第91章 遇天灾,盘损失 找到番茄啦!……
半夜雨歇后, 清晨又下起雨来,雨势不如昨晚大,但还是如针般密密斜织着, 不遮不行。
周劲穿着蓑衣出门,带着要返还的定金去河坪村的何家,寻王管事。
雨天路滑, 昨晚的雨那么大,山路上随处可见的滑坡、塌方,付东缘嘱咐周劲路上要小心。
周劲应下, 也同两个弟弟道别。
周劲一走,家里的三个开始忙活起来。最先处置的,是那口被冰雹砸破的大水缸。它并非被砸得稀烂, 而是缸口的位置缺了一大块。
冰雹是斜飞进来砸中它的,碎瓦都沉在缸底。用还是能用, 只是能储存的水少了大半, 功能上还不如一个木桶来得方便。
付东缘俯身将碎瓦一片片地拾起, 然后用水瓢把水缸里的水舀出来,泼到鱼塘里,而后叫弟弟们来帮忙,一起把水缸挪个位置。
水缸沉, 缺口留下的锋利棱角, 像狗牙一般凸起, 朝着外头, 付东缘不安心。他和两个弟弟施力抬着, 将水缸转了一个角度,朝着灶屋的外墙放。
这口缸继续用还是挪做他用,后面再说。
碎瓦找了个簸箕装好, 碎屑也打扫扫干净,付东缘让弟弟们兵分两路盘点院子的情况,小楼去鸡鸭鹅圈,眠眠去菜地,付东缘则去瓜棚底下走一遭。
鸡鸭鹅圈受灾不严重,几根支柱打得特别牢固,并未被突然降下的冰雹击垮。屋顶穿透了一些洞,这儿一个窟窿那儿一个窟窿的,但下冰雹时,鸡都躲在下层的架子底下,并未叫那冰雹砸到。
只是有点受惊,在架子底下挤成一团。
隔壁,鸭也是,在架子底下蜷缩着,只有那两只大白鹅,心宽体胖,颈项高扬,淋着雨出来戏水,啄泡在水里的青草吃。
可以这么说,这个家最淡定的就是它们了。
雨后冒出了许多蚯蚓,小楼拾来剁碎了喂鸡鸭,叫它们吃好喝好,好度过这个担惊受怕的早晨。
鹅呢,给它们喂些菜叶,它们就能高兴得“嘎嘎”直叫了。
菜地的情况不容乐观。芥菜、莴笋叶片零落不说,连杆子都被砸得稀烂,这一片菜地,没有一颗菜还挺立着。
再想捡些菜叶来吃,那是没有的,泡在泥里的绿叶,烂的烂,残的残,拾去喂鸡鸭,它们都不一定赏光。
怕是要踩进地里做肥了。
付东缘看了丝瓜棚与瓠瓜棚,这两个都还好,叶子被打破,瓜被打坏几个,但棚子是用粗的杉木搭的,没倒。相隔不远的苦瓜棚就是另一种画风,没有一个木架子是站起来迎接他的,东倒西歪,而且倒得各有特色。
有的向前,有的向后,有的悬在半空,将倒未倒。
支撑着它们的棍子是剥去皮的构树,在极端天气面前断的断,裂的裂,扶不起来了。付东缘钻进苦瓜棚底下,把能采的及断成两截的苦瓜摘起来,捡拾起来,送去灶屋放着。
转头去瓜地,还没打开竹篱笆的门进入,就看到几个嫩红色的瓜瓤直咧咧地铺展在眼前——那是被冰雹砸裂的瓜。
付东缘看了一圈,除了小过拳头的,其他的无一幸免,全都打裂口了,不能要了。
付东缘扯断瓜藤,将它们一个个抱出来,放在边上,等收集完毕再来处置。小楼与眠眠看完了鸭圈与菜地,也跑到瓜田来帮忙。
他们看着一个个熟度不够甜度不够但已经不能要的瓜,眼睛里尽是心疼。
自从知道这瓜贵,能换大钱以后,他们就特别小心与宝贝这片地里的西瓜。
付东缘说要给瓜田浇水时,跑得最积极的就是这两小只。那么热的天,从池塘里一桶桶地打上水来,一桶桶地提去瓜地,再用瓠瓜做的瓢子,轻柔地浇。
腰一弯就是一整个时辰,直至将整个瓜田的地都打湿,让每一颗西瓜都吸饱水。
被这般对待的瓜,看着它们一圈圈地大起来,每天都是欣喜的。
没承想,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夺走了他们辛勤养育的果实。
不能赚钱是一方面,可惜是另一方面。
付东缘看着脸色不好的弟弟们,神色和缓道:“该庆幸我们昨晚抢收得快,能吃的都采下了。这些也不浪费,都搬回去,切来腌,切来做菜,花样多的是。”
小楼眼睛睁大:“没熟的瓜还能做菜?”
“能的,做法很多,就怕你没肚子装。”付东缘笑着说。
佟眠说:“阿哥的手艺,做什么都好吃,上桌之后只怕是要抢着。”
小楼兴冲冲地抱起一个,说:“那我都搬回灶屋。”
雨又下大了,将院子的损失盘点过一遍,他们还得去稻田。
田里都是人,都是各家各户出来查看情况的。
走在田埂上,都能看见这条土夯的泥路一个坑接着一个坑,都是冰雹砸出来的。
家门口那片红薯地,红薯的叶子被打得稀稀拉拉。平时水都上不来,而今已经蓄满了水,付东缘扛着锄头,在田埂上开了一个口子,让水排向低洼处的沟渠。
这头都淹得这么厉害,那稻田估计是惨不忍睹了。
到稻田一看,稻田的排水口被锄开了,稻田里积的水都流向了沟渠。隔壁的丹姨见他们疑惑,说:“一早老低头就下来,把各家的排水口都锄开了,我也不晓得他是几时来的。”
李杏丹天不亮就来了,来的时候稻田的口子已经是开的,里头的水已经排干净了。
她料想那老低头应该是半夜就来了,见雨大,秧苗又冻又淹的,就替大家伙干了一件顶要紧的事儿。
这么黑的天,那么大的雨,不知他是怎么下来,怎么看得清路的。
李杏丹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替老低头担心。
秧苗立秋前种下,扎稳了蔸,倒得倒是不厉害,被砸断的部分摘一摘,拾一拾便是。
付东缘领着两个弟弟,拾掇了一早上,才将两亩的稻田弄完。回去时晌午都过了,雨还在下着,也不知道周劲那边见到王管事没。
王管事早上出门了,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看门的小厮见有人来找,好言劝回,因为进去了也找不到人,而且王管事也没交代过今天会有人来找。
抵达河坪村何家家门口的周劲没想要进去,但也不能走,就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立在何府门楼对面一棵柏树下等。
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周劲到时挨着晌午边边,见到王管事,已是下午,这时雨还是下个不停。
王管事回到府中,周劲一眼就看到了,只是这时他正与同行的人说话,不好打搅,周劲犹豫了一下,便没有上去。
那小厮见周劲等了许久,主动同王管事说。
王管事闻言愣了一愣,然后回头看了柏树一眼,看到树下的周劲,与同行的人说了几句,独自撑伞过来找周劲。
周劲欲向前走几步,王管事打了个手势,叫他站在原地别动,周劲就没动了。
王齐军认得周劲,也晓得他是种瓜的,见他来寻自己,张口问道:“可是那瓜田叫水淹了?”
兴许是那瓜叫水泡烂了,不能要了,才特意来寻自己一趟。
周劲说:“昨日发现变天,我同我夫郎提早将瓜摘下了,瓜是安然,但不晓得您还要不要。若您担心这瓜放两日不新鲜,我将这定金退了,也省得你们后日再跑一趟。”
闻言,王齐军笑了,他说要现采现收,其实是想留个心眼子,怕农户拿早先采的、品质不行的,滥竽充数,可不是说不是那日采的就一定不要。
他想看到的是诚信。
更何况昨夜下了那么大的冰雹,要是不采的话,那瓜还能留得住么?
王管事说:“那瓜还要,后日去取,钱你收回去吧。”
周劲将钱袋子收回,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王管事见他一身泥泞,想到从河源村到这儿的山路,又听闻他在这等了这么久,好颜色地说:“要不要进去歇个脚,喝口水?”
周劲摇头:“该回去寻夫郎了。”
王管事晓得两个感情好,不阻拦,正要回府,又想到一件事,回来与周劲说:“你在这等会儿,我回去取个东西,与你夫郎的。”
周劲在原地等候,王管事快去快去,拿了两颗鲜红的果子给周劲:“这东西是海上的人带回来的,但不晓得怎么吃、怎么种,你夫郎爱侍弄这些,兴许能找到门道。”
周劲:“多谢王管事。”
“那就不耽误你回去寻夫郎了。”王管事笑着说。
握着两颗果子回家,一路上周劲走得飞快,没有特意寻干爽的地方走,哪条路近走哪里,踩到泥浆也不打紧,这就导致他的草鞋底下沾了厚厚的一层黄泥。
他自己并未发觉,直至到家,将草鞋脱下时,被他夫郎看到了,遭到了好一通笑:“大板,你从河坪村带回了十斤泥!”
弟弟们也跑出来看,笑着说:“哥,你脚上这么重,也不晓得找块石头刮一刮。”
周劲脚下的泥都被他踩硬了,小楼用木棍戳半天也戳不下来。
“没事,那不要了,我再给你哥编一双。”付东缘见那鞋早就歪七扭八的了,索性不要,再给周劲编双新的。
周劲洗净了脚,走到哥儿跟前,将王管事给他的两个果子放到哥儿掌心,说:“王管事也不晓得这果子有什么名堂,叫我拿给你看。”
付东缘一看果子眼睛就亮了,而后喜出望外地对周劲说:“这是番茄呀!”
周劲:“番茄?”
付东缘喜眉笑眼:“我找它好久啦!”
周劲也笑,纯粹是被哥儿的笑容感染。
第92章 冰雹夜,死了人 叫狼咬死的。……
地里的损失盘点过之后除了惋惜, 还是惋惜。
能吃的、能用的、能喂养牲畜的,拾起来,其他的, 由大地滋养、抚育,那就回归于大地。
地头重新翻过,撒下适应时令的种子, 重新耕耘。
当河源村的众人在家里地里两头跑,忙着收拾残局时,一则消息不胫而走:下冰雹那日, 住在西头峭壁底下的林如花林寡妇,叫狼咬死了。
令众人惊诧的是,他们村中这么多年都没有狼的踪迹, 怎这时冒出来了一头?
咬的还是林如花?
第一个问题不好解答,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就挂在嘴边, 不用经过大脑也能回答。答案是:林如花该咬。
这女人作风不正, 勾引了村中多少男人?像她这种水性杨花的, 早早地叫狼咬死才好。
怒骂了一通,还是要回到那个令人人心惶惶的的话题上来:狼从哪里来?
一头还是几头?
他们村三十年前与狼结下血仇,他们屠杀狼群,真的杀尽了吗?狼崽子, 狼的后代, 会不会来报复?
今天咬死了林寡妇, 跑了, 明天会不会潜入别的家咬别的人, 或是潜入他们鸡圈残害他们喂养的鸡?
这个问题谈论得越久,心里越不安定,那些怕得夜里睡不着的跑到村长陈德骏家里问他, 他是如何盘算的?村里剿狼的青壮上山找了没有?什么时候才能将这头狼除掉?
陈德骏闻言,厉声斥责这些谣言的捕风捉影,“哪里有狼,你寻个狼脚印给我看看?山里的狼早叫我带人杀光了,林如花是叫冰雹砸死的!不是让狼给咬了!你赶紧回了,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林如花是叫冰雹砸死的?人呢?尸骨呢?搬出来让大家看一看啊。
“人埋了。”陈德骏说,“她家中又没人,难道放一个尸体在那臭着?!”
来问的人敌不过村长的气概,赶了一通就走了。
这人回到家里,好多街坊邻居都围找过来,问他村长是怎么说的。这人正在气头上,不答,说他们想知道,自己问去。
这些人里好些都怕着村长呢,不敢去问,渐渐就歇了声响。
这件事后来就没消息了。
林如花死的那天还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儿。
她失踪数月的婆婆出现了,在村口的大榕树下,衣裳整洁,发髻梳得整齐,鞋是新的,袖口、衣领,不见污浊,也没有缝补过的痕迹。她佝着背,手撑着膝盖,在那一坐就是一整天,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眼睛里散发着奇异的光。
她那片素来是最多人的,可这些人看到她浑身上下散发着诡异的气息,都不敢往那儿坐。
下冰雹时,她还坐在那,也不怕叫冰雹砸死。
奇就奇在这里,哑婆一动不动地坐在榕树下,坐了一夜,没有叫冰雹砸到,身上也没叫雨水淋湿。第二天她依旧坐在那,不动如山,目光直直地看着一个方向,面上无悲无喜,直到有人跑来冲她比划,告诉她儿媳死了的消息。
哑婆看懂,点了两下头,而后撑着膝盖起身,回家,收拾她的残局。
人卷了席子被人拉去,他们爱把她埋哪就埋哪,她不管。
门、床、窗子、草帘、八仙桌、果盒、脸盆架、水桶、潲桶……凡是能搬得动拆得走的,凡是叫林如花碰过的,都给砸了,拖去甘水河的河沿,找片空地,烧了。
正当她拆完一个房间要去拆第二个房间时,一个人姗姗来迟。
她带着自己的家当,还有一条狗,站在哑婆的房子前,同哑婆说:“您歇着吧,剩下的我来,我保证给你弄得干干净净,什么晦气的都看不到。”
哑婆停下动作,笑了一笑,转头去水缸边洗手,然后称心快意地迈着两条罗圈腿,去村口的榕树下坐着。
她只哑,不聋。
她的聋是装的。
村口的榕树下好啊,看哪都能看到。以前她还忌惮那什么,不敢往这凑,现在不会了,现在她什么都不怕。
收拾了一天东西才从马头崖上下来的张玉凤放下自己两包的家伙事儿,撑着腰,环视了一圈这栋支柱结实,有瓦遮头的房子,然后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这是冰雹后的第三天,雨已经歇了,东边露出一轮火红的太阳,不见云彩,预示今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张玉凤拖出了一张大的八仙桌,艰难地挪到门口,八仙桌要抬着才好弄,用拖的,太费力了,里头还有碗柜、木箱……也是如此。
张玉凤果断洗个手,上了村中的土路,朝西头走去。
临走时叫带下山的小黄狗看着东西,说:“我去去就来,包里的东西守好了,还有不要去碰这家里的一桌一凳,一砖一瓦,没拾掇干净,晦气。”
小黄就在张玉凤放包裹的地方盘卧着,很乖地将脑袋靠在自己的前腿上,哪儿也不去。
张玉凤朝周劲家走去,上了坡,见这一家子围坐院子里弄屋脊,有扎稻草的,有递稻草的,笑声先到:“手里的活急吗?不急的话来帮凤姨一些忙。”
小楼许久未见她了,一双眸子晶亮,热热络络地叫:“凤姨!”
张玉凤笑声清朗,也不再拘着什么了,说:“去帮凤姨忙吧,等我那屋子收拾好了,家伙事儿也齐全了,给你们做好吃的。”
这会儿周劲一家才知道,凤姨从马头崖上搬下来了,而她要住的,是林寡妇林如花的房子。
“大板,高的那窗子,给我砸了,还有搭在梁上这两根,用来挂东西,给我锯了,留在槽里那一小截也不要,给我弄出来。这屋里能拆能弄的,都弄走,我先洒一遍灶灰,再点稻草熏。”
用稻草熏完,再从甘水河里打水来泼,一桶又一桶,一遍又一遍。
是个人的话,早就洗蜕皮了。
五个人忙了一天,将这房子拆得只剩空落落的几堵墙,且各处都用稻草熏过,用甘水河的水冲过了。干净,明亮,且宽敞。
结束时,五个人就坐在瓦舍晒场前的石板上,看日头从西边坠落,看二狗和小黄在门前的土路上追逐、打闹,看风吹过甘水河,泛起粼粼波光。
不远处的河岸上,火光冲天。
从屋里拖出来的木料、家具,都在那里烧。按这个速度,得烧三天三夜,才能烧得精光。
等烧完,也就碰上甘水河的汛期了,这些东西陨灭成灰,烟消云散。
“回去歇着吧,我这头不妨事儿了。在异乡打了个把月的工,攒了好些钱,明天就有木匠上门装门装窗子了。”
付东缘与周劲领着两个弟弟回家,张玉凤呢,去灶屋看看,那个用土砖砌的灶干爽没有。要是能生火煮东西,她就煮些叫哑婆回来吃。
正要将铁锅往上灶放,院子里“啪啪啪”响起两道脚步声,朝着她靠近。
哑婆家的院子是用青石铺的,冲地的水还没干,要是光着脚丫子踩上去,就会发出这样的声响。
张玉凤回头一看,小楼与眠眠各担着一扁担的柴给她送来。
柴里有豆秸、有细枝、有粗一点的木棍,也有经久耐烧的木块。
两个孩子进了灶屋就把柴铺在灶口边上,搭成一座小山,嘴里道:“哥哥叫我们送来的。”
然后他们跑了,像来时那样,跑得可快。
过了一会儿,张玉凤正要起锅烧点水,那俩孩子又来了。
一个搬了一张半张八仙桌那么大的竹木桌,一个搬着两张竹凳子,一级一级地,费力搬上台阶,然后将这桌子打在院子里,同她说:“阿哥叫我们送来的。”
竹木桌是小楼房里用来写字的桌子,凳子也是他写字时坐的,原来只有一张,佟眠来了以后,周劲也给他弄了一张。
小楼写字或读书,他就派眠眠在边上盯着。这可比二狗盯梢有用,小楼每次看到二狗,只会想着跟它玩。
凤姨家里没桌子凳子,他们就将自己屋里的先搬来。
张玉凤瞧见以后说:“好了,安生在家里吃饭吧,别再送了,这些都不打紧,我能弄得了。”
没桌子,她就同哑婆在灶面上吃,没凳子,站着嘛。
也就将就个两三天,后面就都有了。
小楼与眠眠来去匆匆,光着脚丫子跑得飞快,不给凤姨拒绝他们的机会。
“阿哥说您别煮饭了,家里饭有多。”
“阿哥腌的脆瓜,叫我送来给您尝尝。”
“阿哥煎的鱼,多煎了。”
……
这饭还用得着自己煮么?
张玉凤那锅水啊,原本是想煮些红薯、土豆的,现在就烧着喝了。
坐在榕树下的哑婆面朝西方,见那日头落了,见自己与过世的夫君建的房子里升起了炊烟,撑着膝盖站起,迈着罗圈腿,背着手,一步一步朝着自己的家走去。
晚风拂面,今日出伏了,较之昨日,凉快了不少。
这路,走得舒爽。
如豆的油灯刺破黑夜,张玉凤与哑婆面对面坐着,面前摆着几盘小菜,她们安静无言地吃着碗里的饭。
雨后再变晴朗的天空,星星很多。深蓝色的夜幕上,没有云彩,那些星星也像刚被水冲过,又清爽,又明亮。
没有床、没有门、没有窗户,周围空空荡荡,简陋至极,可铺着席子躺在地上,两个都能笃定,今晚能睡个好觉。
第93章 过中秋,捣糍粑 花样百出。
中秋节, 打糍粑,金贵家的厅屋好热闹。
青石臼与糍粑锤提前一天清洗完毕,摆在厅屋里, 供西头的邻居使用。
中秋节这天,一大早,几户邻居就搬着蒸好的糯米来了。
挤在一个时间段里来, 在东头是要排队的,西头不用。
西头是不分的。
蒸得少的几户人家,像李杏丹家, 像张玉凤家,像面瘫家,就将糯米合在一处, 凑成一个大团,等锤好之后再分成三份, 各自领回去。
锤糯米的顺序呢, 几个商议了一下, 决定先把凑在一起的弄了,等他们弄完,再把打得多的弄了。
糍粑锤硬木做的,很粗很沉, 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举起来再捣下, 并不容易。
一般由男人来弄。
周劲早上不用去田里, 将这活揽下来, 他捣着,张玉凤在石臼旁蹲着,不时地添水, 防止糍粑粘黏,并要配合周劲捶打糯米的节奏,不断地把糯米翻转扯弄,让每一个角落的糯米都遭到重击,进而失去它原有的形状。
石臼里的这团糯米要成了,围在边上看的小楼见他哥弄了好久,想让哥哥歇口气,主动请缨道:“哥,我也想试试。”
周劲看着弟弟跃跃欲试的脸,将动作停下,把糍粑锤的抓杆让了出去,嘱咐道:“小心些。”
凤姨在边上呢,可别将凤姨的手砸了。
张玉凤对小楼有信心,给了一个不碍事,大胆尝试的笑容,手上将粘稠的糍粑弄得鼓鼓,方便小楼捶打。
“啪。”小楼举着二三十斤的糍粑锤,颤颤巍巍的,原本是扎着马步,锤子举起来之后,马步就变形了,不过好歹是砸到了正中,没砸到别的地方去。
糍粑打到后面会越变越黏,张玉凤翻转糍粑的同时,还要把沾在锤子底下的糍粑弄下来。这就要求锤糍粑的人力气大些,把锤子平举着,方便她弄。
这样来了三个回合,小楼的脸皱成了一团,实在弄不动了。
周劲过来,伸了一只手来帮他,他才好卸下力歇一歇。
李杏丹家的福宝见小楼退下了,一脸兴奋,跳着喊着说:“到我了,到我了!”
他也想试。
但他人还没* 糍粑锤高呢。
周劲见福宝想试,不阻拦,退到后头帮他。
“嘿咻,嘿咻——”这一下下的,砸得可比小楼快多了,福宝乐得嘴边的梨涡都漾出来了,高兴地说:“我比小楼哥哥力气还大!”
围在边上的人都看出来了,真正使力的是周劲,那福宝,就是把手抓在抓杆上,搭着而已。
不过他的笑声一出来,周围的人看到他可爱的模样,也笑得十分开心。
厅屋的支柱边上,哑婆扶着柱子站着,嘴角咧开。
她的笑是无声的,但她的嘴角咧得最大,笑得最开心。
福宝退下后,他们家这团糍粑锤好了,被张玉凤和李杏丹合力搬出,搬到旁边的八仙桌上。
八仙桌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红糖,糍粑放上去,摊平,就能让每个角落都均匀地裹上糖。
福宝趁他娘亲和凤姨在弄的时候,从糍粑团边上揪下一团来,分给这会儿还气喘吁吁的小楼哥哥,分给站在最外围最边上的哑婆。剩一点点黏在拇指上的,他送进自己的嘴里。
老低头姗姗来迟,说他老远就听到这边的笑声清朗朗的。
这会儿轮到王驼子家了,王驼子见他什么也没带,问:“怎没去蒸糯米?”
老低头乐呵呵道:“我不需要自己弄,有人送我吃!”
这回天灾,田里的稻子能保住,老低头功不可没。
听说东头的稻田,冻稻子的水没及时排出去,损失了大半,秋收时,一亩的田能收个几十上百斤就算多的了。这收成,交个税还能剩多少?明年怕是要紧着过了。
因老低头连夜下山帮忙排水,才保住了西头的口粮,李杏丹家的,周劲家的,金贵家的,都承诺说要给他一份裹满红糖的糍粑,他哪需要自己做。
王驼子闻言道:“那你别走了,我这儿现做的,你拿去吃。”
老低头摆摆手,“太多了,吃不完,你们家大虎能吃,多给他做点。”
这会儿不是周劲在锤了,是王驼子的儿子王大勇在弄。他没弄一会儿就累了,后面是金贵帮着弄的。
周劲不在,是因为他家的糍粑锤好了,他得给夫郎送回去,夫郎在家中等着呢。
回来时,夫郎在灶台与八仙桌之间来来去去,弄着要裹在糍粑里的馅料。
他说,今天要把这糍粑弄出花来,叫自己,叫小楼,叫眠眠,都尝尝。
周劲替夫郎将木桶中的糍耙抱出,放在桌上,摆下之后问道:“会不会太多?”
太多他揪一半起来。
“不会。”付东缘说,一开口就是好浓的桂花味。
桂花这东西不香则已,一香惊人,周劲闻到了,很喜欢,就盯着哥儿的唇看。
他的目光赤裸且直白,付东缘发现以后,睨了他一眼,借擦身而过的瞬间,低声与他说:“眠眠还在呢。”
眠眠帮着付东缘在灶房里忙前忙后。
周劲正了神色,问哥儿:“你方才吃的什么?”怎么会这么香这么甜?
“桂花蜜。”付东缘说,“用前几天采来晒干的桂花做的。”
付东缘给周劲喂了一勺,周劲尝了以后,没觉得有多惊艳。这桂花他常闻,就是普通的桂花香。
他想,还是哥儿嘴里的那份好吃。
付东缘今天要做各式各样能用糯米做出来的小吃,像糯米糍、糯米糕、糯米饼,还有名小吃驴打滚……
周劲喜欢红豆馅,付东缘专程给他卷了一卷馅料超多,糯米超厚的驴打滚。切进盘里以后,谁的都没有他大。
口味上,小楼偏爱花生碎,眠眠则喜欢黑芝麻,付东缘就按着这几种口味都做了一点。
多做的那些,叫小楼给街坊邻里送一份,让他们也尝尝不一样的口味。
河源村的糍粑多是裹着糖,或下锅油煎,像他这么折腾的,少见。
李杏丹家的福宝吃了以后,喜欢得不行,他娘马上过来学艺了,还有吉婶,也是闻风而来。
这中秋啊,上半场,人集中在金贵家,下半场就都涌来了付东缘家,跟着他学做驴打滚。
今天的小孩也是顶开心的,满面笑容,笑声荡漾,他们围在付东缘院子里,蹦蹦跳跳,灶屋里一旦有长辈弄出了一个新花样,就叫他们进去试吃。
他们欢欢喜喜地进去,甜甜蜜蜜地出来,嘴里塞着好大一块糯叽叽甜滋滋的糯米团。
就这么边做边吃,饭也不用做了,也不分这糯米与馅料时谁家拿来的了,大家开开心心,欢欢乐乐地度过了中秋。
夜里,洗漱完毕,回屋里躺下时,周劲执着于让哥儿再吃一口桂花蜜。
付东缘刷过牙洗过嘴了,哪能依他。
他相公想吃他嘴里的桂花味儿,简单,他用手指沾些,抹在唇上就是。
这人亲着亲着就给亲没了,也不损害他的牙。
爱上桂花香的周劲今天晚上花样特别多,又是搂,又是抱,又是站,又是坐……让付东缘体会到了花样百出的快乐。
姿势在换,万变不离其宗的是,周劲在耕耘之时,一定要寻到哥儿的唇,亲上去,让唇舌纠缠得如身下那般紧密。
这一夜,付东缘身上的每一处都叫周劲尝遍了,因为后面周劲想在他身上抹桂花蜜时,他同意了……
*
中秋的到来,冲淡了天灾对农户的影响,带来和睦欢乐的气息,但好景不长。
今日逢九,付东缘与周劲赶圩回来,路过村口,见村口石桥底下有几个孩子游水、嬉戏,就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付东缘还同周劲聊了两句,问周劲,他小时候是不是也像他们这般喜水,逮着机会就往水里钻?
周劲说是,然后指着那个爬上甘水河边上那棵大榕树,正要往水底跳的小孩说:“以前我也像他那样,喜欢爬上树枝往水里跳。”
付东缘视线追过去,把爬上树枝的那个白胖的小孩想成周劲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干干的,皮肤黝黑,脸颊凹陷,没几两肉。
他从树上往下跳,姿势肯定和这胖小孩不一样。胖小孩入水水花可大,而且是屁股接触的水面,这打屁股多疼啊。
他们家大板自小水性就好,而且脑袋瓜灵,晓得怎样入水,身体最舒畅,在水里游得也轻盈。
有一点是共通的。小胖子在水里放开手脚划拉时,可开心了,别人泼他水也乐呵,付东缘想,小时候的周劲在水里一定也这么欢乐。
到了家,得把挂满鞋底的黄泥刮刮,今早是晴的,出了太阳,可昨夜下了大雨,山路上泥泞非常。
他们已经捡着干爽的地方走了,还是跟了一脚的泥。
周劲先替哥儿把草鞋摘下,然后脱了自己的,正当他弯腰拾起两双草鞋,要送去塘边洗的时候,眸光闪过什么。
周劲定睛,看向西头田野的方向。
一个呼吸过后,周劲的瞳孔放大,清亮的眼眸中倒映出急冲而下的洪水顺着河道将西头水车冲毁的画面。
然后周劲甩下草鞋,拔腿就跑,边跑冲东头的人喊着:“山洪来了,叫水里的孩子上来!”
一遍不够,周劲喊完了又喊,用最大的声音喊,直到他跑得泥水飞溅,离东头越来越近,声音也传到了在河岸洗衣的妇人的耳中。
妇人站起眺望,见黄汤从前门岭山脚下急吼吼地冲来,纷纷变了脸色。
孩子在河中嬉戏的,衣服不要,木盆也撒开,赶紧淌进水里,抓着孩子的胳膊,把孩子拽上来。
也有一时慌神找不到孩子的,大声呼喊孩子的名字:“仁春,仁泽,洪水来了,快上岸——”
第94章 发洪水,去救人 给大板哥磕个头。……
在不远处泅水仁春与仁泽听见亲娘的呼唤, 回身看了一眼,见手臂能触及到的水浑浊了好些,与刚下水时是两个模样, 立马警惕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游到岸边,上了岸。
到岸上才发现, 同他们一起来的富贵不知所踪,方才他们还在一起游呢,这会儿扫视江面, 连个脑袋都看不到。
富贵的娘亲春芹婶仓皇失措地找来,询问富贵的下落,两个也是不知。
“他可能游到石桥那边去了, ”两兄弟里,大一些的仁泽想起了富贵说的话, 引着众人去找, “他说要去榕树下泅水!”
几个人急急忙忙往石桥那边找, 边找边看山洪的位置。看到人时,奔涌咆哮的山洪也到了。
“富贵——”春芹见儿子要被洪水冲走了,喊了一声,眼睛一翻, 就要晕去。
那头, 可算是听到娘亲声音的富贵回过头来, 正要应他娘亲, 突然涌至的山洪将他的脑袋淹没了。
后面就瞧不见他的位置了
岸上的春芹涕泗横流, 腿软得不像话,被两个人急急忙忙地扶住。她想下去找儿子,但这腿就是使不上力。
就在众人为河中的富贵着急时, 大榕树后面快速冲出来一人,跨上石桥,一跃而起,以矫健的身姿钻入滚滚黄汤中,消失不见。
几个漫长的呼吸后,被山洪染得浑浊不堪的水面冒出了两颗脑袋,起起伏伏,被水流冲着往下。
“春芹婶,富贵、富贵在那呢!”
急得锤自己胸口的陈春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见儿子被一双手托住,能看见脑袋了,赶忙拽着边上两人的衣服个起来,要到下游追儿子去。
两个人一起冲到水流不是那么急的河湾处,只见那个救了她儿子的人双手一托举,就把她儿子送上了岸,然后他自己也拽着岸边的水杨柳爬了上来。
春芹全身软塌塌的,多亏身边两个人的搀扶才能走到儿子身边,进而抱住他,又打又骂,泪流了满脸,“叫你你怎么不听呢,洪水都过来了……”
富贵没呛到什么水,缩着身子解释,“娘,我什么也没听到……”
日头这么暖,泡在水里也很舒坦,谁能想到山洪似野兽,已经扑到跟前了呢?
是啊,山洪来了,守山的在干嘛呢?情况如此危急,他竟没有在第一时间敲锣告诉村中的人,他这个守山的真的尽到职责了吗?
围着娘俩儿站的人窃窃私语起来,等他们谈论过,耳边才响起从前门岭山腰处传来的喧天的铜锣声,守山的陈六从山路跑下,粗着嗓门喊:“山洪、山洪来了!”
这时候再敲有什么用?
她们要这时候才听到,河里的几个孩子早就被山洪冲走了。
早说了让陈六去守山不靠谱,村长竟不听大家的劝阻,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
有几个已经商量着去找村长,告陈六的不是了。
春芹哭了一通后平复下来,想起自己还没去谢过那个救了孩子的人,急急忙忙地起来,用目光去搜寻。
这时再去找人,人已经不见了,拨开人群去看,也没有。
春芹脑袋中有印象,那个人的身形有点像周劲……
*
周劲走到村口的榕树下,波澜不惊的目光顿住,因为他看到了后一步追来的付东缘。
同周劲一样,见形势危急,付东缘鞋都没穿就跑来了。
他到村口时,周劲已经救完人上来,神色平静地往回走了。不过村口地势高,付东缘没错过周劲从石桥上跃下,跳到水中救人的那一幕。
身上淌着水的周劲见哥儿追来,垂下眼眸看哥儿的脚。
哥儿脚底被石子划破,有血渗了出来。见状,周劲深深地皱起了眉。
他在哥儿面前蹲下,用不容置喙的语气道:“我背你回去。”
付东缘低头看自己的脚,原先没什么感觉,看到血流出来才感受到钻心的疼。特别是面前有一个人用这么心疼的目光看着自己时,付东缘只觉得脚上疼得更厉害了。
攀上周劲的背,付东缘抱住周劲的脖子,叫他启动,背自己回去。
走上连接东西两头的大路,熟悉的场景与姿势让付东缘想起了几个月前的一幕。
三朝回门,回村时,他在牛车上睡着了,周劲就是这样背着自己回家的。
那时的周劲在付东缘眼里还是个少年郎,现在既高大又英武,俨然一个成熟男人的模样。
付东缘贴上周劲的脸,在他耳边说:“刚才有一个好帅好帅的小伙,在村中的土路上跑得飞快。”
就是个低头瞬间,周劲就已经蹿出去老远了,他脚程快,脚力好,敢同汹涌而至的洪水赛跑。付东缘听见周劲的叫喊,才意识到有灾祸朝着他们村子袭来。
周劲想象哥儿追来的场景,轻声问道:“是不是叫你担心了?”
付东缘贴周劲的脸贴得更紧了,笑了笑,才说:“担心是下意识的,不可能不担心,但智回来后,它会告诉我,我应该信任你。因为我们大板不做没把握的事。”
周劲轻轻点了点头,也笑:“对。”
他的命不可能白让洪水夺了去,跃上石桥时,他就想好了怎么救这个胖胖的小孩,心里是有底气的。
付东缘偏离一些,枕在周劲肩上看周劲的脸,忍不住冒星星眼:“我相公真的好帅,义无反顾跳下去的时候,简直帅出了天际。”
周劲腼腆地笑着。
回到家,两个弟弟听见东头的动静围过来问,问那边怎么了。
周劲同他们说了山洪暴发的事,嘱咐他们后面几天都警惕些。手上急急的将夫郎放下来,去井边,飞快地将水桶往井下放,一施力,打一通清亮亮的井水上来,给夫郎洗脚。
“阿哥受伤了?”两个弟弟注意到付东缘脚上的伤。
“不碍事。”付东缘神采飞扬道,“就是叫尖石子扎了一下。你们大哥刚才才是真的英勇,救了好多人呢。”
事发突然,他们一回来就跑没影了,两个弟弟还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付东缘用他那张嘴滔滔不绝地讲着,两个弟弟也听得入神,讲到起劲处,一直在默默处伤口的周劲一把把付东缘抱了起来,往屋里走。
付东缘:“?”
小楼与眠眠:“??”
周劲说:“衣服脏了,要先把衣服换了,把身子擦干净,才能把脚包上。”
付东缘方才趴在周劲背上,沾了周劲背上的泥水。
这人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英雄事迹,只关注他脚。
付东缘觉得面前这个好帅好帅的小伙肯定有什么癖好。
依着周劲把衣服换了,又由着他,在自己脚上沾上止血的金毛狗蕨的绒毛,把血止住。再缠上纱布,一层又一层,直到他安心为止。
伤的是脚底,很尴尬,付东缘被勒令不能下床。
等周劲冲完身子换完衣服回来,他又能下床了,只不过去哪都由周劲抱着。
下午,甘水河的水位还在上涨,让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西头地势高,还好些,东头那些靠近河滩的农田,已经在水位的边缘,岌岌可危了。
先是冰雹,再是洪水,今年的收成……
在周劲关注洪水的涨势时,村中木匠陈大柱的媳妇儿陈春芹提着一篮子鸡蛋上门,叫儿子富贵给周劲磕头。
陈富贵跪在地上,响亮地给周劲磕了一个头,埋在地上说:“大板哥,谢谢你救我。”
“举手之劳,蛋拿回去吧,我不收。”周劲同陈春芹一家甚少往来,不肯收他们的东西。
陈春芹同陈翠蓉交好,从前骂过周劲许多回,也明里暗里挤兑过西头的人,这时羞愧得脸都要钻进缝里了。
她家男人上隔壁村做工去了,要感谢,也该让她男人来,只是陈春芹回去之后,左思右想,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先拎着一篮子鸡蛋来了。
这篮子鸡蛋,陈春芹让周劲无论如何要收下。
周劲不要,双方僵持在这。
“春芹婶,咱们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两人谈话时,边上的付东缘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个名字——陈大柱,便兴起了要和陈春芹私下谈谈的念头。
周劲不知哥儿要和这人说什么,下意识要劝阻,因为他见识过陈春芹骂人的架势,不是个好相处的,他怕哥儿吃亏,就想制止,但哥儿给他使了个软绵绵的眼色,要他同意。
这是周劲没办法招架的东西,所以不得不同意。
两人去山坡边缘的构树下说话,周劲把人抱过去就走了,回了屋子,又不大放心,就派了二狗在边上看着。
在老屋里进进出出的周劲,被突然来访的春贵叫住。
从春贵口中,周劲得到了两个消息。
一是洪水越来越大,已经把东头的农田淹了。住得离村口近的几家,已经在着手收拾家当,举家搬去地势高的地方。
东头街巷的高度都差不离,除非进山,不然谁家都有被淹的可能。
在东头不保险。
春贵爷爷瘫痪,需要人抬着,底下又有这么多小辈,进山不好安置,便想着夜里能不能来周劲这小院度过一晚,等明日洪水退了再回去。
西头的地势本就高,周劲家又有这么高的一个土坡,据春贵判断,水是淹不上来的,所以来问问周劲的意思。
他们家还有好多的牲畜,若转移进山里,没有地方容纳,周劲家的院子宽敞,临时弄个鸡鸭鹅圈是行得通的,就看主人愿不愿意了。
春贵带来的第二个消息是:村长陈德骏,不见了。
他家里,人去楼空。
第95章 下大雨,发大水 前门岭塌了。
春贵来借地方的事, 周劲与付东缘商议了一下,同意了。
洪水会发展成什么样,说不准。灾难面前, 性命肯定是首要的,他们不可能将需要帮助的人拒之门外。
这头一答应,春贵就回家跟老爷子说了。
洪水还没淹进村里来, 还有时间,春贵家里人多,又有陈老爷子主持大局, 分工之后,收拾东西急促但不慌乱。
屋里人就负责屋里的衣物与细软,牲畜、家禽, 还有囤的鸡蛋与粮食,就由春旺春贵几兄弟或赶或用箩筐挑来。
陈永年、陈永增、陈永全三兄弟负责将老爷子及老爷子屋里的东西搬来。陈老爷子行动不便, 出来离不开轮椅, 他们将老爷子抬上牛车, 先拉到周劲家里来。
周劲与付东缘这厢同步为他们收拾地方,他们家唯一能腾出来的就是用来放置木料的棚子。
过冬需要的柴火、建房需要的石头及木料,夫夫俩已经有意识地在收集了,而今需要把它们都搬出来, 堆到别的地方去。
春贵家人太多了, 小的几个倒是可以去屋里和小楼眠眠挤挤, 剩下的这些大人真的是没处安置。他们就是有心, 也没处安置, 只能在这四面漏风的竹棚里将就。
陈家老爷子来了以后,见夫夫俩忙个不停,本就觉得打扰了, 这会儿更过意不去,说:“你们别忙活了,这些春旺春贵几个就做得了,等他们来了,给他们做,你们去歇着吧。”
石头与木料不搬开,春贵家的东西搬来了也没地方放。
周劲与付东缘还是得将这些东西挪开,陈家老爷子年轻时也是干活的好手,这会儿瘫了,看着别人为他们一家忙碌,心里不是滋味,等陈永年几兄弟又拉了一牛车的东西来了以后,就叫他们留下帮忙了。
也多亏了陈老爷子的提醒,付东缘与周劲才想起来要把井里的水打上来,储存着,免得洪水一时半会儿退不去,井里的水又被弄脏了,他们这些人都没水喝。
日头落了,天眼见就要黑了,陈老爷子时刻关注着天象,见天际飘来了几团阴云,觉察不好,忙把三个能担事的儿子与五个不输他们爹的孙子叫到跟前,说:“夜里怕是还要下雨,雨一下,洪水就小不了,村里那些没走的,得赶紧走。咱们家的东西先不搬了,你们几个分头去,把村里的人叫到地势高的地方。”
若不下雨,洪水淹了村口的几家就会退了。
一旦下起来,连绵不绝,整个东头都别想找到一个“立足之地”。
洪水要进村了,那就是吃人的野兽,得在雨下起来之前,叫村民离开。
面对失去主心骨的村子,陈家老爷子倒是稳重,一道道地安排下去,有条不紊。
他家里的这些子弟,也很能担事,立马就去了,跑着去的。
叫来了人,得找地方收容,陈老爷子推着轮椅到周劲、付东缘俩夫夫跟前,欲同他们说。
这个口不好开。
在陈德骏的带领下,东西两头可谓是水火不容。这些年来,他们东头一直在挤兑西头的人,处处紧逼,处处落井下石。现在东头犯了难,要求西头的人帮忙,也要西头的人愿意才行。
像张玉凤、李杏丹,与东头有深仇大恨,万不肯让他们进入她的家门。
周劲与翠蓉家有嫌隙,陈老爷子知道,整个东头都待周劲不好,陈老爷子也知道。这时要说服他们,放下个人恩怨,帮东头一把,必须得将脸面放下。
就在陈老爷子酝酿要怎么说时,周劲的夫郎缘哥儿上前道:“陈老爷子,我们家院子大,若还有人要避洪灾,可以叫他们来我们这。”
一句话就解了老爷子的难。
感动之余,陈大强又去看周劲。
周劲脸上露出“夫郎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的神情,目光亦是坚定。
陈大强懂了,叫上儿媳、儿夫郎,还有孙媳、孙夫郎,也让他们快快去村中叫人。
东西都别拿了,人跑出来才是要紧的。
后面连周劲、付东缘、小楼与佟眠也去东头挨家挨户地敲门。
天马上就要黑了,雨也要落下了,好多人还待在家中不肯出来呢。
晚跑一步,水可是要将房子冲倒的。是要命,还是要这房子?
折腾了一夜,周劲家的院子里站满了人。也有少数不愿来的,去了山上,或是去了西头其他人的家里,其中就包括周劲的后娘陈翠蓉。
她是万不肯进周劲家的。
本想去金贵那,金贵亦没给什么好脸色,他们就上王驼子家了。
好在这雨下了半个时辰就停了,若下个没完,今夜他们都会睡得不安生。
院子里点上了几个火堆子,用以照明。
付东缘与周劲搬了自家的杉木来,叫这些村民坐在杉木上,别坐在地上,地上积着水呢。他们一行动,也有村民自发去搬的。
只是有些地方位置很好,但被付东缘种上了花,那花现在开得正艳,即使是模糊不清的夜晚,也能看出这花被精心照顾过。
“压吧,没事。”在搬杉木的人犹豫不决时,付东缘主动过去道。
花死了可以再种,好些村民都是上了年纪的,不像年轻的那些,可以一直站着。孰轻孰重,付东缘拎得清。
那两个妇人将杉木放下,叫老人过来坐后,站起来打量付东缘的院子。
这院子原本是很漂亮的,她们来得早,看见了,只是这时被她们这些人踩的踩,压的压,好多植物都损毁了。
那两个堆子有八月十五种的早蒜,缘哥儿也叫她们直接踩上去。
想想以前嚼的舌根,说人家的不是,这几个常聚在一起说闲话的人,脸上烧得慌。
付东缘与周劲忙活了一夜,觉都没歇。他们的房间让给了村中的几个孕妇、孕夫郎,他们的肚子大了,有的还接近临盆,不论是站着还是坐着,都不舒适,夜里最好能躺下歇一歇。
竹屋那边则是挤满了大大小小的孩子,小楼与眠眠也不睡,将自己的床让出来。那些孩子比他们还小,小得多,个个担心受怕,脸上都挂着泪,他们实在不忍心去挤占他们的位置。
后院则被各种牲畜占领,它们要在菜地里怎么吃,怎么啃,也没空去管了。
现在所有人的期待都是一样的,只是期盼着已经弥漫到周劲家坡下的洪水能赶快退去。
又等了一天。
洪水在退,但退得极其缓慢。所有人都饥肠辘辘,付东缘与周劲搬出来里家里储藏的南瓜,切成一块块的,上锅蒸了。陈老爷子则叫二房的刘桂花来帮忙,把他们用箩筐挑来的鸡蛋煮了,给村民们一人发一个。
到第三天,南瓜吃完了,鸡蛋也吃完了。
付东缘把家里的米面粮食拿出来,混着杂粮,又从几家带了粮食的农户家里,凑到一些,蒸了几笼屉的杂粮馒头,分给大家。
人太多了,为了节省粮食,他们一天只能吃一顿,提供粮食的几户人家也是如此。
第四天早上,时刻关注洪水涨势的春贵传来了好消息:“洪水在退了,而且退得很快,约摸中午就能退出村子了。”
“太好了!”欣喜之余,村民纷纷抱手作揖,朝着前门岭的方向,感谢神山神树的保佑。
喜乐的气氛刚蔓延开,一个人的大声疾呼又将气氛拉向了冰点,“前门岭塌了!”
众人朝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门岭高高的山峰断掉了一节,垂直地向环绕着它的甘水河落去,而后重重地砸进水里,击起巨大的水浪。
前门岭在河源村的人的心中,地位仅仅次于后门山。
在这个村子里出生的人,好多都是认前门岭上的大树做干爷。
前门岭塌了,那他们供奉过的干爷岂不是……
就在一群人担惊受怕,惴惴难安时,守过山的文柏站出来说:“都是陈德骏,都是陈德骏害的!前阵子的冰雹和今日的洪水,都是陈德骏弄出来的!是他害得我们河源村变成这样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去,连不爱管村中事务的付东缘与周劲都忍不住听了一耳。
原来,前年陈德骏带人上山猎杀了狼以后,心里就一直不安定,声称猎到的是头狼,其实头狼并没有被捉到,被捉到的是头狼的两个子女。
陈德骏忘不了头狼离去的眼神,知道它一定会回来报复的,便趁着他当村长的这几年,砍伐前门岭与后门山上的树木,卖给外地的商人,还开采山上的石料,卖给要建房的城里人,以换取大量的钱财,方便后面的跑路。
这些他一直是瞒着村里人做的。起初,他们这些守山的也不知道,两座山被严格地划分了好些区域,砍伐木材与开采石料的区域陈德骏不让他们去。
有一次文柏看见了,看见村长领着外乡的人去砍一棵高大的柏树,那颗柏树是他的干爷。他私下找陈德骏对峙,同他吵起来了,然后他就丢了守山人的饭碗,被陈六替换掉了。
陈六听村长的话,村长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忠心不二。而且陈六是个浑的,根本不关心山上的树有没有被砍,石头有没有被挖走,就算被他发现了,拿点钱打发就是,没有暴露的风险。
“那你怎么不早说,早点告诉我们呢!”
“我没办法说啊,我老婆孩子被他带走了,我要说了,我老婆孩子就活不成了……”文柏哭了起来,一个七尺男儿,泪成串地落下。
第96章 搭棚屋,铲黄泥 灾后重建。
洪水过后, 留下了满目的黄泥。
从前草是青的,田是绿的,道路两旁的树木铺青叠翠, 迎风招展,现在全都被黄泥掩盖,难以辨出原形。
付东缘家的院子算是好的了, 虽凌乱,但至少有生机,有绿意, 是黄泥边缘昳丽的一角。走出去一看,房屋、农田、道路、池塘,一片荒沙……那是令人绝望的色彩。
河源村的村口是这个村地势最低的地方, 村口大榕树离地两丈高的枝丫上,挂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粗布衣, 底色是深蓝色, 被泥水浸泡, 已经染成了土黄色。
它被向阳而生的树杈牢牢地牵扯住。
在它来之前,无数的泥石涌向了这根树枝,夺去了它身上青翠葱茏的树叶,使它变得“瘦骨棱棱”, 像被什么东西吃去了血肉, 留下了骨骸。
骨骸是尖锐而嶙峋的, 是这件衣服稳固地挂在上头, 用竹竿怎么敲也扯不下敲的原因。
“竹竿拿着, 等会儿递给我,我爬上去弄。”
年纪小的孩子不被允许靠近自家家门,靠近随时都有倒塌风险的房子, 只能围着村口的大榕树打转,清榕树身上的稻草、秸秆、破箩筐、破竹篮、破衣裳……
上面是一头,下面也有一头,负责清榕树下的几个青石墩子。用瓦,用从泥里翻出来的锅铲、水瓢、镰刀等各色的工具,刮着青石上厚厚的一层黄泥。
“二蛋蛋,那木脚盆是我们家的!”
“谁说是你家的了,我家的木脚盆也被水冲走了,这是我寻回来的!”
也有专程去寻路边,寻坡脚下,寻坎子里堆积的各种杂物的,能用的就拾回去,谁讨都不给。
态度这么坚定的孩子,大多数是看过了自家房子的……
在这次洪水中,地势低一些的村口,是重灾区。村口的几排瓦房,屋基若是石筑的,筑的时候下的石料多,倒塌的可能性就小。
像大牛家,一排排连* 着的房子,后面老爷子与儿子辈住的那一排,四间,是老屋,都没倒,前头新建的这些给孙辈们住的,建的时候没花那么多的功夫,都倒了,也包括春明十月份成亲要用的那栋。
他家这四间是村口几家里唯一的,其他的,都十分惨烈,包括陈翠蓉和周大成新建的那栋瓦房。
建房时,陈翠蓉将心思花在墙体、屋顶及门窗装饰上,屋基是沙石和土夯的,洪水一泡,屋基泡软了,立在上头的支柱自然也就倒了。
别家都已接受,就陈翠蓉在自己倒塌的房子前大声哀嚎:“我的房子,我的房子……花了这么多钱建的房子哟!天杀的,多少年没发大水了,怎这次的这么大呢!”
洪水来时,他们一家缩在王驼子的鸡圈里避难,还不知道陈德骏将神山上的神树砍了的事,若她知道,嘴里的词应该会变成:“该死的陈德骏,还我房子!”
被天气左右的庄稼人在面对灾祸时,采取的做法是向前看。房子倒了,再建。粮食没了,再种。日子总得向前。
到了夜里没事做,你可以哭两声,白天在那怨天尤人,哭爹喊娘,谁给你饭吃,谁给你地方住?
除了陈翠蓉这一个少数,多数的村民都在手脚不停地铲着土,沉默地,没有交谈地揭着砖瓦、扒着木料。
能用的东西都先扒拉出来,建一间小小的棚屋,能遮头,能避雨,能做吃食。房子一时半会儿重建不起来,生活得快速重建。
春芹丈夫陈大柱,去河湾村做木工,回来时被堵在了黎光山上,靠山上的野果与棕榈树的树叶度过这些缺衣少食的日子,后面洪水退了才能下来。
黎光山上好多去避难的,据他探听到的消息,这次山洪,各村死伤的人数都不少,他们村算是好的了,没听说谁被洪水卷了去,只是房子、秧田、家畜家禽这些多年的积攒受灾严重了些。
人没事就好!
陈大柱边挖着堵在家门口的泥边同媳妇儿春芹说,他在山上看着一具具牛羊的尸体,还有人的,从自己面前飘过的时候,就想着他什么都不要,只要老婆孩子平安。
他被困在山上,完全不知道村子里是什么情况,又急又下不来。
陈春芹听了,潸然泪下,同自家男人说了儿子富贵险些被山洪卷走,但又被周劲救了的事。
陈大柱听着那险象环生的场景,心也揪了起来。
“周劲的夫郎缘哥儿叫我来问你,当初周劲他阿爹死了,你与周大成,与陈长生,把他阿爹埋在哪儿了?这么多年,他们连亲爹的坟设在哪儿都不知道!”
陈大柱听完,愣了愣,说:“这我不能说。”
当初帮着埋人,周大成可是给了封口费的,他既是收下了,便不能说。
闻言,陈春芹气道:“那你想好拿着谁的命去偿还吧,人家可是救了你儿子!”
陈大柱见自家婆娘不自己了,沉默了下来。
*
洪水退了以后,周劲一整日都在家里帮着哥儿收拾院子。
付东缘赶他去田里看看,他不去,说先帮他把院子收拾好了再去。
种在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被人踩得不成样子,他看着实在心疼。泥地、菜地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脚印,不重新翻翻,整平一遍,哪里还能再种东西?还有村里人吃喝拉撒留下的痕迹,脏乱得很,周劲也不愿哥儿去弄这些,只能自己都担走。
“明天我们也去帮着铲土吧,好些人家连家门都进不去。”
跟这些人比,他们家算是好的了,院子慢慢弄就行,假以时日会恢复生机,可对于那些房子倒了,家也毁了的人,这一关过不去,那就真的过不去了。
周劲听了哥儿的话,欲言又止。
付东缘问他:“你是不是芥蒂他们以前欺侮你的事?”
周劲点头,又摇头,其实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内心深处是想去的,脸面上却又有些不太想放下。
“我们不去给你后娘弄,也不去给那些曾经欺负过你的人弄,咱们去给心肠好的,一直老实本分的人家帮忙。”付东缘说。
陈翠蓉做了那么多的恶,老天这回算是回报到她头上了,一直没地方住才好呢,这是她应该受的。
可有些人,一辈子都老老实实地做人,老老实实地做事,是最安分守拙最容易被人当枪使的一群人。像文柏,一心替村里人守神山,进而得罪了阴险多疑的前任村长,现在妻不在,子不在,要是家也没了,他还能活得下去吗?
帮这样的人,他们是最没心负担的,何乐而不为?
付东缘的话说到周劲心坎上了,立马去屋里将铁锹找出来。他一把,哥儿一把。等不了明天了,现在就去。
边上,听了他们讲话的小楼与眠眠也各自握了一把铁锹出来,神情激奋道:“我们也去!”
这场灾后重建,以大牛家的几个兄弟为主,陈家老爷子有远虑,一开始就不让他们插手家里的事,而是去各村民的家里走一趟,将村子的受灾情况盘过一遍,然后从最需要帮助的人的家里弄起。
周劲几个也从他们那里得到了切实可行的建议,帮好几户人家清好了家里的黄泥。
这些人家都是懂得感恩的,说往后有用得着的地方一定涌泉相报。
先帮谁后帮谁不帮谁,心里本就有个章程,大牛几兄弟每次扛着铁锹从家里出发,经过陈翠蓉家时,都要被陈翠蓉拦下来,然后语气强硬地叫他们来帮自己把房子里的东西弄出来。
这几个兄弟每次都会,但每次都这么说:“堂姑父正当年,又不是个残废,能干的活可多。天明高高壮壮的,有的是力气,这些给他们几下就弄了,哪需要我们来帮啊。”
一下就堵得陈翠蓉哑口无言。
灾后重建持续了一个月。
霜降之后,朝廷给受灾严重的村子免去了赋税,发了赈灾的粮食和带来新生麦种。河源村及邻近的几个村子,也在这个行列。
对于地里讨食的人来说,撅撅葛根,挖挖野菜,肚子也就应付过去了,可看着地里荒着,没种子种,那才是真难受。
好些倒塌的房子还没收拾利索的,麦种一到手,就去田里耕种了。
这是农民代代相传的禀性。
每天都能瞧出田间的变化。像有人拿着刻刀在雕刻一般,被黄泥填平的田地渐渐显露出了田埂的形状、沟渠的形状、一畦一畦麦田的形状……真正雕琢的是农户的手,农户的锄头,农户的勤勉。
麦苗长到三四寸高以后,田间有绿意了。
大片大片的田地里,小麦铺展开,像一张绿茸茸的毯子,看得人心情舒适,嘴角不断地向上扬。
这是生机,也是希望。
冬二九这天付东缘记得很牢。
他很委屈。
他病了,受了风寒,夜里发烧不断。
这一日是春明与鱼哥儿成亲的日子,他想去吃席,周劲不让。
“我想吃席,我想吃席!”烧得严重的付东缘惦记着吃的,头重脚轻栽在周劲怀里,他知道周劲一定会接住他,所以栽得声势浩大,不管不顾。
还将湿润润的眼睛往周劲手臂上擦了擦,好擦出些湿意,叫他心软。
周劲搬正哥儿的身子,严肃且认真道:“不能去。”随即又说:“今日又烧起来了。”
春明与鱼哥儿的席,本就盼了几个月,后面又延期,又是一番好等。好不容易等到了,自己病来如山倒,他相公不让他出门。
“呜呜呜,我要吃席……”付东缘可委屈了,趴在周劲身上哭着。
第97章 村子里,有喜事 可吃席。
“吃啊大板, 你怎么不吃?”
春明鱼哥儿成亲摆酒席,请了全村的人,周劲坐在席上, 却只吃饭不吃菜,遭到了同桌人的询问。
他们这一桌全是西头的,平常也熟, 见周劲把菜往自己带来的瓦罐里夹,都懂得为什么要夹,夹回去给谁吃。会这么说, 无非是想打趣他两句。
平时也没见过这样的。
出来吃席,自己一口菜不动,只吃甑里的甑饭, 你说他是会吃呢还是不会吃呢?
春明家这次办席,请来烧甑饭的厨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 多少人奔着这一口甑饭来的。
老低头原来请不动, 后来春贵搬出了这位厨子的名号, 他才答应要来。
因为老低头与他夫郎成亲时,也是这位厨子来掌勺。那时厨子正当壮年,这时都已白发苍苍了。这顿不吃,往后同夫郎有关的味道说不定又要少一种了。
老低头不想来, 是因为夫郎, 想来, 也是因为夫郎。
他将他过世的夫郎时时放在心上。
春明家这回办酒席办得大, 将全村的人都请来了。
这次洪水, 将东西两头的关系拉进了一些,但这中间还是有很多不可调和的矛盾。
东西两头过往的争端多数是由陈德骏想将同姓、外姓两个族群完完全全地分割开这样的治村念引起的,他做的事引起公愤后, 村里的人对他这个人深恶痛绝,对他的话、他的念自然也变得没那么推崇。
这时一个很好的可以解开两头心结,让村子的气氛变得和乐一些的机会,如果继任者有心的话。
村子不能一直没有主心骨,尤其是陈德骏这个王八羔子,砍了他们的神树,挖了他们的神石,霍霍了他们的神山,引出了这么多的祸事之后,他们得在冬休时期将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处置了。
找个有能力又踏实肯干的领头人迫在眉睫。
村中耆老开了个会,想叫陈老爷子担任村长一职。患难见真情,这次洪水,老爷子在河源村人心中的声望提高了不少。这是民心所向。
陈大强拒绝了,他年纪大了,而且瘫了,有想法但是没有行动力。
村子百废待兴,这位新上任的村长要管农事耕种,要管房屋修缮,要领导村中青壮挖河淤筑堤坝……他没有一样能亲自上阵,真的出一把力的,还是不要了。
真正适合当村长的,他倒有一人选。
陈老爷子推荐了自己的二孙子——春贵。
春贵是他几个孙辈里最稳重的,勤恳踏实又有头脑,能帮村子度过最艰难的几年。
耆老们商议了一下,问陈老爷子,他的大孙子春旺如何。
陈老爷子知道,他们会问春旺,是因为春贵娶的哥儿,春旺娶的是婆娘,名声上,春贵不如春旺好听。
村长是一村之长,既要服众,又要能代表河源村的颜面,春贵在娶妻上就输了春旺一截。
陈大强听了只是摇头,“春旺的心思都在打猎和在墟市做买卖上,你叫他管村中的这些杂事,他没这个耐心。”
“那春山呢,春山如何?”耆老们又换了个人选。
“春山自小就是跟着他大哥混的,和他大哥一样样。”
耆老们选春贵做村长很勉强,陈老爷子同自己的孙儿道:“等你做出成绩,他们就会服你了。”
春贵晓得的。
也叫其他的孙子多帮衬一些,有难事,有苦事,他们这一房肯定是要冲在最前头的,其他的孙儿也应下。
所以就有了全村一起吃酒席的这一幕。
春贵的治村念可和陈德骏不同,能化解的他都尽量在化解。
天灾弄得大家的生活都没什么滋味,他们家也想借着这个机会热闹热闹,给村子添些喜气。
春明这婚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建起来,仰仗的也是村里人的帮忙,东西两头的都有。
那些倒了房子的,把家里能借他们的东西都借出来,这家凑阶条石,那家凑柱顶石,这家借杉木,那家借暂时用不到的砖瓦……东拼西凑地把房子建起来了。
来吃席是不收钱的,但村民会自发地带一些勉力能提供的东西给主人家,像葛根、蕨根、冬笋之类的山货,还有干菜、咸鱼、咸菜等家常的东西,尽一点心意。
这场宴席,村里除了生了病的付东缘和要留在家里照顾阿哥的眠眠,都来了。
所以在整个宴席上,除了周劲和小楼,没有需要要往回夹菜的。
周劲夹给他夫郎吃,小楼自然是夹回去给眠眠吃。
酒席一结束,两兄弟就迫不及待地抱着封好口的瓦罐大步往家走,大牛在后面喊着:“甑饭有多,也带些回去!”
叫太晚了,两个担心家里的两个饿肚子,跑太快了,没听着。
后来是大牛提着一木甑的饭送到他们家里去的。
“让我们来看看,今天吃席都吃什么。”付东缘精神不济一上午了,直到这些令人垂涎的饭菜被送了回来。
瓦罐里的菜被倒在了盘子上,付东缘夹起一样看向周劲:“炒猪耳?”
周劲点头。
付东缘:“用辣椒炒的?”
周劲:“嗯。”
付东缘:“哪个是这道菜里的辣椒?”
周劲夹了一个,放到夫郎碗里。
付东缘认了认,然后把辣椒夹给周劲,自己吃了猪耳朵。他生着病,不能吃辣椒。
炒猪耳夹的是一筷子,所以很好分,付东缘往四个人的碗里各自分了几条,又给他们夹了些辣椒,叫他们趁还热乎赶紧吃。
这两兄弟根本就没吃饱,付东缘夹到他们碗里以后,他们就着饭扒拉了一大口到嘴里,吃得可香可开心了。
下一道,“这是炸鱼块?”
周劲又点头。炸鱼块酒宴上一人一块,他和小楼夹回来了两块。
付东缘只是食指动了动,周劲就知道他要干什么,自己代劳了,上手把鱼块一分为二,给四个碗里各送去一半。
付东缘碗里的鱼块还是周劲摘掉刺的,一口就吃了,然后感叹:“炸鱼块,香的!”
下一道,“炖鸡肉?”
周劲:“嗯。”
“这是萝卜块,炒的?”
周劲:“这是萝卜汤里的萝卜。”
“你们萝卜打回来了,汤喝了没?”
周劲与弟弟一齐点头:“喝了。”
……
其实不是多么好的菜,都很家常。
今年地里没有收成,陈老爷子又做主把家里的种子、囤的粮食分了一些给村民,家底也没剩什么了,只能做些家常菜,多煮些饭,叫街坊邻里吃饱。
付东缘在那一样样地把菜分出来,叫出个名字,也不是为了吃多好的东西,就是想沾沾喜气,弄出点仪式来,弥补自己不能去现场的缺憾。
后面还有闹洞房呢,村口鞭炮响个不停,去闹的都是一群小孩子,为的就是从新郎手里讨些糖来吃。
周劲叫小楼领着眠眠去“掺和掺和”,自己在家陪夫郎。
两夫夫躺在床上歇息,周劲给夫郎暖脚。
付东缘就突然想到,然后聊了起来:“我已经摸清我生病的规律了,等大牛的孩子办满月酒时,我一定能吃上。”
大牛的夫郎快生了,而且怀的是双生儿,生出来后,大牛他娘一定会给孙儿们办酒席。
那时,他就能吃上了。
只要哥儿不生病不发烧,周劲自然不会限制他出门。孙郎中说的,受了风寒的人,少吹风。
“春明和鱼哥儿快的话,后年初还能吃顿他们的。再往后,小楼十六,眠眠十六,他们也能办一场,这样我每年都有酒席吃了!”
听完,周劲搂着夫郎问:“你光想别人,自己呢?”
付东缘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的肚子。
付东缘说:“我争取接在小楼喜事的后头,这样我们村每年都有热闹事了。”
周劲却有些等不及,吻着夫郎的细颈,低声:“我想双囍临门,到时候大操大办一场。”
小楼与眠眠今年才十三,要成亲,还要等三年,在他们之后,就更久了。
与小楼眠眠的婚事同一年也不是不行,付东缘依着相公,然后问他:“到那时,我们也请全村人吃吗?”
“请。”周劲说,随后想到几个人,又改口,“后娘一家不请。”
付东缘也认同:“对,不请他们。”
*
闹洞房的小孩一人一把喜糖劝走了之后,春明安生了。
外头有几个兄弟担着,也不会有人来灌他的酒了,春明可算是能回到房里看夫郎一眼了。
当然,进来了,就不出去了,从这时起,他都要与自己的夫郎共处一室,在这栋无处不透着喜庆之意的瓦房里,在他们的家里。
“要歇了吗?”
红烛摇曳之下,春明带着笑意地走近,蹲在夫郎身前,握着他的手,轻声细语地问他。
“歇吧。”红盖头之下,鱼哥儿的目光很是平和,声调也很平稳。
他本以为,像他这样情绪不太容易生出波澜的人,对欢好之事,保持的是有也可以没有也可以的态度,不会太热衷,也不会给予自己的相公一个夫郎该有的反应。
在一开始,他就同春明讲明了这一点,春明不介意,他才答应嫁给他的。
没想到,除去衣衫,被一具火热的身子覆上,他的身子也发生了变化。
春明的情太烫,带得鱼哥儿的身子变得敏感又欢畅。
鱼哥儿完全没有料到,这种事做到后头,自己竟失控地叫了出来。
春明问他要不要来第二次的时候,他也答应了。
新婚夜的疯狂与失控,让第二天鱼哥儿看见春明时,脸有些红,心里也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第98章 清河淤,使力气 好想吃缘哥儿做的豆沙……
小寒这天, 付东缘的病好了,可以下床做豆沙包了。
这次洪水,将甘水河两岸的农田尽数损毁, 朝廷派了官员来清淤疏浚,兴修水利,遂召集各村的青壮来挖土筑堤。
一个男人出工一天, 朝廷给八十文的工钱,不算多,但甘水河疏通好了, 最大的受益者是两岸的村民。更何况在这青黄不接的时候,饭都要吃不上了,不把这钱路把握住, 就要舍弃颜面出门讨饭去了。
家里有十岁以上男丁的,都被派出去了, 连陈翠蓉家一向宝贝从不肯让他下地干活的陈天明, 也被他娘赶去了当挖土工。
陈天明好吃懒做的性子, 哪干得了这个活,担子扛上肩挑不动,瘫坐在泥地里,怎么都爬不起来, 被看人的官差嫌弃, 退了回来。
小楼比他瘦小一半, 但踏实肯做, 干起活来一点不懈怠, 在自己河段挖土,挖完便要挑上岸,坡岸是陡的, 越往上越不好走,临了差几步时,在上头看的官差见是他还会上手拉一把。
陈翠蓉家五口人,靠着周大成一个人在那挖土,一天六十文,过得紧巴巴的,她还有将瓦房重建起来的远大梦想,工钱进了口袋,绝不肯掏出来花。
周大成每天靠朝廷发放的两个馒头和一碗米汤过活,干得还是重体力活,没几天就吃不消,病了,卧床不起。
他们家唯一的进项也被截断。
反观村子里的其他男人,家里的婆娘、夫郎见他们这么辛苦,总是想方设法给他们做些吃的。
挖土筑堤太苦了,甘水河河底既有泥土又有石头,混合的,很硬很难挖,挖好了装筐子里,还要挑着这么重的担子上陡坡,到河岸上,把土卸下,再返回。
每天都是这么往返,有时还要走上几百米的路。
好些男人白天在河里挖土,晚上回到家,腿都是抖的,站都站不住。
这要是没吃饱,哪里吃得消?
陈翠蓉把自家男人当赚钱的牲口,别家不是,别家把家里能掏出来的东西都掏出来了,吃光了,就自发去山里找吃食,能填饱肚子、补充体力的,都找回来,给自家男人做了送去。
刚开始是各家在弄,后面是春贵夫郎严河提的建议,说大家都是为了这个村子,不如把吃食都凑在一起,一起弄了,再给这些男人分。
冬季山里吃食本就不多,几个婶子上山找吃还为一样山货争抢起来,吵个没停,找的地方也是重的,倒不如有组织有计划地分配一下,提高找东西的效率。
他说的确实在,后来河源村就弄起了大锅饭,合着朝廷发的馒头,一起给河段里的男人送去。
往馒头里夹菜,夹猪油渣,是付东缘的主意,能吃到点荤腥,干活就没那么苦了,但这些都不是他弄的。
商量定要一起煮大锅饭时,他病了。
后来周劲回来说,春贵家的几个干得多吃得少,把吃的都让给小楼这样的孩子了,干到一半,肚子饿得荒,就开始想上回帮他们建竹屋,在他们这里吃的豆沙包,想想就能回来一些力气。
这几个常说,后来他们河段就流传着千金难买缘哥儿做的豆沙包的美名。
这么想吃,肯定是要满足的。
付东缘病着的时候,林圩、严河、刘桂花、张菊几个把邻近几个村里能买到的红豆都买来了,泡好了,煮熟,就等着缘哥儿过来挑馅料了。
朝廷发的馒头也是在村子里搭了土灶子现做的,都是做给这些人吃,从伙夫那将米面讨来,他们自己改进一下,添些东西,做出自家男人更想吃的口味,那不是更好吗?
叫人请示,官家同意了,伙夫也同意了,只等着缘哥儿来了。
缘哥儿病好的这天,最开心的按说应该是周劲,可当他下河堤去挖土时,遇到的每个人都对他笑,个个脸上都开着花,比他还开心。
听到今天做的是豆沙包,周劲就明白了。
这次发大水,甘水河全流域都遭了灾,所以整条河都要治,朝廷划分任务的时候是按着村子的相近河段来划分的,也就是说河源村的劳动力,就负责甘水河流经河源村的这一段。
中上游的张家村、帽帽村,就负责中上游的那一段,下游的河湾村、河坪村、河丰村就负责自家门前的那一段。
这么分好处是,离家不会太远,干的又是与他们关系最紧密的部分,干起来也更卖力。
今天还有豆沙包的加持,平日嗓门大负责喊号子的那个,也喊得格外大声。
在河岸上来回巡视的官差也觉得稀奇,平时干到这里,力气没剩多少,肚子又饿,个个脸上都是愁苦硬扛的面容,今天却还能笑得出来。
上午巳时中,约摸十点,本该在家陪夫郎的春明跑来,找他二哥。
是大哥春旺先见着他的,见他一身破衣烂衫,是下地的装扮,忙阻拦:“明儿你再来,我们吃得消,这儿还用不到你。”
今天春明还在新婚保护期,他那份活,兄弟几个帮他担了,叫他在家好好陪夫郎。
春明说:“我来找二哥,文柏哥回来了,我叫他去村口一趟。”
春旺惊讶道:“文柏回来了,他媳妇儿子找着了?”
春明说:“找着了,在乌茹乡找着的,他还知道陈德骏的事呢,所以叫二哥去一趟。”
春贵听了六弟说的,同那官差说一了声就走了,他那份活得有人替,所以春明来了。
听说是文柏的老婆孩子回来了,还带来了陈德骏的消息,早上干完活休息的时候,河源村的都围坐在春明身边,七嘴八舌地问。
春明急着过来替二哥,在村口逗留的时间不长,听的也有限。
他只知道:“陈德骏知晓事情败露时,最先做的是将琦玉嫂子和小宝带走,关在他婆娘的娘家。”
“林如花叫狼咬死后,他怕那狼马上来报复,就收拾了家当,连带着义仓里的东西一起装上骡车,然后带着家人跑路了。”
“上骡车时,陈德骏怕琦玉嫂子和小宝回去,会同文柏哥一起去耆老那告发,叫人来追,便将他们一起捎上了车,一路走到乌茹乡才放下。”
为什么是乌茹乡?
一是陈德骏觉得那儿够远了,二是那儿林子密,迷障很多,他们深入腹地,不熟悉路的,很难靠着自己的双脚走出来。
“得亏琦玉嫂子是山里人出身,知晓怎么在没水没粮的时候生存下去,她带着小宝在山里住了两个月,避开了洪水,又摸索出了正确的路才走出迷障,后来遇上了马太爷家的人,叫他们帮衬了一把,才让文柏哥和琦玉嫂子重新遇上。”
“听琦玉嫂子说,她带着小宝滚下骡车时,看到一群狼朝那骡车追去……”
“所以那陈德骏叫狼咬死了?”听春明说的人,睁大眼睛问。
春明说:“后面的事琦玉嫂子不知道了,为了躲避狼群,她带着小宝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春明的话说到这儿就终止了,因为刚蒸出锅的豆沙包来了。
河源村的男人见自家婆娘或是夫郎拿着热腾腾的食物来,很自然地散开,间隔不远也不近地坐着,好趁这短短的休息时间,同自己枕边人说会儿话。
中午一人到手的豆沙包是两个,每个都有巴掌那么大,外头白白胖胖,掰开以后,里头醇香流心的馅也很多,怕干怕噎配的是萝卜肉丸汤。
吃完包子,再把汤喝了,清爽解腻。
付东缘拿着豆沙包朝周劲走来的时候,看见坐在一块石头上的相公冲他高兴地弯了弯嘴角。
付东缘把装有包子的大碗递去,还未坐下,就从周劲浓黑的眉上,摘下一粒豆大的黄土块。
甩来的时候应该是泥水,这会儿都干了。
“你吃过了吗?”周劲问道豆沙的味道,肚子里的馋虫就犯了,仰着头,眼睛亮亮地问夫郎。
“吃过了。”付东缘在周劲身边坐下,和他挤在一块石头上。
“我身上脏。”周劲把满是黄泥的腿往边上移了移,不让那些污渍沾到哥儿身上去。
“我身上也脏,”付东缘说,“今天的火候都是我掌控的。”
周劲拾起一块白胖松软的豆沙包,咬了下去,一咬就咬到了馅,满嘴都是豆沙香甜绵密的味道。
“真好吃。”周劲眉目舒展开,身上的疲累也舒展开。
他这双腿承受太多的重量了,坐下以后肌肉隆结,胀起一条一条的筋络,脚底板光着,被泥土包裹,后脚跟冻裂了,泥土都渗到裂开的缝里了。
付东缘看着心疼,同相公说:“晚上拿热水泡泡,泡完让我给你按按。”
周劲吃着豆沙包,轻轻点头:“嗯。”
付东缘见他一块包子吃了许久,完全不是他以往的作风,便说:“这么不舍得吃啊?”
周劲不是不舍得吃,是怕自己吃得太快,吃完夫郎就走了。
付东缘说起往后的伙食安排:“以后我们每天都争取给你们做两个豆沙包来,一人加一碗干饭,配些腊肉,再煎两颗鸡蛋。”
这些听着就很满足,可是实现很难。疏浚要疏到小年前一天,离现在还有二十多天,这二十多天,要是顿顿都吃这样,得花多少银两?
村子没钱,各个农户的家里也没什么钱了。
付东缘这头却好似已经解决了钱的问题,附在周劲耳旁道:“前任村长带走的那些身家,我们有可能找回来。”
“文柏他媳妇儿不是不记得回去的路了么?”周劲听春明说的,文柏的媳妇儿从乌茹乡的深山老林里走出来后,就不记得回去的路了。
乌茹乡的那片林子那么大,又不好走,没个领路的,绕上几个月都有可能。
“有个朋友记得,”付东缘在周劲耳旁轻声,“我在咱们家山后头看见软毛了……”
第99章 修河道,众人担 大牛夫郎要生了。……
“大哥, 你捡的石头给我看一眼。”
家里人来给哥哥们、叔伯们,还有爹爹送饭,春田也会跟来, 他人小,家里人不让他端东西,春田就乖乖地跟在娘亲的身边, 不帮忙但也不捣乱地走着。
到了甘水河上游的一段,也就是村中人正在挖土的那个区域,提着满满一篮子吃食的刘桂花总是几个地方轮换着走, 恨不得将两岸的这些区域都踏遍了,春田不用,春田就待在哥哥们身边。
在河道里挖泥, 时常会发现一些漂亮的石头,春旺几个会拾起来, 用水冲干净后给春田玩。
春田对此也很熟悉, 一来就笑吟吟地问哥哥们讨。
“大哥今天没有捡到漂亮的石头。”坐在石头上的春旺一边吃豆沙包, 一边逗弟弟玩。
小可爱春田笑眼弯弯:“我看到你的手都伸在口袋里了。”分明是有东西要取。
春旺看见春田笑得眼睛弯成细缝,只觉得是嘴也甜,心也甜。他捡了两个,但不拿出来, 腿一伸, 对这个闪着热情又天真眸光的小人儿说:“大哥腿酸, 你给大哥捶捶腿, 捶完大哥就把石头给你。”
说完两条腿都伸了出来, 直咧咧地摆在春田面前。
春田蹲下来,将两只小手握成拳头状,可爱又软萌地给他大哥锤起腿来, 一下又一下,认真且负责。
小人儿都没他腿粗,春旺看着心都要化了,只是下一秒瞧见二婶朝他们这边转过脸来,不晓得看见了没有,连忙把腿曲起,不敢再叫春田锤* 了,把石头给他,言笑晏晏道:“看看,是不是比昨天的漂亮?”
春田欣喜地说:“好圆的石头!”
把大哥捡的石头收进口袋,春田挪到春山面前,甜甜地叫:“四哥。”
每个哥哥都想着春田呢,有好东西都是给他,春田每天要做的就是一个哥哥一个哥哥地讨。
春山提的要求可和春旺不一样,他是直接坐在地上的,吃完了豆沙包,手向后撑,两条腿交叉地摆在地上,一副饭后要享受享受的闲散模样,对春田说:“给哥哥唱支歌,解解乏。”
春田性子虽软和,但属于什么都能来一手的,会得可多,四哥叫他唱山歌,他也不惧,张口就用他那脆生生的嗓音道:“日头出来亮闪闪,亮闪闪,夏日割谷要趁凉,要趁凉……”
他唱的是丰收,春山听完,上了难度,问他会不会唱情歌。
那头春明和鱼哥儿一道坐着,春明不吃自己手中的豆沙包,反而去咬鱼哥儿手里那个,被鱼哥儿一双怒目盯着。他越盯,春明脸上的笑容越大,好似要用这笑将鱼哥儿的怒气烫软。
从来没见过六弟可以笑得这么灿烂,这么情笃,这么……欠揍。
春山要春田过去给春明和鱼哥儿唱首情歌,给他们也添些乐趣。
春田摇头说不会,因为阿爷没教。
春山开玩笑的,将兜里的的石头掏出来给春田,又说:“你该去小楼哥哥那走一趟,今天四哥瞧着他捡了一个特别漂亮的石头,红彤彤的,要拿去送佟眠阿哥。”
发大水住周劲家里的时候,春田已经跟小楼混熟了,笑嘻嘻地说:“那我去他们那儿看一下。”
小人儿迈着小碎步跑了。
春旺与春山嘱咐他不要走得太边了,小心摔到边坡底下去。
春田特别听话,一说就做,乖乖地朝着安全的路上走去。
春旺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感叹:“春田没白疼,每天都来这里看我们,又是唱歌,又是逗我们几个开心,比家里的几个孩子好多了。”
亲儿子亲闺女一次也没来给他们送过饭,慰问两句,在家里不是斗鸡就是戏狗,一天遭老爷子几顿骂,真的跟他们小时候一模一样。
春山也这么认为,同时也不解:“你说二伯娘那火爆脾气,是怎么生出春田这样软绵的孩子的?”
他媳妇儿脾气就挺好,生出来的孩子每天不是打就是摔,恨不得将房顶掀了,他每天回去第一件事就是为这两个互相扯头的姐弟评,论清是非曲直。
哪论得清啊!一些鸡毛蒜皮的争端,而且脸上都挨了对方的揍。
春旺感慨道:“我们唯一的希望是生个哥儿,哥儿性子好。”
春山觉得也是,以前都盼着生儿子,现在还是儿子、哥儿、闺女三全的好。
*
将在青石山看见软毛的消息告诉春贵以后,春贵立马进山,将软毛找到了。
当初白胖柔软的小狼崽而今已经是一头成年的狼了,站在那儿威风凛凛,立着高粱扫帚似的尾巴。
它的后腿有一只还是瘸的,但不影响它站立,它奔跑。
光靠体型就能看出,在乌茹山的这些时日,软毛并不缺吃,按照兄弟几个的愿望顺遂地长大了,但愿它没有下山为害过农户家里的禽畜。
“软毛。”
春贵蹲下来,向这只白狼招手。
白狼在狼群里地位很高,性子也更高傲。
软毛虽警惕,但记得那些被春贵喂养过的时日,慢慢地朝他靠近。
“嗷呜——”
它像一只大狗,到春贵身前坐下,坐在那儿不动,由着春贵摸了它的脑袋一下。
继而伸出长舌舔了自己的嘴唇,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不会再露出以前那种天真活泼与人亲近的神态了,是高冷了很多,但能看出它的禀性比一般的狼要纯良。
春贵同软毛挨得近些,轻声软语道:“陈德骏死了,咱们打个商量,我将村中的猎狼队伍解散,你和你底下的那些狼也不来伤害我们村中的人和禽畜,好不好?”
软毛一动不动,用它那双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春贵。
春贵继续游说:“再定个日子,就是陈德骏死的那天,每年这个日子,我们进山给你们供些鸡鸭活禽,好度过没什么猎物可捕的冬日,感谢你们为我们村除害了。”
陈德骏要是顺利逃脱,去别的州府过快活日子,河源村的人每次想起他,都要气得肝疼,七窍生烟。
知道他死了,被狼咬死的,那是大快人心的事。
他们该感谢这些狼的。
闻言,动了动自己的爪子,坐得更闲散了一些,表情亦有所松动。
春贵觉得它应该是听懂了。
“你带我们去找陈德骏,寻回他从我们村偷走的那些东西,我叫缘哥儿烤几只鸡给你们吃,缘哥儿烤鸡的功夫一流。还是你们更喜欢吃烤乳猪?烤乳猪也成。”
软毛的目光本是转到一边,斜看着林子的,闻言立马回正了。
春贵笑了起来,料想软毛在缘哥儿家住的那一日,应该吃了不少好东西。
“我的豆沙包,给你了。”春贵为了讨好这只白狼,将自己的午餐都贡献了出去。
软毛吃完舔舔嘴巴,迈着爪子离去,给了春贵一个孤傲的背影。
春贵知晓它这是答应了。
*
别人家午间都是送饭到河岸上吃,大牛不是,大牛是特意跑回家一趟。
他夫郎怀有身孕,要临盆了,他不能让夫郎跑那么远去看他,也不放心家里的人都去河道上送饭,夫郎一个人待在家里。
所以每次都是他急匆匆地跑回来,在家里急匆匆地吃一顿饭,又急匆匆地跑回去。
杨三岩见他在河道里挖泥,已经够累的了,每天还这样跑来跑去的,就叫他别折腾。
但无论说多少次,大牛都否决了。
他宁愿多费些劲儿,也不愿中午的时候看不见夫郎。
今日吃的还是豆沙包,想着是和夫郎一道吃的,大牛心里就甜。
他进了院子洗了手,直奔屋里。
家里给春明盖婚房时,也给他盖了一间,说他夫郎冬日临盆,受不得寒,得住砖瓦房。门窗什么的都是用厚布掩上的,免得他夫郎受冻。
除去他与春明的这两栋新房子,其他几个兄弟住的都是倒塌废木料搭起来的棚子,又小又容易进寒风。
这几个兄弟也没说什么。
这份情义,大牛是记着了。
等他夫郎安安生生地生了孩子,往后几个兄弟要建房时,他可得出大力。
“别等我了,你先吃。”
回家吃也有一个好处,他娘给夫郎做的菜丰盛一些,他可以沾着吃两口。
“快坐下吃吧。”除了那两个豆沙包,杨三岩还给大牛添了一碗饭,拿着饭勺压了又压,添得结结实实。
“你也吃。”大牛坐下就给夫郎碗里夹菜,爱吃的豆沙包,也给夫郎掰去一半。
明明有两个豆沙包,他要投喂夫郎,大可给他分去一个,可他就喜欢从自己手里掰。
杨三岩见他这样,不说什么,吃的时候,嘴总是挂着笑。
半碗饭下肚,杨三岩正要夹碗里的菜吃,肚子突然发动了一下,他皱了下眉,察觉不对,立马对大牛说:“我可能要生了。”
大牛嘴里的菜还没咽下,拿手擦了一下嘴,慌神道:“那、那怎么办?”
杨三岩说:“我躺到床上去,你去河道边上将娘叫回来。”
生孩子的事儿,大牛哪会懂,得叫婆母回来才行。
大牛扶着夫郎去躺,然后飞也似的跑去河岸,大声喊着他娘:“娘,你快回来,阿岩、阿岩他要生了——”
他这一嗓门喊的,全河源村的人都知道了。
坐在河岸上休息的男人听见了,觉得喜事又添了一桩,很是高兴,没到休息结束的时间就将铁锹拿起,将竹筐挑起,下河道挖泥去了。
他们叫大牛这两天别来了,回家守着夫郎吧,他这份,他们替他担了。
下午是春田在河岸边喊的号子,他的声音可脆可好听。
以前是大牛喊的,下午他替他哥哥。
第100章 除尘杀猪过小年 迎新生。
大牛夫郎生了, 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哥儿,全家都很高兴。
最高兴的当然是大牛的母亲刘桂花。盼了三年,要么不来, 要么一次来俩,还是双生儿呦,多难得啊。这次啊, 她总算能在同辈的女人面前抬起头来了,甚至还生出了高人一头的优越感,他们这个村, 双生儿可不常见。
只是抱着小的那个哥儿时,她也会想,要是怀里的这个也是个儿子就好了, 一次添了两个孙子,她嘴都能笑歪。真是这样, 她就再给全村的人发两个鸡蛋, 发两斤的大米, 用她私房钱买!
可惜小的这个是哥儿。
刘桂花不稀罕儿夫郎生的哥儿,大牛稀罕。
也不看看大儿子生出来的时候像个什么,那就是根木炭!黑黑乎乎的,耷拉着一张脸, 这些人还抢着抱!
小哥儿白净, 面容又恬静, 躺在那儿不吵也不闹, 不比他那哥哥好多了?
大牛就爱抱自己家的小哥儿, 抱着就不想撒手了。
“给我看看。”这会儿生产已经过了小半天了,喝过鸡蛋汤的杨三岩也从虚弱的状态中恢复了过来。
大牛将襁褓中的小哥儿轻手轻脚地放在夫郎身边。
杨三岩看一眼,眼睛里立马就荡开了笑意, 说:“皱巴巴的。”
“这不皱,”大牛护着自家哥儿,“你得去看看大的那个,大的那个才又黑又皱呢。”
杨三岩摸着小哥儿被柔软的布料裹着的脑袋,动作很轻,笑得很温柔。
大牛看着夫郎,眼睛里亦是闪着温情脉脉的柔光。
来了这么大一件喜事,夜里这一家怕是要欢声笑语到天明,不用睡了。
春旺春山那叫一个羡慕啊,今儿才聊到以后一定要添一个哥儿,大牛就抢先一步,走到他们前头了。
别说刚生的小哥儿脸上有褶子了,大牛抱着小哥儿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才一重一重的。
春旺与春山好羡慕啊,他们也想这么笑。
又忙又劳累的一天结束,东头一直点着灯不愿歇的是大牛家,而西头一片漆黑的农舍里,唯一有光亮的是付东缘家。
付东缘白天说的,晚上要让相公泡个脚,再给他好好地按按。
冬日天黑得快,天黑后,只能点灯来按了。
烧了一锅热热的水,用木桶装来,舀进装有凉水的木脚盆中,调出适合的温度。
周劲脚上茧子那么多,不够热没用,付东缘就将水温调高了些,要周劲把脚泡进来,他要给他先洗再按。
这个过程,周劲非常拘束,因为他自己给自己洗脚时,都没这么正式而隆重。
哥儿说要给他洗脚时,周劲表达过抗拒,白天哥儿只说拿热水泡泡,泡完再来按,没说要亲自动手洗。
天天泥里来泥里去的,脚上有多脏,周劲心里非常清楚。
但哥儿不依,周劲没说动他。现在只能拘拘束束地坐着,任由哥儿支使。
也没提前说,要是提前说了,周劲应该会把自己的脚搓掉一层皮再过来坐下。
搬了两张木板凳来,一张高的一张矮的,摆在正屋里。付东缘让周劲坐高的,木脚盆拖过来,自己去对面坐着,然后让周劲脱去鞋,挽好裤脚,把脚放进木脚盆里。
付东缘挽起袖子,刚要下手,又突然想起,擦脚布没拿,急匆匆地对周劲说:“你先泡着,我去拿快布来。”
说着就往灶屋走。
周劲那一瞬间的表情就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点燃,他听见哥儿的话的时候就在做准备,趁哥儿离去的功夫,他赶紧让泡在木脚盆里的脚互搓,能把脚上的泥搓下来多少就搓下来多少。
他得感谢盆里泡了一些舒筋活血的药草,把这盆水的颜色染黑,不然这泥搓出来,叫哥儿瞧见,可难为情了。
付东缘拿好了布往回走,周劲听见了动静,立马挺直腰板,规规矩矩地坐着。晃荡的水波纹也因着他的脚力震慑,很快平静了下来。
付东缘像是没有发现什么,在他那张小板凳上坐下,将布搭在自己的腿上,有模有样地给周劲弄。
他那白净的手一下一下搓在自己黢黑的脚面上,面容仔细又温和,周劲又难为情又想看哥儿手上的动作。
只要想到这双手能写会画,平日还会做那么多好吃的,现在却用来给他搓脚,按足底……周劲脸上就烧得慌。
想叫哥儿停下,又没法张口,局促着局促着,还有一个地方竟不听他使唤了……
周劲觉得今天的自己很需要找条缝钻进去。
付东缘将周劲的两只脚按完,再度放回盆中,抬头时,却发现眼前某个不可描述的地方,耸起了一座小山。
再仰头看周劲,这人目光偏着,不敢与他对视。
按说成亲也快一年了,老夫老夫郎的,怎在这件事上,这人还这么羞涩呢?
想了就说,说了就做,是他一贯的念。
把木脚盆里的水倒了,付东缘洗净手,换了块干净的布进来,继而将木桶里剩下的由热变温的水提起来,放在他坐过的板凳上,仰头对周劲说:“身上我也帮你擦一下吧。”
擦完,他们上床。
周劲声音如蚊吟:“嗯。”
没去横屋,直接在屋里擦了。
周劲身子比刚才还要紧绷,由着哥儿将他衣服脱了,再用那布,由他颈上、肩上,逐步往下,一直到那个不可言说的之处……
擦的时候,哥儿离自己极近,一呼一吸都在引诱着自己。
周劲觉得自己呼吸是烫的,脑袋也是烫的,好想将手抬起,把哥儿扛上肩,带去床上,脱去他的衣裤。
付东缘生病这大半月,夫夫俩没亲热过,周劲积攒下的欲.念都集中在这一刻。
擦到背后,湿布顺着他的脊线往下时,周劲觉得自己的身体像烧开的水,生出了滚滚的热气,让顶在上头的锅盖咣咣啷啷。
他想把锅盖掀开。
“去床上躺着,今天不让你动。”知道这人耐不住了,付东缘绕到前头,在周劲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把洗好拧干净的布搭在边上的木架子上。
周劲没解哥儿的意思,直至他躺上床,哥儿后一步就跟来,将他柔软的身子覆上自己坚硬的胸膛。
不让他动的意思时,这一回,付东缘自己来。
他在上位。
末了,周劲想转个身位,使几下力,付东缘都不允。
他相公白日那般劳累,夜里哪还能让他再做这样的体力活。
自己偶尔在上头,感觉还不错。
*
河源村的年轻力壮的男子多,河泥挖得快,堤坝修的也快,预计是小年前夕完成的工期,腊月十五就弄完了,也是邻近几个河段里挖得最快的。
不过他们挖完也没歇着,在春贵的带领下,去上游的张家村和帽帽村帮了几天忙。
大家都是一脉相承,上游不挖好,他们下游挖得再快也没水吃。
趁着这股劲儿还没放下,一鼓作气给它挖了,让甘水河沿岸的人都能过个好年。
张家村与帽帽村也不远,顺着河道再走一些就是,想家的亦是随时可以回来。
这么支援了七八天,甘水河全线的挖土筑堤工程都顺利完工了。
大家伙儿也能回家好好地收拾收拾,准备过年了。
河淤疏通,河道拓宽,堤坝也筑了起来,明年田里的收成亦有所保障,至少是不惧那洪水了。
今年这年过得,虽劳累,虽紧凑,但安心呐。
腊月廿四,小年。
白日家家户户忙着除尘,清洗家具,清洗碗筷,还有将好久没刮过的铁锅拿出来刮一刮。屋顶上积的灰,灶台与灶膛里积的灰,统统用扫帚清一遍。
周劲原本要留在家里帮夫郎忙的,可春贵见他力气大,又是杀猪的好手,将人捉了去,去村口一起帮着杀猪。
家里就付东缘领着两个弟弟弄。
被陈德骏带走的那些粮食与银钱,追回来了。
春贵同村中的耆老商议了一番,决定掏些钱,买头猪,杀了,做顿好的,请全村的人吃顿丰盛的小年夜饭,犒劳村里人这些时日以来的齐心协力与辛劳付出。
厨子就不再请了,他们村有现成的。
付东缘收拾到一半,被春贵的夫郎严河与春明家的新人鱼哥儿找了。
他们说:“缘哥儿,你还剩什么活,我们替你做了,你快上村口做饭去。”
他们可知道自家二婶二伯娘,也就是刘桂花,对主厨的位置虎视眈眈。
她那厨艺,做菜都是一套烧法,比他们好,但谈不上多好吃,还是叫缘哥儿来,缘哥儿做的菜不仅有新意,而且好看又好吃。他们两个都是不懂做饭的,洗洗东西还是会,剩下的活就让他们来替。
大项的除尘、擦家具,付东缘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是洗个碗筷,擦个桌子和凳子,好弄着。
小楼说:“你们领着我阿哥去吧,剩下的我跟眠眠来就行。”
严河对小楼说:“我们还是留下来帮你吧,我们对做菜一窍不通,去了也是帮倒忙。”
付东缘却觉得村中的这些哥儿、夫郎心思细腻,做事也细,知晓怎么做后,上手很快。
说的一窍不通可能是之前没遇上一个好老师。
付东缘做主了:“你们跟着我学吧,保准以后你们个个都能做出大菜来。”
这头,付东缘觉得小楼可能更想跟眠眠独处。这孩子,最近身高蹿得可快了,胡子也长出来了,应当是发育了。
说定后,付东缘与自己新收的两个徒弟一同走向村口。
在这个常年酱油、盐巴拌一切的村子,主厨地位可高,进村口搭的棚子,是有人给让路的,也可以随意使唤这些被叫来劈柴添草打下手的人。
付东缘使唤自家相公可谓是得心应手,见他猪杀完了,张口就是:“周劲过来,帮我剁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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