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青春校园 > 别再惊动他 > 20-30
    第21章


    晚上十点多, 李明洋、卢佩和宋文静在一家火锅店吃夜宵。


    卢佩先隔空骂了一顿穆珍珍,很快又喜笑颜开,说自己加到了范宝西的微信。


    “文静啊,宝西姐很喜欢你的表演, 对着我夸个不停, 说你们这个戏, 肯定能得奖!”卢佩端起啤酒杯与宋文静碰杯,“我说那女主角是我们家的艺人, 请她多多关照, 如果有合适的角色, 可以和我联系, 她答应了呢!”


    “谢谢佩姐。”宋文静由衷地感激卢佩,“佩姐, 我知道是我不争气,这几年, 让你操了不少心。”


    卢佩喝了酒, 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了:“没事!总会过去的, 穆珍珍再厉害,她也不是天王老子啊!她还能管得了整个娱乐圈?李总你说对吧?”


    “对!”李明洋与她碰杯,“我们家文静一定会爆红的!老子当初签她时就他妈认定了的!文静不红!天理难容!”


    卢佩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得令隔壁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宋文静吓坏了:“你俩是不是喝多啦?”


    “没喝多!这才喝了多少?”李明洋整张脸跟煮熟了的虾似的,从锅里捞了一颗贡丸吃,“我跟你们讲,前几天, 我特地去了一趟龙华寺,捐了两万功德!就他妈为了求咱们家艺人时来运转,个个爆红!我还给佛祖报了名字呢, 第一个报的就是你,宋文静!”


    宋文静扶额:“谢谢李总,不过李总啊,你真的别喝了。”


    ——


    十一月二十一号,星期四,横镇戏剧节来到尾声。


    闭幕式上,各个大奖小奖相继出炉,谢琦烫了头发,穿上西装,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颁奖现场,他坚信自己能上台领奖,最后却是蔫头耷脑地铩羽而归。


    宋文静赌赢了,尽管《庸脂俗粉》在各大社媒平台取得了优异的口碑,宋文静的表演也获得了极高的评价,但在先锋话剧单元评奖中,这出话剧颗粒无收,连三等奖都没拿到。


    所有人都觉得这奖评得没道理,只有宋文静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就是不讲道理的。


    谢琦给宋文静转了一千块钱,宋文静起先还很开心,一看转账备注,气得只想骂人。


    谢琦的备注是:【愿赌服输,抵两场演出费】


    横镇戏剧节就这么热热闹闹地结束了,宋文静连演一周,累得半死,晚上和演员们一起吃完夜宵,便回家好好地睡了一觉,直睡到周五中午才醒来。


    她赖在床上,捞过手机看,发现萧枉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萧枉】:明天就是报仇日了,宋小姐打算什么时候莅临钱塘?需要我去横镇接你吗?


    这一周,萧枉知道她很忙,很少给她发微信,但偶尔还是会发几条,问问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收工,演出顺利否。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宋文静却一点儿也不会嫌他烦,不管晚了多久看到,都会顺手回复。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回到了他们上高中的时候,她和萧枉聊天从来不用过脑子,总会说一些又无聊又不着边际的话,不用担心会被对方取笑。


    萧枉倒是说过一件正事,询问宋文静的身高体重和三围尺寸,说时间紧迫,要帮她订做一件礼服,问她喜欢什么颜色。


    宋文静就选了黑色。


    她知道自己皮肤白,其实穿什么颜色都好看,但在那样的场合,她觉得自己还是穿得低调点比较好。


    宋文静躲在被窝里,给萧枉回消息。


    【宋文静】:不用来接,我买了今天下午三点的高铁票,四点多就能到钱塘。


    【萧枉】:今天下雨,我去高铁站接你。


    【宋文静】:今天是工作日,你不用上班吗?


    【萧枉】:就翘班三小时,让我爸扣我工资吧。


    【宋文静】:要努力工作啊!不可以做二世祖![生气]


    【萧枉】:我不是二世祖[委屈]


    看着那个委屈的小黄脸,宋文静笑死了,难以想象萧枉亲口说出这句话会是什么样的语气和表情。


    丢开手机,宋文静正式起床,拉开窗帘往外看,横镇也下雨了,天阴沉沉的,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窗台上,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天气比前几天要阴冷许多。


    不过这影响不了宋文静的心情,她拉过小箱子收拾行李,估计自己要在钱塘住两晚,就按照三天两夜的行程收拾了换洗衣物。


    下午三点多,她坐上开往钱塘的高铁,四点多到站,拖着拉杆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见了接站人群中的萧枉。


    这是七年来,她回到钱塘,第一次有人来接她。


    因为下雨,隐隐有了入冬的感觉,萧枉穿着一件深灰色短款呢外套,外加黑西裤、黑皮鞋,身姿挺拔地站在人群中,英俊得很醒目。


    宋文静在心里计算,从十月二十号在深圳第一次见面算起,到这一天,其实只过了三十三天,若以自然日来算,他们一共只见过六次面,却是一次比一次更熟悉,一次比一次更亲近,一次比一次更开心。


    她笑着跑到萧枉面前:“嗨,我来了。”


    萧枉接过她的小箱子,看了看尺寸,问:“你只带了这么点行李?”


    宋文静说:“就三天两晚嘛,后天就能回去啦。”


    萧枉没再说什么,领着她去地下车库取车。


    宋文静坐这辆车的副驾已经坐得很顺溜了,乖乖地系好安全带,萧枉启动车子开出地库。


    等车子开到大马路上,宋文静问:“今天晚上,萧老板请我吃什么?”


    萧枉反问:“你想吃什么?”


    宋文静说:“这不是应该由你来安排的吗?”


    萧枉说:“时间还早,先去放行李,放完了再商量。”


    宋文静:“行。”


    之前,他俩一直没讨论过,宋文静来钱塘后住哪儿。她想当然地认为萧枉会给她在酒店订一个房间,这时便随口问道:“我住哪个酒店呀?”


    萧枉:“……”


    宋文静:“是住你家附近,还是住明天的宴会场所附近?”


    “我……”萧枉说,“没给你订酒店。”


    宋文静懵了:“你没订酒店?那我住哪儿?是要我自己订吗?”


    “不是。”萧枉说,“你愿不愿意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解释一下我的心路历程?”


    宋文静觉得很好笑:“你还有心路历程?行啊,你说吧。”


    萧枉开着车,慢条斯理地开口:“是这样的,一开始呢,我是想安排你住在雨桐姑姑那儿。她家房子很大,上下三层楼,你还能见到九儿,还有奶奶。然后我们直接在那边吃晚饭,我记得,奶奶做的黄豆焖猪脚,你一直很喜欢吃,就和她说,今晚做一锅,我要带你过去吃饭。结果今天下午,我快出门的时候,雨桐姑姑给我打电话,说九儿放学回家后有点感冒发烧,她要带九儿去医院看病,让我们别过去了,怕万一是流感,会传染给你。这是突发情况,我就没来得及再给你订酒店,想着先接到你再说。”


    宋文静听明白了,眼珠子一转,问:“那我们现在去哪儿?黄豆焖猪脚也没了,就这么没头苍蝇似的在街上乱转吗?”


    萧枉说:“先去我家。”


    宋文静又懵了:“去你家?”


    萧枉:“嗯,我想带你参观一下。”


    宋文静纠结:“你和你爸……不是住在一起的吧?”


    “不是。”萧枉说,“我一个人住,你想去看看吗?我自己的房子。”


    宋文静心里肯定是想去的,那可是萧枉的家。他曾经说过,他这辈子住过很多房子,被各种不同的人照顾过,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真正地称之为他的“家”。


    那现在这个算吗?是他一个人的房子,全凭他自己做主,应该可以算吧。


    “好啊。”宋文静大大方方地说,“那就先去你家参观吧。”


    ——


    萧枉的新家位于城东新城,离安通科技不远,算是一个高端的江景房楼盘,共有十几栋住宅楼,沿江的四栋高楼,南向窗户都能无遮挡地俯瞰江景,8栋就是其中之一。


    进门时,萧枉使了个障眼法,借口去房里给宋文静拿拖鞋,直接穿着皮鞋进去了,等他拿着新拖鞋出来时,自己脚上已经换成了一双灰色棉拖鞋。


    他的“拖鞋”很奇怪,宋文静觉得那都不能称之为拖鞋,因为那双鞋是全包款式,甚至包到了脚踝。


    她不禁问道:“你的拖鞋为什么是这样的?”


    萧枉镇定地回答:“哦,因为我的脚血液循环不太好,比较怕冷,所以到了冬天,我在家都会穿这种保暖的鞋子。”


    宋文静知道他的脚是先天性的马蹄足外翻,脚踝部位就是畸形的,双脚足跟向外翻转,脚背高高隆起,脚掌下垂呈马蹄状。从小到大,他接受过多次矫正手术,两只脚的确会比常人更怕冷,宋文静曾经见过,还上手摸过,即使是夏天,他的脚都很冰。


    她接受了萧枉的解释,没有再问下去,换上拖鞋,转出玄关,眼睛望向面前的大客厅,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近50个平方的客厅相当气派,还带着一个大阳台。


    阳台没有封包,萧枉领着宋文静来到阳台上,十一楼的视野非常好,透过雨幕,宋文静极目远眺,能看到远处的跨江大桥,江水缓缓流淌,还有景观游轮航行在江面上。


    她想,现在的萧枉,真是过着神仙一般的生活。


    萧枉站在她身边,指着隔壁楼栋说:“我爸就住在那栋,他是6栋,我是8栋。”


    宋文静张望了一下:“住一个小区挺好的,既有个人空间,又能互相照应,串个门多方便。”


    萧枉微微歪头,问:“你觉得怎么样?这房子视野还不错吧?”


    “凡尔赛。”宋文静噘噘嘴,拢紧外套说,“进去了,外面风好大。”


    她转身走回客厅,萧枉笑着跟在她身后,说:“我带你参观一下房间吧?”


    他提前做过准备,轮椅、拐杖、备用假肢之类的东西都被锁进了储藏室,一点儿不担心会被宋文静看出端倪来。


    宋文静没有拒绝,跟着萧枉在这大房子里转了一圈。


    房子的装修风格偏简约,可能是因为只有一个男主人,配色也显得比较单调,除了那组深棕色的沙发,总体色调为浅色系,没有什么装饰品,一眼望去冷冰冰的。而厨房和客卫洁净得像个样板间,几乎没有生活痕迹。


    宋文静觉得,这房子的硬装、家具、家电的确都很高大上,但不够温馨。


    她没有说出自己的观感,又跟着萧枉来到朝南的客卧,客卧带着卫生间,床上用品铺得齐整,宋文静好奇地问:“你这个客房,平时会有人来住吗?”


    “唔……”萧枉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说,“其实我刚才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你要是不介意……这两天,你可以住在这里。”


    宋文静:“……”


    她缓缓转头,斜着眼睛看萧枉:“你是有预谋的吧?”


    “我没有。”萧枉的表情很诚恳,“我的意思是,你住这儿,我去我爸那儿住,他那边给我留着房间呢。”


    宋文静问:“我可以拒绝吗?”


    “当然。”萧枉耸耸肩,并没有显露出失望的表情,“这只是我的一个建议,我就是觉得住家里会比住酒店舒服,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就在小区旁边那家希尔顿给你订个房间。”


    宋文静低头想了想。


    她自己出门时都是住的青旅、快捷酒店,可让萧枉订房,他肯定会订那种五星级酒店,一晚的房费怎么的也要七八百起步。虽说这些钱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宋文静从未忘记过自己债务人的身份,欠着债主八百多万没还,还让债主花钱给她订房间,好像不太说得过去。


    而且……这是萧枉的家,没什么需要提防的地方。


    她信得过他。


    “如果我住在你这儿,你去你爸那儿住……”宋文静眨巴眨巴眼睛,问,“真的不会不方便吗?”


    萧枉笑了:“当然不会,那是我爸,我去他那儿住很正常,我刚回来那两个月,这房子在装修,我一直住在他那边。”


    “那……”宋文静咬了下嘴唇,“要不,我就住你这儿得了,你也别去订酒店了,贵得很。”


    “可以啊。”萧枉之前没失望,这时候也没显得很开心,就一直是淡淡的表情,“那你就睡客房,里头有卫生间,要是缺什么东西,一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超市买。”


    宋文静:“嗯。”


    萧枉转身走回客厅,把宋文静的小箱子拖到客卧:“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宋文静面露苦笑:“你忘了吗?我早就没有家了。”


    萧枉一顿,转身看着她。宋文静惊觉自己说了不合适的话,赶紧弥补:“对不起,我就是随口一说,我没事,我平时根本不会在意这个……”


    “文静。”萧枉打断她,依旧看着她,“你先听我说。”


    宋文静的心抽抽的,她想,他叫她“文静”已经叫得那么顺口了。


    萧枉说:“我七岁那年,住进你家,我相信,你是很欢迎我的,可能会有点同情的成分,但更多的情绪应该是开心,你每天都和我一起玩,我当时就能感受到你的开心,一直记在心里。所以现在……”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也请你相信,我非常欢迎你来这里住,不是同情不是可怜,只有开心,我说让你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一样,相信你也能感受得到,这不是客套,是我的心里话。”


    宋文静眼眶热热的,别开头说:“你真讨厌,是想弄哭我吗?”


    “你泪点太低了。”萧枉伸手揉揉她脑袋,又想起一件要紧事,觉得正好可以转移她的注意力,“对了,明天要穿的礼服在我房里,你想看看吗?”


    宋文静的注意力果然被成功转移,泪珠还在眼角挂着,眼睛却亮了起来:“想看!”


    萧枉松了一口气:“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我说一下哈,萧枉的“枉”,念wǎng,第三声!


    我以为这是个常用字啊啊啊居然有不少妹子读错,我已经火速在文案标上拼音了。


    小知识:“冤枉”的枉,是读轻声,不是第四声。


    (作者跪了)


    明天继续~


    第22章


    宋文静跟着萧枉走进主卧, 那是最后一个待参观的房间,萧枉在主卧和隔壁北向卧室的墙上开了一扇门,又封掉了那个卧室朝客厅的门,由此形成了一个套间——主卧+书房+走入式衣帽间+主卫。


    那是独属于他的一方小天地, 宋文静能从房间装饰上看出萧枉的生活痕迹, 蓝色系的床上用品, 灰色系的窗帘,满柜子的书, 超级大的办公桌, 一字摆开的三台电脑……


    还有窗边的一台大型健身器材, 宋文静叫不出名字来, 感觉像是可以练胸、练背、练上肢力量。


    萧枉从衣帽间拎出两条裙子给宋文静看,都是黑色, 一条是相对简单的抹胸款,剪裁平平无奇, 另一条就不一样了, 挂脖款, 大露背,说是黑色打底,可裙子上缀满了闪耀的银丝,能亮瞎人的眼睛。


    “我和设计师说你想要低调一点的黑色,设计师就先做了这条,可我觉得太单调了,就让她另外再做一条稍微亮眼些的, 你看看,喜欢哪一条?”


    萧枉认真地询问宋文静。


    两条裙子摆在一起,宋文静的眼睛根本无法从那条blingbling的裙子上挪开, 就和五岁小女娃拒绝不了爱莎公主裙一样,没有哪个爱美的女生能拒绝这样一条耀眼的裙子。


    另一条也不是不好看,就是有点成熟,有点乏味,有点朴素,啊……可它真的很低调啊!


    萧枉等了一会儿,直接把那条抹胸款裙子挂回衣柜,把挂脖款黑裙递给宋文静:“去试试吧。”


    宋文静一愣:“现在?”


    萧枉说:“对,现在你还没吃饭,我怕一会儿吃太饱,你会有小肚子,衣服试得不好看,你又得赖我。”


    “胡说!我哪有小肚子?”宋文静瞪了他一眼,一把拿过那条银丝黑裙,纠结了一番,问,“另一条不用试吗?”


    “不用。”萧枉笑道,“相信我,你肯定是穿这条更好看。”


    几分钟后,宋文静走出客房,萧枉坐在沙发上,抬头望去,一下子就愣住了。


    年轻的女孩挽起长发,换上了那条缀满银丝的黑裙子,肌肤雪白,双臂纤细,腰身盈盈一握,肩颈线优越至极,即使脸上只化着淡妆,整个人依旧闪闪发光,美得叫人窒息。


    裙子是量身定制,非常合身,但因为是挂脖大露背款,宋文静的姿态不免有些拘谨,双手捂胸,在萧枉面前转了个圈,问:“好看吗?”


    那白皙光洁的后背在眼前一闪而过,萧枉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没有回答。


    宋文静问:“会不会有点露?”


    萧枉:“……”


    “萧枉!”


    “啊?”萧枉像是梦游归来,当场拍板,“很好看,明天就穿这个。”


    宋文静噘起嘴:“这个有外套可以搭配吗?我总觉得背上没衣服,凉飕飕的,这都快到冬天了。”


    “哦,有。”萧枉起身道,“有一块配套的白色披肩,我拿给你。”


    宋文静气呼呼地喊:“你不早说!”


    加上一块白色羊绒披肩后,宋文静觉得舒服多了,萧枉又给她拿来一双黑色皮鞋,跟不高,只有五公分,宋文静穿戴完毕,踩着小高跟鞋在萧枉面前走来走去。


    “像不像在走红毯?”


    “我还没走过红毯呢,这裙子走红毯完全可以穿。”


    “好不好看?我走路的姿势不奇怪吧?”


    “天啊!我已经有点紧张了。”


    萧枉是唯一的观众,很赏脸地啪啪鼓掌:“别紧张,你走得很好。”


    宋文静美了一会儿,问:“我穿这个去参加老人家的寿宴,会不会有点夸张?”


    “不会,我爸说了,这次的寿宴还蛮隆重的,要求就是男士穿正装,女士穿礼服。”萧枉瞄了眼墙上挂钟,“不过宋小姐,现在已经六点多了,萧老板好饿啊,咱们先出去吃饭吧?”


    “呀,这么晚了。”宋文静依依不舍地走回客房,“好吧,我去换衣服。”


    再次出来时,她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萧枉依旧坐在沙发上,一边翻手机,一边问:“晚饭想吃什么?我挑挑餐厅。”


    “非要出去吃吗?”宋文静懒洋洋地坐到他身边,“下雨天,我不想出门,你家有什么吃的没?”


    萧枉想了想:“冰箱里真没什么存货,而且我做饭水平很一般。”


    宋文静侧过身,把手肘搁在沙发靠背上,手掌托着脸颊,看着他问:“那你平时都在哪儿吃?”


    “要听实话吗?”萧枉也侧过身来,“要么吃外卖,要么吃食堂,如果我爸晚上没应酬,那我就有口福了,我会去他家蹭饭。你应该知道的,他的烹饪水平很不赖。”


    宋文静笑问:“你自己怎么不学着做饭?”


    “我会做饭,就是做得不太好吃,嗯……要不我叫个外卖?”


    “不吃外卖,我就想吃点家里做的饭,你要是不会做,我可以做给你吃。”


    “唉……”萧枉站起身来,一副认命的样子,“好吧,那就让我这个残疾人去买点菜吧,咱们在家吃,你自己先玩会儿,我很快回来。”


    明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但“残疾人”这个词还是让宋文静心里不太舒坦,叫住他:“哎,你去哪儿买菜?”


    萧枉说:“就小区门口,有一家盒马,走过去就行。”


    宋文静眨巴着眼睛说:“我想和你一起去。”


    萧枉:“??”


    “你不是说你不想出门吗?”他很无奈,“那……还是出去下馆子?”


    “不,不想下馆子,就想在家吃。”宋文静开始耍无赖,“下馆子No,逛超市Yes。”


    “这是什么逻辑?”萧枉乐了,“行吧,那你起来,一起去买菜。”


    宋文静向他伸出右手:“你拉我。”


    萧枉忍着笑把她拉起来,宋文静把手机揣到兜里,哼着歌去玄关换鞋,连包都不带。


    她穿着一件又厚又宽松的浅米色毛线开衫,整个人毛茸茸的,萧枉看着她,觉得她很像一只大号的毛绒玩偶,可爱得让人想上手rua。


    ——


    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萧枉和宋文静一人撑一把伞,步行去超市。


    距离小区大门一百多米处有一个地铁站,一座小小的商业综合体作为它的上盖建筑,盒马鲜生超市就在这座综合体的一楼。


    超市面积并不大,但货品种类还算丰富,除了普通的蔬菜肉类、零食百货,还能购买到饲养在水缸里的新鲜鱼虾蟹和众多小海鲜。


    萧枉推着一辆购物车慢悠悠地走,宋文静跟在他身边,两人先逛蔬菜柜台,宋文静拿起两盒包装好的番茄,仔细比较,萧枉问:“你在挑什么?”


    宋文静说:“我看看哪颗番茄长得好看。”


    她说的话总是会逗笑萧枉,他笑着问:“你想让我做什么菜?”


    “这还用问吗?”宋文静说,“你都说了你厨艺很烂,那就做番茄炒蛋咯……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你连番茄炒蛋都不会做吗?”


    “会做,会做。”萧枉连连点头,“鸡蛋不用买,家里有。”


    菜单初步定下:番茄炒蛋,火腿肠炒甜豆,菌菇汤,至于荤菜……萧枉提出一个建议:“大闸蟹吃吗?那个最简单,蒸蒸熟就行了,现在这个季节,大闸蟹应该最肥美。”


    “吃!”宋文静愉快地同意了他的提议,还得寸进尺地补充要求,“我要吃两只,一公一母,里头的黄味道不一样,我都想吃。”


    萧枉推起购物车:“走,去水产品那边逛逛。”


    “好。”宋文静应了一声后,居然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右胳膊,萧枉起先并没有什么反应,好像这是很寻常的一件事。


    走了大概十米远,他们才意识到不对劲,同时停下脚步。萧枉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相缠的胳膊上,陷入沉思。


    宋文静后背冒汗,心想,这时候要是松开手,就太尴尬了,她硬着头皮没动,还给自己找补:“呃……你不是说,明天我要挽着你的胳膊站在容家钰面前吗?那今天就先练习一下咯,免得明天太生疏了,容易穿帮。”


    ——好理由!她在心里为自己的灵机一动疯狂点赞,觉得自己真是太机智了!


    萧枉略一沉吟,点头道:“你说的对,是应该练习一下。”


    “对吧?”宋文静笑得很开心,越发理直气壮地挽紧了他的胳膊。


    于是,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几乎没有分开过,手挽着手挑螃蟹,手挽着手买水果,手挽着手来到酒水饮料的货架前……


    看着那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宋文静问:“你家有酒吗?”


    萧枉吃惊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成酒鬼的?”


    “什么呀!你才酒鬼呢!”宋文静瞪着他,“我就是觉得,你今天不用开车了嘛,那吃饭时,不就能喝一点了……哎呀!不买就不买嘛,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松开手,快步往前走,萧枉追了两步,拉住她胳膊,把她拉回身边,说:“不用买,家里有两瓶红酒,我爸给我的,好像还挺贵,你喝红酒吗?”


    “喝。”宋文静顺势又挽住了他的胳膊,“其实我本来只想喝点啤酒的。”


    “别狡辩了。”萧枉说,“小酒鬼。”


    宋文静没有反唇相讥,只往他右胳膊上重重地拧了一把。


    萧枉忍着疼,什么都没说,很享受地看着身边的女孩露出坏坏的笑。


    去超市的时候,还是两把伞,回家的路上,却变成了一把。


    秋末的冷风呼呼吹过,萧枉和宋文静一人提一个购物袋,相依相偎地躲在一把黑色大伞下,慢慢走回家。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偶尔的眼神交流。萧枉的眼睛很漂亮,睫毛特别长,眼神柔和又深邃,宋文静知道自己也不差,从小到大,有无数人夸过她眼神灵动,说她的眼睛会说话。


    此刻,她猜不到萧枉心里在想什么,只知道,两人间如此亲昵的姿势,于她而言,是十分珍贵的体验。


    要知道,萧枉以前走路离不开拐杖,他也不愿意让别人扶他,所以宋文静从来没有挽过他的胳膊,像普通小情侣那样,两个人轻松自在地并肩走在马路上。


    今天,她终于尝到这个滋味了。


    是用她的厚脸皮换来的。


    贴在萧枉身边,真的好舒服好开心啊……


    想着想着,宋文静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萧枉一愣:“你笑什么?”


    “啊?没什么。”宋文静看向前方,“你家是哪一栋啊?是那栋吗?刚才坐车来的,我都不认路了,呵呵呵……”


    萧枉说:“就是那栋,等会儿我给你录个指纹,以后你可以直接进去。”


    两人回到家,萧枉脱下外套,把所有食材提进厨房,原本一尘不染的样板间瞬间有了烟火气。


    他叉着腰看着那堆东西,很有些伤脑筋。


    搬来新家后,萧枉其实很少用厨房,最多就是给自己煮碗面或蒸点儿番薯玉米吃,他一个人住,懒得做饭,这还是第一回 摆开架势,要做三菜一汤。


    宋文静没去厨房帮忙,进门时,她刚接到卢佩的电话,一接通,就听到卢佩的爆笑声:“哈哈哈哈哈……文静啊!我跟你说个大好事儿!”


    宋文静坐在沙发上,问:“什么大好事?”


    卢佩说:“前几天你演出时,不是来了五个评委么,其中一个是骋玛娱乐的范宝西,我和你说过的,我还加了她微信呢,刚才范宝西给我打电话了,你知道你们演完以后,发生了什么吗?”


    宋文静:“不知道。”


    卢佩说:“范宝西和穆珍珍吵起来了!范宝西主张让你们得一等奖,穆珍珍就是不同意,还把你们那出戏说得一无是处,什么传递负能量啦,什么女主角的人设太极端啦,还说你演技浮夸,反正就是一言堂,死活不让你们拿奖。范宝西当时就怒了,摔门走了,后来发现你们连二三等奖都没拿到,她气疯啦!今天就给我打电话,说要给你一个好资源,让你下周一来一趟上海,和她面谈。我感觉这事儿是真有戏,和以前的饼子都不一样,你下周一能来吗?我陪你去见她。”


    “能啊!”宋文静高兴地说,“我等会儿就买高铁票,老清早就能到。”


    “行,那我就去和她约时间,约好了再和你说。”


    “好的!谢谢佩姐!”


    挂掉电话,宋文静连蹦带跳地冲进厨房:“萧大宝萧大宝!我经纪人刚给我打电话啦!我跟你说……”


    她在萧枉身边转来转去,叽叽呱呱地把事情从头到尾讲给他听。萧枉正在砧板上切番茄,白T恤外还穿着一件绿色围裙,围裙上的Logo显示那是买酱油送的。


    听完宋文静的讲述,萧枉笑了笑:“这一天总算是来了。”


    宋文静没懂:“什么意思?”


    萧枉说:“我一直觉得,穆珍珍做这种事,对她来说,其实是一种损耗,通俗点说,就是败人品,迟早有一天,她会遭到反噬的。”


    宋文静:“展开说说?”


    萧枉一边切番茄,一边说:“几十年了,她在娱乐圈积累下来的那些东西,人脉,威望,名声,专业素养,她每针对你一次,那些东西就会损耗一分。比如上一次,她让吕晚霞放弃用你,吕晚霞表面上像是听了她的话,心里肯定是不舒服的。”


    宋文静:“会吗?”


    “当然。”萧枉说,“吕晚霞又不傻,她是个学院派风格的导演,更看重专业性。你和她接触过,应该能看出来,她身上没有那种江湖气,本质上和穆珍珍不是同一类人,所以她会对你充满歉意。那下一次,如果她再有机会和穆珍珍打交道,就会对对方祛魅,不会再那么唯马首是瞻。而这次的这位CEO姐姐,就是当场硬刚的典范,她也许一时争不过穆珍珍,但她有自己的法子,可以去证明穆珍珍是错的,那就是——给你一个好资源,让更多的观众来评价你的演技。”


    说到这儿,萧枉把一块番茄喂进宋文静嘴里,宋文静正琢磨着他的话,嘴里突然出现的酸甜味让她回过神来。


    她嘴含番茄、睁大眼睛看着萧枉,萧枉微笑道:“加油,文静,你会时来运转的。”


    十几分钟后,厨房里热闹起来,抽油烟机在“轰轰”地工作,蒸螃蟹的高压锅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再加上萧枉的炒菜爆油声,形成了一首有香味的交响乐。


    宋文静帮忙拿碗筷、开红酒、调醋料,没活干的时候,她就赖在萧枉身边,好奇地看他炒菜,发现他的动作的确比较生疏,随着锅铲的翻炒,好几颗甜豆飞了出来,落在灶台上,萧枉手忙脚乱地去收拾,逗得宋文静笑弯了腰。


    但她还是觉得,这个样子的萧枉好帅,好迷人。


    晚餐吃得非常温馨,外面凄风冷雨,屋里却温暖如春,萧枉和宋文静面对面坐着,品红酒、剥螃蟹,一边吃着或咸或淡的菜,一边絮絮地聊着天。


    宋文静一点儿也不担心第二天的寿宴了,没再去问萧枉,所谓的报仇计划,管他的呢!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穆珍珍和容家钰来了,有萧枉顶着。


    九点多时,宋文静倚在入户门的门框上,目送萧枉离开。他只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别的什么都没带,说第二天早上九点过来,给她带早餐。


    走进电梯厅时,萧枉回头看她,说:“关门吧,晚上早点睡,明天见。”


    宋文静喝过酒后有点上脸,脸色红扑扑的,笑容特别甜:“嗯,你也早点睡,明天见。”


    ——


    晚上十一点多,姚启莲拖着疲惫的步伐开门进屋,一眼就看到萧枉坐在沙发上,大腿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边上还停着一架轮椅。


    他没穿假肢,身上的睡裤是长裤,裤腿空落落地垂在那儿。


    姚启莲问:“今天下雨,你腿疼吗?”


    “还行,稍微有点不舒服,不是很难熬。”萧枉抬眸看向姚启莲,问,“九儿没事吧?”


    “好消息,不是流感。”姚启莲说,“坏消息,臭小子肺炎,今晚要住院。”


    萧枉皱眉:“这么严重?雨桐姑姑陪夜吗?”


    “嗯,陪夜只能一个人,她就让我回来了。”姚启莲脱掉外套,一屁股坐在萧枉身边,摘下眼镜,抬手捏捏鼻梁,有气无力地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季节会有那么多小孩生病,儿童医院大晚上的都人山人海。我们做CT排了两个多小时,挂水又挂了两个多小时,CT室门口连个座位都没有,我一直抱着九儿啊!萧枉我和你说,你以后要是和宋文静结了婚,生孩子一定要趁早,千万别学我!我都快五十了,殷皓晨才七岁,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


    萧枉:“……”——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


    第23章


    姚启莲在沙发上缓了一口气, 见萧枉还在用笔记本电脑办公,拿手肘撞撞他:“哎,你明天真的要带宋文静去寿宴吗?”


    “对啊。”萧枉正在看下属下班时发来的周报,说, “人都在我屋里住着了, 还能不去?”


    “你真的不担心吗?”姚启莲皱起眉, “你刚回国时自己亲口说的,说你不会再和宋文静有联系了, 还说偷偷给她一点资源, 让她能在娱乐圈站稳脚跟就行了, 现在又是搞的哪一出?”


    萧枉说:“我说那些话时, 并不知道她现在居然混得这么惨。”


    “那现在你知道了呀!”姚启莲说,“你知道了, 明天还要光明正大地把她带在身边吗?这不是存心和穆珍珍母子过不去嘛!我们明天很有可能和他们坐同一桌的,你就不怕刺激到他俩?他们现在是搞不了你, 万一一个心理变态, 去搞宋文静呢?你又不可能时时刻刻护着她。”


    萧枉沉默了一会儿, 开口道:“我只是觉得,我们已经忍得够久了。”


    他拿开笔记本电脑,转头看着姚启莲,“爸,你一直藏着九儿,不让他们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 九儿也会长大的。他现在只有七岁,社交还不多,等再过几年他长大几岁, 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要出去参加各种比赛、各种活动,你能保证他一定不会往外说吗?”


    姚启莲说:“这个好办,从小就在教他了,不能往外说他老爸是谁,他现在就很懂啊,以后也不会乱说的。”


    萧枉说:“可小孩子是需要父母共同陪伴的,你如果是个不负责任的爹,我现在也不会和你废话,可你明明很爱九儿,你俩是亲父子,你和雨桐姑姑也有真感情,但你就是不敢和她结婚,不敢带着他俩走在大太阳底下,这样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


    姚启莲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双眼睛茫茫然地看着前方,说:“傅妍姝找人给我算过命,说我这辈子父母缘浅,夫妻缘浅,子嗣缘浅,差不多就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格,注定了一辈子孤苦伶仃,你说我是信呢,还是不信呢?”


    萧枉说话毫不客气:“傅妍姝找人给你算的命,你要是信你就是个智障!”


    姚启莲瞪着他:“哎你个臭小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啊。”


    “我说错了吗?”萧枉说,“她无非就是想断了你结婚生子的念头,她要是说你天生是个佛子命,你是不是还要去出家?”


    姚启莲叹了一口气:“萧枉啊,我就是怕呀,我怕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会在九儿身上重演,那我真是要活不下去了,你知道的,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呀。”


    萧枉说:“他们能做出那种事,是因为他们当时很强大,所以胆大包天,目无法纪,而那时候的你呢?你没钱没势,又是单兵作战。爸,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自身都难保呢,而你也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安通科技做后盾,有我,有雨桐姑姑,甚至还有宋文静,我们都是一条战线的人。”


    姚启莲无语:“宋文静有个屁用啊?”


    “你别小看她,她一个人上学,一个人生活,被欺负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被压垮,她很强的。”萧枉说,“我明天带宋文静去寿宴,就是想告诉他们,我不忌惮他们了,宋文静也不忌惮他们!他们还能有什么招?现在是法治社会,扫黑除恶都开展多少年了,他们还敢像当初那样嚣张?是嫌死得不够快吗?”


    姚启莲哑口无言。


    萧枉说完后,左手撑住沙发坐垫,右手撑住轮椅椅面,双臂一用力,身体就很轻巧地转移到了轮椅上。他捞起两条空空的裤腿,折到大腿下压着,又把笔记本电脑搁到大腿上,对姚启莲说:“爸,我和你身份特殊,都不算无辜,所以我一直在忍,一直在忍,只想过上平静安稳的生活。腿没了,我也认了,日子照样可以过。但我不允许他们再继续欺负宋文静!宋文静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是最无辜的那一个,她那么好,理应拥有光明的未来。”


    说完后,他转动轮椅回了客房,姚启莲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思考着萧枉的话。


    ——


    十一月二十三号,星期六,雨过天晴,慷特葆集团前任董事长容修诚的八十大寿,将在钱塘郊区的一座度假山庄举行。


    宋文静午饭后就跟着萧枉出了门,来到一间形象设计工作室,由专业化妆师为她化妆、做发型、做美甲。


    她换上了那条银丝黑裙,长发被挽成一个发髻,因为衣服已经足够闪耀,造型师就建议不用戴项链,只在双耳戴上两枚一克拉的钻石耳钉。


    做完全部妆造,宋文静围上披肩,提着一个小包,袅袅婷婷地走出化妆间,萧枉在等待区喝茶,抬眸望去时,又一次被惊艳到。


    她真的太美了,不是那种摄人心魄的、浓烈的美,而是像一股山间的清泉,又像清晨第一缕透过薄雾的光,那么温和、恬静,美得不带一丝攻击性。


    萧枉站起身来,走到宋文静面前,宋文静也笑吟吟地看着他,夸赞道:“你好帅啊。”


    “嗯?”萧枉低头看看自己,他也被造型师捯饬过,穿一身深灰色西装,配一条藏青色领带,整个人高大挺拔,器宇轩昂。


    他站在宋文静身边,与她一同照镜子,说,“你更美。”


    “谢谢。”宋文静莞尔一笑,问,“要出发了吗?”


    “对,时间差不多了。”


    萧枉屈起右臂,眼含笑意,向她示意,宋文静小脸一红,愉快地伸出左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助理方博轩开车送他们去度假山庄,姚启莲先行一步,在那附近等待着,与他们会合。


    傍晚五点整,两辆车同时抵达目的地,下车后,姚启莲在前,萧枉和宋文静并肩在后,服务生帮他们拉开宴会厅的大门,三人没有犹豫,姿态从容地走进大宴会厅。


    宴会厅内金碧辉煌,装饰喜庆,摆着几十张红色大圆桌,已经到了过半宾客,人人盛装打扮,一时间,有无数目光向他们投来。


    姚启莲虽年过不惑,却是风采不减当年,他西装革履,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型高挑清瘦,气质斯文儒雅,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


    萧枉与宋文静的外形更是光彩夺目,男帅女美,走在一起,相当般配。


    宋文静路过一张张或好奇或八卦的陌生脸庞,心里难免紧张,萧枉向她微微偏头,小声提醒:“第一,要自信,第二,要开心,第三,要时刻保持与我举止亲密,记住了吗?”


    宋文静说:“记住了。”


    “宋小姐,考验你演技的时候到了。”


    “放心吧,小菜一碟。”


    工作人员帮他们引路,一直带到舞台前、正中央的主桌。那是一张能坐十四到十六人的超大桌,容修诚和傅妍姝还没从休息室出来,此时桌边只坐着四个人,两男两女,宋文静见过他们,知道那是容修诚的女儿女婿,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


    容家次女容晟盈,今年四十八岁,打扮得珠光宝气,热情地招呼姚启莲:“启莲!好久不见了呀。”


    姚启莲眼睛一弯,又露出了他的标志性笑容:“二姐,姐夫,好久不见。”


    容晟盈的丈夫叫夏庆豪,起身与姚启莲握手寒暄。


    他们的一双儿女中,大儿子叫夏俊辉,小女儿叫夏茗依,年纪都比宋文静小,夏俊辉是个壮壮的小伙子,乖乖起身,开口叫人:“小舅好。”


    夏茗依也站了起来,跟着喊:“小舅好。”


    她打量着萧枉和宋文静,说,“小舅,这两位,你帮我们介绍一下呀?”


    “哦,这是萧……”姚启莲刚开口,就被容晟盈打断了。


    “这还用介绍吗?又不是没见过。”容晟盈对女儿说,“这是萧枉,是你的亲表哥。哎呀,启莲,真是对不住,这还是我们第一次正式和萧枉见面,我都没准备红包,下次补上哈。”


    “萧枉都这么大个人了,不用给红包。”姚启莲总算有了说话机会,拍拍萧枉的背脊,说,“还是正式介绍一下吧,这是萧枉,我儿子,这是宋文静,是……”


    他突然发现自己和萧枉没有事先对过台词,一下子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宋文静。


    萧枉反应很快,接话道:“文静是我的女朋友。”


    宋文静贴了假睫毛,一听这话,一双眼睛像两把小扇子似的,扑棱扑棱地眨了几下,她对着那四人绽开笑:“你们好,我是宋文静,你们可以叫我‘小宋’。”


    萧枉没有叫“姑姑、姑父”,宋文静当然也不会叫。容晟盈心里惊讶万分,她当然认识宋文静,也知道容家钰追了宋文静很多年,所以她想不通啊,宋文静怎么会是萧枉的女朋友呢?


    宋文静的父亲是宋德源,宋德源当年开车撞向萧枉,差点撞死他,最后害得萧枉身受重伤,而宋德源本人也在那场车祸中当场殒命。就这么个关系,他的女儿怎么可能和萧枉谈恋爱?他俩做仇人还差不多呢!


    夏庆豪见大家都站着,赶紧招呼他们坐下,位子是事先安排好的,姚启莲三人在这桌被排在下首位,他们没有任何不满,萧枉绅士地帮宋文静拉椅子,宋文静坐下后,抬头看着他,笑容甜美动人:“谢谢。”


    萧枉一怔,说:“不客气。”


    他在宋文静身边坐下,凑过去与她耳语:“演技发挥得有点过头了。”


    “什么意思?”宋文静说,“我觉得我还蛮自然的。”


    萧枉说:“大家都看着呢,你笑得我耳朵都红了,有没有?”


    宋文静瞅瞅他的耳朵,果真有点红,她掩住嘴,笑弯了眼:“你怎么回事?控制一下自己啊,萧先生。”


    萧枉很无奈:“看来我也得去表演系进修一下了,我这水平,接不住你的戏啊。”


    宋文静笑得停不下来:“你心理作用,谁来看你呀。”


    两人嘀嘀咕咕,有说有笑,坐在斜对面的容晟盈更晕了。


    其实,是有人在看他们的,还不是一个两个。事实上,周围几桌宾客的注意力,此时都聚焦在姚启莲、萧枉和宋文静身上。


    这一次的寿宴来宾,除了有容家亲友,还有很多慷特葆集团的元老、以及现在的集团中坚力量,有些人陪容修诚打过江山,对容家早年的事有所了解,有些人进公司比较晚,对姚启莲就相对陌生,更加不认识萧枉和宋文静。


    很多人在想:那三人居然可以坐主桌,他们与容修诚究竟是什么关系?


    靠角落的一张十人桌上,暂时只到了四人,此时正凑在一起闲聊天。一个三十多岁的蓝衣女人问身边同事:“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是谁啊?”


    她的同事是个年近五十的男人,想了想,说:“好像是老容总的养子。”


    “什么养子?就是个私生子。”坐在蓝衣女人另一边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说,“他是容老爷子和外面的女人生的野种,很小的时候就带回来养了,我们那一辈的老员工都知道。”


    蓝衣女人很诧异:“那傅老太太容得下他?”


    “当然容不下呀。”老头说,“所以领回来后,就没让他改姓容,也没养在老爷子身边,在外面找了户人家寄养,一直养到大学毕业,容老爷子把他送去国外镀了层金,一回来就直接进公司工作了,去的采购部。”


    蓝衣女人说:“我都没见过他,他现在是在哪个部门工作?还是去了哪家分公司?”


    老头摆摆手:“他早就不在集团了,有七八年了吧,自立门户去了。”


    老头边上是另一个五十多岁的短发女人,插嘴道:“我听我以前部门的领导说,当初他被领回来时,亲妈刚死不久,傅老太太心里恨啊,就给他改了个名,那个名字真是要笑死人……这个事情我们就自己聊聊,你们不要说出去噢。”


    蓝衣女人:“嗯嗯,不说出去,他改了什么名啊?”


    短发女人说:“他跟着他亲妈姓姚,叫姚什么我忘了,傅老太太找人给他算命,说他是一株遗世独立的莲花转世,所以就给他改名叫——姚启莲。”


    “姚……姚启莲。”蓝衣女人念了两遍,突然明白了,“摇尾乞怜?”


    “没错,就是摇尾乞怜,故意羞辱他呢。”短发女人说,“我和他在市场部共事过两年,他其实能力很强的,就是不争气,好的不学,尽学他爸的坏毛病,小小年纪就在外头有了个私生子,喏,就是坐在他旁边的那个小伙子,看到没?”


    “那个是他儿子?!”蓝衣女人惊呆了,“这几岁生的呀?”


    “二十左右吧。”老头又开口了,“你别看那小伙子现在模样挺好,小时候其实是个瘸子,两只脚都是先天性的畸形。”


    蓝衣女人远远地看向萧枉,简直无法相信。


    老头说:“就因为是个瘸子,姚启莲一直把他藏着掖着,没往外说,说出来就完蛋了呀,慷爱宝还怎么卖?老容家的血脉,生个孩子是个畸形儿,慷爱宝直接停产得了。”


    蓝衣女人问:“后来怎么公开了?”


    “被捅出来了呗。”


    “那慷爱宝不是还在卖吗?”


    老头说:“当时做了公关嘛,也是走运,姚启莲一直用的是养子的身份,对外就说他不是容老爷子的亲生骨肉,所以生个小瘸子也和容家没关系。为了划清界限,姚启莲那年就主动从慷特葆出来了,所有的股份都转给了他哥,他只拿了一笔钱。哎,这事儿你们听过就算,别往外说了,对公司不好。”


    蓝衣女人:“哦,我知道了,不会往外说的。”


    “唉……很多年了呀。”短发女人语气惆怅,“姚启莲走了以后,公司就一年不如一年了。”


    老头说:“容晟哲的确是不行,和容老爷子完全没法比,能力也比不过姚启莲,唉……没办法呀,这么大个集团,总得有个姓容的来接班,就希望小容总能争口气……”


    “嘘……”短发女人说,“你们看,小容总来了。”


    另一边,容晟盈也看见了,高兴地说:“家钰来了。”


    容家钰也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潇洒地从大门那边大步走来,身边有一位年轻女伴,她穿一条墨绿色礼服裙,容颜清丽,气质温婉,一路挽着容家钰的胳膊,笑容端庄又大方。


    容家钰一路与人打招呼,来到桌边后,照例,又与众人一番寒暄,他应该是事先知道萧枉会来,却没想到宋文静也在,看着他们挽在一起的胳膊,面色不太好看。


    萧枉淡定地与容家钰握手,眼睛看向他身边的女伴,笑着说:“介绍一下?”


    容家钰:“……”


    他顿了顿,拉过那绿裙女孩,说:“这是我的女朋友,张韵竹。韵竹,这是我的……堂弟,萧枉。”


    “你好。”张韵竹与萧枉握手,眼睛也看向了他身边的宋文静。


    萧枉说:“你好,张小姐,我是萧枉,这是我的女朋友,宋文静。”


    宋文静笑着与张韵竹握手:“你好。”


    张韵竹:“你好。”


    容家钰:“……”——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后天继续~


    第24章


    距离寿宴开始还有点儿时间, 老寿星还未出来,主桌上的众人在各自的座位坐下,互相聊着近况。


    宋文静知道,自己在这桌人眼里就是个小卡拉米, 所以完全没有与他们聊天的欲望, 反正身边有萧枉, 她也不怎么紧张。


    服务员为大家斟上茶水,宋文静和萧枉默默地喝着茶, 听别人聊天。


    夏庆豪坐在姚启莲的左手边, 低声问他:“萧枉的腿治好了?”


    姚启莲说:“治好了。”


    夏庆豪语气欣慰:“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呀。”


    姚启莲点头道:“是, 他很不容易。”


    容晟盈环视了一圈, 笑着说:“咱们家的所有人,今天总算是聚齐了, 这应该是第一次吧?一会儿爸爸看到了,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姚启莲和萧枉, 夏庆豪说:“这得赖启莲, 这么好的一个儿子, 一直藏得跟个宝贝似的,就是不让我们见。”


    姚启莲喝了一口茶,也不和他们打太极,直接认下了:“是赖我,我这不是把他带出来了么。”


    没想到,容家钰说:“姑姑,你说错了, 这不是我们家第一次聚齐,是第二次。”


    “第二次?”容晟盈很纳闷,“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啊?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了?”


    容家钰说:“第一次, 是我办升学宴那天。”


    萧枉抬眸看向他。


    “你办升学宴?”容晟盈还是想不起来,与夏庆豪对视了一眼,夏庆豪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姑姑你记性真差。”容家钰说,“我去英国读书前,不是办了一场升学宴吗?我爸妈让我叫几个学校里玩得好的同学,一块儿来吃饭,我就叫了宋文静和萧枉。只是当时我们都不知道,萧枉和咱们是一家人。那天小叔也在的,他也不说,所以人其实是到齐了的,就是没坐同一桌罢了。”


    说到这儿,他又看了一眼宋文静,宋文静一直眼观鼻鼻观心,专心喝茶,当做没听见。


    “是吗?哎呀,那会儿你们都是小孩子,我哪儿会去关注你带来的同学呀?”容晟盈是真的记不得了,感慨地说,“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们都长大了,家钰和萧枉还有了女朋友……哎!不对,家钰你说错了,那次人没到齐,少了一个小竹呀!”


    张韵竹突然被点名,愣了一下,容家钰一拍脑门,接话道:“是是是,是我说错了,怎么能少了小竹呢?所以今天,的确是我们家第一次聚齐的好日子。”


    众人一起欢乐地笑着,容晟盈觉得自己给足了张韵竹面子,张韵竹小声问容家钰:“你和你的堂弟,还有他女朋友,是一个高中的吗?”


    “对。”容家钰说,“我们念的那所高中是我爷爷办的,叫慷诚外国语学校,是一所私立中学,除了我们三个,俊辉和茗依也是那个学校毕业的,只是不同届。”


    容晟盈听见了,补充道:“家钰最大,萧枉和小宋比他小一届,俊辉再小一届,茗依最小,进去读的时候,俊辉都上高三了。”


    夏庆豪说:“不止他们几个,家钰爷爷奶奶的那些个兄弟姐妹,底下的孙辈大部分都是在慷诚读的,自家办的学校嘛,教学质量又好,把孩子送进去,大人更放心。”


    “这样啊。”张韵竹觉得很有意思,对容家钰说,“你爷爷想得真周到,我爸爸应该向他取取经,也可以在上海办一所学校。”


    容家钰说:“兄弟姐妹在一个学校上学好处很多的,我读书那会儿,帮了萧枉和宋文静好几次忙呢,不过他俩可能都不记得了。萧枉,你还记得吗?”


    萧枉淡淡地说:“我都记得,一点儿没忘。”


    容家钰笑了笑:“说实话,我还蛮怀念那段时光的。”


    宋文静终于敢看他了,想起念高中时,容家钰的确帮了她很多忙。那时候,他一点儿也不让人讨厌,是个阳光开朗的大男孩。


    接下来,大家各聊各的,夏庆豪对着姚启莲倒苦水,说公司的经营情况不太好,又夸姚启莲有先见之明,创业方向是个朝阳行业,而慷特葆如今却面临着巨大的挑战。


    容晟盈则询问起张韵竹目前的工作情况,张韵竹说自己在泓德电子旗下的一家科技公司任职,职位是副总经理。


    她谦虚地说:“我还年轻嘛,也没有太多的管理经验,就想和家钰一样,先跟着家里的长辈学习一段时间,可能过个两三年,我爸爸会把我调去总部。”


    容家钰在和小妹夏茗依聊天。


    夏茗依五官清秀,长着一张短圆脸,外形偏幼态。她对家族产业丝毫不感兴趣,从小看着大舅妈在演艺圈的风光模样长大,便立志也要当明星。但她高考时没能考上三大顶尖艺校,只考进了一所省级艺术院校的表演系,今年六月刚毕业,已经签约了穆珍珍的经纪公司。


    穆珍珍特地为她准备了一部出道剧,让一个顶流男星做一番带她,夏茗依以新人身份饰演二番女主,预计下个月月初就要开机。


    容家钰和她聊的就是关于这部剧的筹备细节,他和夏茗依之间还隔着张韵竹和夏俊辉,而夏茗依就坐在宋文静的右手边,所以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宋文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觉得,容家钰是故意的。


    萧枉与她耳语:“别往心里去,那和我们没关系。”


    宋文静转头看着他,萧枉的眼神还是那么平静,让人安心,她绽开笑:“我没往心里去。”


    “小宋。”


    突然,有人叫她,宋文静循声望去,叫她的人是容晟盈。


    容晟盈问:“小宋,我听家钰说,你现在也是在做演员,是吗?”


    她们离得更远,容晟盈音量不小,一时间,桌上的其他人都看向了宋文静。


    宋文静说:“是,我是在做演员。”


    容晟盈问:“你演过什么剧啊?正好教教茗依,她还是个小新人,什么都不懂呢。”


    宋文静说:“我目前还没有代表作,之前只演了一些小角色,这两年,我大部分时间是在线下演话剧。”


    “演话剧能有什么出息?”容晟盈说,“你在这个圈子里混,得去找家钰的妈妈帮忙,你是萧枉的女朋友,以后就是家钰的弟妹,大家都是一家人,让家钰妈妈给你介绍一些工作嘛。”


    “谢谢容阿姨,不过,不用了。”宋文静说,“我想靠自己去闯一闯。”


    在场的三个年轻女孩中,若论外形条件,宋文静无疑是最出众的那一个,但大家心知肚明,她也是家境最差的那一个。


    说得更严谨些,她已经没有家境可言了,宋文静无父无母,连家都没有。


    容晟盈说:“现在这个社会呀,年轻人想靠自己去闯,想法是好的,但现实是很残酷的,没有人帮衬,有几个人能闯出来?我们做长辈的,辛苦打拼一辈子,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给你们铺路吗?”


    “您说的没错,是得有人帮衬。”开口的是萧枉,“我之前一直在国外读书,不在文静身边,所以她毕业后签约、试镜那些事,全是自己做主,的确是碰了一些钉子。但现在我回来了,以后,她工作上的事,可以找我一起商量。”


    他转过头,看着宋文静,“文静在表演方面很有天赋,我相信,找对路子以后,慢慢的,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宋文静感动得像是快哭了。


    偏偏有人吃不下这嘴狗粮,容家钰硬邦邦地说:“可我觉得,选择比天赋更重要。”


    萧枉浓眉一挑:“我也没说选择不重要啊,我是觉得,好的选择影响的是下限,让下限不会太低,而天赋才能决定上限会有多高。”


    容家钰看着他,说:“你错了,正确的选择才是成功的根基。中国有14亿人,有天赋的多了去了。你看每年表演系招生,每个学校都能招一两百个人,全中国加起来,每年会有多少个表演系毕业生,你算过吗?这还不包括那些学音乐剧的,学舞蹈的,说某某届明星班星光璀璨,其实也就五六个能混出头来,剩下的呢?看他们的毕业合影,个个都是帅哥美女,你能说剩下的那些人没有天赋吗?那他们后来都去了哪儿?”


    萧枉微笑:“那你又怎么知道,文静不会是那混出头来的五六个里的一个呢?”


    容家钰说:“因为她已经毕业三年半了,我还没有看到她的实绩。”


    萧枉说:“这个理由,就不用拿出来说了吧?文静为什么会没有实绩,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容家钰火气蹭蹭冒:“你什么意思?”


    萧枉:“这是我第二次回答你这个问题,我没什么意思,你别那么敏感。”


    容家钰忍住气,说:“我承认,宋文静是很有天赋,所以她高中毕业时,我就劝她签约我妈的经纪公司,但她不肯签!如果她当时签约了,现在也许早就爆红了,根本就不用走这么多弯路。”


    萧枉说:“你无非就是想说,文静当初不和令堂签约,是个错误的选择,但是对不起,在我眼里,那恰恰是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容家钰说:“正确与否,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萧枉说:“那也不是由你说了算啊,这不是应该由文静自己来说,更有说服力吗?”


    宋文静时刻准备着,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不与穆老师签约,我很喜欢我现在走的这条路。”


    萧枉拉过她的左手,轻轻地握在手里,与她温柔对视:“我知道。”


    容家钰“哼”了一声:“所以你现在就只能窝在那个小剧场里,演着没人看的话剧。”


    宋文静说:“怎么没人看了?前阵子横镇戏剧节,你不是还专程来捧场了吗?”


    容家钰:“我……”


    萧枉帮腔:“对啊,文静演完后,掌声有多热烈,你又不是没听见。”


    容家钰快气死了:“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的票都是老板免费发的!你们那个破剧团都快倒闭了!”


    “啊……”宋文静突然笑了,“这倒是真的,我一直没好好地谢谢你,看我们剧团经营困难,还给了我们一大笔赞助费。”


    容家钰:“……”


    三个年轻人你一句我一句,旁若无人地争辩着,语气还夹枪带棒,容晟盈和夏庆豪都傻眼了,只有姚启莲依旧淡定地喝着茶,瞄了一眼萧枉和宋文静,心想:你俩是不是提前排练过?


    容晟盈看着张韵竹,觉得对方脸色不太好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寿宴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们怎么还吵上了?不怕给别人看笑话吗?”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萧枉牵着宋文静的手,说,“我其实只想表达一个意思,明珠蒙尘终有时,文静现在还很年轻,我对她有百分之百的信心,总有一天,她会被更多人看见的。”


    容家钰嗤之以鼻:“明珠蒙尘?萧枉,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不就是砸资源吗?几年前宋文静要是肯签约,我什么资源不会砸给她?哦,我砸就不行,你砸就可以,说什么天赋不天赋的,你不就是想硬捧她么?”


    萧枉眨了眨眼睛,突然看向夏茗依:“小夏,你怎么想?”


    夏茗依一张圆脸已是一阵红一阵白。


    容晟盈快急死了:“家钰,你在说什么呀?!”


    容家钰一怔,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而身边……


    他转过头,果然看见张韵竹错愕的眼神。


    容家钰背上出了一层汗,说:“抱歉,茗依,你别多想,哥哥不是那个意思。”


    夏茗依笑得很难看:“我知道的,我没多想。”


    场面很尴尬,宋文静觉得该自己出来打圆场了,她拉过萧枉的右手,表情娇嗔又俏皮:“我才不要你给我砸资源呢,你要是敢砸,我就揍你,你敢吗?”


    说罢,还往他手背上拧了一下。


    萧枉装作很痛的样子,连连讨饶:“不敢不敢,我只想做你坚强的后盾,做你的头号粉丝,宝贝,饶了我吧。”


    宋文静甜甜地笑了起来:“这还差不多。”


    容家钰觉得自己的眼睛要瞎了。


    寿宴即将开始,音乐暂停,主持人走上舞台,说了一大串漂亮的祝福语,接着便隆重请出这晚的主角——老寿星容修诚。


    容修诚身形高大,穿着一身酒红色中山装,在穆珍珍的搀扶下,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进来,他身边是满头白发、穿着真丝旗袍的妻子傅妍姝,搀着傅妍姝的则是慷特葆集团的现任董事长容晟哲。


    全场掌声雷动,容修诚笑着向老部下们招手致意,来到桌边,他坐在上首位,小辈们一个个亲热地叫着“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并祝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容修诚的视线从每个晚辈的脸上掠过,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聚齐了,终于聚齐了。”老爷子长叹一声,“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呀。”


    萧枉没有叫人,只站起身意思了一下,容修诚也没生气,隔着桌子看向他,欣慰地说:“萧枉长大了呀,长得真好,个子也高,和家钰不分伯仲,都是我们容家的好孩子啊。”


    傅妍姝面色一冷,穆珍珍和容晟哲也只挂着客套的微笑,三人都没有接话。


    贺寿仪式结束后,主持人宣布寿宴正式开始,热菜陆续上桌,舞台上还有歌舞、戏曲和相声表演,大宴会厅一下子热闹起来。不停的有人来给老寿星敬酒,很多是慷特葆集团的元老,容修诚与他们多年未见,聊着聊着,便老泪纵横。


    主桌这边人来人往,永远挤着一堆人,大家再也没空聊天,宋文静求之不得,坐在下首位安心地喝酒吃菜。


    桌子太大,转盘离人有些远,她围着披肩,伸臂夹菜就不太方便,萧枉一早就发现了,和她说,想吃什么,他帮她夹。


    宋文静一点儿不和他客气。


    “我想吃鲍鱼。”


    萧枉夹来鲍鱼。


    “我想吃龙虾,一块就行。”


    萧枉又夹来龙虾。


    “我想吃那个鱼,要鱼肚子。”


    萧枉夹来一块鱼肚肉,还细心地把刺挑掉,才夹给宋文静。


    容家钰很纠结,如果他也这么做,就很像个学人精,但要是不这么做,似乎会被比下去。


    他不得不问张韵竹:“小竹,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夹。”


    张韵竹的礼服裙是方便夹菜的,说:“不用了,我自己能夹。”


    容家钰说:“我帮你舀一碗鸡汤吧?”


    张韵竹:“好,不要鸡肉,舀一点竹荪就行,谢谢。”


    宋文静吃了一会儿,觉得这样太麻烦萧枉了,视线落在他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上,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不想穿披肩了,你的衣服让我穿一下吧?”


    “好。”萧枉站起身,小心地帮她把披肩拿下来,又为她穿上自己的西装外套,衣服很大,肩线部位都塌了下来,但宋文静这样的穿法,莫名的给人一种慵懒又松弛的感觉。


    “舒服吗?”萧枉问。


    宋文静粲然一笑:“当然舒服啦,这是你的衣服呀。”


    容家钰:“……”


    他看了一眼张韵竹,问:“你冷吗?”


    “啊?”张韵竹抬起头,看见了宋文静身上的外套,一下子就明白了,说,“我不冷,谢谢。”


    容家钰说:“你要是冷,就和我说,我衣服可以给你穿。”


    “嗯。”张韵竹说,“不过现在真的不需要。”


    过了一会儿,萧枉和宋文静又有新动静了,容家钰看见,宋文静拿起手机,和萧枉脸贴着脸,在自拍。


    容家钰觉得自己脑子进水了,因为他也摸了摸手机。


    张韵竹在喝鸡汤,没有抬头看他,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容家钰,你太在意他们了。”


    容家钰闭了闭眼睛,说:“对不起。”


    张韵竹拿起湿毛巾,优雅地擦擦手,说:“你不用和我道歉,自己先冷静一下吧。”


    另一边,宋文静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和萧枉相贴着的微笑脸庞,心情也是起伏不定。


    这两天,他们的相处模式和真情侣没什么区别,她不知道萧枉是怎么想的,但她能感觉到,萧枉做的所有事、说的所有话,一点儿都不勉强。


    他和她一样吗?她心里的那种情绪,积累了一个多月,已经快要满出来了。


    宋文静拢紧身上的西装外套,做了几个深呼吸,又像小猫似的凑到萧枉身边,与他贴贴,萧枉像是已经习惯了,很自然地搂住她,笑着问:“又想吃什么了?”


    宋文静仰着小脸看他,他穿着修身的黑衬衫,胸肌好性感,因为喝过红酒,脸色微微有点红,眼神却比平时更温柔、更深邃,宋文静抿抿唇,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我这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萧枉没听懂:“什么话?”


    宋文静说:“萧枉,我喜欢你,我们谈恋爱吧?”


    萧枉:“……”


    宋文静:“我说的是,真正的恋爱,你愿意吗?”


    萧枉:“……”


    他一直不说话,沉默了好几秒钟,宋文静逐渐感到不安,眨了眨眼睛:“嗯……你不用马上答复我,可以晚点儿再和我说。”


    她慢吞吞地挪了回去,幻想着萧枉会一把拉住她,霸气宣布:我愿意!


    但是,他没有——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


    第25章


    为什么呢?


    萧枉的沉默, 究竟是什么意思?


    宋文静坐在桌边,思考着这个问题。


    寿宴已近尾声,容修诚把自己的儿女及孙辈叫去了休息室,说要开一个简短的家庭会议。


    宴会厅里, 大部分宾客都离开了, 容家的一些旁支亲友还在喝酒等待, 主桌只剩下两个人——宋文静和张韵竹。


    宋文静蔫蔫的,没有太多地关注张韵竹, 脑子里还在做阅读理解。


    她想, 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与萧枉如今悬殊的经济差距吗?


    萧枉说过, 他现在在安通科技的身份是董事之一, 具体工作内容是在研发部门带一支算法团队,以后估计会走从技术到管理的路线, 直至升到公司核心管理层。


    他是个实打实的多金富二代了,而宋文静的事业现状依旧一塌糊涂, 还欠着姚启莲八百多万的巨额债务。


    萧枉是不是在怀疑她的动机?觉得她是想赖掉那笔欠款?


    不知道。


    是因为姚启莲不同意吗?


    宋文静想起寿宴前, 自己和姚启莲的见面场景。


    姚启莲高冷得很, 只和她打了个招呼,别的什么都没说。


    当初,姚启莲借钱给她时,是有条件的,要求她从此与萧枉一刀两断,她同意了。


    是不是姚叔叔不喜欢她?所以给了萧枉压力,不允许他们交往。


    不知道。


    是因为她的职业性质吗?


    娱乐圈鱼龙混杂, 在公众的印象里,很乱,甚至很脏。尤其是女艺人, 一言一行都会被聚光灯无限放大,被骚扰、被误解、被造黄谣……甚至某一天私服外出,穿的衣服不得网友的心,都会被一通狂喷。


    萧枉的确支持她在娱乐圈闯荡,但他行事低调,能接受一个女演员成为女朋友吗?


    不知道。


    还有最最关键的一个原因——是因为她的爸爸吗?


    宋文静得不到答案。


    她敢于对萧枉表白,有很大的一个动力,是因为现在的萧枉已经结束了漫长的治腿生涯,变成了一个行走自如的健康人,那让她的负罪感大大减轻。


    经过几次接触,宋文静看着萧枉大步行走,还能顺利地上下楼梯,终于彻底地放下心来。


    可是,她对他道歉时,他说的是“不是你的错”,这是不是意味着,他还无法原谅她的爸爸?那很正常,他又不是圣父,也许,那件事会像钉子一样永远扎在萧枉的心里,宋文静想不出办法来破解这个难题。


    思来想去,她只得出一个结论,刚才的表白太冲动太唐突了,她只遵循了自己的本心,却没有考虑萧枉的心情,从各个角度分析,萧枉会拒绝她,都是合情合理。


    不知何时,张韵竹悄悄地坐到宋文静身边。


    张韵竹平时生活在上海,这趟过来,带着助理和保镖,她的身份地位和宋文静不一样,并没有打算等容家钰出来后再离开,她之所以还留着,纯粹是想和宋文静聊聊天。


    张韵竹更仔细地观察宋文静。


    面前的女孩还穿着男友的西装外套,有着一张小巧精致的脸庞,五官布局非常舒服,尤其是那双眼睛,又漂亮又灵动,只是不知为何,此时的她眼神里透着一抹淡淡的忧郁,整个人的状态显得很失落。


    美人儿暗自神伤,张韵竹同为女性,都起了几分怜香惜玉之心。


    她主动开口:“小宋,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宋文静一惊,待看清身边人是谁,赶紧笑了笑,说:“我没事,就是走神了,别担心。”


    张韵竹说:“我刚才一直没机会和你说话,其实我特别想对你说,你今天的裙子好漂亮呀。”


    “谢谢。”宋文静掖了掖裙摆,“这是萧枉帮我准备的,我也是昨天才拿到。”


    张韵竹说:“我有点好奇,你和萧枉是高中时就在一起了吗?”


    宋文静摇摇头:“不是,我们在一起没多久,他之前一直在美国读书,今年六月才回国。”


    张韵竹说:“但我看你们感情很好啊,我还以为你们在一起很多年了。”


    宋文静说:“其实,我和他算是青梅竹马,我认识他的时候才五岁半,他刚满七岁,我们小学时就是同学。”


    张韵竹小小地“哇”了一声:“青梅竹马,好有爱啊。那当时,家钰和你们也是一个小学的吗?”


    “不是。”宋文静说,“我和容家钰是上高中后才认识的。”


    “我可能问得有点冒昧,但是我刚才一直觉得很奇怪。”张韵竹说,“你和萧枉,和容家钰之间……是不是有矛盾啊?”


    宋文静说:“有一点吧,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平时和容家钰没有联系的。”


    张韵竹说:“你能告诉我,你当初……不和家钰妈妈签约的理由吗?当然,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宋文静想了想,挑了一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因为他们要求的经纪约是二十年,并且没有协商空间,我觉得太久了。”


    “二十年?!”张韵竹惊呆了,“那是不能签,谁家公司会签这么久啊?”


    “就是说嘛。”宋文静说,“所以我就没签咯,现在又拿这个事来说我,莫名其妙的,我都没后悔,他有什么资格哔哔?”


    张韵竹:“……”


    宋文静猛地想起面前的女孩是容家钰的女朋友,只能尴尬地笑笑:“反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这时,有三个人从宴会厅后方走来,这块区域已经没几个宾客了,所以他们的目标很明显,不是冲着宋文静,就是冲着张韵竹。


    张韵竹不认识那三个人,她的保镖火速从隔壁桌赶来:“张小姐,我们该走了。”


    “好。”张韵竹起身穿上大衣,对宋文静说,“小宋,我先走了,很高兴认识你,再见。”


    宋文静向她挥挥手:“再见。”


    张韵竹跟着保镖离开后,那三人也走到了宋文静身边。


    他们与她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宋文静冷冷地看着他们,没说话。


    “文静,你还认识我吗?”三人中的那个中年女人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我是包阿姨呀,那是你陶叔叔,还有凯宁,你和凯宁前阵子见过面的,凯宁回家都和我们说了。”


    陶鹏,包玉秀,陶凯宁。


    令人恶心的一家三口,如今全在慷特葆工作。


    慷特葆不倒闭才有鬼了。


    宋文静记得很清楚,萧枉在陶鹏家一共住了四年零四个月,那真是不堪回首的一段时光。


    彼时,宋文静和萧枉还是小孩子,她即使没有亲眼看见陶鹏一家人是怎么对待的萧枉,但在学校里,她经常能发现萧枉身上出现各种伤痕,都是被陶凯宁打出来的。


    多年后,宋文静才知道个中原因,说白了,就是姚启莲的疏忽。


    当年的姚启莲实在太年轻了,他自己被殷叔和虹姨当成亲生儿子般抚养长大,又见过乔燕君无微不至地照顾萧枉,想当然地以为,把萧枉送去陶鹏家,并给够生活费,陶鹏夫妻也会像殷叔虹姨和乔燕君那般待孩子好。


    姚启莲不想让别人知道萧枉与自己有所关联,在搞定萧枉的安置问题后便“消失”了,只会在平日里向陶鹏打听一下萧枉的近况,问问孩子的学习成绩,偏偏萧枉成绩向来优异,陶鹏当然只挑好的说,绝口不提萧枉和自家儿子不和的事。


    陶鹏是有所期待,做着升职涨薪的美梦,可在家里,他的妻子包玉秀是一点期盼都没有。


    包玉秀快烦死了,丈夫莫名其妙地接了个残疾小孩回家抚养,虽然每个月能拿到一大笔生活费,但照顾小孩很累的呀,这些事陶鹏又不管,都要包玉秀来干。


    她又要上班,又要伺候两个小孩,还要做饭做家务,时间久了,人变得越来越暴躁,自然就把怨气撒在了萧枉身上。


    再加上一个疑似超雄儿童的陶凯宁,就算萧枉什么都不做,陶凯宁看他也是十万个不顺眼,三天两头地打骂他,萧枉腿脚不便,根本打不过对方,所以身上总是新伤添旧伤,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在学校里,偏偏两人还是同班,陶凯宁会把萧枉平时的生活细节添油加醋地说给同学们听,像讲恐怖故事似的,向小女孩们描述萧枉的脚有多丑多恶心,还会拉拢男孩子们一起欺负萧枉。


    那是宋文静亲身经历过的事,因为坚定地陪在萧枉身边的孩子,始终只有她一个。


    宴会厅里,宋文静冷眼看着包玉秀,问:“有事吗?”


    包玉秀说:“我们刚才就看见你了,一直没过来和你打招呼,文静,你现在过得好吗?”


    宋文静双手抱胸,神情倨傲:“我都坐主桌了,你觉得呢?”


    “是啊,你都坐主桌了。”包玉秀讪讪地说,“是这样的,之前呢,凯宁和萧枉之间有点误会,两个孩子闹得不太开心。我们当时也不确定萧枉的身份嘛,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萧枉是老容董的亲孙子,所以……你等会儿见到萧枉,能不能帮我们给他带个话,就说,我们心里很过意不去,希望他大人有大量,不要怪罪我们。”


    宋文静板着脸:“萧枉又不在慷特葆工作,他能把你们怎么着?”


    陶鹏说:“他现在是不在慷特葆工作,将来不一定的。”


    宋文静:“?”


    陶鹏见她不信,说:“我现在已经是慷特葆市场部的负责人了,我听说,萧枉很有可能会来慷特葆工作。”


    宋文静说:“不可能。”


    陶凯宁等得不耐烦了:“爸,妈,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赶紧走吧!”


    “你嚷嚷啥?”陶鹏指指他,“都是因为你!当初叫你和萧枉搞好关系,不要打架,你非不听!”


    “你是我亲爸吗?”陶凯宁举起右手给他看,手背上有一块狰狞的伤疤,“这个疤是谁弄的?你忘了吗?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你们怕个屁啊!”


    陶鹏大吼:“你给我闭嘴!”


    宋文静烦不胜烦:“行了行了,你们赶紧走吧,萧枉是不会进慷特葆工作的,他根本没空理你们。”


    “好好好,我们马上走。”包玉秀说,“那个……文静啊,你现在和吴慧还有联系吗?”


    宋文静一愣,“吴慧”这个名字已经消失在她的记忆里很久了,那是她的继母,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女人,从没打骂过她,但也没爱过她。


    宋文静说:“没有联系,七年没见了。”


    包玉秀问:“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宋文静说:“不知道,可能回老家了吧,当时她好像说过,要带她儿子回老家读书。”


    “她不在老家,我去找过她。”包玉秀说,“你能联系上她吗?当年,吴慧走之前,问我借了十万块钱,一直没还。”


    宋文静:“……”


    卧槽,她想飙脏话了,这才是他们找她的真实原因吧!


    宋文静火冒三丈,拿起桌上的红酒瓶子,重重地往桌面一撞:“她欠你钱你找她去!找我干什么?我和她有什么关系?我自己还欠着一屁股债呢!”


    陶凯宁上来拉包玉秀:“妈,走了走了。”


    包玉秀边走边说:“文静,你要是有吴慧的联系方式,记得告诉我啊,十万块不是个小数目……”


    周围人总算是走干净了,宋文静郁闷地撑着额头,视线渐渐移到手边的那瓶红酒上。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身边没有了人,她才敢放弃情绪管理,任由眼眶变得越来越潮热。


    ——


    休息室里,容修诚佝偻着背,一双苍老的眼睛掠过自己的三个儿女,一个儿媳,一个女婿,还有四个孙辈。


    他花了十几分钟“忆当年”,最后感慨万千:“慷特葆最鼎盛的时候,我当家作主,妍姝与我并肩战斗,晟哲和启莲是我们的左膀右臂,晟盈和庆豪也是各司其职,还有珍珍,不可或缺啊,她的代言在全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力。”


    说到这儿,容修诚摇摇头,“可现在呢?你们都知道,现在经济形势很不好,地产这一块,我们把手里的几块地处理掉,以后就不搞了,还是要专心经营慷特葆这个品牌,这是容家的根本呐!”


    “我是不会考虑把集团交给旁支的,但我们家里,你们自己看看,家钰是个好孩子,俊辉呢?要去打什么职业高尔夫,还有茗依,要去当明星,家钰再优秀,也是独木难支啊。”


    容修诚看向姚启莲:“启莲,你现在已经做起了自己的事业,我也不来强求你什么,但你还年轻,今年才四十六吧?我七十五才退休,你还能再干三十年,所以我就在想……萧枉是不是能回到慷特葆来?帮一帮晟哲和家钰。”


    这话一说出来,众人神色巨变,傅妍姝本来都快睡着了,此时睁开双眼,惊诧地看着容修诚。


    容晟哲、穆珍珍和容家钰都在极力地控制表情,坐在角落里的萧枉却像是在神游太虚,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变成众人的目光焦点。


    姚启莲说:“父亲,这恐怕不妥,萧枉学的是机器人专业,他的兴趣也在这一块,让他去做保健品,专业很不对口,而且……我觉得大哥和家钰父子齐心,完全能撑起整个集团。”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嘛,集团生死存亡的关头,就不要再讲什么争斗了。”容修诚说,“我听说,萧枉回国后,在外面玩了四个多月,这个月才进公司上班,这说明他的事业心也没有那么重嘛,趁年轻转个行不是很正常吗?萧枉?”


    姚启莲见萧枉没反应,帮着喊了一声:“萧枉!”


    “嗯?”萧枉抬起头来,看着大家,“怎么了?”


    容修诚慈爱地看着他:“萧枉,爷爷问问你,你愿不愿意来慷特葆工作呀?帮家钰分担一下责任。”


    萧枉说:“不愿意。”


    容修诚:“……”


    “唉……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怨气。”老爷子叹了口气,对姚启莲说,“启莲,你回去后再劝劝他,一家人没有隔夜仇,你俩身上总归流着我的血,没必要为了外人,伤了我们自己的感情。行吧,这事儿就先不提,还有一件事,也是和萧枉有关。”


    萧枉沉着脸,拳头已经握紧了。


    容修诚说:“今天萧枉来贺寿,我很高兴啊,这说明他还是很识大体的,愿意认祖归宗。我想找一天,正式地对外宣布,萧枉是启莲的儿子,就是我的孙子。虽然因为慷爱宝的关系,外头都认为启莲是我的养子,但是没关系,养子也是儿子,只要让他们知道我容修诚多了一个孙子,就行了。”


    萧枉说:“不用了,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懂的人自然会懂,不懂的人,何必让他们在背后嚼舌根?”


    傅妍姝忍了很久,终于开了口:“修诚,萧枉说的对,今天他坐在主桌,已经很说明问题了,没有必要特地再去宣布什么,那只会被别人看笑话。”


    “那我再想想。”容修诚不再坚持,继续说道,“萧枉也快二十七了吧?长得多英俊,腿也治好了,正是男大当婚的好年纪呀。我想让人去物色一些好女孩,萧枉,你到时候和她们接触一下,如果能遇见一个合心意的姑娘,像家钰和张家小姐那样,那就最好了。我们现在要尽可能地去寻求外援,不仅是萧枉,俊辉和茗依也要在这方面多多留心,晟盈,听明白了吗?”


    容晟盈说:“听明白了,爸爸,我会帮他们留意的。”


    萧枉却没有顾忌,直接开口:“我已经有心仪的女孩了,绝不会和别人联姻。”


    容家钰瞟了他一眼。


    容修诚说:“我知道,就是小宋嘛。但是萧枉啊,小宋不行的,她爸爸当年差点害死你,你怎么能和她在一起呢?”


    萧枉说:“我已经治好了,而且,她爸爸已经死了,我不怪她。”


    “就算你不怪她,小宋本人的条件也不行啊。”容修诚说,“不是爷爷嫌弃她的工作,我们容家向来很尊重文艺工作者,你大伯母就是个好例子。但是当年,你大伯和你大伯母谈恋爱时,你大伯母已经是全国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了,那样的结合才叫郎才女貌,珠联璧合。你就算要找文艺圈的女孩谈恋爱,也要找个有名气的呀,不能光看人家长得漂亮。你要是真喜欢文艺圈的女孩子,就让你大伯母给你介绍几个,又漂亮又有名,那样才有用嘛。”


    萧枉说:“不用了,我只喜欢宋文静。”


    容家钰咬了咬后槽牙。


    “萧枉,你太任性了,爷爷再和你重申一遍,我们才是一家人,血脉相连,没有什么矛盾是化解不了的。”容修诚面容严肃,指指姚启莲,“你爸爸,年轻时也跟个刺头一样,随心所欲!现在呢?他整个人都变得温和了,棱角都磨平了,就是因为他知道,他是我的亲儿子!血浓于水,永远都不会变的!”


    姚启莲垂首听着,嘴角还挂着微笑。


    萧枉不语,心里明白,姚启莲的改变其实是因为自己出了事故,紧接着殷皓晨又出生了。有了软肋,姚启莲不得不收起周身所有的刺,选择向容修诚妥协。


    可萧枉油盐不进,任凭容修诚怎么说,他就是铁了心——不去慷特葆工作,不认祖归宗,不和陌生人联姻。


    容修诚一场家庭会议开了个寂寞,血压都飚上来了,又拿萧枉无计可施,只能调转枪头,对着容家钰开火。


    “家钰,你和张家小姐已经交往半年了吧?有没有提到什么时候结婚啊?”


    容家钰说:“还没有,爷爷,我自己的计划是明年五月左右。”


    “你要主动一点呀!”容修诚恨铁不成钢,“你是个男人家,又是张家小姐先相中的你,你就不要再拖泥带水的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惹她生气就行。张兆翀就这么一个女儿,你和她结婚以后,说是女婿,和儿子有什么两样?再过二十年,泓德电子就是你的了!”


    容家钰低着头,胸膛起伏着,说:“我知道,爷爷,我会好好和她交往的。”


    容修诚又对着容晟哲和容晟盈交代了一些事,终于宣布散会。


    众人起身离开休息室,穆珍珍走在前面,萧枉特地快走两步,与她并行,叫她:“穆老师。”


    穆珍珍并未停下脚步,眼睛都没朝他看,问:“什么事?”


    萧枉说:“以后,您有任何不满,就冲我来,不要再为难宋文静了,她是无辜的。”


    穆珍珍冷笑一声:“我能有什么不满?”


    “您自己知道就行。”萧枉语气谦逊,“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您,保重。”


    他加快脚步,先行离开。


    穆珍珍顿了顿,容晟哲走上来,手搭上她的后腰:“珍珍,萧枉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穆珍珍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他的手。


    ——


    容晟哲、穆珍珍、姚启莲等人没有再回大宴会厅,直接从外场离开。


    只有萧枉原路返回,宴会厅里的宾客几乎走完了,服务员们在麻利地收拾餐桌,萧枉看见主桌旁坐着一个人,穿着他的外套,桌上的菜肴全没了,她面前只有一瓶红酒和一个酒杯。


    宋文静手掌托着下巴,打了个哈欠,她好困啊,还有点醉,寻思着萧枉怎么还没出来。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宋文静抬头看去,就看见那张俊朗的脸,她笑开了,张开双臂站起身来:“萧大宝,你回来啦~”


    女孩儿蛇一样地攀上了萧枉的身体,萧枉吓了一跳,不得不伸手搂住她。她的身体柔软得要命,鼻息间还有浓浓的酒气。


    “你到底喝了多少酒?”萧枉真是无语了。


    宋文静不停地往他怀里拱:“不多,我没醉。”


    萧枉一口气都快提不上来了,单手抱紧她,右手拿出手机给方博轩打电话:“博轩,把车开到大堂门口,我马上出来。”


    “去哪儿呀?”宋文静眨巴着大眼睛,笑嘻嘻地问他。


    萧枉都不敢与她对视,生硬地说:“带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巨难写的寿宴终于结束了,明天继续~


    第26章


    回去的车上, 宋文静乖顺了许多,不再像个八爪章鱼似的缠着萧枉不放,但她还是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抓着他的右手, 跟个幼儿园小朋友似的, 一遍遍地数他的手指头。


    萧枉用左臂揽住她的肩, 抬眸时,与后视镜里的方博轩对上了视线。


    临时司机方博轩忍着笑, 第一次看到Mike师兄如此无可奈何的表情, 似乎还有点儿害羞。


    车厢里的空调打得很热, 萧枉扯掉领带, 松开了黑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宋文静动了动, 西装外套从她的左肩滑落下来,露出一片雪白香肩和纤细的左上臂。


    萧枉忍住心中悸动, 小心地帮她把衣服重新拉上去, 尽量让手指不碰到她的肌肤, 宋文静不高兴地噘起嘴:“热。”


    萧枉说:“你穿得少,一冷一热很容易感冒的。”


    宋文静撩起眼皮,自下往上地看他,萧枉目视前方,喉结滚动了一下。


    方博轩问:“枉哥,明天要用车吗?”


    萧枉说:“不用,我没有安排, 你今天辛苦了,明天好好休息吧。”


    方博轩说:“我不辛苦,你明天如果想和宋小姐出门, 可以和我说,这样子,你们吃饭时,你还能喝点酒。”


    萧枉头疼:“还喝酒?她都喝成这样了。”


    宋文静:“怎样啊?”


    方博轩笑出声来。


    萧枉压低下巴,低声问怀里的女孩:“酒醒了?”


    宋文静哼哼唧唧:“我说了,我没醉。”


    萧枉叹了口气,说:“你后天要去上海,明天就别回横镇了,从钱塘过去会更方便。”


    宋文静说:“我高铁票都买好了。”


    萧枉说:“可以退掉,或者改签,跑来跑去很累的,你明天好好调整一下状态,后天早上我送你去高铁站。”


    宋文静说:“可我没带多余的衣服呀,后天要去见范总,我都没有合适的衣服穿。”


    萧枉说:“明天我休息,我陪你去买衣服。”


    宋文静又笑了起来:“算约会吗?”


    萧枉:“……”


    驾驶座上的方博轩恨不得原地消失,缩了缩脖子,努力降低存在感。


    宋文静没能等到萧枉的回答,又往他怀里拱了拱,不再与他胡闹。


    车子开到萧枉所住小区的地下车库,萧枉扶着宋文静下车,方博轩开车离开了。


    宋文静脚步虚浮,眼神迷离,手上甩着自己的小包包,冲萧枉挥挥手:“你走吧,我自己可以上去,拜拜,萧大宝。”


    她这个样子,萧枉怎么可能放心让她自己上楼?他一把搂住她的肩,说:“小酒鬼,我送你上去。”


    宋文静不满地咕哝:“我才不是酒鬼呢,我一点儿都没醉。”


    萧枉不理她,搂着她坐电梯到十一楼,他想去按入户门锁的指纹,宋文静拨开他:“让我来!我还没按过呢。”


    前一天,萧枉已经把她的指纹录入门锁,宋文静按下指纹,系统提示音随即响起:“验证成功。”


    大门打开了,她高高兴兴地往里走,萧枉想了想,还是跟了进去。


    他按下开关,客厅灯光全部亮起,宋文静踢掉高跟鞋,脱下西装外套,赤着脚去厨房拿水喝。萧枉低头看看自己的皮鞋,决定不换了,宋文静看起来没有醉得很厉害,所以,他应该很快就会离开。


    回到自己的家,萧枉悬了一晚上的心才算是完全放下,他靠在玄关墙上,回想着这一晚发生的一切。


    寿宴结束了,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全部顺利完成——第一,不对着容家那些人喊出“爷爷奶奶伯伯姑姑”之类的称呼;第二,不让他们发现他双腿的秘密;第三,在他们面前做实宋文静的女友身份,希望宋文静的演艺之路能再无障碍,从此一帆风顺。


    气一气容家钰只是顺便之举。容家钰听从家里安排,已经和张韵竹交往了半年之久,萧枉不觉得他还敢再对宋文静有什么过分的举动,除非他想让慷特葆死得更快。


    唯一不在萧枉计划内的一件事,就是宋文静对他的表白。


    他以为,她和他是有默契的,知道这一切都是在演戏,所以,只要他不主动提,宋文静就会揣着明白装糊涂。而他也不是不想提,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他们重逢才一个多月,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想不好该怎么向她解释,他已经失去了双腿。


    他没有想到,宋文静会主动向他表白,如此猝不及防,他该怎么回答呢?


    人果然不能撒谎,还是这种一戳就穿的拙劣谎言。


    玄关与客厅的连接处暗了一点,萧枉转头看去,是宋文静站在那里,挡住了客厅的光线。


    “你在干吗?为什么不进来啊?”她眼神懵懵的,歪着头看他。


    萧枉说:“我不进去了,马上就走,你早点休息。”


    宋文静慢慢地走到他面前,萧枉背脊贴着墙,无处可逃。


    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急促起来,宋文静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她只穿着那条耀眼的银丝黑裙,小小的、美丽的脸庞近在咫尺,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眼神并不羞涩,是蠢蠢欲动的热烈与直白。


    萧枉能感受到她的呼吸,酒气还未消散,像是能通过空气传染,让他也有了几分醉意。他直觉不妙,哑着嗓子开口:“别闹,我要走了。”


    话虽如此,双手却鬼使神差地抬了起来,搂住了她的腰。


    手掌一接触到她背上的肌肤,萧枉就知道自己没救了,真该死啊,为什么要做大露背的礼服呢?


    她的腰肢是那么纤细,肌肤又是那么柔滑、细腻,萧枉的手掌贪婪地在她后腰处摩挲,却还是咬着牙,不敢有别的举动。


    “干吗那么着急走啊?”宋文静很满意萧枉的反应,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后腰时,她就跟过了电一样,浑身酥麻。


    女孩儿吐气如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萧枉说:“你喝醉了。”


    “我没醉,清醒得很。”宋文静计谋得逞,眼神狡黠,“我是个演员呀,你忘了吗?我的演技好不好?”


    萧枉承认,他的确接不住她的戏。


    宋文静搂着他的脖子,柔柔地看着他:“萧枉,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萧枉要疯了,否认的话是绝对说不出口的,可此时此刻,让他承认,也是万万不能的。


    或者说,是不敢。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沉默让宋文静的眼神黯淡下来,她咬了咬下嘴唇,在萧枉眼里,那两瓣红唇已经变成了一颗诱人的糖果,他想,是什么味道的呢?


    正想着,宋文静就给了他答案。


    她踮起脚尖,闭上眼睛,突然就吻住了萧枉的唇。


    萧枉:“!”


    他背靠墙壁,浑身僵硬,一瞬间,所有感官都集中在了嘴唇上。


    宋文静吻得小心翼翼,是一种试探的姿态,时而轻轻地吮吸他的嘴唇,时而又用小牙去咬咬他,可在萧枉看来,这不是试探,而是挑衅!他还被她抵在墙上,姿势别扭得让他越来越不爽,越来越不满足。


    萧枉再也忍不下去了,搂着宋文静一个大转身,还分出一只手抵在她的后脑勺上,让她不至于脑袋撞墙。


    接着就是反客为主,全面吹响反攻的号角,萧枉左臂用力,让宋文静的身体紧紧地与他贴在一起,他用唇舌撬开她的唇,毫不犹豫地长驱直入,完完整整地品尝到了那颗糖果,又柔软又湿润,甜美得能让他忘掉一切。


    小小的空间里,两个年轻人激烈地纠缠在一起,吻得忘乎所以,宋文静心里喜悦极了,她想,这应该就是萧枉的回答吧?


    他也是喜欢她的,对吗?


    不知何时,萧枉的唇从她唇上移开了,他略微压低身体,疯狂地吮吻着她的脖子,还去咬她漂亮的锁骨,双手依旧在她背上游移。宋文静仰起脸,体温飞速升高,心跳剧烈得快要爆炸,她突然觉得很不公平,萧枉穿得那么严实,她都摸不到他。


    于是她开始撕扯他的衬衫,粗鲁地将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摸到那紧致的腹肌后,还不满足,又去解他的皮带,她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但她并不害怕,他们早就是成年人了,萧枉是渴望的呀,她也是,她都摸到了……


    就在这时,萧枉按住了她的手。


    他额头冒汗,气喘吁吁,发丝都垂了下来,嘴唇还因为充血而泛着莹润的光。宋文静的呼吸也不平静,抬眸与他对视,萧枉脸色绯红,眼睛里有欲望在燃烧,宋文静心里一动,说:“让我看看你的脚。”


    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萧枉瞬间清醒:“你说什么?”


    宋文静拽拽他的皮带,重复了一遍:“我说,让我看看你的脚,你现在的脚,我一直没机会看到。”


    萧枉说:“不要。”


    “为什么?”宋文静说,“你知道的,我从来没觉得你的脚不好看过,你不用介意这个。”


    萧枉闭了闭眼睛,很艰难地将双手离开宋文静的身体,接着后退一步,与她分开了。


    他形容狼狈,呼吸紊乱,原本平整挺括的黑衬衫,此时被扯得满是褶皱,皮带也被解开了一半,他低头整理衣服,说:“我要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吧。”


    宋文静背靠墙壁,一颗心从云端跌到谷底,小声说:“萧枉,这已经是第二次,我亲了你以后,你拒绝我了。”


    萧枉:“……”


    “上一次,你说你要出国读书,可能好多年都不会回来,异国恋不靠谱,又说我以后会是个大明星,而你脚不好,和我不合适,我接受了。”


    宋文静语速缓慢,“那这一次呢?你已经读完书了,脚也治好了,而我,也没有变成什么大明星,所以,你又想用什么理由拒绝我?”


    “我……”萧枉低着头,嗓音喑哑,“我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还不够了解对方,我和你都需要更多的时间,好好地想一想。”


    “是吗?”宋文静点点头,“好吧,我知道了,你走吧,我累了,想早点睡觉。”


    萧枉整理好了自己的衣服,呼吸也归于平静,终于能直视宋文静的眼睛,说:“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餐,然后陪你出去买衣服。”


    “嗯。”宋文静对他微笑,“晚安。”


    萧枉:“晚安。”


    ——


    萧枉回到姚启莲家,姚启莲正在厨房煮夜宵,见他进门,问道:“饺子吃吗?我自己包的。”


    萧枉说:“我不吃。”


    “你晚饭吃得也不多吧?肚子不饿吗?”姚启莲拿汤勺搅着锅里的饺子,说,“我就没吃几口菜,都快饿死了。”


    萧枉说:“我不饿,爸,我先去洗澡了。”


    姚启莲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他的背影,大声喊:“你怎么失魂落魄的?和宋文静吵架了?”


    萧枉没回答,已经关上了客卧门。


    他坐在床沿边,把裤子连同假肢一起脱下来,两条假肢带着西裤和皮鞋立在那里,裤腰的部位却塌在地上,看着诡异得很。


    萧枉低头撸下腿上的硅胶套,硅胶套是根据他的残肢形状定制的,他用的这一款价格不菲,但他还是不喜欢皮肤直接与硅胶套接触的感觉,所以会在硅胶套里再穿一层残肢袜。


    等残肢袜也脱下来后,萧枉的双腿残肢就完整地显露出来了,两条腿差不多等长,都是在膝盖以下留存着十公分长的小腿部位,皮肤上还有几块消不掉的疤,看着特别丑。


    他的小腿原本就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有两根骨头,胫骨和腓骨,而他的腓骨先天性缺损,只有一根胫骨,所以少年时曾做过腓骨重建手术,现在自然是成了一个笑话。


    萧枉用双手揉搓着自己的两团残肢,末端处没有骨头,皮肉软软的,他想,这样的两条腿,怎么能让宋文静看见呢?


    她不得吓死啊,然后抱着他嗷嗷大哭,萧枉光想象出那个场景,心口就揪着疼。


    他不想让她哭,不想让她感到愧疚,他只想看到她开开心心地笑,到底该怎么办呢?


    萧枉仰身向后,躺在了大床上,闭上眼睛,又一次想起刚才的那个吻。


    和十九岁时的初吻完全不一样,如果初吻是一汪清甜的泉水,回味绵长,刚才的吻就是一团炙热的火焰,差点没把他给烧焦。


    现在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萧枉觉得自己处理得不算妥当,但也不算太糟糕,他想着,明天去逛街时得找个机会,再好好地和宋文静解释一下。他需要的是时间,还有一个合适的时机。


    内心深处,他隐隐害怕,怕她接纳不了这样的自己。


    ——


    周日早上,萧枉带着早餐回到1101室,没有自己开门,而是按了门铃。


    一阵“叮咚叮咚”声响过后,没人来开门,萧枉又按了两次,等了一会儿后,还是按下了指纹,自己开门进屋。


    第一眼,就看到玄关处摆着的那双新拖鞋——粉白色,款式很简单,是他为宋文静准备的。


    萧枉的心沉了下来,快步走向屋内,都不用去各个房间确认,心里已经知道了,家里没人。


    宋文静走了。


    阳台移门没关,窗帘大开,秋末冬初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萧枉站在客厅中央,想起前一天早上,他也是像现在这样,带着早餐过来,宋文静笑容满面地为他开门,说:“早上好,有饭吃喽!”


    当时,他买的是未煮过的生馄饨,还有两把玉米和两个茶叶蛋,他去厨房煮馄饨,宋文静在阳台边铺开一弓长/健身垫,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认真地练瑜伽。


    那是他用来练卷腹和做拉伸的垫子,宋文静一点儿也不和他见外,从他房里搬了出来。


    她梳着高马尾,穿一件灰色紧身背心,腿上穿的应该是睡裤,米黄色长款,上面布满了各种颜色的甜甜圈图案,她伸手伸脚,在垫子上做着各种瑜伽动作。


    萧枉煮完馄饨端上桌,叫她:“别练了,过来吃早餐。”


    宋文静盘腿坐在垫子上,回过头来,冲他绽开灿烂的笑:“来啦!”


    而现在,只有白纱窗帘被风轻轻吹起。


    萧枉在餐桌上找到一张宋文静留给他的纸条。


    她写道:


    萧枉,


    谢谢你让我住在你家,我简单地打扫过了,垃圾也带走了,礼服裙挂在你的衣柜,我洗不了,这种衣服应该要拿去洗衣店干洗吧。


    你记得把我的指纹从门锁上删掉,以后也不要随便给别人录指纹,那样很不安全。


    我不回横镇,今天就去上海了,明天一早就要和范总见面,还是提前一天过去比较保险。


    你的顾虑,我全都能理解,其实我和你之间不需要找理由来欺骗对方,说实话就行。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但我也知道,我们两个不合适。昨天的Kiss就算是你给我的补偿啦,我一点也不亏,所以你不要再为难了,我不会怪你的。


    你现在各方面都很优秀,应该要找一个像张小姐那样可爱又知书达理的女朋友,以后,就不要再来找我了。我在工作上已经失望了太多次,实在不想在感情上也一次又一次地失望,那样真的很没劲。


    最后,祝你未来的路越走越好,要时刻记得:风雨过后见彩虹,不枉人间走一遭。


    而我,也要去追逐自己的梦了,为我加油吧!


    ps,欠你爸爸的钱,我一定会还清的。


    萧大宝要幸福哦!幸福一辈子~


    宋文静^_^——


    作者有话说:明天继续~


    第27章


    此时的宋文静已经坐上了开往上海的高铁。


    她没有告诉卢佩, 自己会提前一天过去。虽然卢佩的工作时间比较灵活,但这天是周日,宋文静更希望卢佩能把时间留给家人。她去卢佩家吃饭时见过对方的小女儿,小姑娘现在也只有四岁多, 正是最需要妈妈陪伴的年纪。


    这一次的高铁票是在上海南站下车, 宋文静在高铁上就给自己订了一间南站附近小旅馆的单人间, 就在石龙路上,步行可到。房间面积11个平方, 有一张1米2宽的单人床, 有窗, 带卫生间, 一晚上只要130块钱,比青旅的床位费贵不了多少。


    宋文静是想要一个独立空间, 能洗个热水澡,第二天早上还能好好化个妆。


    来到旅馆后, 刚好有空房, 老板便让她提前办理入住。宋文静拖着小箱子来到房间, 发现这房间装修和平台上的照片完全不符,墙皮斑驳,家具陈旧,被套上还有不明污渍,连卫生间的马桶圈都是裂开的。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打消了换房的念头。


    宋文静关上门,脱下外套, 坐在床上,环视着这个说是有11个平方、事实上可能只有7、8个平方大的小房间,脸上露出苦笑。


    其实, 这才是她三年来的出差常态,每次去外地试镜,都是住简陋的旅馆,吃便宜的饭菜,坐公共交通,连杯奶茶都不舍得买。


    萧枉家的大平层豪宅只是一场美梦,红酒,大闸蟹,新鲜又昂贵的水果,专业的造型师,来回接送的豪车……还有那条璀璨夺目的礼服裙,都是梦里的一颗颗小星星。


    她想,好歹也享受过了,又多了一点做梦的素材。


    下午,宋文静去了七浦路服装市场,为自己买衣服。这趟出门,她只有一件毛线开衫当外套,太休闲了,不适合与范宝西见面时穿。宋文静逛了很久,看中一件白色小香风外套,和店主讨价还价半天,最后320元拿下。


    萧枉没有给她打过电话,也没有发过微信,宋文静心里谈不上有多失望,觉得理应如此。


    她问他的问题是:我喜欢你,我们谈恋爱吧,你愿意吗?


    那答案就很简单啊,要么就是愿意,谈,要么就是不愿意,不谈,不存在模棱两可的回答。


    但凡他有一丝丝的犹豫,就说明还是存在阻力,并且是有点麻烦的阻力。


    宋文静早已不是一个单纯无知的小女孩,当然知道这世上并非所有两情相悦都能终成眷属。既然萧枉感到为难,那她就不要再给他增添烦恼了。他这二十多年过得实在不算顺利,她也一样,两个倒霉了小半辈子的人硬要凑在一起,想想就很艰难,何必呢?


    一夜过去,周一早上十点多,宋文静打扮得清新可人,精神状态也很好,穿着那件新买的白色外套,出现在范宝西面前。


    这天阳光明媚,李明洋也来了,还有卢佩,四个人约在一家咖啡馆的二楼露天平台喝咖啡。


    范宝西下午有事,李明洋说,上午聊工作,中午由他做东,四个人去吃海鲜大餐。


    范宝西四十出头,留着一头干练短发,个儿很高,目测得有173往上,她点起一支烟,说到穆珍珍,还是一肚子气。


    “她脑子有毛病的呀!她问我,‘你会演戏还是我会演戏’,神经病啊!我是不会演戏,但演得好不好,我总看得懂的闹!难道电影电视剧拍出来给观众看,观众也要会演戏吗?不会演戏就不能评论了?你们说是不是?”


    李明洋附和道:“是!就是这么个道理。”


    范宝西一边说,一边猛猛抽烟:“评委里还有个上戏的老师,那个老师一开始也想让小宋他们拿一等奖的,但他胆子小,被穆珍珍个疯婆子洗了一通脑后就跟着她走了。另外两个小年轻更是连屁都不敢放,只有我不怕她!我当面就骂她不专业,仗势欺人!以为自己拿了几个影后了不起死了,这几年拍的都是什么垃圾,票房扑得投资人都要去跳黄浦江了好伐!”


    宋文静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大概就是萧枉说的“江湖气”吧。


    范宝西抽完一根烟,说:“这还是我第一次和穆珍珍打交道,真当是滤镜碎了一地。她真的是把自己当成内娱标杆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狂妄的人,当时就在想,行行行,你高兴就好,你看不上的那个女主角,我倒是觉得非常优秀。刚好我手上有个项目,见了十几个女孩子,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演员,直到我看见小宋,诶!这不就是我要找的陈惠丽嘛!”


    她终于说到了项目的事,卢佩精神一振,与范宝西交谈起来。


    宋文静认真听着,那个项目是个网剧,青春悬疑题材,一共16集,涉及到恋tong癖犯罪元素,因为有小女孩遇害情节,所以过程有些沉重,不过结局是好的,坏人被绳之以法,更多的女孩被拯救。


    范宝西问宋文静:“小宋,你能接受这种题材吗?我之前见过的女孩里,有人非常排斥,说觉得很恶心,有点害怕,担心会影响以后的戏路,你呢?你能接受吗?”


    宋文静说:“只要是表达‘邪不胜正,正义必胜’这样的主题,我就可以。”


    范宝西说:“那肯定的呀,里面的警察都是正面形象。”


    说了半天,她也没说要给宋文静一个什么角色,卢佩弱弱地开口询问,范宝西瞪大眼睛:“那当然是女主角呀!不是女主角我干吗搞这么大阵仗来见你们?”


    李明洋和卢佩同时震惊:“女主角?!”


    宋文静也懵了,范宝西指指她:“你们眼睛没坏吧?小宋这样的外形,气质,表演能力,不是女主角是什么?你这个经纪人是怎么当的?这么好的女演员,你让她在横镇的一个小剧场里演话剧,暴殄天物啊晓得伐?”


    卢佩点头如捣蒜:“是我不对是我不对,这不是一直没碰到宝西姐你这样的伯乐嘛。”


    范宝西嘿嘿一笑,又说:“当然了,试镜还是要去的,就是走一下过场,我呢,基本上可以拍板,下个月十号左右开机,在哈尔滨拍。”


    卢佩又惊了:“下个月十号?哈尔滨?十二月啊,那边很冷了呀,可能都下大雪了。”


    范宝西说:“对啊,这个剧就是要拍那种冰天雪地的感觉,剧名就说了呀。”


    卢佩急得拍大腿:“宝西姐,你也没告诉我们剧名啊。”


    “我没说吗?哦呦,我估计是被穆珍珍气疯了,以为我都说过了。”范宝西说,“剧名叫《她留在那个雪天》,她,是女字旁的她,就是指女主,陈惠丽。”


    陈惠丽……宋文静记住了这个名字。


    卢佩问:“宝西姐,那……片酬大概是多少啊?”


    “片酬,哦对,片酬我也没说。”范宝西说,“这个剧投资不多,现代剧嘛,小宋又是个新人,所以片酬高不了,大概是八千一集吧,你们能接受吗?”


    这一次,李明洋、卢佩和宋文静齐声回答:“能!”


    范宝西乐坏了:“行!那回头我把剧本发给你们,等小宋试完镜,我们就走合同流程。”


    ——


    十一月三十号,寿宴结束后的一周,又是一个周六。


    上午九点多,萧枉坐上姚启莲的车,来到钱塘郊区的一个墓园。


    下车后,姚启莲领着萧枉往墓园内走,这个墓园三面环山,山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墓碑,不是扫墓旺季,墓园里冷风阵阵,人影寥寥,萧枉还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抬头看了一圈,心情更沉重了些。


    姚启莲找到要扫墓的区域,看了下那条阶梯,对萧枉说:“15排,有点高,还没扶手,你真的能走吗?”


    萧枉说:“能走的,爸,你在旁边扶我一下就行。”


    姚启莲说:“好。”


    接着,父子俩就开始爬台阶,因为墓园台阶是依山而建,每一阶的高度要比普通楼梯高很多,还不均匀,有些台阶平面甚至会往下倾斜,并且没有扶手,所以对萧枉来说,算是一个挑战。


    萧枉低着头,一直盯着自己的双脚,他特地给假肢脚板穿了一双防滑的运动鞋,只是他习惯了走平路,遇到这种特殊台阶,心里多少有点儿忐忑。


    好在有惊无险,在姚启莲的搀扶下,萧枉终于爬到第十五排。他跟在姚启莲身后,走到一处墓穴前,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微微一笑,说:“乔阿姨,我是大宝,我来看你了。”


    照片上,乔燕君容颜秀丽,笑容温柔,还是萧枉记忆中的样子。


    这一天,是乔燕君去世十五周年的日子,萧枉记得很牢,只是当年,他双腿残疾,别说爬山了,连乔燕君的追悼会,陶鹏也没有带他去参加。


    他在陶鹏家生活的四年多,就是一场噩梦。一开始,他联系不到姚启莲,每天被包玉秀骂,又被陶凯宁打,恍惚间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乞讨集团,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陶凯宁超级讨厌萧枉,家里每天都能听见他的咆哮声,萧枉躲着他都不行,陶凯宁会直接冲进萧枉的房间,骂他臭叫花子,怪胎,瘸子,还会撕毁他的课本和作业。


    萧枉忍气吞声,每天如履薄冰,他曾经鼓足勇气去问包玉秀,能不能帮他联系一下姚叔叔,包玉秀冷冷问道:“你联系他,是想干吗?”


    萧枉不敢回答。


    包玉秀说:“你是想告诉他,我们待你不好,对吗?行啊,我帮你打电话,你自己去和他说。但是萧枉我告诉你,你要是从我们家离开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宋文静了。”


    宋文静……


    小小的萧枉眸光闪动,包玉秀掐住了他的七寸,宋文静是他生活中唯一剩下的那道光,他舍不得离开她。


    萧枉学习优异,最讨厌寒暑假和周末,那意味着要每天从早到晚地面对陶凯宁,他最喜欢的就是上学日,因为在教室里,就算所有同学都联合起来欺辱他,宋文静也不会动摇,永远会陪在他的身边。


    宋文静实现了她的承诺,真的成为了萧枉最好的朋友,还是唯一的朋友。她每天帮着萧枉骂陶凯宁,替他出头,和欺负他的同学干架,又会陪萧枉聊天,还会隔三差五地给他带零食,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颗牛肉粒,有时候是一小包旺旺雪饼。


    宋文静最喜欢学着电视里小品演员的样子,给萧枉讲笑话听。她从小就很有表演天赋,学宋丹丹和蔡明学得惟妙惟肖,每一次,萧枉都会被她逗乐,咧着小嘴“咯咯咯”地笑。


    九岁那年的暑假期间,萧枉终于见到“消失”两年之久的姚启莲。


    姚启莲问他,陶鹏夫妻对他好不好,萧枉答不上来。


    “如果你不想住在陶鹏家,我可以给你换个生活环境。”姚启莲说,“我认识的一对老夫妻,现在空下来了,他们说,可以帮我照顾你。”


    萧枉问:“如果我搬走了,需要转学吗?”


    姚启莲说:“那肯定要转学的,那对老人家住的房子是自建房,离你的小学很远,他们不可能为了你,搬到这里来生活。”


    萧枉想了很久,说:“那我还是不走了,陶叔叔他们对我……还可以,我不想转学。”


    姚启莲说:“我知道,你住在别人家里,肯定会受点委屈,本来,如果宋文静的妈妈不生病,我是想让你住到她家去的,但现在没办法,你的乔阿姨病得很严重,宋文静应该告诉你了吧?”


    萧枉点点头:“嗯,她和我说了。”


    他当然知道乔燕君生病了,宋文静什么都会和他说,她说妈妈的病很严重,是癌症,要去医院开刀,还要每天吃药。


    有一天,午休时,宋文静推着萧枉的轮椅,来到走廊上,她蹲在轮椅旁,哭哭啼啼地告诉他,妈妈吃了药以后吐得很厉害,头发都掉光了,现在的样子非常吓人。


    当时的宋文静只有八岁,她哭红了眼睛,萧枉很想抱抱她,可他站不起来,他也很想哄哄她,可又不善言辞,最后,他只能伸出小手,去揉揉宋文静的脑袋。


    乔燕君缠绵病榻两年多,从他们二年级下,一直拖到五年级上。


    那年的十一月三十号,是个周一,上午,大家都在教室上课,突然,学校保安冲到教室门口,大声喊:“哪个是宋文静?哪个是宋文静?”


    所有人都看向了宋文静,宋文静颤颤地站了起来,说:“我是。”


    保安着急地说:“你快去校门口,有人来接你,说你妈妈快不行啦!”


    宋文静一下子就哭了,书包都没收拾,用手背抹着眼睛,跟着保安跑离了教室。


    萧枉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没能看见她当时的表情,他只感到心口疼,疼得想哭,他多想跟着一起去啊,但他走不了,他坐在轮椅上,腿脚绑着支架,没有陶鹏和包玉秀的允许,他哪里都去不了。


    连着三天,宋文静都没有来上学,等她再来学校时,已经是周五了。她憔悴了许多,眼睛是肿的,左边袖子上还别着一块黑布,萧枉都没心思听课了,一直望着她瘦削的背影发呆。


    上午课间休息时,同学们在聊天,陶凯宁跑到宋文静身边,对她说了几句话,宋文静一直没理他。


    萧枉坐得远,一开始没听清,只听见最后一句,陶凯宁嬉皮笑脸地说:“你妈死了,我是不是可以去吃席啊?”


    他话音刚落,宋文静就推开桌子扑了过去,直接扑倒了陶凯宁。她尖叫着,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书本文具,使劲儿往陶凯宁身上打。


    可陶凯宁是个快满十一岁的男孩子,长得还很壮,怎么可能打不过宋文静?他很快就掀开了她,还拽着她的衣领,把她掼到地上,拳头像雨点一样往女孩儿的脸上落。


    宋文静也不示弱,拼命挣扎,又是抓又是踢,与陶凯宁缠斗在一起。


    周围的同学都吓呆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凶狠的打架,还是男女对打,有人去叫老师了,有人试图拉架,却被波及。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用一种非常诡异的姿势加入战团——萧枉是爬过来的,最后两步,他怒吼着,像只小兽似的扑了过去,一把箍住陶凯宁的脖子,把他从宋文静身上拉下来,陶凯宁回身就是一拳,把萧枉砸翻在地。


    他打萧枉早就打得很习惯了,平时,萧枉都是抱着脑袋以躲为主,没想到这一次,萧枉又冲了上来,陶凯宁再次挥拳,萧枉瞅准时机,双臂抱住陶凯宁的右胳膊,一口咬在他的右手手背上。


    陶凯宁顿时嘶声惨叫起来,再也没空去管宋文静,拼着蛮力去推萧枉,还用脚去踢他的腿。宋文静跌坐在地上,一看这情景,也扑了过去,整个人躺在地上,手脚并用,抱住了陶凯宁的双腿。


    陶凯宁疼得浑身乱扭,眼泪鼻涕横流:“啊啊啊你松开!松开!松开!疼死我啦——”


    可萧枉就是不松口,他眼睛都红了,鲜红的血液从嘴角溢出,滴滴答答地落下,染红了两人的衣袖。


    胆小的孩子都被吓得哭了起来,班主任终于赶来教室,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三个孩子在地上缠成一团,宋文静用全身力量抱紧陶凯宁的下半身,陶凯宁用左手捶打萧枉,而萧枉目眦欲裂,双臂死抱住陶凯宁的右臂,嘴巴咬住他的右手不松口,脸上全是血。


    班主任吓得差点原地升天。


    最后,萧枉活生生咬下陶凯宁手背上的一块肉,“呸”的一声吐在地上,陶凯宁则像头濒死的猪似的在地上打滚哀嚎,宋文静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脸上带着伤,气喘吁吁地看着萧枉,萧枉也看着她。


    他脸上身上血迹斑斑,模样非常骇人,问:“你没事吧?”


    他还没开始变声,声音脆脆的,宋文静觉得好听极了,摇摇头,反问:“你呢?”


    萧枉说:“我也没事。”


    宋文静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笑了起来。


    因为这件事,包玉秀气疯了,再也不愿意抚养萧枉,给再多钱也不答应。


    姚启莲也很生气,觉得萧枉的行为简直野蛮得不像一个人类。


    他给萧枉办理了转学手续,却没把他送去殷叔家,而是送去了钱塘市第一福利院。


    “这是惩罚。”


    在福利院的八人宿舍里,姚启莲怒视着萧枉,严厉地说,“你给我在这里反省半年,自己想想清楚,你究竟错在哪里!”


    萧枉什么都没说,垂着眼睛,沉默地坐在轮椅上。


    那时候,他还没满十二周岁——


    作者有话说:趁着文静跑路这阵子,来一段回忆杀,我们枉哥小时候,人狠话不多。


    明天继续~


    第28章


    墓园里, 萧枉拿出准备好的抹布,把乔燕君的墓位上上下下擦拭干净,又给她献上鲜花,并鞠了三个躬。


    他看着乔燕君的照片, 出神许久。


    人的记忆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发生改变, 很多幼年、童年时的记忆会渐渐被少年、青年时的记忆覆盖, 而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也会被刻意地挤进大脑角落,再也不愿想起。


    就像现在, 萧枉已经忘记了自己做“裘健乐”时的经历, 也很少再回想起住在陶鹏家时的那段痛苦岁月, 但他依旧记得在宋文静家生活的那半年时光。


    温柔善良的乔阿姨, 可爱勇敢的宋文静,是她们使他相信, 这世间真的有爱存在,让他不至于过早地陷入绝望。


    给乔燕君扫完墓, 姚启莲搀着萧枉走下山, 步行去停车场的路上, 姚启莲问:“这个礼拜,你和宋文静有联系吗?”


    萧枉说:“没有。”


    “你俩怎么了呀?”姚启莲不解,“那天在宴席上,你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是你的女朋友,这就闹掰了?”


    萧枉说:“不是闹掰,是我还没有下定决心。”


    姚启莲问:“什么决心?”


    萧枉沉默了一会儿,反问他:“如果我告诉她, 我的腿根本就没有治好,那次车祸以后,两条腿都没能保住, 截肢了,你说她会怎么想?”


    姚启莲一时语塞,答不上来。


    萧枉叹了口气:“这也是……我之前不想再联系她的原因。”


    姚启莲没再说什么,两人来到停车场,上车后,姚启莲说:“我要去雨桐那儿,你去吗?”


    萧枉想了想,说:“我不去了,爸,你送我去福利院吧,顺路的。”


    姚启莲问:“你去福利院干什么?”


    萧枉说:“回国以后,我还没去过那边,一直想去看看马老师,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儿上班。”


    姚启莲说:“你只在那边住了半年,这么多个孩子,说不定人家都不记得你了。”


    “有些东西,不是以时长来计算的。”萧枉说,“我也想去看看那边的孩子,如果他们有什么需求,手术啊,药费啊,或是吃的穿的,我都能帮点忙。”


    “行吧。”姚启莲启动车子,“我送你过去,完了你自己打车回家。”


    萧枉:“嗯。”


    ——


    钱塘市第一福利院地处城北郊区,分为两个院区,南院区是儿童福利院,收留的全是十八周岁以下的孩子,还附有中小学。北院区则是收费养老院,也收留了一部分从南院区出来的、生活无法自理的成年人。


    当年,萧枉咬了陶凯宁后没几天,就被姚启莲送去了儿童福利院,直至次年六月中旬才被接走,在那儿整整生活了半年。


    姚启莲把萧枉放在南院区门口,在保安室做过登记后,萧枉走进大门。


    十五年过去了,福利院的环境没什么变化,钱塘市政府还算有钱,当初建造福利院时,各种软硬件设施就用得很好,整个院区面积不小,萧枉在这里生活时,因为没有了陶凯宁的骚扰,内心还挺平静。


    唯一遗憾的是,他见不到宋文静了。


    保安已经帮他联系上马老师,站在保育室门外,萧枉看见马老师快步出来,一见到他,对方就笑开了,笑得眼角还冒出了泪花。


    “萧枉?哎呀,萧枉!真的是你啊?”


    马老师当年才四十三岁,如今已经是个年近六旬的小老太太,她头发灰白,穿着朴素的黑色棉衣,袖子上还戴着一副花袖套,双手抓住萧枉的胳膊上下打量,“哎呦呦,你长这么高了,还这么帅气,腿都治好了?”


    萧枉笑着说:“嗯,治好了,马老师,你现在好吗?”


    “我就是老样子嘛,每天照顾那些小孩子。”马老师说,“咱们几年没见了?你还记得吗?


    萧枉说:“十二年,我十五岁那年回来过一次。”


    “你上回过来时,还在用拐杖,现在都能走路了,走得真好,这么多年的苦,也算是没白吃。”马老师高兴得合不拢嘴,“走,咱们找个地方坐着聊。”


    萧枉说:“就去保育室吧,我想看看孩子们。”


    “行!”马老师说,“现在的孩子和你们那时候差不多,绝大多数身上都有毛病,你应该不会害怕吧?”


    “当然不会。”萧枉说,“我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保育室里的小孩大多是低龄幼儿,因为是周六,不用上学,还有几个大点儿的孩子在帮着保育老师照顾弟弟妹妹。萧枉跟着马老师进去时,小孩子们不太懂,大孩子们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萧枉扫视了一圈,大大小小二十几个孩子,咿咿呀呀,哭哭闹闹,竟没有一个是完全健康的。


    他向来对影视剧和小说里、男女主有孤儿院生活经历的情节不太感冒,那么英俊的男主,漂亮的女主,说他们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骗谁呢?


    在中国,排队领养孤儿的家庭数量远远大于孤儿院里健康孩子的数量,一个健康孩子被送进孤儿院,没几天就被人抱走了,就连那些轻度残疾的孩子,也会有人要,剩下无人问津的,只会是世人眼里的歪瓜裂枣。


    唐氏综合征,脑瘫,自闭症,白化病,还有各种先天性的心脏病、唇腭裂、胆道闭锁、无肛儿、生/殖/器畸形、肢体残疾、听障视障……五花八门的毛病,让一个个无助的孩子被丢出家门,最终来到这里。


    一个七八岁大的白化病男孩摸索着从萧枉身边经过,地上有个玩具,男孩看不清,眼看着要被绊倒,萧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说:“小心,地上有东西。”


    “哦。”男孩摸了摸萧枉的裤子,仰起雪白的小脸,眯着眼睛问,“你是谁啊?”


    萧枉揉揉他的白色头发,笑着说:“我姓萧,你可以叫我萧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说:“我叫金苗。”


    马老师拍拍金苗的脑袋:“苗苗,自己去玩吧。”


    金苗又摸索着跑开了,马老师给萧枉拉来一把椅子,萧枉坐下,看着金苗的背影,问:“党锐现在在哪儿?”


    马老师能记得福利院里所有孩子的名字,说:“党锐已经出去了,初中毕业后学了按摩,现在在一家推拿店上班,包吃包住的,收入能养活自己。”


    萧枉又问:“党均呢?”


    “党均还能去哪儿?”马老师摇头苦笑,“在北院区呢,他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哪儿都去不了,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萧枉叹了一口气。


    党锐和党均,是当初马老师分配给他照顾的两个小男孩,都比他小四岁,他俩同时期被送进福利院,送进来的时候只有一岁多,那批孩子全都姓党。


    党锐是先天性眼盲,这辈子没看见过这个世界,党均更严重,是脑瘫,全身扭曲得厉害,讲话口齿不清,只有左脚的脚指头能自由支配,但他没有智力障碍,是个喜欢看书的小男孩。


    十五年前,在福利院里,十二岁的萧枉算是大孩子了,残疾程度也不重,双手很健康,所以要帮忙照顾两个弟弟的生活起居。


    彼时的萧枉内心其实非常痛苦,他回首自己短短十二年的人生,记忆是从“裘健乐”开始,莫名其妙地来到钱塘,先在街上做了一整年的叫花子,然后被幸运地拯救,在宋文静家度过平淡温馨的半年时光,接着又急转直下,被送去陶鹏家四年多,受尽欺辱,最后因为闯祸,被送到福利院里。


    他无父无母,双腿天生残疾,看尽世间白眼,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道未来在何方,他时常会感到困惑,难道他真要被人摆布一生?他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萧枉帮党均洗澡时,八岁的党均被绑在洗澡椅上,全身不受控制地扭个不停。萧枉面无表情,拿着花洒冲洗他的身体。党均的眼睛明亮清澈,他歪着脑袋看萧枉,流着口水,口齿不清地说:“哥哥,我好,羡慕,你……”


    萧枉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你说什么?”


    “羡慕……”党均说,“我从,书上,看来的,羡慕,你,你,手,好用,我,羡慕……”


    那一刻,萧枉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看着党均稚气的面容,还有那副瘦弱又扭曲的身体,半晌说不出话来。


    从那以后,萧枉的心态稍微好了一些,学习和锻炼也变得更加积极。他在福利院生活了两个多月,姚启莲一次都没有来过,非常冷酷地誓要将“惩罚”进行到底。


    到了次年二月中旬,快过年了,这一天,距离除夕夜还有两天,萧枉坐着轮椅,在帮老师们搞大扫除,马老师进来叫他:“萧枉,有人来找你,在图书室,你过去吧。”


    萧枉拿着拖把,问:“谁啊?”


    他猜测是姚叔叔,没想到,马老师说:“一个女孩子,说是你原来小学的同学。”


    一瞬间,萧枉瞪大眼睛,把拖把一丢,双手扶上轮圈,卖力地划动轮椅冲出教室。


    他来到图书室门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女孩。


    宋文静背对着他,身穿红色棉衣,梳着一把马尾辫,乖乖地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还有一个包装漂亮的小盒子,盒子上系着精致的丝带,萧枉知道那是什么,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宋文静听到动静,回过头来,萧枉还没来得及掉眼泪,女孩儿已经嘴巴一咧,“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她冲到萧枉面前,萧枉着急地直起上身,向她张开怀抱,宋文静一把抱住他,嚎啕大哭:“萧枉,我好想你啊……”


    这个年龄的孩子还不懂情爱,但他们知道思念与怜惜,这是一份绵延了五年整的友情,萧枉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拍着宋文静的背,像个小大人似的哄她:“别哭了,别哭了,我在这儿过得很好,真的,你看看我,这儿没人欺负我。”


    宋文静抽抽噎噎地松开手,先捧着萧枉的脸左看右看,又撸起他的袖子看手臂,再去扒他的衣领看脖子,萧枉觉得痒,笑了起来:“我没骗你,这儿真的没人打我。”


    宋文静没有看见伤痕,总算放下心来,她推着萧枉的轮椅来到桌边,与他并排坐。萧枉兜里没纸巾,干脆用袖子去帮她擦眼泪,宋文静十岁半了,越长越漂亮,一双大眼睛盈满泪水,更是让人心疼不已。


    “别哭了,我没事。”萧枉问,“你怎么样?我走了以后,陶凯宁有没有再欺负你?”


    宋文静摇摇头:“没有,姚叔叔和他爸爸说了,让他不准再欺负我。”


    萧枉微微放心,问:“这段日子,你过得好不好?”


    宋文静又瘪起了小嘴巴,眼圈儿泛红,却什么都没说。


    萧枉心疼极了,知道她失去妈妈才两个多月,自己又不在她身边,她怎么可能会过得好呢?


    他伸手揉揉她的脑袋,转开了话题:“今天,你是怎么过来的?”


    宋文静一下子来了精神:“我家隔壁的爷爷奶奶就住在第一福利院,我去问了他们的女儿,她告诉我要怎么坐车,一共要换三个公交车,我都抄下来了。但是我下车后,那边的保安叔叔告诉我,老人住的是北区,小孩子是在南区,两个大门离得可远了!我走了半个多小时才走过来。”


    她委屈得很,萧枉笑了:“你爸爸知道你来这里吗?”


    宋文静说:“他知道的,他还给我钱了。”


    她把桌上的书包拿过来:“我给你带了好多零食,还有一件红毛衣,是我去超市买的。我外婆说,本命年要穿红衣服,今年就是你的本命年,你可以穿着过年。”


    她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给萧枉看,有桶装薯片,巧克力,鱿鱼丝,果冻,豆腐干,辣条,大白兔奶糖……还有一件大红色毛衣,胸口印着一个白色小雪人图案。


    萧枉又想哭了,接过那些东西,低声说:“谢谢。”


    “不客气,衣服我买的大号,你肯定穿得上。”宋文静有点儿害羞,又拿来桌上的小盒子,“还有这个。”


    萧枉:“……”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是来给你过生日的。”宋文静眼睛亮晶晶,“我们两个人吃,我就只买了一个四寸小蛋糕,是芒果口味的,你爱吃吗?”


    这天是二月十一号。


    萧枉愣愣地看着宋文静,他七岁半才知道自己的生日,之后就去了陶鹏家,陶鹏和包玉秀从来没给他过过生日,姚启莲也没有,所以,这是萧枉这辈子第一次过生日。


    宋文静小心地拆开蛋糕盒子,把一支小蜡烛插在蛋糕上,说:“我早就想给你过生日了,但你的生日每次都在寒假,我都见不到你。你看,我连我爸爸的打火机都带来了,嗯……我不敢点,你来吧。”


    她把打火机递给萧枉,萧枉点燃蜡烛,小小的火苗在眼前跳跃,宋文静笑着拍手,唱起歌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一模一样的四句歌词,萧枉觉得自己可以无限循环地听下去,要是能录下来就好了,他每天都能听几遍。


    但生日歌总会唱完的。


    “祝你生日快乐……”宋文静唱完歌,说,“我教过你的,先许愿,再吹蜡烛。”


    萧枉坐在轮椅上,合上双手,对着小蛋糕闭眼许愿,然后吹熄蜡烛。


    宋文静“啪啪啪”地拍起手来,喊得很大声:“萧枉,十二岁生日快乐!”


    萧枉声音低低的:“谢谢,谢谢你来给我过生日。”


    他切开蛋糕,和宋文静一人一半,两个孩子一块儿舀蛋糕吃,宋文静问:“好吃吗?”


    萧枉脸红红的:“好吃。”


    宋文静嘻嘻一笑,问:“你要在这儿住到什么时候啊?”


    萧枉说:“姚叔叔说,要住半年。”


    宋文静问:“那半年以后,你会去哪儿?”


    萧枉说:“姚叔叔说给我找了一户人家,是一对老夫妻,到时候我会住到他们家去。”


    “那你六年级在哪儿上学?”


    “不知道。”


    “初中呢?”


    “也不知道。”


    宋文静的小嘴巴挂了下来,说:“我问了何老师,她说,小学毕业后,我们只能在家附近的初中上学,如果你六年级在别的小学上,我们初中就碰不到了。”


    萧枉的心情也沉了下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宋文静拉拉萧枉的袖子,说:“萧枉,我们做个约定吧,高中考到同一个学校去,好不好?”


    萧枉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些:“考到哪个学校?”


    宋文静冥思苦想,一个五年级的小学生,对钱塘的高中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她平时听得最多的一所高中是——


    “慷诚学校。”宋文静说,“我爸爸说,那是一所很牛逼的学校,是慷特葆的老板造的,慷特葆你知道吧?广告里老播的,‘每天服用慷爱宝,诞下健康好宝宝’。我爸爸说,因为他一直在和慷特葆做生意,所以我是可以用半价的学费去上那个学校,但是那个学校很难考,我爸爸让我好好读书,这样才能考进去。萧枉,咱们就一起去考慷诚学校吧?”


    萧枉皱眉:“慷诚学校?这个学校的名字就四个字吗?”


    宋文静眨巴着眼睛:“我不知道,我爸爸一直是这么说的,要不……我回去问问他,等下次来看你时,我再告诉你。”


    萧枉心里浮起期待:“下一次,你什么时候来?”


    宋文静说:“劳动节。”


    “嗯,我等你。”萧枉重重点头,“我答应你,我一定和你考上同一个高中。”——


    作者有话说:回忆杀会挑重要的剧情写,拼上他们的人生拼图,时间线不会打乱,枉子和文静会在回忆中慢慢长大。


    下一章就回到现在时啦。


    明天继续~


    第29章


    又过了两个多月, 五一小长假的第二天,宋文静如约来到福利院,递给萧枉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钱塘市慷诚外国语学校。


    萧枉记住了这个学校的名字,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 这成了他的目标。


    ——


    保育室里, 萧枉抱起一个小女婴,冲好奶粉给她喂奶。


    小女婴是唇腭裂患儿, 马老师说她是被遗弃的, 上个月才送来福利院, 随身带的纸条写着, 她已经十三个月了,但身高体重还比不上一个七八个月的婴儿。


    有唇腭裂的孩子喝奶很困难, 需要用特制奶瓶,尽管萧枉已经喂得足够小心, 小女婴还是喝一半漏一半, 萧枉一边喂一边帮她擦拭, 小小的女孩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他,萧枉拉拉她的小手,温柔地说:“慢点喝,不着急。”


    小女婴像是听懂了,收拢细细的小手指,抓住了他的食指。


    马老师看着这一幕,说:“过一阵子, 我们会送她去做手术,你看她的眼睛,是不是很漂亮?等做完手术, 她会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孩子,说不定还能被人收养。”


    萧枉说:“马老师,我这趟过来,也是想为孩子们做些事,你能帮我统计一下吗?看看有哪些孩子近期需要做手术,给我一张清单,我来资助他们。”


    马老师半信半疑:“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萧枉说,“我现在经济状况还过得去,我知道你们有政府补助,但有些手术还蛮费钱的,比如我这种情况,从小到大就花了不少钱,我不希望孩子们因为补助不及时而延误最佳的手术时机。咱们尽快吧,你把名单列出来,我确认后,让公司里的财务和你对接。”


    “好好好,真是太谢谢你了!”马老师欣慰极了,“萧枉,你真是出息了呀。”


    “没有,我就是想帮点忙。”萧枉笑了笑,继续给女婴喂奶。


    在福利院陪孩子们玩了两小时后,萧枉准备离开了,马老师送他到大门口,问:“你想去看看党均吗?”


    萧枉摇摇头:“不去了,我……见到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马老师明白他的意思:“党均过得是很难,唉……没办法,他那个毛病太折磨人,要是个傻子也就算了,偏偏他什么都懂。”


    她陪萧枉在门口等车,见如今的萧枉身高腿长,容貌俊朗,又有了不错的经济实力,马老师八卦地问:“你现在这个条件,该有女朋友了吧?”


    萧枉一愣,笑着摇头:“还没有。”


    “怎么不找呢?”


    “嗯……”萧枉说,“其实,是有一个心仪对象,但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和她说。”


    马老师很纳闷:“这有什么好想的?直接追不就完了?”


    萧枉说:“她条件特别好,我怕她看不上我。”


    马老师惊呆了:“啊?她看不上你?这怎么可能嘛。”


    萧枉说:“真的,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马老师语重心长地说:“萧枉啊,你要有自信呀,你小时候是腿脚不好,但现在不是治好了吗?其实每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的,你不能老想着自己的缺点,要多想想自己优秀的一面。遇见一个心仪的女孩不容易,别轻易错过,你自己都说了,对方条件很好,那你不去追,万一被别人捷足先登了,怎么办?”


    萧枉说:“如果她能遇见一个好男生,我是可以接受的。”


    马老师瞅他:“真的吗?”


    萧枉双手插兜,样子很酷:“真的。”


    ——


    十二月七号,宋文静和卢佩坐上飞机,抵达哈尔滨。


    落地时,宋文静看着舷窗外一片白茫茫的雪景,眼睛都亮了:“哇塞!佩姐,好大的雪啊!”


    卢佩起身去行李架拿行李:“少见多怪,你没见过下雪吗?”


    “见过,钱塘也有雪的。”宋文静乐呵呵地说,“就是最近几年没怎么下,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厚的雪。”


    两人走下飞机,取到箱子后,脱下薄外套,换上厚厚的羽绒服。临出发前,宋文静在折扣店给自己添置了一件白色长款波司登,花了八百多块钱,还有一顶粉色毛线帽,帽子顶上有一颗毛茸茸的大球球。她里里外外做足保暖措施,围巾手套一样不缺,饶是如此,跟着卢佩去坐车时,还是被哈尔滨零下十度的气温给惊到了。


    “哇!好冷好冷!”


    她看着自己说话时呵出来的一团团白气,兴奋得像个孩子,“佩姐佩姐,你来过东北吗?”


    卢佩也裹成了一颗胖球,拖着箱子说:“我来过,去过长白山和沈阳,哈尔滨是第三次来了。”


    有车子来接她们,卢佩见宋文静满脸好奇地东张西望,忍不住说她:“你稍微矜持一点,你是女主角呀,不要搞得跟个乡巴佬一样,高冷,要高冷!口罩戴起来。”


    “哦。”宋文静戴上一副黑色口罩,收起兴奋的情绪,一秒变高冷,跟着卢佩坐上车。


    《她留在那个雪天》项目进展得很顺利,宋文静通过试镜后,合同很快就签好了,剧本也看完了,她背了一个多礼拜的台词,自我感觉良好,这趟过来就是正式进组。


    她从来没享受过女主角的待遇,有车接送,还有高档酒店住,即使是和卢佩合住一个标间,宋文静也没有任何异议。


    当天晚上,剧组给提前赶到的演员们办了一场接风宴,宋文静见到了导演郭鸣以及与她搭戏的三个主要男演员。


    这是部平台投拍的小成本网剧,最有名的演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硬汉警察专业户,在剧里也是饰演警察,演员名叫钟屹,宣传时是作为一番男主出现。


    另两个男演员一老一年轻,老的那个年过五旬,名叫江勇泽,是个老戏骨,饰演的角色是恋tong癖连环杀人犯。


    年轻的那个叫洪梓航,今年二十三岁,长相清秀,气质很干净。此人小有名气,去年从音乐学院毕业,参加过音乐竞技类综艺,有一定的粉丝基础,因为唱歌这碗饭不好吃,便开始往演员路线发展,顺便还能唱唱剧里的Ost。


    所以,四个主演中,宋文静戏份最重,人气却最低,她没有任何代表作,算是一个新得不能再新的新人。


    接风宴上,宋文静姿态谦虚地向各位前辈敬酒,据她观察,郭导演是个I人,话很少,钟屹比较傲慢,江勇泽还算随和,最出人意料的是洪梓航,小伙子一点儿也没有爱豆架子,嘴巴甜得很,一口一个“文静姐姐”地叫她,叫得宋文静脸都红了。


    洪梓航说:“文静姐姐,咱俩在剧里是有感情戏的,我还没拍过这种戏呢,你可得带带我。”


    宋文静连连摇手:“我也没拍过呀,还有,你别叫我姐姐了,就叫我小宋或文静吧。”


    洪梓航笑着说:“行,那以后,我就叫你文静了。”


    剧组的主要拍摄地是在郊区的一处废弃老厂房,还有一所大学。经过几天试妆、试戏和剧本围读,剧组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十二月十二号,在老厂房举行了开机仪式。


    这天没有下雪,是个开太阳的大晴天,气温依旧很低,雪还未化,宋文静穿着剧组统一发的黑色羽绒服,戴着自己的粉色毛线帽,开开心心地拿着红包与其他演员合影。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开机仪式,还是以女主角的身份,一颗心万分雀跃,在摄影师面前,她调动起自己最好的状态,笑得阳光灿烂。


    真可惜,她想,不能和某个人分享此时此刻的心情,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为她感到高兴。


    有五十多个洪梓航的粉丝来到现场,为自家哥哥做开机应援。她们做了一面又大又漂亮的花墙,并印有三张洪梓航的帅照,还给剧组的演员们准备了一堆热奶茶和小点心。洪梓航与粉丝们友好互动,宋文静捧着奶茶,远远围观,又好奇又羡慕。


    她没有粉丝,谁都不认识她,连剧组的工作人员见到她,都像是见到了一个陌生人。


    宋文静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她想,谁不是从新人开始的呢?自己一定要好好演,这是一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她必须拼尽全力地抓住它。


    当天晚上,剧组的微博发出经过剪辑的开机视频,还有一组精修过的开机照。


    钟屹、江勇泽、洪梓航等人立刻转发,宋文静也跟着转发,她特地看了一下洪梓航的主页,有370多万粉丝,而她的粉丝数是可怜的4600多个。


    宋文静:=_=


    那些精修照里,有一张宋文静和洪梓航的合影,宋文静捧着鲜花,笑得很甜,洪梓航在她身边做鬼脸,还比了一个“V”。


    他的粉丝们纷纷评论。


    【新剧大爆!航宝好帅[亲亲]!小姐姐也好美!】


    【我查过了,这个小姐姐是北电毕业的】


    【之前演过什么吗?】


    【好像没有,纯新人】


    【25岁的纯新人?[躺倒]】


    【25岁还好吧,长挺漂亮的,至少不是个资本家的丑孩子,朕甚是满意】


    【真别说,这对CP还挺养眼】


    【大爆大爆!小姐姐和我家航宝配一脸[星星眼]】


    ——


    萧枉把剧组发的开机视频连刷五遍。


    视频中还夹了一些花絮,几个年轻演员带着一群小演员在雪地里打雪仗。宋文静领着几个小女孩,洪梓航也领着几个小女孩,两拨人互相扔雪球,萧枉能清晰地听见宋文静的欢笑声,还能看见,随着她的跳跃,她脑袋上毛线帽子的大球球也在不停地跳动。


    因为小演员特别多,他们还玩起了老鹰捉小鸡,宋文静是母鸡,洪梓航是老鹰。宋文静张开双臂,屁股后头跟着一串小女孩,最小的看着只有四五岁,洪梓航左冲右突,宋文静紧张地喊:“右边右边右边!快跑!”


    洪梓航佯装向右,突然加速变向,向着左边跑去,年轻的男孩爆发力很强,一下子就冲到队伍尾巴上,逮住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咯咯咯”地大笑起来。


    洪梓航脱掉羽绒外套,露出里头的白色短袖衫,他的粉丝们一直在围观,见哥哥脱了衣服,顿时放声尖叫。


    洪梓航意气风发,撸撸头发:“文静,我赢啦!”


    宋文静与他击掌:“是是是,你赢了,你好能跑啊。”


    萧枉:“……”


    他又把那些照片好好地研究了一番。


    【大爆大爆!小姐姐和我家航宝配一脸[星星眼]】


    看着这条评论,萧枉陷入沉思。


    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包烟,去阳台抽了一根,回到书房后,给方博轩打电话。


    “博轩,我记得,后天在北京,是不是有一场会?咱们部门谁去参加?”


    “十四号吗?我看看。”方博轩说,“对,是有一场会,Adam去参加。”


    萧枉说:“Adam的老婆是不是刚生了孩子?大周末的,让他别去了,在家陪陪老婆孩子,你和我一起去。”


    方博轩说:“可是,Adam的孩子年初就出生了。”


    萧枉说:“那也没满一周岁嘛,怎么?你周末有事?”


    “哦,没有,我可以走。”


    “还有。”萧枉说,“下周一,Adam是不是还要去一趟大连维斯克?”


    方博轩说:“对的,他本来是从北京直接过去,已经和对方的工程师约好了。”


    萧枉说:“这样,我们一起跑了吧,你和对方重新约一下。”


    方博轩:“好的。”


    萧枉:“还有。”


    方博轩:“……”


    萧枉说:“我记得,长春有一家公司,好像有意向和我们合作。”


    方博轩说:“是有一家,做汽车零部件的,怎么了?”


    萧枉说:“大连离长春不远,我们顺路跑一趟吧,面谈效果会更好。”


    “啊?”方博轩语气惊讶,“这……挺远的呀,哪儿顺路了?”


    萧枉说:“都是东三省嘛,你就和对方约下周三,也不需要他们招待。”


    方博轩:“哦,好,还有吗?”


    萧枉想了想,问:“哈尔滨,咱们有意向客户吗?”


    “我一下子说不出来,目前好像没有。”


    “没有就算了,先这么着吧,你帮我做出差申请。”


    方博轩:“好的。”


    萧枉:“谢了,东北很冷,记得带一件厚外套。”


    “知道了,枉哥,你顾好你自己吧。”方博轩忍不住吐槽,“就你那老寒腿,这个季节还往东北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又过了半小时,姚启莲的办公系统收到了萧枉提上来的出差申请。


    12月13号,周五,钱塘到北京


    12月15号,周日,北京到大连


    12月17号,周二,大连到长春


    然后呢?没了吗?到了长春,不回来了?


    姚启莲扶额:“……”——


    作者有话说:枉子:


    明天休息,后天继续~


    第30章


    开机仪式结束后, 剧组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拍摄工作,计划拍摄周期为四十天,最晚要在一月二十二日前杀青。


    卢佩不放心宋文静,毕竟她之前完全没有这样的进组经历, 便多留了两天, 见宋文静适应得还可以, 才买好机票飞回上海。


    宋文静没有助理,独自一人留在剧组, 有任何事情都需要自己对接。她处理得有条不紊,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屏蔽在大脑外, 包括萧枉, 全身心地投入到拍摄中去。


    十二月的哈尔滨一天比一天寒冷,大雪下一阵停一阵, 夜间气温能降到零下二十几度,宋文静裹着厚厚的羽绒衣, 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 闭上眼睛, 想象自己是陈惠丽。


    《她留在那个雪天》是一个略显沉重的故事。


    宋文静饰演的女主角陈惠丽是个二十一岁的女大学生,她自幼丧母,父亲再娶后有了新的小孩,从此便被全家忽视。这个设定简直就是宋文静的人生翻版,因此,她能深深地共情。


    但陈惠丽的人生要比宋文静悲惨得多,她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 八岁那年的某个暴雪天,她在一座废弃工厂被一个蒙面男人暴力性/侵,这件事改变了她的性格, 也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陈惠丽当时年幼,并不知道,那年冬天,滨市连续发生了三起幼女奸//杀案,因为天气条件恶劣,刑侦手段也相对落后,嫌疑人几乎没有留下犯罪痕迹。


    警察们一筹莫展,案件渐渐变为一桩悬案,而陈惠丽作为唯一的幸存者,却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她在恐惧与折磨中艰难长大,考入大学,一直到大三那年的冬天,她在学校见到一个中年保安,保安举止温和,待人笑容可掬,像是个老好人,然而,他的左边脖子上有一个被洗过的纹身痕迹,依稀是一个“龙”字。


    只一眼,陈惠丽就确定,他是当年的那个人。


    与此同时,滨市又出现了小女孩失踪事件。


    故事由此展开……


    别看宋文静在戏外表现得活泼开朗,与其他演员互动时也是友善又谦逊,到了戏里,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性格与言行极致地向陈惠丽靠拢,整个人的气质由内而外地沉静下来。


    郭鸣导演试镜时就见识过宋文静的表演水平,心里是有底的,但钟屹和江勇泽并不认识宋文静,一开始,面对着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新人女演员,两位老戏骨心里都很担心,怕宋文静诠释不了陈惠丽这个角色。


    陈惠丽非常难演,她亦正亦邪,后期甚至有“用自己做家教时认识的东家女儿做诱饵,来引诱变态上钩”的违法行为。


    她是个复仇天使,全剧大部分时间,她都游走在灰色地带,为了“获取证据、抓住变态”而做着各种见不得光的事,甚至反复干扰警察的破案进程。


    直到临近尾声,因为她的失误,又有小女孩失踪,陈惠丽才幡然醒悟,她把自己获取的线索与警察共享,最后协助警察,抓住了那个潜逃十三年的连环杀人犯,自己也受到了法律的审判。


    随着一场又一场高能剧情的顺利完成,钟屹和江勇泽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宋文静表现得异常出色,她接得住老戏骨的戏,也不吝于展示自己的锋芒,在需要爆发时,她的情绪总是饱满又准确,当需要收敛时,她又能收得无迹可寻,仿佛她本来就是一朵清纯小白花,对人对事毫无心机。


    宋文静演得过瘾极了,她压抑多年,一直憋着一股劲儿,觉得自己万分幸运,能接到陈惠丽这么一个极具挑战性的角色。


    在排练一场大Boss周振邦与陈惠丽互相试探的戏份时,因为演法上的一个不同观点,江勇泽与宋文静争论起来,钟屹正好路过,好奇地听他俩Battle。


    江勇泽说:“我已经演了二十多年的戏了!”


    “我知道。”宋文静说,“江老师,我没有怀疑您的专业水平,我只是觉得,您刚才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味,您应该更……怎么说呢?就是您的眼神不应该发飘。”


    江勇泽说:“我不觉得我的眼神有问题,以前演凶手,我一直是这么处理的,他心虚啊,眼神肯定是躲闪的嘛。”


    宋文静说:“江老师,您以前就算是演凶手,杀人也是有动机的吧?但周振邦是个变态啊,变态和普通人的心理肯定不一样,他做事情有自己的一套逻辑,都没觉得自己在犯罪,他可理直气壮了,是不会心虚的。”


    江勇泽不服气:“他肯定知道自己在犯罪啊!”


    宋文静说:“他知道,但他不怕!他对法律没有一丁点的敬畏之心!”


    钟屹听明白了,插嘴道:“老江,我觉得文静说得有道理,你是个反社会分子,在你眼里所有人都不是人,只是一坨肉,杀一个人和杀一只鸡没什么区别,你杀一只鸡会心虚吗?不会的呀,人在做自认为正确的事情时,是很坚定的。”


    宋文静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是吗?”江勇泽摸摸下巴,“那我再琢磨琢磨。”


    钟屹赞许地看着宋文静,内心承认自己的确小瞧了这个姑娘,笑着说:“文静,我觉得你很适合出演刑侦题材,以后,说不定咱们会有更多的合作机会。”


    “真的吗?”宋文静笑容羞涩,“谢谢您,钟老师,我现在工作机会还不多,将来,您要是碰到适合我的角色,还请您帮我推荐一下。”


    钟屹爽朗大笑:“没问题。”


    他和江勇泽都加上了宋文静的微信,还有剧里另几位前辈演员。在拍摄过程中,他们都发现了,宋文静演戏时脑子很灵光,一点就通,她不怕吃苦,没有任何的骄纵之气,是个很有前途的青年女演员。


    和宋文静相比,洪梓航就是个老大难了,他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表演训练,演技时而浮夸,时而木讷,让郭鸣头疼不已。


    在剧里,洪梓航饰演的角色秦松是陈惠丽的追求者,一个傻白甜的男大学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陈惠丽利用,又是帮她做伪证,又是帮她跟踪嫌疑人,简单来说就是个勇敢的恋爱脑。


    这个角色其实很好演,洪梓航本色出演即可,但他还是频繁NG。于是,在与洪梓航演对手戏时,宋文静化身为导师,掰开了揉碎了为他讲戏,帮助对方调动情绪,还教他怎么用眼神与肢体语言来表达内心感情。


    在宋文静的悉心指导下,很多场原本比较难演的戏份,洪梓航都顺利地通过了,小伙子对宋文静佩服得五体投地,在微博上,两人的互动也越发频繁——


    【#她留在那个雪天#今日份拜师学艺@演员宋文静,小宋老师,请收我为徒吧[调皮]!】


    宋文静回复:


    【小洪老师能教我唱歌吗?[可爱]】


    洪梓航回复:


    【那必须的!】


    【#她留在那个雪天#@演员宋文静,小洪同学&小宋老师&今天的雪】


    九宫格照片,除了有洪梓航的帅照和雪景照,还有一张宋文静的背影照。


    宋文静愉快点赞。


    【#她留在那个雪天#哈尔滨零下22度啊[瑟瑟发抖],感谢小宋老师送来的续命暖宝宝[大哭]!】


    宋文静回复:


    【不客气啦[呲牙笑]】


    就连喝杯奶茶,洪梓航都会拍张帅气自拍,并@演员宋文静。


    【小宋老师,这个口味很好喝,安利给你。】


    粉丝们闻着味儿就来了。


    【这不是新剧的惯常操作吗?炒CP而已,大家莫慌!】


    【航宝你要专注事业啊,咱们不约[裂开]!】


    【这个宋文静到底是什么背景?分明是在蹭航宝的热度嘛。】


    不过,还真有一部分粉丝愉快地嗑起了CP,甚至给洪梓航和宋文静取了一个CP名,叫“蚊子CP”。


    卢佩看过微博上的消息,心急火燎地给宋文静打电话,提醒她不准和洪梓航谈恋爱。


    宋文静震惊地说:“我没有啊!”


    卢佩说:“我相信你是没有,但我看小伙子对你真有点意思哦。”


    宋文静晕倒:“那他也太不专业了吧?”


    卢佩说:“这和专不专业没关系,当初,邓哥和娘娘不也是因戏生情吗?我只是觉得你还很年轻,而洪梓航除了长得清秀,唱歌好听,其他真没什么闪光点。你事业刚起步,千万别把心思放在谈恋爱上,以后混得好了,好男人随便挑。”


    宋文静说:“知道了,佩姐,我不会谈恋爱的。”


    ——


    萧枉奔波了一周。


    北京,大连,长春,他坐着高铁一路向北,顺利地完成了所有工作。


    十八号晚上,萧枉坐在长春某酒店房间的大床上,思考着第二天的行程。


    方博轩已经买好了回钱塘的机票,萧枉没买。


    回钱塘,还是继续向北?这是一个问题。


    过去的七年,萧枉一直生活在帕罗奥多市,加州阳光充沛,而帕罗奥多市四季分明,气候宜人,冬天不会太冷,夏天也不会太热,极少出现极端天气,萧枉截肢后在那边生活,残肢很少受罪。


    每个人的体质不同,萧枉在截肢人群里属于比较敏感的那类人,人的血管遇冷会收缩,而截肢人群残肢部位的血液循环本来就比普通人弱很多,所以一到冬天,萧枉就特别怕冷。极端的降温还会刺激到他的残肢神经,容易引发残肢痉挛和抽筋,让他时常会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灼痛感。


    方博轩说他是老寒腿,不该在这个季节往东北跑,其实没说错。在长春,萧枉的腿已经很不舒服了。


    之前,他没有选择直飞哈尔滨,就是想给自己更多的时间,来说服自己。


    理智上,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去打扰宋文静,并且相信,即使没有他在身边,宋文静也会过得越来越好,但看着那些糟心的微博,他实在是下不了决心。


    洪梓航:【#她留在那个雪天#今天是帅气的小秦和酷飒的小陈[墨镜]。@演员宋文静】


    精修剧照九宫格,全是洪梓航的单人照,以及他与宋文静的合影。有一张照片,近景的宋文静是虚化的,而远处的洪梓航十分清晰,他看着宋文静的背影,那直白的眼神,会让萧枉想起那一晚注视着他的宋文静。


    还有那个销魂蚀骨的热吻。


    一个微博昵称为“蚊子CP原地结婚”的网友留言:


    【好甜好甜,嗑到了嗑到了[糖果]】


    萧枉:“……”


    最终,他还是买了一张次日早晨,长春至哈尔滨的高铁票。


    ——


    十九号,哈尔滨又下雪了,鹅毛大雪,剧组并未停工,倒是给洪梓航放了一天假,因为这天是他的二十三岁生日。


    洪梓航身在剧组,就没有同意后援会搞生日应援活动,想过得低调些,只邀请了同剧组的几个年轻演员晚上去吃饭唱歌,其中,自然也包括宋文静。


    宋文静答应了,对于洪梓航的唱歌技能,她一直很好奇。


    这天上午,宋文静依旧要开工,她见到了饰演童年陈惠丽的小演员,女孩子今年十岁,和她长得还有点像,眼睛大大的,非常漂亮。


    这是一场重头戏,要拍周振邦在废弃厂房侵犯小陈惠丽的全过程,是专门趁着大雪天来拍摄的。


    她留在那个雪天,指的就是这一天。


    小演员叫朱语晗,等候时,她明显有点紧张,宋文静坐到她身边,温柔地问:“你知道今天要拍摄的内容吗?”


    朱语晗点点头。


    宋文静又问:“害怕吗?”


    朱语晗摇摇头。


    宋文静揉揉她的后脑勺:“你真勇敢。”


    拍摄时全员清场,宋文静来到另一个房间,那边有暖气,很多人在取暖。


    宋文静看了会儿剧本,掏出手机瞄了一眼,洪梓航给她发来微信,告诉她晚上聚餐的时间地点,宋文静回复:【收到】。


    就在这时,又有人给她发来一条微信消息,宋文静愣了好一会儿,才确认发消息的人是萧枉。


    【萧枉】:文静,我今天来哈尔滨出差,见一个客户,约的是下午,我知道你在这边拍戏,晚上有时间见个面吗?我想请你吃饭。


    宋文静:“……”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滞片刻,回复消息。


    【宋文静】:对不起,我今天晚上有饭局,一个剧组里认识的朋友过生日,吃完饭还要去唱歌,我已经答应他了。


    【萧枉】:是洪梓航吗?


    宋文静:“……”


    【宋文静】:是的。


    【萧枉】:那你明天有没有空?全天,哪个时间段都可以。


    【宋文静】:对不起,我明天一整天都要拍戏,最近天气不好,我们已经停过几次工了,这几天一直在赶进度,谁都不能请假。


    她说的是实话,其实心里也不知道,如果她没有那么紧张的日程,是否会答应他。


    萧枉并没有咄咄逼人。


    【萧枉】:好吧,那等你杀青后回去了,我们再约。


    【宋文静】:嗯。


    一整个下午,宋文静都心不在焉,傍晚收工后,她和三个年轻演员一起打车去中央大街,参加洪梓航的生日宴。


    寿星公在一家高端西餐厅订了一个包厢,请大家吃法式大餐。外面大雪纷飞,室内暖气宜人,年轻漂亮的演员们有说有笑,纷纷给洪梓航送上礼物,祝他生日快乐。宋文静切着牛排,心里却在想,这时候,萧枉在哪儿呢?


    哈尔滨与钱塘隔着万水千山,一想到他居然和她待在同一个城市,感觉就很微妙。


    她试探着对洪梓航说:“梓航,等会儿吃完饭,我就不去唱歌了,我有点事,要去处理一下。”


    洪梓航问:“什么事?”


    “呃……”宋文静说,“有个朋友来哈尔滨出差,我想和他见个面。”


    洪梓航说:“你把他叫过来吧,我无所谓的,人多玩得更热闹,你不是还想跟我学唱歌吗?”


    宋文静说:“这不太好吧?你们又不认识他。”


    洪梓航见她神色不对,问:“男的女的呀?”


    宋文静说:“男的。”


    洪梓航看了她一会儿,大度地说:“行,没事,那你去吧。”


    宋文静笑了笑:“谢谢,下次我请你吃饭。”


    她拿起手机,憋了半天,终于给萧枉发出一条微信。


    【宋文静】:我和我朋友说过了,吃完饭不去唱歌了,你来中央大街方便吗?八点左右,我们可以见面。


    萧枉回得很快。


    【萧枉】:好!八点左右,我去中央大街,到了那边再和你联系。


    【宋文静】:不着急,今天雪很大,你路上小心。


    发完消息,宋文静松了一口气。


    她有一种感觉,这次与萧枉见面,一切的疑问都会得到答案,成或不成,这一晚必有定论。


    到了晚上七点半,生日宴快结束了,洪梓航呼朋唤友去KTV,宋文静与他们道别,给萧枉发了一个定位,是在中央大街的麦当劳餐厅。


    她点了一杯咖啡,忐忑不安地坐在窗边等待,一不留神,从七点四十分等到了八点十分。


    宋文静望着窗外的雪景,心想,萧枉是不是又在酒店睡过头了?


    她没有给他打电话,就一直等着,等到八点半时,萧枉给她发消息了。


    【萧枉】:文静,对不起,我突然有点事,今天不能去赴约了,我们回去后再约吧,真的很抱歉。


    宋文静:“???”


    她握着早已冷掉的咖啡杯,一颗心又一次掉到谷底,最后慢吞吞地站起来,拎着包包去KTV找朋友们唱歌——


    作者有话说:你们猜猜枉子怎么了?


    明天继续~明天会见面呦~【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