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心在纸笔铺子定制了一套工笔,今日到了约定取货时间便乘车前往。
一进门,便被里头呛口的声音砸个正着,“我家老爷闲赋在家,也无别的营生,坐吃山空的日子是不好过,但还不至于依靠别人施舍过活。”
掌柜被呛得面色涨红,初心依旧不改,“贾太太误解小的了,贾老爷为官时清廉正直,以口为剑敢于直面贪官污吏,深受百姓敬仰,如今被人诬陷削职,小的除了气愤也只有惋惜一声世道不公。今日贾太太光临小店,小的分文不收也只是想略微表达一下敬重之意。”
贾太太面色不快,“掌柜慎言,我家老爷作风不正被削职是圣上金口裁定的,你却道他是被诬陷,你这可是在诋毁圣上的抉择?”
掌柜惊出一身冷汗,自己给自己掌嘴几下,“小的失言,多谢贾太太警醒。贾老爷失意时能得贾太太不离不弃相伴,贾太太当得起贤良淑德四字。”
贾太太冷笑一声,不再多语,让丫鬟给银子结账,转身见染心立在门口,柔柔而笑,让人如沐春风。
染心屈膝,“贾太太。”
贾太太忙走过去搀扶,“木大姑娘可别这样,我现在是平民百姓,你是国公府贵女,叫我如何消受你的礼?”
染心笑道:“太太是我及笄礼的正宾,无论您是不是诰命夫人,我都得敬重您。”
贾太太认真去瞧染心,笑容直达眼底,眼神清澈,没有讨好,也没有客套,仿佛说的是本心话。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我家老爷出事以后,以前交好的人家再没有一个肯往来,便是在路上碰见,也都远远掉头就走。我以为这是正常的世态炎凉,今日遇见木大姑娘,方知这世道早已扭曲不成形。”
急功近利在世俗演变中,早已成为人们心照不宣的习惯,只要能做人上人,谁不赞叹一声有才?唯有几个宁折不弯却又痛恨别人达到自己无法企及高度的把眼睛盯在那洗不去的污点上。
染心也非贾太太赞美的这般纯洁无暇,她亦有自己的恶,只不过这种恶与世道的恶比起来小许多,也就成了贴上了善的外衣。
也不需要染心回话,贾太太恍若这些日子憋闷久了,好不容易找到个能说话的人,当然一股脑儿把心中积攒的东西倒出来,“掌柜的夸我贤良淑德,殊不知早几年前,我是人人痛斥的无德无容,如今夫婿作风不正,我不过是如常度日,反倒成了女子楷模,你说好笑不好笑?”
二十五六的女子,远远未到人老珠黄的时候,她身上却带着百年老宅沉淀的阴郁,恍若夏日过早枯萎的花,见者痛心。染心道:“个人得失,从来不是外人能评定的,且世人只愿意看到自己所看到的,太太觉得日子如常,便是出言解释,也无人会上心思考,又何必理会他人误解?”
都说英雄惺惺相惜,有时女子之间也会如此,贾太太道:“木大姑娘年纪轻轻,却看得如此通透,别人会觉得你聪明伶俐,我却觉得这不是福气。真正有福气之人,从来不需要多大智慧,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会到手。可真要有这样的人,也就适合养在府宅,一出门就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丫鬟结完账,小声在贾太太身后低估一句什么。
贾太太长长一叹,恍若风从老烟窗吹过,吹得人满面灰尘,“我先走了,再不回去,家中几个又得担心我是不是生出外心了。”
拿笔的小半会功夫,马车内却凭空多了个人。
来者一手把玩翡翠串珠,一手拿着染心解闷的闲书,一派怡然自得的模样,见染心表情呆滞出现,他笑得像偷了蜂巢的熊,“烈日炎炎,来九妹妹车里乘个凉,九妹妹不介意吧?”
染心回眸在路边看了一眼,无马无车,而一叶几个头快埋到胸前了,“尚书大人微服私访体察民情,莫说只是占了一个车位,就是让我把马车让出来也是应当的。”
余北溟把翡翠手串套在手腕里,右手握书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左手手心,似在衡量这话的可行性,片刻说道:“自从多了尚书这个头衔,九妹妹叫我尚书大人次数越来越多了,我很好奇,往后我再多个身份,你又该叫我什么?”
染心选择只听第一句话,“余表哥被架空了?”
余北溟佯装一脸愁苦,“年龄、资历、见识、手段,没一样比得过人,如何服众?”
染心侧目而视,不料掉进了他含笑的眼里,里头风平浪静,哪有一点动荡不安?就不该担心他,染心没好气道:“古秦有甘罗十二岁封相,余表哥应该向高者看齐才是。”
余北溟放下书,撑着脸看她,“理是这个理,可九妹妹可知甘罗也是在封相这一年与世长辞的?”
关于甘罗的死因,世上流传许多版本,染心猜测他是占了别人的道,而余北溟现在也占了别人的道,念及此,心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余北溟想看她为自己紧张,然后去哄她放松心情,好坏都是他,他乐此不疲,“贾天纵因谏言而落入圈套丢了官身,不过他也不无辜,若是他能克己行事,别人再有手段也在他身上施展不开,”望着她绝美侧脸,语气渐渐下沉,“我活了两世都只动过一次心,要动我的人,只怕比我还苦恼。”
这人也不知怎会回事,说话越来越露骨,染心觉得面向他那一侧的脸都快被他视线烤焦了,便把话题往严肃方向带,“贾天纵刚正不阿,是朝堂上难得的清流,有他在,图谋不轨之人行事也会有所顾忌,余表哥就不曾想过保下他?”
余北溟道:“有警钟,就会有警觉;没有警钟,就会放纵自身,这是人的惰性。”
为了让敌人放松警惕,不惜眼睁睁看着友军覆灭。
人性被他掌控住,还有什么是他掌控不了的?
这一瞬,染心觉得李家不再可怕,没由来的,在身侧这个少年身上看到了对帝王的恐惧。
沉默让余北溟蹙眉,若是袒露心扉让未来的枕边人起了惧怕之心,那他这两世求的到底是什么?好在她并没有让他失望。
染心道:“余表哥曾对我留着知秋感到困惑,其实我的想法也就是余表哥说的那样,留着她为了警醒自身。”
她的信任,把他从地狱打捞到天堂。
微风吹拂车帘,细碎阳光打在他眼睫上,洒下一片动人心弦的金光,他不知道这一刻自己笑起来有多迷人。
马车径直停在木府大门口,染心想说让马车送他,却发觉路边早已停着一辆。
余北溟有一肚子话想说,翻来覆去也只有一句话最能表达心意,“九妹妹,就只有一个月了。”
他的急切是传达了,但他忽略女子的矜持,注定不会有甘露来缓解这种急切。
染心佯装没有听见他的话,只道:“余表哥慢走。”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还有一章,正在写,等会见。玫瑰小说网已改网址,玫瑰小说网已改网址,玫瑰小说网已改网址,大家重新收藏新网址,新手机.版网址<a href="http://www.meiguixs.net" target="_blank">www.meiguixs.net</a>大家收藏后就在新网址打开,老网址最近已经老打不开,以后老网址会打不开的,请牢记:.免费最快更新无防盗无防盗.报错章,求书找书,请加qq群:647547956(群号)【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