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崇县，城北，陈家。
今日陈家格外热闹，早早的门口就围起来了一大帮子人，上至须发皆白佝腰拄仗的老人，下至流着鼻涕走路扭捏的三岁娃子，人人手里都拿着一只红色的绣袋。绣袋上绣着一对鸳鸯，用金丝引线，鸳鸯栩栩如生，昭示制袋人的手法高妙。
陈家三月前在县里顾家婆婆那里订了八十八对绣袋，说是用于婚嫁。顾家是县里唯一一户精通刺绣的人家，家里的三女都是郡县出了名的绣娘，是顾家婆婆亲手调教出来的。顾家婆婆年轻时在帝都最大的绣纺‘万衣楼’担任管事，手下管着百名年轻绣娘。绣术高超，其人严厉霸道，绣纺内绣娘口口相传，便有了铁娘子的称号。
后来思乡心切，带着家属搬回了故土，在县里开了家不大不小的铺子，卖些绸缎衣裳维持生计。顾家婆婆不动针线纺车许久，偶尔做些小物件逗逗街巷间的孩子，家中大小事务皆是膝下三女操持，但这次陈家闺女出嫁，顾家婆婆竟亲自动手纺制八十八对绣袋，不收银钱赠予陈家，自是念了陈家数十年的善举。
陈家闺中那位饱读诗书的俊丽女子，没有一丝大家小姐的傲慢之姿。凡荒年必是亲自委身施粥，平日里有路过的乞丐求碗饭吃，陈家也从未拒绝。县里谁家有病有灾，寻不出银钱，陈家便给其几两碎银，不提归还之事。小县民风淳朴，受过陈家善举的人家，念着陈家的好，平日里赠还些自家田里种的新鲜蔬果，非贵重的东西，陈家小姐几次推诿不成，方才收了下来。
陈家小姐出嫁，小县里的人自是欢喜。但却依然有非议之声，只是这非议之人不是陈家小姐。而是所谓门当户对的另一户大家，李家的公子。
“唉，陈家小姐那么好的姑娘，怎得偏偏选了李家那户人家。”身材圆滚滚的县妇撇嘴说道。
身旁一位拿着绣袋的老人家小声提醒，嘴唇微动，“小点声，可别让李家的下人听到了，小心受无妄之灾。”
“哼，李家子嗣也配叫公子？我看陈老爷子真是得了失心疯，恩情归恩情，怎能拿自家女儿的终身大事开玩笑。这些年扶持李家产业还不够不成？再把女儿倒贴进去？就李家小儿的泼皮嘴脸，无疑是把小姐往火堆里推。”出言者是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比站在门口迎亲的众人身材都高，古铜色的皮肤，肌肉隆起，鼓鼓的像小山包似的。目光如炬，脸上有几道很深的伤痕。肩头扛着一头三色鹿，是给小姐道喜的贺礼。
这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名叫王六，熟悉他的人都尊称他一声六爷。为人箭法高超，可在百米射杀凶禽猛兽。而更为人称道的是他的刀法，家传的刀法霸道至极。曾在星陨林外围，砍杀马贼数十人而仍有余力，是当地县城有名儿的猎户。
“是啊，李家那小子当真不要脸。当着陈家老爷的面，是风度翩翩的潇洒君子。人后和他的几个贴身侍女不清不楚，这还不算完。我听人说百春楼那位一掷千金的神秘公子，就是他！”
有县人附和，“可是那位只在丑时露面的公子？出手阔绰，常以百价金包下春晓一夜，着实神秘的很。”
“哎，只恐陈家小姐要遭罪喽。”老人神情凝重，摇头叹气，望着手中的绣袋。
绣袋里装有寓意早生贵子的四品：核桃、莲子、红枣、花生，也有人装有一枚铜钱和玉雕的鱼鳞，寓意为银钱有余。也有贫苦人家的人，取一枚三生树的叶子装在其中，祈求岁月静好。无论绣袋中装的是何物，皆是新婚之人对未来生活的向往，图个彩头。陈府门前高悬大红灯笼，府门贴着囍贴，不远处的桥上，唢呐锣鼓声逐渐近了，隐约可见迎亲的金轿左右摇晃。走在迎亲队伍最前面有一男子，胸前带着一朵鲜艳的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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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府，别院。
陈家小姐陈玥端坐在圆凳上，秋水长眸流露着平静，既无激动、亦无悔怨。身上穿着大红裙褂，对襟衣上绣有暗花，又用亮线刺有花草。下服是马面裙，裙子两侧打了不少褶子，裙面有几只仙鹤，不
知争抢何物。
闺房内仅有两人，其他的人被陈玥打发了出去。本应是喜气喧闹的房间，此时却静的出奇。陈玥和贴身侍女主仆二人，谁都没有说话。侍女眼中含泪为自家小姐打扮，美人梳妆，朱砂点红唇，胭脂艳粉黛。这般倾国倾城的妆容，本应是给自己最爱的那名男子所看。但今天，迎轿娶亲的男子，却不是他。
陈玥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看着铜镜中的侍女说道：“雀儿，好了，这般便可以了。”
“小姐！你若不愿可以和老爷去说，何必这般为难自己。”名为雀儿的侍女从小和陈玥一起长大，最是心疼。小姐受了天大的委屈，自己又怎能不怨？侍女卑微，人言稀声，自己斤两不过孱弱的细草，天地浮萍罢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来为难一说？雀儿，我已与爹说过了。你不必陪嫁，这些岁月辛苦你陪着我了。”陈玥转身，用手拭去雀儿脸上的泪水。
侍女屈膝跪在地上，拉着陈玥的手，抽泣道：“小姐，雀儿不要。李家公子不是什么好人，你免不了要受欺负，雀儿要去帮你。”
陈玥拉起侍女，一声轻叹。自己又何尝不知，李家公子的名声？人活一世，难能事事顺心，命运这东西，改不了，断不绝。自己没有书中圣人的随遇而安，被迫接受来的也太痛了。痛到心上划开一道一道的口子，缝缝补补，竭力而为，终究无可奈何。
陈玥轻声说道：“雀儿，我想在迎亲队伍来之前，再看一看他赠的东西，好吗。给我一点时间，最后看看。”
侍女满脸挂泪，向陈玥行礼，退了出去。
陈玥走到梳妆台前，从抽屉里取出匣子。匣子两手掌大小，红木制成，表面光洁平滑。从窗纱透过的阳光照在上面，有点点亮斑。刻在匣盖的图样简单整齐，几道弯曲的金线嵌在刻痕之上。
陈玥把匣子放在桌面，拇指抵在匣盖的横线上，其余四指紧紧扣住匣子，缓缓打开。匣子本身不是什么名贵的物件，几两银子的精致木盒。但启匣人的神色异常凝重，想必匣中之物于她而言，定然是十分珍视的东西。
匣子打开后，陈玥的动作停滞，眼神更是痴痴的望着匣中的物件。匣子中间有一物，是一朵近乎枯败的天心海棠，花瓣焦褐龟裂，生机已断绝许久，根本不是什么名贵的珍宝。只是在那持匣人的心中，此花更甚珠宝，千金不换。
陈家小姐望了许久，一望望人，一望忘情。
“墨岚，看来你我，终究无缘。”陈玥闭眼关匣，两行清泪沿着脸庞流落在地上。
世人皆言，生于世家，坐享清福。又有谁人知道，世家也有苦命人。苦命不过是从这一旁，换到了那一边罢了。
陈玥睁眼，看向铜镜中的自己。淡淡的笑了起来，笑的凄凉，笑的惹人生怜。红唇微启，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想不到自己出嫁的时候，竟也是如此好看。看来娘说的没错，女子一生最美的一次，就是从他所爱的郎君眼中，看到的自己。”
陈玥说完，便不再言语。从梳妆台摸出一把剪刀，亦是端望许久。剪刀朴实无华，寻常物件。只是谁人又能想到，寻常的东西，也是能取人性命的。
陈玥在李家与陈家的聚会上，没有拒绝家父的要求。因为她深知，拒绝也是无用，家父定然会百般规劝。因了若无李家家主陈老爷的舍命相救，自家阿爹又怎能逃过马贼的围杀阻劫？也自然不会有现在的陈家。
恩情大于山海，难以为报。陈玥自知，自己的肩上挑着担子，担子两头，一旁是高耸入云的山，另一旁是浩瀚无垠的海。只是不管是山是海，压在肩上，都不是一个小女子可以承受的重量。自己死去也只当是陈家小女自己的选择，和家族荣耀无关。风波过后，他李家公子还是他李家公子，而我陈家也依然是那个经商行善的陈家。
“墨岚，此生不悔见你。若有来世，无论化成何物，伴你左右。一世、两世，愿世世在你身旁。不怕你厌我，弃我，只要那人是
你。”言毕，陈玥双手紧握剪刀，高高举过头顶，对准喉咙精准的刺了下去。
箭刀还未刺下，就听见房内窗户旁，“咣当”一声，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陈玥差异，望向窗边。
只见一落魄道士，头发极长，遮住了半边脸。另一旁没有被遮住的脸庞抹了黑灰，一道一道的。道袍像是遭了火烧，左手的袖子不见，露出大半条胳膊，不见的接口部分还有火烧的黑灰，头顶的发丝还插着几根茅草，和家中厨房门口堆放茅草的别无二致。
“道长，你......”陈玥愣了一下，手中的剪刀还没放下。
“你先别说话，让我静一静。”
落魄道士伸直胳膊做了个摆手的动作，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斜着捂住整张脸，不停地摇头。心说，“沈静安啊，沈静安。你丢人丢到姥姥家喽，本来想飞身华丽的夺过剪刀，谁知被窗户绊了一下。我靠，这谁家做的窗户，是不是有毛病，做那么老高干啥玩意？不知道小爷腿短吗？”
“咳咳”沈静安收了动作，盘坐在地上说道，“陈家小姐，可还认识我？”
陈玥上下打量，眸中的疑惑转瞬间消失，此人正日几日前差点渴死在府门前的道士。虽说样子比几日前更加落魄，但那双清澈的眼神，陈玥是记下的。
陈玥行了一礼，说道。“小女未忘，不知道长前来，所为何事？”
沈静安不回答，自顾自地说，“修士修道，争天机，夺造化。走的是一条摇摇欲坠的独木桥，有的人走得快，赶在了前面。有的人走的慢，挤在了后面。走在最前面的那人，前路宽阔，无人可争。他反而却走的慢了，因为独木桥后面的人太多，越在前面的人受到不平衡的震颤越大，他就需要东西来达到平衡，可能是一根横杆，也可能是重物加身，也有可能是整个人屈身抱在桥上缓慢前行。而紧跟着这第一名的身后之人，则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那就是，只要把后面的人都杀了，桥自然就不会震颤。只是第二名却忘了一个事情，那就是后面走的平稳的众人，心里未必没有这种想法。”
陈玥似懂非懂。
沈静安叹了一口气。“活着才有可能在独木桥上前进，死了可什么都没有了。那桥上的变数之多，不可计量。第一名未必走到最后，最后一名也可能抵达终点。陈小姐，我说到这你如果还没听明白，贫道可就走了。”
陈玥恍然大悟，又行了一礼，问道：“道长为何帮我？”
沈静安轻笑，反问：“那你为何帮他人？”
陈玥哑然，不知如何作答。
沈静安见陈玥不说话，起身从陈玥手中顺势取走剪刀。一边踱步一边把玩着剪子，一根手指套在剪子的把手上，转起了剪刀。
“有人行善，福泽子嗣。有人行善，蒙受冤屈。这天道可不是一桩公平的买卖，付出就有收获。而你陈家小姐，心地良善。即便是在这绝境中，也没有哭诉天道不公。依心而行，为人处世，足矣。”沈静安顿了顿，看向陈家小姐，继而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喝了你一碗水，承了你的情，帮你，也是依心而行。况且陈家小姐这么好看，可不能让癞蛤蟆吃了天鹅肉。”
陈玥破涕为笑，眉眼散尽忧愁。问道：“道长，我应该怎么做？”
沈静安换了表情，一脸待价而沽的奸商嘴脸。“陈家小姐，为何你打定主意，贫道可以帮你解决此事？”
陈玥一扫之前的颓色，挑了挑眉毛，“直觉。”
沈静安放声狂笑，陈玥在原地看着他。眼前的人那有半点道士的影子？倒像极了醉酒洒脱的惬意公子。
“得嘞，姐姐你且听我说。”
沈静安手脚并用，生怕陈家小姐错过细节。不多时，有人叩门。先前离去的侍女通报，李家公子到了门口。侍女开门之后，看见自家小姐已经盖好了红盖头，而盖头之下那张挂笑的倾国容颜，她自是看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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