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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第 40 章 君子


    沙狼带明宜去的茶楼, 名叫君再来,就在城中央,距离刺史府并不远。


    此时已临近晌午, 正是门庭若市时, 好在陆浪已预定好座位,他一到, 茶博士便点头哈腰行礼, 领着人上楼:“郎君,你爱喝的蒙顶黄芽已经备好, 是昨日新到的。”


    明宜默默看了眼沙狼, 看来此人并未真的忘记故土。


    这蒙顶黄芽正是长安一带最流行的茶。


    陆浪笑了笑, 从腰间拿出两个铜钱打赏给对方:“有劳了。”


    那茶博士看了看明宜, 看出她是女子,虽然心中好奇, 却也不敢多问, 毕竟敦煌龙蛇混杂,,做他们这行的, 有钱赚就行, 最忌讳好奇多嘴。


    包间在二楼, 打开窗牖,便能看到熙熙攘攘的街道。


    两人临窗而坐,茶博士上了茶水和点心,便笑呵呵退了出去。


    陆浪先端起茶杯, 轻轻呷了口,虽然他留着虬髯,落拓不羁, 但饮茶的动作,却颇有几分文雅之气。


    明宜见状,随口道:“听闻陆家在咸阳也乃是世家大族。”


    陆浪轻笑点头:“勉强算是,不过我自幼父母双亡,并未得到多少家族荫蔽。”


    明宜笑:“我知陆郎君乃是靠自己本事进的金吾卫。”


    陆浪叹了口气:“前尘往事无需再提。”说着看向她,笑道,“我听闻西平侯过世不过两月,侯夫人亲自送他回凉州安葬。”


    “嗯。”


    陆浪道:“不过侯夫人倒是没多少丧夫的忧愁。”


    明宜淡淡一笑:“夫君抱恙多时,家中早有预料,如今送他归乡了了心愿,我已无遗憾。人生在世,总要看开,不必陷入忧愁不能自拔。”


    “女子就该如侯夫人这般心胸豁达。”陆浪点点头,笑道,“侯夫人年纪轻轻,才貌双全,大宁民风也还算开放,日后再嫁高门,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明宜微微一怔。


    陆浪继续道:“不过定是比不上凉王府。”


    明宜回神:“郎君说笑了。”


    陆浪勾了勾嘴角:“当然,侯夫人若是打算留在凉王府,倒也无可厚非。”


    明宜蹙眉,皮笑肉不笑道:“你这话是何意?”


    陆浪端起茶盏,轻轻呷了口,才又道:“小凉王此番出行乃是为了整顿军务,布防狄患,却带着侯夫人同行,审讯我时,甚至让夫人并排而坐,想来侯夫人对小凉王来说很不一般。”


    明宜几乎是下意识冷声反诘道:“胡说八道,王爷带我同行,乃是因为我会番语,可助他一臂之力。”


    她这反应,几乎是带着点怒意,说完自己都有点愕然,不知为何竟有种做贼心虚的味道。


    陆浪见状微微一怔,继而又笑道:“虽然不知侯夫人番语如何,不过以夫人的聪慧,定是能助王爷一臂之力,倒是我过度揣测,有失分寸,冒犯了侯夫人,我与夫人赔个不是。”说着朝明宜举了举杯。


    明宜干干笑了笑:“无妨。”


    说着端起茶杯喝了口,压下心中莫名涌上的纷乱,欲盖弥彰般朝窗外看去。


    这一瞧不打紧,却见一队兵卒正从楼下经过。


    明宜蹙起眉头,认真看去,看出他们应是在搜查。


    陆浪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下方,笑着开口:“侯夫人,你说是小凉王先找到飞鹰还是草民先找到?”


    明宜愣了片刻,将目光收回,轻笑道:“依我看,若是郎君能与王爷联手,那定能事半功倍。”


    陆浪了然般点点头,戏谑道:“侯夫人果然是来助小凉王一臂之力的。”


    明宜稍稍正色:“陆郎君,我是认真的,狄患当前,若你能伸出援手,沙洲乃至河西定能安全几分。”


    “侯夫人太抬举在下了,以小凉王的本事,哪需要我的援手。”陆浪嗤笑了声,“再说了,我发过誓不会和公门打交道,何况是小凉王这种王孙贵胄。”


    说罢,他忽然将茶杯推开,从腰间解下酒囊,笑道:“我还是喜欢喝这个,侯夫人不介意吧。”


    明宜摊摊手:“郎君请便。”


    陆浪捧着酒囊猛地灌了两大口酒,抬手豪爽地擦了把嘴边水渍,深呼吸一口气道:“侯夫人从长安来,不知如今长安是何模样?”


    原来请自己喝茶是为了说这个。


    明宜笑道:“此地往返长安的胡商这么多,郎君没曾问过他们么?”


    “问过。”陆浪笑着点头,“可胡商眼中的长安,与我记忆中的都不一样。”


    明宜问:“郎君记忆中的长安是何模样?”


    陆浪蹙眉沉思了片刻,忽然又舒眉笑开:“繁花如锦,盛世太平。”


    明宜觉得他像是醉了,可明明只是喝了两口酒。


    陆浪几乎有点絮叨起来:“长安一百零八坊,东西二市,每一块石板我都踏过,每一家酒肆我都去过。”


    “那我倒是不如郎君。”明宜笑。


    陆浪忽然站起来,又灌了一口酒,笑着高声道:“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明宜看着他,脑中浮上当年那春风得意的少年武状元,忍不住接道:“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摩诘居士这首诗,真真是当年陆郎君的写照。”


    “好好好。”陆浪哈哈大笑,“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在敦煌遇到侯夫人这样的知音。”


    明宜:“……”


    怎么就知音了?


    她轻咳一声:“陆郎君应该很想念长安吧?”


    陆浪忽的默然,缓缓坐下来,脸上豪爽的笑容,也渐渐变成落寞,继而苦笑道:“我是已死在长安的人,这一生只能留在沙洲,再也回不去了。”


    明宜挑挑眉:“若郎君投靠小凉王,或许还有机会回长安。”


    陆浪看向她,默了片刻,才又挑挑眉笑道:“侯夫人果然是小凉王的好帮手。”


    明宜失笑:“或许我是在帮你。”


    “侯夫人好意草民心领了。”男人玩世不恭地一笑,“只可惜我与小凉王这样的贵胄,乃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明宜没再继续游说,免得遭人生厌,只是喝了口茶,又随意朝窗外看去。


    这一看不打紧,却见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中,不知何时站了道高大挺拔身影,正昂头望着自己这扇窗。


    明宜一时猝不及防,被刚入喉的一口茶水,猛得呛住,赶紧抬袖掩面轻咳。


    陆浪见状,也下意识朝窗下看去,然后便轻笑着促狭道:“坊间都说小凉王名字能小儿夜啼,看来侯夫人对他也怕得紧。”


    “郎君说笑了。”明宜放下袖子,因为刚刚咳嗽,原本白皙的面颊,染上了两团绯红,不施粉黛素净的脸,也便多了几分明艳之色。


    陆浪不动声色别开眸光,再次转头看向下方的人。


    只见李赟浓眉微微蹙了下,迈步越过熙攘人流,朝茶楼走过来。


    陆浪挑挑眉头,将酒囊系回腰间,端起茶杯将剩下的半杯茶水,一饮而尽,重重舒了口气,笑道:“看来今日这顿茶只能吃在这里,侯夫人,我们后会有期。”


    说着站起身,径自往门口走。


    他抬手将门打开,果然见到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已经杵在门口。


    明宜见状,赶紧起身,拱手行礼道:“阿兄。”


    李赟越过沙狼看向她,轻描淡写点点头,冷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隐约可见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愠怒。


    他的目光在短暂在明宜脸上停留片刻,便收回来,看向面前的男人。


    陆浪笑着与他拱拱手,抬步跨出门槛,与对方擦肩而过。


    李赟微微转头,睥睨般看向对方背影,冷声道:“沙狼,你最好别让我查到你有何见不得人的过往。”


    陆浪身子微微一怔,继而又不紧不慢转头,笑着与对方揖了一礼道:“那可真是劳贵人在草民身上费心了。”


    李赟冷笑一声,抬脚走进包间,然后将门猛得甩上。


    门口的陆浪,微微一怔,下意识摸摸鼻子,继而又好笑地摇摇头,解下酒囊昂头灌了口酒,优哉游哉离去。


    而屋中的明宜,也是被李赟这动静,弄得心下一跳,下意识又唤了一声“阿兄”。


    李赟抬眸,看到女人微微睁大的眼睛,欲盖弥彰般轻咳一声,淡声道:“我办公务正好路过这边。”


    说罢,来到她对面径自坐下,目光落在面前被人用过的茶具,面上露出一丝嫌恶,高声唤来茶博士,让人换了一套新茶具,又新叫了一壶茶。


    明宜原本以为他上来,是叫自己回去,哪晓得他就这么施施然坐定,大有一副好好吃一顿茶的架势。


    她也只得重新坐定。


    茶博士要给两人斟茶,被李赟挥手打发出去,然后自己拿起茶壶,亲手斟了两杯,他叫的是龙神茶,乃是河西特产,比起刚刚的蒙顶黄芽,茶香味更加浓郁。


    李赟将其中一杯,推至她跟前:“弟妹来河西这么久,我们二人好像还没一起吃过茶。”


    明宜刚刚喝了两杯茶,已经装了一肚子茶水,实在不愿再饮,只拿着茶杯,讪讪笑了笑,道:“阿兄不是在忙公务吗?”


    好在李赟并未逼她饮茶,只淡声道:“无妨。”说罢自顾地低头呷了口茶,又才撩起眼皮看向她,似是随口问道,“弟妹怎的一个人出来?”


    明宜轻笑道:“沙狼以为阿兄放他,是我在阿兄跟前说情,便上门请我吃茶,我想着看能不能从他口中问出飞鹰的线索,便来了。”


    李赟不动声色继续道:“这是敦煌,鱼龙混杂,你独自出门,实在不安全,何况还有北狄人潜伏在此,万一你被盯上,如何是好?”


    明宜笑道:“阿兄不用担心,正是因为这是敦煌,我才敢跟沙狼出来,别忘了他可是流民之首,别说寻常北狄贼人,就是鲁刺儿,在敦煌城中,只怕也没本事从沙狼手中全身而退。”


    李赟蹙了蹙眉,看向她的深灰色眸子微微眯起,皮笑肉不笑道:“弟妹是觉得这流民之首的本事大过本王。”


    明宜惊觉自己失言。


    毕竟那鲁刺儿可是三番两次从小凉王手中脱身,自己这番话确实有失妥当。


    她赶紧笑着道:“他毕竟在敦煌多年,对本地熟悉,满街流民都能做他耳目,在他手下闹事,定然不容易。但若真的对上北狄人,他和他那些流民,如何能与阿兄和您的河西军相提并论?”


    李赟面色稍霁,又轻描淡写道:“不管怎样,弟妹日后别独自和他见面。”


    “为何?”明宜不解道,“我还想帮阿兄早日查到那飞鹰踪迹呢。”


    李赟轻笑:“先前怎的没见你这般积极帮我?”


    明宜有些冤枉:“先前我能帮上阿兄的也实在不多。”


    “弟妹的好意阿兄心领了。”李赟神色莫测地看了看她,又垂下眼眸,手指轻轻摸索着手中茶杯,淡声道,“只是你毕竟是女子,独自与男子相会,到底不合礼数。”


    明宜先是一愣,忽然又噗嗤轻笑出声:“这里是沙洲,活着便是第一,哪里需要讲那些虚礼。何况,阿兄不是一向不屑这些束缚人的礼数么?”


    不然也不会带她同行,当然,这话她并未说出口。


    两人从初见到如今,不过一月有余,但到底朝夕相处,对明宜来说,对方早不是陌生人,说话自然也就不似从前那样斟酌太多。


    李赟再次抬眸,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灰眸,定定凝望着她。


    良久,才忽然意味不明般,一字一句道:“弟妹当真觉得我是个不在意礼数的人?”


    明宜微微一怔,这一路来,对方待自己,无论是作为兄长,还是一个男子,确实都未曾有半点失礼。


    她刚刚说这话,只是想起先前他处理李澄和萍娘之事时,对纲常伦理的不屑之态。


    思及此,她笑了笑:“阿兄只是不屑规训人的礼教,但一向有君子之礼。”


    “君子?”李赟挑挑眉头,似是觉得有些好笑,“我可从来不是君子,也不屑做君子。”


    明宜笑说:“是否是君子,乃是在别人眼中,而非自己觉得。在我看来,阿兄便是一等一的君子。”


    李赟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那本王只怕会让弟妹失望了。”说罢又举杯呷了口茶,才淡声道,“飞鹰的事,我会自己查,你不用再找沙狼,除非你认为本王比不得那流民之首。”


    明宜哪里还敢说什么,只举杯道:“那我祝阿兄早日查到飞鹰,一网打尽。”


    李赟扯了扯嘴角,拿起杯子与她碰了碰:“承弟妹吉言。”


    明宜想着对方有公务,应是不会在茶楼停留太久,却不料对方不紧不慢,喝光了整整一壶茶,才起身带自己离开。


    当然这一壶茶,自己也小有贡献,回程的马车上,明宜只觉得两种茶水满满当当在自己肚中晃荡。


    以至于当晚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辗转反侧到月上中天,才勉强睡去。


    *


    接下来几日,小凉王早出晚归,明宜几乎不见他踪影。


    而因对方在茶楼的叮嘱,她也不好再擅自出门,只能在官舍看书,或看周子炤与人蹴鞠打发日子。


    也实在是有些无趣。


    日子仿佛一下没了尽头。


    原本想着这趟西行,来回不过一月,照这样下去,返京之日,不知要等到几时。


    到了第四天晚上,刚刚月上柳梢,正在屋中点了灯翻书的明宜,忽然听到院中似有李赟的声音传来。


    她赶紧起身去开门,果然见到李赟正往房间走,她忙不迭唤道:“阿兄——”


    李赟转过身,借着廊下宫灯看向她:“弟妹还未休息?”


    说起来,这倒是自打入河西来,两人第一次这么久未打照面,以至于明宜望着灯下半明半暗的那张脸,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异样。


    她抿抿唇,压下心头古怪,走过去问道:“阿兄,事情进展地怎样了?”


    李赟轻笑回道:“尚未有眉目,不过确实查到一伙来历不明行踪诡谲的沙匪。”


    “是吗?”明宜喜上眉梢,“那定然跟飞鹰脱不了干系。”


    李赟却是微微歪头,好整以暇看着她道:“弟妹好似有点等不及了。”


    明宜道:“那飞鹰杀了三大马商,弄得人心惶惶,我自然是希望阿兄早日将人擒获。而且……”她顿了顿,又才继续,“早日了了沙洲之事,我们也好早些回凉州。”


    李赟轻笑问:“弟妹是想早些回凉州,还是早些回长安?”


    明宜笑着回:“江寒伤势应该快痊愈,母亲也在长安等着我带消息回去,只怕已经等得有些心急,我是该早日回长安。”


    “母亲那边弟妹不用担心。”李赟冷不丁道。


    明宜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在离开凉州前,我已去信给母亲,说阿玉已经入土为安,你会多留在凉州一些时日,我会好生照顾你,让她不用担心。”


    男人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际上这事本也平常,只是柔灯之下,男人的脸影影绰绰,叫明宜看不出表情,便让她莫名生出一股忐忑不安。


    这种不安在刚到凉州时曾有过,只是随着出行,见到广阔风景,做了许多曾经未曾做过的事,便渐渐地淡去,直到此时,忽然又生出来。


    她深呼吸一口,将这杂乱的念头压下去,轻笑道:“那我就放心了,只是飞鹰总还是越早除掉越好。”


    李赟点点头,又说道:“弟妹这几日在官舍未出,怕是有些无聊。这样吧,你今晚随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明宜好奇问。


    李赟推开门,让她跟自己进去,又从柜中拿出一套假胡须和一枚药丸递给她。


    明宜不明所以。


    李赟解释道:“去这个地方,弟妹乔装一番比较方便。”


    明宜接过胡须,又看了看药丸,她知道在易容术中,有一种丹药,服下后可短暂改变人音色。


    她先将丹药服下,只觉嗓子里一阵火热,下意识开口:“阿兄……”


    这粗哑如男子的声音一出,她顿时吓了一跳,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看向对方:“以前只听过有这种丹药,没想到效果如此神奇。”说着,摸了摸喉咙笑道,“我现在岂不是看不出来是女子?”


    李赟听着这把男儿的嗓音,望着面前笑靥如花的女子,脸上也忍不住荡起笑意,他想了想,拿过对方手中的胡须,扬了扬:“还得要这个才行。”


    明宜怔愣间,对方已经伸手亲自来给她贴胡须。


    他动作很轻,但手指触到自己面颊时,她还是能感觉到手指的粗粝和温度。


    而对方也因着贴胡须的动作,微微倾身向前,原本隔着半米的两人,眼下只隔了咫尺,连带呼吸也因此交织。


    明宜望着对方那张俊美的脸,虽然因为光线昏沉,看不太清,却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此刻直直落在自己脸上。


    明明那是一双冷冽的眸子,但她却觉得自己被他看着的脸,如火燎一般。


    而黑暗还让感官放大,对方手上的动作,变得越发清晰,那手指动得很慢,像是小心翼翼一般。


    若不是隔着一层胡须,那手指仿佛是在自己脸上轻轻抚摸。


    连带着时间,仿佛都跟着变慢。


    明宜一时心如擂鼓,下意识退后一步,轻咳一声道:“有点痒,我自己来。”


    “哦,好。”


    李赟放下双手,又下意识轻轻摸索了下手指,像是想将指间余温留住。


    明宜抬手胡乱按了按脸上胡须,眨眨眼睛问道:“阿兄,怎么样?可以了么?”


    李赟点点头,勾唇道:“嗯,不错。”


    明宜舒了口气,又好奇问:“那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李赟:“跟我来便知。”


    “我要叫上白芷吗?”


    “不用,不方便。”


    “哦。”


    明宜从善如流跟着对方出门,待上了马车,才知道对方也没带楚飞和其他随从。


    她惊讶道:“阿兄这样出门?不怕危险么?”


    “放心,有暗卫。”


    这一路来,明宜见识过凉王府暗卫的本事,平日里不见踪影,她也不知有多少人,是何模样,但关键时刻总能出现。


    也就放下了心。


    在官舍闷了几天,难得出门,她不免有些兴奋,又见李赟神神秘秘,越发好奇。


    直到马车停在一处红灯摇曳的楼宇前,上面赫然挂着“望春楼”三个大字。


    明宜这才知道李赟竟是带她来这种地方。


    据她所知,望春楼乃是城中最大的胡姬酒肆,也是敦煌城中男人们的销金窟,里面不仅有美酒,还有美人。


    李赟先行下了车,站在下方替明宜打起帘子:“弟妹,下来吧!”


    明宜探出头踟蹰道:“阿兄,你来这种地方喝酒,让我跟着是不是不大方便?”


    李赟淡声道:“你跟着才方便。”——


    作者有话说:男主没这么快进攻的原因,确实是因为君子,毕竟弟才死了两个月,虽然弟泉下有知应该分欣慰(啊喂~


    第42章 第 41 章 只用其才,而无关风月……


    明宜犹疑了片刻, 到底还是下车,一来是对这大名鼎鼎的“望春楼”好奇,二来是她猜到李赟此行并非单纯喝酒。


    只身来此, 只怕是为了引蛇出洞。


    如今在敦煌, 小凉王在明,飞鹰在暗, 要让飞鹰主动冒出头, 小凉王显然是最好的诱饵。


    “客官,里面请!”酒博士领着人进屋。


    一踏进大堂, 便见笙歌乐舞, 觥筹交错, 一股纸醉金迷感扑面而来。


    李赟却看也没看台上曼妙的舞姬, 只轻车熟路去上楼,随手赏了酒博士一枚银饼, 道:“一间上好的包厢, 再把你们东家叫过来,就说李郎来了。”


    酒博士喜滋滋接过银饼,油嘴滑舌道:“郎君可赶巧, 正好还有一间最好的包厢, 就给两位郎君留着呢。”


    两人进了包厢, 酒博士赶紧上来茶酒,刚刚退出去,便见一个身穿大红襦裙,美艳无比的女郎, 从门口款款走进来,人还未走近,满身的芳香馥郁先随风而至。


    这女子正是望春楼东家, 名唤叶弥儿。


    她皮肤白皙如羊脂玉,眼窝深邃,褐色眸子含波带水,身形丰腴而腰肢纤细,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


    对方走过来,直接跪在地上,恭恭敬敬举起双手,与李赟行了个礼:“弥儿见过李郎。”


    虽然未献媚卖弄风情,但看向李赟时,眉眼之间的情意,却丝毫没有掩饰。


    想来是故人了。


    可李赟对此似乎浑然不觉,看也没多看对方一眼,只轻描淡写指了指旁边的位置道:“坐吧。”


    叶弥儿盘腿坐下,伸手拿了酒壶给两人斟酒,开口的语气带了几分嗔怨:“听闻李郎来沙洲已经多日,怎的今日才来望春楼,莫非是将弥儿忘了?”


    李赟轻笑了笑:“我这不是来了么?”


    叶弥儿也笑,这才又看向明宜:“李郎,这位郎君是谁,从前未曾见过?”


    李赟轻描淡写道:“哦,他是我的随行译人,你叫他宋郎便好。”


    叶弥儿掩嘴噗嗤一笑:“李郎来我望春楼,还怕听不懂我说话么?”说着又看着明宜道,“既是译人,那让奴家来考考宋郎君,看你能不能听懂我的话?”


    说着便叽里咕噜说了两句番语。


    明宜眨眨眼睛,一时没有回答。


    李赟转头借着烛火好整以暇看向她。


    叶弥儿叹息一声,掩面失落道:“我就知这世上再没人能听得懂吾乡之言。”


    明宜却在此时开口:“娘子说的可是柔然话?”


    叶弥儿面露惊讶:“宋郎君听得懂?”


    明宜笑着点头:“我曾听人说过这种话,但也只听得懂一些皮毛。”


    叶弥儿来了兴致,激动道:“这世上竟然还有人听得懂我们柔然话。”


    明宜好奇问:“叶姑娘是柔然人?”


    柔然已被北狄灭国六十多年,阖族痕迹几乎都已消失,不想还有会说柔然话的柔然人存在。


    叶弥儿忘乎所以地挪到她身旁,点点头,倒豆子似的道:“嗯,奴家正是柔然人。别看柔然已经灭国多年,但其实我们族人在很多年里,一直都没放弃抵抗北狄,努力复国,可最终还是被北狄赶尽杀绝。仅剩的族人,只能东躲西藏。好在八年前,李郎带河西军在玉门关与北狄大战,不仅赶走了北狄,还救了奴家和族人。”


    这位叶老板,似乎有点太直爽了,竟然就这样将身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自己,这难道不是秘辛吗?


    见她脸上露出惊讶,叶弥儿又咯咯笑道:“李郎既然能带郎君来望春楼见我,郎君定是他的心腹,这些话没什么不能说的。”


    李赟看了眼明宜,淡声道:“ 叶老板算是柔然最后一个公主。”


    叶弥儿却是自嘲一笑:“奴家算什么公主?若不是李郎当年相救,我只怕早已在北狄为奴。”说着又小心翼翼举起酒杯,对上明宜,眉开眼笑热络道:“难得还有人知道柔然,听得懂柔然话,奴家必须敬郎君一杯。”


    明宜赶紧举杯,正扶着袖子,昂头要饮时,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


    “李郎,你这是作何?”开口的是叶弥儿,她见李赟攥着明宜手腕,美眸微微眯起,似有不解。


    李赟对上明宜同样狐疑的目光,轻飘飘将手收回道:“望春楼的酒一向烈得很,宋郎君还是不饮为好,免得耽误了事。”


    明宜笑道:“那我就少吃一点。”


    说着,便轻轻抿了口,果然入口如火烧,烈得很。


    叶弥儿哈哈大笑,忽然拍了拍手,几个风情万种的胡姬应声而入。


    “李郎,今日你想听什么曲儿?”


    李赟看也没多看胡姬一眼,只漫不经心道:“随意。”


    叶弥儿不满地撇撇嘴,嗔道:“这么多年了,李郎还是如此无趣。”说着又笑眯眯看向明宜,“宋郎君,你想听什么?”


    明宜则是双眼亮晶晶看着一众美貌胡姬,道:“在下自然想听望春楼的招牌曲。”


    “好。”叶弥儿道,“保管让宋郎君满意。”


    说着,她起身款款上前,从一个胡姬手中接过一把琵琶,两腿交叉坐在地上,染着朱红丹蔻的长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一串美妙弦音,便从她指间流泻而出,有如从仙境传来。


    几个胡姬随之绕着她舞动起来。


    一时间,光影交错,暗香浮动,丝弦歌舞,如梦如幻。


    明宜明明只喝了一口酒,明明自己是个女子,却仿佛当真成了一个男子,倾倒在这美人乡中。


    幸而她确实是女子,不过片刻意乱,便很快回过神来,她先是看向叶弥儿,对方身体微微朝她倾斜,但一双美眸,却始终盯着李赟。


    那眸光顾盼流转,含情脉脉。


    明宜这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只怕这亡国的柔然公主,对小凉王早就暗藏情愫。


    也对,李赟对她有救命之恩,也因此有了栖身之地,芳心暗许不足为奇。


    思及此,她又侧头不动声色看向身旁的李赟。


    却见对方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酒杯,另一只手随着琴声,轻轻敲击着案几,似是沉浸在这丝弦歌舞中。


    只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毫无沉醉之色,偶尔眼眸微微一抬,从叶弥儿和众胡姬身上扫过,既无倾慕欢喜,也无轻佻狎昵。


    神色平淡的,仿佛这些活生生的美人,在他眼中,与一花一草无甚区别。


    明宜忽然想起坊间那些关于小凉王的传闻,有英勇善战,有残暴嗜杀,唯独没有风花雪月。


    眼下看来,李赟确实不好女色。


    只是凉王府如今就只有他这一根独苗,也不知他有何打算?


    因为想得太出神,她一时也忘了挪开目光,就这么盯着李赟半晌,直到对方觉察她的目光,歪头朝她看过来。


    明宜顿时回神,赶紧欲盖弥彰地端起酒杯,昂头就要灌下,只是杯口还未碰到唇边,手腕再次被李赟攥住。


    她微微一怔,斜眼看向他。


    李赟将手从她腕上挪开,沿着她手背,隔着一层衣袖,挪到她手指间,将酒杯取下,放回桌面。


    明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不小心灌下一杯烈酒,不由得心有余悸般深吸了一口气。


    倒是李赟,收回手后,又握着酒杯,继续漫不经心欣赏着琴声。


    明宜这会儿彻底清醒,也不再关心叶弥儿和李赟之间的那点微妙,而是想起今晚的正事。


    李赟不是来享受美酒乐舞的,他只是用自己这个饵,引飞鹰出洞。


    远离凉州的敦煌,落单的小凉王,无疑是一个值得冒险的机会。


    她有些紧张地握了握拳头,不动声色看向这间包厢的窗户和房门。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窗户忽然被人破开。


    几道黑影如鬼魅般,破窗而入,寒光凛凛的刀,朝李赟闪电般刺过来。


    而李赟却是镇定自若,手中酒杯化为利箭朝打头那人掷出,紧接着便一脚将身前案几踹开。


    明宜只觉得脖领一紧,整个人已经被李赟从地上拎起,随他一道朝身后急速退去,直至脊背抵在结实的墙面。


    与此同时,叶弥儿手中琴弦戛然而止,她纤纤玉手从琵琶中抽出一把长剑,高声吩咐道:“布阵,保护李郎!”


    几个风情万种的美艳胡姬,手中也都多了利剑,迅速排开阵型,将刺客和墙边的李赟明宜挡开。


    叶弥儿从地上一跃而起,如游龙一般,朝其中一个刺客飞掠而去,还不忘高声问道:“李郎,我今日若是帮你抓了这些刺客,你可有奖赏?”


    李赟道:“叶老板要什么奖赏,尽管开口!”


    叶弥儿笑声如银铃:“宋郎君,你可听见了,来日可要帮弥儿作证。”


    明宜被李赟攥在身后,艰难地轻咳一声:“嗯。”


    几条红绸从屋顶飞射而入,被几个胡姬攥住,随着位置快速变幻,在烛火摇曳中,顷刻间变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屋子都笼罩。


    原来这包厢设有机关,难怪李赟如此气定神闲。


    刺客总共六个,皆是男子,刀法快如闪电,身手极为诡谲,却轻易便困在胡姬阵法中,如无头苍蝇般想要破开,却又不得其法。


    明宜低声问:“阿兄,你的暗卫不用出手么?”


    李赟淡声回道:“叶老板若是这几个刺客都处理不了,望春楼也不用在敦煌开下去了。”


    明宜了然点头,没再多问,只屏声静气望着屋中混乱状况,下意识攥住对方袖袍。


    哗哗几声!


    是红绸被利刃割裂。


    叶弥儿冷哼一声:“北狄贼子,拿命来!”


    她身轻如燕般跃入阵中,下一刻便听到一声痛呼,空中红绸被晕染上了几朵湿润的红花。


    李赟轻飘飘道:“给我留两个活口!”


    “明白!”


    胡姬身形急速变幻,那原本破开的绸布,再次变成一道牢不可破的网,将刺客们紧紧困住。


    叶弥儿在胡姬们的配合下,很快让三人毙命,剩下三个则如困兽一般,在绸布中疯狂挥刀,却始终无法破出。


    “收!”


    叶弥儿大喝一声,胡姬们身影瞬时如闪电一般,不过须臾,那红绸大网,消失殆尽,变成了捆在三个刺客身上的绳索。


    三人像是粽子似的,被牢牢捆住,还未反应过来,只见叶弥儿拿出一只小瓷瓶,往几人脸上一泼,原本还想挣扎的人,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叶弥儿展眉一笑,歪头看向靠墙的李赟,拍拍手道:“李郎,我今日表现如何?”


    李赟笑说:“十全十美!”


    然而就在这时,明宜忽然觉得不对,脑子还未反应过来,手已经本能地拿下墙上烛台,朝叶弥儿脸前砸过去。


    “当心!”


    烛台先于她的声音,飞向了叶弥儿,不偏不倚挡开了那地上刺客口中射出的飞针。


    叶弥儿大惊失色,吓得踉跄后退两步,睁大眼睛看向与烛台一起落在地上的剧毒飞针。


    好在那吐针的刺客,已经中了迷药,勉强做出这最后一击后,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叶弥儿瘫坐在地,拍着胸口直喘气。


    明宜下意识想要上前查看情况,却被李赟抬手制止,然后在墙上轻轻扣了两下,下一刻,几个暗卫便涌进来,迅速处理了地上的残迹。


    不过须臾,包厢便恢复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赟这才走到叶弥儿跟前,问道:“你没事吧?”


    叶弥儿摇摇头,惊魂未定地看向明宜:“多谢宋郎君救命之恩。”


    明宜摇摇头:“我也只是看到不对,本能用烛台砸过去,是叶老板吉人天相。”


    她语气平常,心中却也难免有些后怕,不由得又看向李赟,却见对方神色淡然,显然对于叶弥儿差点为他葬送性命而不以为意。


    而后便听他轻笑着开口:“叶老板今晚所为,只能算作十全九美。”


    叶弥儿嗔道:“奴家差点丢掉性命!”


    李赟轻描淡写道:“两根毒针要不了叶老板的命。”说着又看向明宜,似笑非笑道,“不过……我这位宋郎反应确实快。”


    明宜讪讪道:“只是恰好反应过来。”


    叶弥儿道:“那你可要好好嘉赏你这位译人。”


    “那是自然。”


    叶弥儿这会儿也缓和下来,笑盈盈道:“我也要好好感谢宋郎君。”


    明宜赶紧拱手道:“叶老板不用客气。”


    就在这时,两道掌声忽然从窗边响起:“精彩!”


    众人循声看去,却见那被刺客撞破的窗牖上,正挂着一个人,一脸落拓不羁的模样,不是陆浪还能是谁?


    叶弥儿嗔道:“沙狼,你在这里作何?”


    陆浪将手边摇摇欲坠的窗格丢回屋内,随之身形矫捷地一跃而入。


    “今晚望春楼这么精彩的大戏,我如何能错过?”说着又啧啧两声,有些遗憾道,“原本还想着一睹小凉王风采,哪知小凉王竟是连刀都未拔!”


    叶弥儿冷哼一声:“区区几个北狄贼子,何须劳小凉王出手!”


    “这倒是。”陆浪笑着点头,又看向明宜,“小凉王身边果然藏龙卧虎,一个小小译人,竟有这等反应,在下佩服。”


    说着笑呵呵朝明宜拱拱手。


    明宜知道他认得出自己,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回了一礼。


    李赟冷冷扫了眼陆浪,上前一步,隔开他看向明宜的视线,然后轻描淡写对叶弥儿,道:“叶老板,今日多谢,损坏的窗户桌子,记在本人账上。”


    “那才几个钱?”叶弥儿粲然笑道,“我可是要奖赏的。”


    “嗯。”李赟漫不经心点头,“你说,你想要何奖赏?”


    叶弥儿上前一步,走到他跟前,深邃褐眸含情脉脉地凝望着他,笑靥如花的一张脸,越发显得美艳绝伦。


    若是换做其他男子,面对这样一个美人,只怕立马便会拜倒在对方石榴裙下。


    然而李赟却始终神色如常,看着叶弥儿的眼神,依旧冷如碎冰。


    叶弥儿轻启红唇:“李郎两年未曾来沙洲,这回的奖赏,我可不会客气。”


    李赟轻笑,微微眯眼,语气疏淡道:“那叶老板可要想好了。”


    叶弥儿微微一怔,她原本还想半真半假的试探,可忽然就有些索然无味。因为她再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心想要的,对方绝不会给。


    人活在这世上,本就不该太贪心,对方给了自己栖身之地,便已是大恩大德,何必自取其辱。


    思及此,她展眉一笑,忽然朝明宜一指:“这样吧,我也不要其他,王爷将这位宋郎君给我如何?毕竟这么多年,难得还有人记得我们柔然话,我和宋郎君也算有缘。而且望春楼来往胡商颇多,正缺译人。”


    明宜轻咳一声,下意识抬头看向李赟。


    而一旁的陆浪,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大声笑起来。


    叶弥儿瞪他一眼:“你笑什么?!”说着又笑盈盈望向李赟,“王爷,您看如何?”


    李赟侧头看了看身后的明宜,勾了下嘴角,道:“只怕是不行。”


    叶弥儿眉头微蹙:“我又不是问你要什么稀世珍宝,要你一个译人如何不能给?”


    李赟还未说话,一旁的陆浪先朗声大笑:“叶老板,小凉王的这位译人可不一般,你就算拿稀世珍宝换,他也不会答应。”


    叶弥儿狐疑地看向明宜,明宜轻咳一声,与她拱手讪讪笑道:“多谢叶老板厚爱……”


    还没想好如何婉拒的话,李赟已经先淡声开口打断她:“叶老板,译人我给不了你,不过前阵子遇到几个你流散的族人,我会帮你安顿好。”


    叶弥儿闻言,没再继续好奇明宜,只与他拱手作揖,稍稍正色道:“那就多谢小凉王了。”


    李赟点点头,轻笑道:“你我各取所需,不用言谢。”说着,便转身往门外走,“那我就不叨扰了,祝叶老板生意兴隆。”


    明宜赶紧跟上。


    叶弥儿望着男人高大背影,朗声笑道:“欢迎李郎再来!”


    李赟:“好说。”说着,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瞥了眼叶弥儿身旁的男人,“沙狼,看来你在盯着本王?”


    “草民不敢,草民只是恰好来望春楼吃酒。”陆浪忙拱手,说着又轻笑道,“不想撞见王爷佳人相伴!”


    叶弥儿轻啐一口:“你个沙狼,休要胡说八道!”


    沙狼嗤了声,撇撇嘴道:“我这佳人又不是在说叶老板!”


    叶弥儿一头雾水,又看了眼门口的李赟,对方今日明明就只带了个译人,哪里有什么佳人?


    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离开。


    又要抓着沙狼要问清楚,对方也已跃出窗户,遁入夜色中。


    *


    大堂里依旧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没人知道楼上刚刚发生过什么。


    “刚刚多亏弟妹反应及时。”


    上了马车,李赟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明宜轻笑道:“我也是情急之下的反应。”说着又小心翼翼试探问,“叶老板是阿兄在敦煌的暗线?”


    李赟淡声道:“她和族人流离失所多年,需要一处栖身之地,而沙洲乃西域门户,北狄入侵必经之地,我也需要一些官府衙门拿不到的情报。本人一向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我救了她,她便为我所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一个权倾一方的小凉王,一个亡国公主,郎才女貌,英雄救美,明宜原本想从两人的关系中,捕捉一丝风月。


    但很可惜,李赟语气疏淡得实在让人没有半点遐想。


    好一个“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明宜忽然想到了自己,看来自己也是在被对方“人尽其才”。


    只用其才,而无关风月,这是好事!


    思及此,她心中那根隐隐绷着的弦,忽然松下来,以至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弟妹笑甚么?”李赟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明宜欲盖弥彰般轻咳了下道:“阿兄说得很有道理。”


    李赟似是低低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李赟:我对弟妹,不仅要人尽其才,也要风月


    第43章 第 42 章 弟妹与我乃一家人,不必……


    回到官舍, 听到动静的周子炤,风风火火跑出来。


    “表兄,听说你带三娘子去望春楼了?怎么不带我?”说着又往李赟身后看了看, 咦了声, “三娘子呢?”


    明宜笑着上前:“表兄——”


    因她还是男子声音,吓得周子炤连连往后退了两步, 抬手指着她, 支支吾吾道:“你……你是三娘子?”


    明宜抬手将脸上胡须撕下来,又清了清嗓子, 只是这药效还未过, 发出的依旧是男子声音:“我吃了变声的药。”


    周子炤眨眨眼睛, 借着灯光看去面前的人, 忽地又笑得乐不可支:“还真有这种药?有没有能变女子的,回头我也好扮一回女子。”说着嗔怨道, “你们出去玩作何不带我?”


    明宜道:“阿兄不是去玩, 是为引蛇出洞。”


    “啊?”周子炤面露惊讶,又急急道,“阿兄遇到刺客了么?有没有受伤?”


    “我无碍, 他们应只是试探虚实, 没派出什么不得了的刺客。”李赟轻描淡写道, “我还要去审那北狄刺客,你们二人早些歇息。”


    明宜瞧了眼天色,已是月上中天,果然是兢兢业业的小凉王。


    *


    刺史府地牢。


    哀嚎声声, 茶香缭绕。


    只是吴刺史却怎么都喝不出手中茶水的味道,一颗心只随着嚎叫扑通扑通直跳,眼睛都不敢朝那几个北狄刺客看去。


    他这地牢也审过不少犯人, 各种刑具一应俱全,但手段与小凉王手下的人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


    他如今算是知道了什么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而对面的小凉王本人,却始终老神在在一般,一边慢条斯理品着茶,一边轻飘飘盯着惨不忍睹的几人,面上不曾有一丝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抵不住痛苦,晕死过去,剩下一人见状,开始呜呜摇头。


    楚飞上前,将塞在口中防止咬舌自尽的布条抽出来,又掐住其下颚,冷声问道:“有话要说?”


    刺客含含糊糊:“城……城外西北五十里处,有一座地下城,人……人在那里!”


    一句话似是已经用尽全身力气,楚飞见他没有话再说,又将布条塞回其口中,转身拱手道:“王爷!”


    李赟转头看向吴刺史。


    吴刺史面色惨白,反应过来赶紧跪地,摇头道:“臣……不知有这地下城啊!”


    李赟倒也没怪罪他,只冷哼一声,吩咐道:“将人看管好,清点几个熟悉方位的精兵,随我出城。”


    吴刺史忙拱手应“喏”。


    黑夜的刺史府经过短暂的一阵喧杂后,又归为平静,而睡梦中的明宜对此一无所知。


    及至薄暮晨光之时,忽然有人来敲门。


    被吵醒的白芷嘟囔问道:“谁啊?”


    门外的仆从压低声音回道:“白芷姑娘,可否转告侯夫人一声,沙狼有急事找她!”


    白芷还有些迷糊:“什么沙狼?”


    倒是里面的明宜清醒过来,高声应道:“他人在哪里?”


    “就在刺史府门口。”


    明宜赶紧坐起身,脸也没洗,只换上衣裳,便出门让仆从引路。


    白芷还在里面叫道:“娘子,你等等我。”


    明宜头也不回道:“你且继续睡吧。”


    走到院中,她想到什么似的,朝李赟紧闭的房门瞥了眼,随口问那仆从:“王爷出门了?”


    仆从点头:“回侯夫人,王爷天没亮就和刺史大人去缉拿北狄细作了。”


    明宜眉头微微蹙起,莫非是昨晚那几个刺客招了?她当然不怀疑小凉王审人的本事,但这些刺客都是死士,当真会出卖同僚?


    不过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这会儿天才露鱼肚白,也不知陆浪是有什么急事。


    而对于刺史府的守卫会替沙狼通报,她倒是不觉奇怪,能成为沙洲流民之首,这刺史府定然也有他的关系。


    表面上不跟公门打交道罢了。


    大门咯吱一声打开,门口的陆浪,立刻迎上深深行了礼道:“侯夫人,草民有事相求!”


    薄暮下,他那落拓不羁的脸上,难得浮着一丝慌张。


    明宜蹙眉问:“发生何事了?”


    陆浪看了看她身后的侍卫。


    明宜会意,赶紧吩咐人退后。


    陆浪这才低声焦灼道:“王爷似乎是把我一伙朋友当做飞鹰,正出城去缉拿他们。我那群朋友性情刚烈,只怕不会束手就擒,以小凉王的做派,我怕他会原地将人斩杀。”说着又与明宜作了一揖,“还请夫人随我一起去阻止王爷大开杀戒。”


    明宜先是怔忡了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王爷昨晚抓了北狄刺客,眼下便出城去缉拿飞鹰,你的意思是,那些刺客故意陷害你的朋友?”


    沙狼抿抿唇:“据我猜测,应是如此。”


    明宜望着他,忽然笑了笑:“看来阁下在刺史府确实有眼线。”


    沙狼轻咳一声:“这个不重要。”说着拱拱手,“还请侯夫人随我一起出城,再迟我怕就来不及了。”


    明宜瞥了眼蒙蒙天色,眉头微微蹙起,问道:“我如何相信你说得是实话,又如何知道你那些朋友确实与飞鹰无关?再或者,我一个弱女子,如何就敢跟随只打过两次照面的男子出城?”


    陆浪一时哑然,片刻才讪讪道:“夫人说得在理,是草民考虑不周。”


    明宜却是轻笑出声,转头吩咐门口等候的仆从:“还请速速与我牵一匹马来。”


    陆浪有些惊愕地睁大眼睛看向她。


    明宜道:“希望能赶得上阻止王爷滥杀无辜。”


    陆浪长舒一口气,笑道:“侯夫人大恩大德,草民定当涌泉相报。”


    比起施恩,明宜更在意的是对方口中的朋友:“你的朋友是什么人?”


    沙狼轻咳一声:“夫人见谅,在下不便透露他们身份。”


    明宜一时无语,好笑道:“你不告诉我他们身份,却又叫我去救人?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沙狼摸摸鼻子,没说话。


    明宜也并不追问,什么身份,见了便知。


    仆从很快为她牵了马来,两人出城时,城门恰好打开,这会儿天色还尚早,一路策马狂奔,几乎见不到几个人影,只有黄沙遍野。


    “到了!”


    约莫一个时辰,沙狼忽然“吁”了一声,勒紧辔绳,将疾驰的马儿停下。


    跟在后面的明宜也随他勒马。


    她坐在马背,环顾了下四周,茫茫沙海,一望无际,只有她和陆浪,心中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有多莽撞,竟然只身一人随个陌生男子入沙漠。


    陆浪走过来,朝她伸出手,要扶她下马。


    明宜却是摇摇头,自己纵身一跃而下。


    陆浪微微一怔,继而又轻笑了笑:“看来侯夫人也并非弱女子。”


    明宜不置可否,只蹙眉问道:“这是……”


    陆浪指了指不远处两颗巨大的胡杨树下:“那里有一座不为人知的地下城,我朋友平时就住在里面。”


    明宜眯了眯眼睛,没看出来那沙地之下藏着城池,也难怪不为人知。


    她笑了笑道:“看来你的朋友是沙匪。”


    陆浪不置可否,只蹲下身去检查地上痕迹,昨晚风沙大,才停歇不久,沙上留下的痕迹早被吹散,但他是沙狼,自然能辨别。


    ·


    片刻后,男人蹙了蹙眉道:“只怕小凉王已经来过。”


    明宜一怔:“但我们刚刚一路来,没遇到他们返程,所以他还未抓到你的朋友,只怕还在继续追捕。”


    陆浪深呼吸一口气:“我先下去看看。”


    他说的是“我”,但如今就只有两人,明宜自然也要一起下去。


    两人疾步走过去,将马系在胡杨树上,明宜这才发觉沙下藏着一块大石,足有两三百斤。


    明宜正想着,他们二人如何移得动,只见沙狼伸出双臂,紧紧抱住那石头,随着细细的声响,石头竟被他成功挪开。


    这神力,不愧是武状元。


    随着大石的挪动,周围的细沙,缓缓流入坑中。


    沙狼领着明宜踏入地洞,又将石头移回原位,以防通道被沙堵住。


    “跟着我!”他从胸口掏出一支蜡烛,用火折子点上。


    原本黑暗的通道,顿时有了光。


    明宜默默跟在他身后,一路好奇打量,不过片刻,狭小的通道,陡然变得宽敞,两侧的石头墙上,在烛火下,依稀可见各种壁画。


    她曾在书上看过,茫茫沙海中,曾有过许多依靠绿洲而生的小国,不少盛极一时,只是或因战乱,或因水土流失,最终消失在黄沙之中。


    又行了一段,视线豁然开朗,只是蔓延断壁残垣,陆浪走到一处,弯身摸了摸一个烛台:“还有余温,应该没离开多久,我们赶紧去追!”


    说罢,便转身疾步往回走,只是走了几步,却不见明宜动静,转头借着手中烛火望对方看去,却见她一动不动盯着一处断墙。


    “你看什么?”陆浪走过来,拿烛火照向那断墙,那上面用木炭画着几道符一样的东西。


    明宜问:“这是什么?”


    陆浪摇头:“应该是他们内部通行的一些记号,以防外人看懂。”


    明宜看了他一眼。


    陆浪无奈地摊摊手:“我真不知是什么。”


    “是么?”明宜扯了下嘴角,“如果我没猜错,你的朋友乃是北庭秦家军残兵。”


    陆浪面色一怔,又苦笑道:“侯夫人果然博闻强记,只靠几个记号,就认出他们身份。”


    明宜若有所思蹙了蹙眉,没再说什么,只兀自朝原路返回:“走吧!”


    大宁曾有一位将军,名叫秦飞扬,驻守北庭多年,一度让北狄闻风丧胆。


    然而十二年前,秦将军却因自大轻敌,致使五万北庭军战死沙场,北庭大半土地落入北狄手中。


    秦氏夫妇虽然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但仍旧未能消减天子怒,最终秦家满门抄斩。


    那时明宜才六七岁,但她对此事却印象深刻,乃是因为秦飞扬留在长安的长子,是他祖父门生,被斩首时不过十七岁。


    此后几年,坊间时有传言,秦将军乃是被奸人所害,也有人试图为其翻案,但最终都不了了之。


    秦将军的名字,也渐渐随着时光流逝被湮没,渐渐再没有人提起。


    *


    从地下城出来,风沙渐大,陆浪见明宜双眼被吹得眯起,想到她乃是养尊处优的长安贵女,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他顶着风沙,朝对方拱手道:“不管我朋友能否得救,侯夫人的恩情,在下定当涌泉相报。”


    明宜将被风沙吹歪的发冠系紧,道:“别说这些,我们赶紧去追!”


    “嗯。”陆浪点头。


    两人解了马,迎着风沙继续北行。


    原本升起的朝阳,渐渐被风沙遮盖,一望无际的沙海,变成一片混沌。


    明宜双眼被风沙迷住,满鼻满口都是沙尘,身下的马儿也开始不听使唤,不愿再顶风前行。


    眼见要迷了方向,前方忽然出现乌泱泱一群人马。


    明宜费力睁开眼睛看过去。


    不是李赟一行,还能是谁?


    他们约有百来人,此时围成了圈,因为里里外外围了几层,她并未看清李赟在哪里,只隐约看到一圈弓箭手正拉弓上弦,将箭对准圈中背抵着背的七八人。


    那几人似乎都已伤痕累累,但仍旧死死攥着武器不放。


    “阿兄——”明宜大声呼唤,但刚刚开口,声音便被风沙吞没。


    与此同时,马背上的李赟,正眯眼看着前方几人,高声冷喝道:“若再不束手就擒!休怪本王无情!”


    那几个沙匪却依旧未放下武器,只是靠得更紧,大有殊死一搏的架势。


    李赟已然没了耐心,趁着一阵风沙吹过,抬手猛地一挥。


    几十只利箭在下一阵风沙抵达前,朝被围的几人射过去,到底还是受风影响,这些箭的威力被大大削弱,但还是有人被射中。


    那打头的身手最好,凭着一己之力,便用手中那把大刀,挡下了十余只箭,只是因为首当其冲,到底没能避免一根利箭刺入肩头。


    而她虽然是男子打扮,面颊黢黑,却还是看得出是个女郎。


    但弓箭手很快再次上弦。


    “箭下留人!”


    就在第二波箭雨再次落下时,一道身影裹挟着沙尘,忽然从人群中一跃而入,一把长刀斩开纷乱的箭雨。


    正是陆浪。


    他挥刀从空中跃下,在地上打了个滚,用身体挡在狼狈的几人跟前。


    “你们没事吧?”他转过头,看了身后的人,高声开口问道。


    那女子点点头:“你怎么来了?”


    只是声音被再次袭来的风沙裹挟,几不可闻。


    这回的风沙,比之前更加凶猛,几近遮天蔽日,马儿开始不受控地嘶鸣吼叫,弓箭手也再难握稳手中的箭。


    李赟瞥了眼陆浪,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去,果然看到一道身影,正在风沙中艰难朝这边而行。


    虽然影影绰绰,但他还是看出是明宜。


    “王爷——”吴刺史捂着口鼻忧心忡忡在他耳畔高声道,“沙暴要来了——我们快走——”


    李赟将目光从明宜身上收回,调转马头,大喝一声:“撤!”


    众人也没再管地上那些人,赶紧骑马跟上。


    明宜见状总算是松了口气,只是看到空中滚滚沙尘,她哪里见过这阵仗,不免心惊胆战,待李赟骑过来,大声道:“阿兄,我们先去地下城躲躲。”


    李赟没说话,只是抬手示意她赶紧跟上。


    明宜哪敢耽搁,夹紧马肚,拉紧辔绳,用力跟上。


    好在地下城并不远,赶在那乌压压的沙暴赶上他们之前,一行人顺利进入了地下躲避。


    那吴刺史一面吐着口鼻中的沙,一面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出来还好好的,不知道怎的沙暴忽然就来了,咱们沙洲不怕雨不怕雪,就怕沙暴。若是在城中,尚且还能躲在屋中,若是恰好在沙漠中,那沙暴是要人命的。”说着又借着烛火,看向脸色沉沉的李赟,笑呵呵继续道,“王爷不用担心,飞鹰那群人都受了伤,也没有马匹骆驼,只怕这会儿都已葬身沙暴。”


    李赟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而是眯眼望着身旁满身狼狈,正在擦拭鼻间沙尘的明宜,一字一句冷声问道:“弟妹为何会与沙狼一起?”


    明宜被沙尘塞了满嘴,这会儿才勉强喘着气开口:“沙狼告诉我那些人并非飞鹰,让我来帮忙跟你说,以免滥杀无辜。”


    李赟冷笑一声:“他说你便信?还敢只身一人与他一起出城?”


    他头上面上也沾满了沙尘,却浑不在意,只是面带愠怒地望着面前女子,语气也十分冷冽。


    原本还陪着笑的吴刺史,赶紧拉着不明所以的楚飞,往后退开了几米远,直直贴到了断墙根处。


    明宜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低声道:“我……觉得沙狼的品性应该能信得过。”


    李赟:“你才见他几次,就觉得信得过?”说着若有所思般看了看她,一字一句道,“还是说你知道他本是何人?”


    明宜心头一惊,讪讪笑了笑:“阿兄说笑了。”为了不让他深究,她赶紧拉起他的手臂,一手举起烛火,朝前方一处断壁走去,“阿兄,你随我来。”


    李赟目光落在握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


    换做寻常人,谁敢这般拉着小凉王?


    但他没恼,也没挣脱开,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头,还稍稍抬了抬手臂,让对方拉得更顺手。


    明宜走到那断壁前,将攥着李赟的手松开,指着上面的符号:“你看这个?”


    李赟先是瞥了眼骤然变轻的手臂,这才缓缓朝断壁看去,他双眸眯了眯:“北庭秦家军的记号?”


    明宜见他认得这符号,顿时松了口气,点点头道:“他们应是秦家军残兵,五万秦家军死于北狄之手,他们不可能是北狄细作。”


    李赟望着断壁上的记号,沉默不语,及至楚飞悄无声息从后面冒出来问道:“王爷,你们在说甚?”


    与他一起冒出来的,还有吴刺史。


    李赟淡声道:“那些人不是飞鹰。”


    “啊?”楚飞和吴刺史齐齐惊道。


    “他们是北庭秦家军残兵。”


    “啊?”


    “啊什么啊?”


    “吴刺史!”


    “下官在!”吴刺史赶紧拱手应道。


    “你和楚飞带人去把那几个残兵带回来,不得伤人。”


    “啊?”吴刺史为难道,“可外面沙暴……”


    李赟似是被两人“啊”得有些烦躁,语气不悦道:“正是有沙暴,才让你们去救人。”


    吴刺史闻言叫苦不迭,但又不敢违抗命令,正要硬着头皮应“喏”,明宜见状开了口:“阿兄,吴刺史说得对,眼下有沙暴,就算他们出去,也不见得能遇上那些人,指不定还会出事。”


    吴刺史忙不迭点头,满脸感激。


    倒是楚飞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蠢蠢欲动就要出去。


    明宜又道:“况且秦家军出事已是十二年前的事,他们在大漠流散这么多年,还做了沙匪,定然有在沙暴中生存的本事,不如等沙暴过了,再去寻人。”


    “侯夫人说得在理。”吴刺史赶紧附和道。


    李赟看了看明宜,终于还是点头:“嗯,那就等沙暴过去。”


    明宜终于是松了口气,借着烛火瞥到李赟玄衣上厚厚一层沙土,下意识伸手轻拍了拍:“阿兄,你身上好多沙子。”


    李赟垂眸,只见一直素手从自己胸前拂过,明明隔着两层薄衫,他却似清晰感觉对方指腹间的温度。


    只是还未仔细感受,又有两只爪子伸过来,分别拍在自己后背和肩头,发出啪啪啪的声响。


    正是献殷勤的吴刺史和关心他的楚飞。


    “王爷,这尘土看着多,拍拍就干净了!”


    明宜见状,顺势收回手,稍稍退后一步,任由两人一前一后发挥。


    李赟深呼吸一口气,没好气道:“够了!”


    两人这才停下手上动作。


    李赟沉着脸抖了抖袖子,道:“去差人看看沙暴现在是何情况?”


    吴刺史忙去照办。


    李赟又对楚飞道:“你带人仔细将这地下城搜查一番。”


    楚飞拱手应“喏”。


    两人一走,这小小一处,又只剩明宜和李赟。


    李赟指了指旁边一处石墩,示意她坐下。


    明宜从善如流。


    待坐定后,将手中烛火在旁边一处断壁上滴了两滴蜡,趁着蜡未干,将蜡烛立好。


    烛火摇曳间,李赟也在离她半尺的距离坐定。


    此时这如洞穴一般的地下城,因挤了百来人,看着倒是热闹,没了原本的幽静鬼魅。


    李赟解下腰间水囊递给明宜。


    明宜这才意识到自己带的水囊挂在马鞍,这会儿口中还有不少沙土,这水还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不过她也没立马接过来,而是问道:“阿兄不用么?”


    李赟道:“你先用吧。”


    小凉王虽然心狠手辣,但一路来确实是个君子做派,明宜不好与他客气,便接过水囊。


    她抽了塞子,先是抿了一小口漱了漱,才咕咚咕咚喝下两口,嘴巴全程也没触到那囊嘴。


    眼下在沙漠中,最缺的便是水,她也不好只顾自己痛快畅饮,感觉原本干涸的喉咙,滋润了不少,便停下,将水囊递还给李赟。


    男人接过水囊掂了掂,似是嫌弃水还剩太多,随口道:“弟妹怎的就喝这点?”


    明宜轻笑:“够了。”


    李赟倒也没再说什么,也只象征性地喝了两口。


    就在这时,楚飞蹭蹭跑过来,抱怨道:“王爷,你说那些人不是飞鹰,那总是沙匪吧,但这地下城除了些简陋的日常用品,一件值钱的玩意儿都没有,这秦家军沙匪做得也未免太穷酸。”


    李赟淡声道:“说明他们没做多少劫掠的勾当。”


    或许同为边将,李赟对秦家军的态度,明显与常人不大相同。


    明宜试探问:“阿兄,你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李赟还未回答,楚飞先道:“自然是先将人抓到,若是当真与飞鹰没关系,那便留他们一命。”


    李赟瞥他一眼,轻描淡写挥挥手:“你再去仔细搜搜。”


    “好嘞。”


    楚飞大喇喇走了。


    李赟轻轻吁了口气,这才又看向明宜,道:“无论如何得抓住这些人。”


    明宜见他语气严肃,心下一提,正要为秦家军说几句好话,却又听他娓娓道:“我虽未见过秦将军,但北庭与河西同气连根,若当年没有秦家军守住北庭,我们李氏也难在凉州壮大至今日。秦将军素有战神之名,绝非刚愎自用之人。我当年虽然年少,却也不信五万秦家军全军覆没,是因为秦将军自大轻敌。既然秦家军还有人活着,那我必然要弄清楚真相。”


    原来如此,明宜暗暗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道:“他们身份尴尬,看起来也是不愿跟公门有牵扯,只怕不好抓。”


    李赟道:“既然已经被发现,那就没有抓不到的道理。”


    “这倒是。”明宜顺着他的话恭维道,“以阿兄的本事,抓他们几个散兵游将定是手到擒来。”


    李赟抬眸望着她,却不再说话。


    烛火下,对方那张俊美的脸,影影绰绰,颇有几分诡谲。明宜心中不由得有些忐忑,下意识问道:“阿兄,怎么了?”


    李赟似笑非笑低哼了声:“弟妹与我乃一家人,不必学旁人对我阿谀奉承。”


    明宜:“……”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说出来就有点尴尬了。


    好在旁边没人,不然还真是有些没面子呢——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祝大家马年健康快乐,马上发财~(存稿箱代发)


    第44章 第 43 章 我看不惯小凉王


    李赟却是神色如常, 又从袖袋中掏出一块胡饼,分了一半递给她:“还不知何时才能回城,先填填肚子。”


    说罢又招呼楚飞过来, 让众人也先吃了东西再忙。


    因秦家军那帮人走得匆忙, 什么都未能带走,虽然本身穷困潦倒, 但还是存了些食物。都被楚飞带人找出来, 除了干巴巴的馕饼,还有果脯肉干干奶皮之类, 全分给了众人。


    明宜吃着果脯, 心中不由暗笑, 沙匪老巢被洗劫一空, 也不知谁更像土匪。


    “弟妹笑甚?”


    明宜轻咳一声:“我是想着秦家军当年威名赫赫,打起仗来十分勇猛, 但做沙匪似乎做得并不如何。”


    李赟勾了勾嘴角:“兵与贼到底不同。”


    待都填好肚子, 吴刺史颠颠跑过来,拱手道:“王爷,沙暴已经过去, 臣已经让人先去牵马, 我们是继续追击那些沙匪?还是先打道回府?”


    李赟瞥他一眼, 还未说话,吴刺史便已心领神会,义正言辞道:“这帮沙匪就算不是飞鹰,那也十分可疑, 我们定要乘胜追击将其抓获,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李赟轻描淡写“嗯”了一声。


    因这场沙暴,被拴在外面的马儿四散, 虽寻回大半,但还是丢了几匹。


    马匹宝贵,尤其是战马,李赟留下几人继续去寻马,自己则带人重新西行去追秦家军。


    只是黄沙漫漫,一望无垠,行了大半个时辰,始终没见到那些人的身影,倒是遇到两支因为沙暴损失惨重的商队,其中一支不仅财物损失大半,还有两人陷入流沙没了性命。


    这些胡商们跋山涉水,穿越沙漠,来往东西,本意不过养家糊口赚取银钱,却无形中成为东西交流的桥梁。


    沙洲正是这些商队往返东西的最重要一站,偏偏沙洲乃至河西,狄患连年不断,沙匪肆虐,气候无常。


    而承受这些的,又岂止是这些胡商,边民边军,日日过得都是这种日子。这一路来,她见河西民风豪爽洒脱,又何尝不是因为过一日安宁日子算一日的缘故?


    看似杀伐决断冷血无情的李赟,见到这些遭难胡商,虽然没多说,却也让人给了些银钱。


    “王爷,这些沙匪在沙漠中,就跟泥牛入海一样,只怕我们这样是寻不到的,眼下已是后晌,太阳就要落山,不如我们先回城?”吴刺史是常在沙洲生活的人,知道夜晚的沙漠有多危险,眼见寻不到人,日头又偏西,也不管李赟会不会不悦,还是硬着头皮建议,毕竟这位小凉王行军时可以几天几夜不停歇。说罢又想到什么似的补充,“其他人倒是好说,只是侯夫人乃是女子,跟着我们一群大老爷们在沙漠中乱撞,只怕久了撑不住。”


    明宜忍不住腹诽,你自己想回去就回去,何故要拉我做垫背?


    李赟闻言看了眼天色,便点头:“行,那今日就先回去休息。”


    吴刺史大喜过望,侯夫人这借口果然好用。


    一行人正要掉头返城,前方黄沙中,却出现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明宜定睛一瞧,下意识惊喜道:“是沙狼!”


    李赟:“弟妹倒是好眼力。”


    语气看似平淡,但听在明宜耳中,却似乎有一丝隐隐的讥诮。


    她不明所以地看了眼对方,也没看出什么,只得又转头继续看向前方。


    陆浪骑马的身影越来越近,只不过看着没了平日的潇洒不羁,整个人半趴在马背,远远就能看出一身狼狈。


    看来沙狼遇到沙暴也不好使。


    陆浪自然也早就看到一行人,却依旧不急不慢,半晌才来到跟前。


    他满头沙尘,身上袍子破了好几块,神色倒是还算如常,跳下马后,上前与马上的李赟作了一揖:“草民拜见王爷。”


    李赟眯了眯眼睛:“那些人呢?”


    沙狼摇头苦笑:“沙暴一来,他们就跑了。”说着,又补充一句,“我也劝过他们来与王爷说清楚,只可惜没人听。”


    “你可知他们会跑去哪里?”


    沙狼依旧摇头:“他们一向神出鬼没,唯有地下城一个老巢,如今老巢被王爷端掉,只怕不会再回来,至于会去哪里,草民一无所知。”


    说着又深深揖了一礼:“王爷,若是没其他吩咐,草民就回去了,这沙暴差点要我半条命。”


    李赟瞥了他一眼,显然对他也并未太在意。然而明宜却忽然凑过小声道:“阿兄,你对那伙秦家军势在必得么?”


    “没错。”李赟点头。


    明宜看了眼准备回到马上的陆浪,低声道:“我倒是有个法子。”


    她声音很小,但足够让前面几人听到。


    李赟和陆浪齐齐转头看向她。


    明宜避开陆浪的目光,心虚地轻咳一声:“既然沙狼与他们是朋友,不如阿兄将沙狼捉回去,再放出消息,说他们这群藏在地下城的狄匪若是不来自首,就杀了他们的同伙沙狼。这样的话,指不定不需一兵一卒,那些人便会自己送上门来。”说着又补充一句,“当然,沙狼是流民之首,这消息放出去,只怕会有流民闹事,刺史府要好好防备才行。”


    “侯夫人!”陆浪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像是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一个女子,怎么能想出如此缺德的主意?”


    明宜摸摸鼻子:“放心吧,王爷不会怠慢你的。”


    李赟则是愉悦般勾了下嘴角:“我瞧弟妹这主意不仅不缺德,还相当聪明。”说着话锋一转,“沙狼,你是自己跟我们走,还是让本王动手?”


    陆浪摊摊手,看着明宜无奈一笑:“你们这么多人,我可不想自讨苦吃。”


    明宜眼观鼻鼻观心,没好意思再看他。


    陆浪爬上马,驱马挤到她身旁,咬牙切齿低声道:“侯夫人,你可真是好样的!”


    明宜觑眼看他,讪讪一笑。


    另一旁李赟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多谢弟妹为本王分忧。”


    明宜:“……”


    她倒也不全是为了小凉王分忧,而是自己也好奇当年秦家军发生了何事。


    只是第一次做这种缺德事,怪不好意思的。


    回到刺史府,天早已经黑透。


    与此同时,看守地牢的守卫来传,说三个沙狄飞鹰已趁人不备咬舌自尽。


    吴刺史气得暴跳如雷,还是李赟叫他淡定,那几人给假消息,无非是调虎离山,待小凉王一离开,守备定然会放松,他们便能寻到自尽机会。


    飞鹰线索就此断掉,要说小凉王不恼是假的,怪只怪自己大意。


    二进宫的沙狼,再次被打入地牢。


    明宜到底是心中有愧,用过膳后,又赶紧让人去准备了一坛好酒几样小菜,去了地牢。


    因为她先前跟李赟来过地牢,守卫知道她身份,并不多问,便放了她进去。


    刺史府地牢只关押细作和穷凶极恶之徒,如今那三个细作自尽,整座牢中,只剩沙狼一人。


    他闭着眼睛靠墙席地而坐,就挨着门边。


    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抬眼。


    明宜轻咳一声:“陆郎君,我来给你送些酒菜。”


    陆浪依旧闭着眼睛:“多谢侯夫人关心,草民已用过膳。”


    明宜轻笑:“那喝点酒也行,我专程让人去仓库拿的渭南黄酒,应该是你故乡的味道。”


    陆浪终于掀开眸子,在烛火中幽幽看向她。


    明宜将酒从牢门缝隙递进去,对方这回倒是大大方方接过来:“侯夫人有心了。”


    明宜又将小菜放在地上,自己也盘腿席地而坐。


    见对方昂头灌了一口酒,爽快般喟叹一声,才轻咳一声低声开口:“陆郎君,我知你有怨气。但王爷对秦家军那几人势在必得,若是不用此下策,他定会继续兴师动众追捕,劳民伤财不说,一旦双方遇上,对方若是依旧不束手就擒,免不了又要流血。你愿意看到你那些朋友受伤么?”


    陆浪再次抬眸看向她,勾出笑了笑:“先前我不明白,为何小凉王此次西行会让侯夫人伴其左右,原来侯夫人乃是小凉王军师。”


    明宜一怔,继而又摇头失笑:“陆郎君说笑了,王爷让我随行,不过是因为我懂一些番语。”


    “是么?”陆浪似笑非笑,显然对此不以为然,“不管怎样,小凉王眼光确实不错。”


    明宜想了想:“陆郎君在沙洲多年,想必也清楚北狄如今什么情况,那大汗只怕时日无多,待他一死,无论是哪个小可汗继位,南侵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沙洲百姓生活不易,你可当真只打算明哲保身?”


    陆浪笑道:“我一介草民,若真遇外敌侵犯,能明哲保身已是万幸。”


    明宜道:“但你不是普通草民,你乃是大宁景明五年的武状元,金吾卫校尉,如今在沙洲,乃是流民之首,多少人受过你护佑!”


    陆浪先是微微一怔,继而又讥诮一笑:“侯夫人是为小凉王来做说客的么?”


    明宜笑:“王爷还不至于让我一介女流来当说客。我只是……”她顿了顿,“觉得陆郎君一身本事,若是不能建功立业,有些太可惜。”


    陆浪冷笑:“建谁的功立谁的业?长安金銮殿上的帝王还是那帮醉生梦死的贵胄?”


    明宜知道他的经历,定然对朝廷不屑一顾。她笑了笑道:“自然不是。这里是河西沙洲,你是为百姓建功,为山河立业。”


    陆浪默了片刻,轻笑道:“若北狄当真入侵沙洲,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明宜也笑:“所以陆郎君从来也不会明哲保身对么?”


    陆浪心下一怔,没想到自己竟被这小女子绕进去,他觑她一眼,玩世不恭般一笑:“每次北狄来犯,沙匪们也会偷偷取几个人头。”


    明宜:“所以你只准备带领你那些流民去取几个人头么?”


    陆浪微微一怔:“我知流民比不得训练有素的河西军,但我绝不会归顺小凉王。”


    明宜没再劝说,只道:“为何?难不成就因为不想与贵胄公门打交道?”顿了下,又补充一句,“但我看陆郎君与这刺史府里的人交情匪浅,里面一点风吹草动陆郎君都能立马收到。”


    她温声细语,却又咄咄逼人,一时倒是叫陆浪不知如何反诘,只得又昂头猛灌了一大口酒,又长长舒了口气,才道:“好吧,我实话实说。”


    明宜睁大一双杏眼,好整以暇等着他后面的话。


    陆浪对上她漆黑的眸子,心跳忽的不受控制般加快,他暗暗吸了口气,抿唇冷哼一声:“因为我看不惯小凉王。”——


    作者有话说:李赟:呵呵,我也看不惯你。


    第45章 第 44 章 王爷绝不是那迂腐之人,……


    明宜一怔, 下意识问:“为何?”顿了顿,又想到什么似的,“难不成陆郎君也以为小凉王跟传闻中一样, 是个冷血无情残暴嗜杀的煞神?”


    陆浪不答反问:“难道不是么?”


    明宜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她蹙了蹙眉头, 虽然对面前这人知之不多,但也清楚对方作为游侠儿, 讲究的是行侠仗义, 怜恤弱小。他或许也杀人,但杀的定是大奸大恶之人, 绝不会像李赟那样动辄牺牲或屠杀一片。


    但李赟是小凉王, 要护佑更多的人, 守住广阔的疆土, 就必然有所舍弃。


    这里是杀机四伏的河西,不是歌舞升平的长安。


    思及此, 明宜也便没去为李赟辩驳, 哪怕她已经确定李赟并不止传闻的那一面。她只轻笑了笑,淡声道:“王爷身后无人,他若不这样, 守不住河西。”


    陆浪勾唇讥诮一笑:“小凉王现在背后不是有侯夫人么?”


    明宜怔了下, 脸上笑意也凝住, 眉头不由自主颦起。


    陆浪见状,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股不忍,轻咳一声,稍稍正色道:“我的意思是, 侯夫人聪慧机敏,定能为王爷排忧解难。”说完,又有些烦躁似的挥挥手, “不过依我看,河西危险重重,小凉王又并非善类,侯夫人还是早些回京城,安安稳稳做你的高门贵女吧。”


    明宜闻言轻笑出声:“陆郎君的建议我会考虑的。”


    陆浪也笑:“不过沙洲确实值得一游,侯夫人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认出我的人,也算是缘分,待我出了这地牢。若是侯夫人不嫌弃,我倒是可以作为向导,带夫人好好游览一番沙洲。”


    明宜:“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


    与此同时,官舍李赟房内,正在阅读书卷的小凉王,再次将楚飞唤进来。


    “王爷。”楚飞拱手道。


    李赟目光依旧落在手中书卷上,头都没抬一下,只淡声问道:“二夫人回来了么?”


    楚飞回道:“还未曾。”


    自从一刻钟前,他向王爷通报二夫人带了酒菜去地牢探望沙狼后,王爷已经唤他进屋三次,问他人回来没?


    李赟蹙了蹙眉继续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楚飞轻咳一声:“回王爷,也就一刻钟。”


    李赟:“一刻钟还不久么?”


    楚飞:“久么?”


    这从官舍到地牢,一来一去也得半刻钟啊!


    李赟冷瞥了一眼:“行了,你出去吧。”


    楚飞行了个礼,毕恭毕敬退出了房门,心中却是一头雾水,这刺史府地牢如今就关着沙狼一人,那沙狼应该也不会对二夫人不利,也不知王爷是在担心什么?


    难不成还怕沙狼劫持侯夫人逃出去?


    不过谨慎一向是王爷做派,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思及此,楚飞心中一震,忙默默招来几个身手顶尖的暗卫,去地牢门口埋伏。


    一番吩咐安排之后,人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又听屋内的人在唤他的名字。


    他赶紧回身推门而入:“王爷,怎么了?”


    李赟这回终于将书卷放下,正眼看向他,眉宇间罕见浮上了几分烦躁之色:“二夫人还未回来?”


    楚飞点头:“还没有。”


    李赟蓦地起身,绕过桌案便往外走。


    楚飞愣了下,随口问:“王爷,您要去哪?”


    李赟面无表情冷声回道:“去地牢看看。”


    楚飞赶紧拱手道:“王爷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暗卫埋伏在地牢门口,若是那沙狼想劫持侯夫人逃出去,立马便能将人抓住。”


    李赟转头,像是看白痴一样看向他。


    楚飞眨眨眼睛,不明所以地摸摸头,道:“莫非王爷一直唤我,不是因为担心沙狼对侯夫人不利么?”


    李赟深吸一口气。


    楚飞小心翼翼试探道:“难道不是?”


    李赟一口浊气顿时堵在胸口,没好气道:“是。”


    楚飞咧嘴一笑,果然没猜错。


    就在这时,院里忽然传来守卫的声音:“见过二夫人!”


    楚飞双眼一亮:“是二夫人回来了。”


    说罢,先李赟一步出了门,疾步迎上明宜,喜笑颜开道:“二夫人,您终于回来了?”


    明宜不明所以:“我去了很久了么?”


    “那倒没有。”楚飞笑眯眯道,“就是王爷担心那沙狼对你不利,一直问你何时回来?”


    明宜微微一愣,看向施施然走过来的李赟,轻笑道:“阿兄多虑了,沙狼不是那样的人。”


    李赟目光落在灯火下那张清丽的脸上,只见那面上带着一丝堪称轻快的浅笑,显然心情不错。


    因为见了沙狼,和人相谈甚欢这么久?


    李赟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道:“看来弟妹对那流民之首很是了解。”


    明宜想了想,换了个说辞:“不是我对他了解,而是他对刺史府和小凉王了解。有阿兄在,他纵然有三头六臂的本事,也不可能劫持我逃出去。”


    李赟却是不依不饶:“弟妹觉得这沙狼很有本事?”


    明宜从来不是心思愚钝之人,怎么听这语气都有些不对。她想了想,试探道:“阿兄是认为我身为凉王府二夫人,又是新寡之身,单独去探望沙狼不合礼数?”


    李赟还未说话,楚飞先插嘴道:“二夫人多虑了,王爷绝不是那迂腐之人,他向来厌恶约束人的礼教规矩。”


    “那就好。”明宜笑了笑,“我还担心出门太久,见惯了河西开放民风,入乡随俗,阿兄会怪我得意忘形呢。”


    李赟原本紧绷的一张冷脸,忽然展眉轻笑开来:“嗯,弟妹能丢开在京城学来的礼教约束,吾甚感欣慰。在河西,无论男女,都可随性而为。”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下,“我只是好奇你和沙狼有什么话,能说这么久?”


    明宜心说久么?她在地牢里总共也就待了一刻多钟,甚至都没等陆浪将小菜吃完。


    既然对方问,她也便坦然道:“我是想着他因为我而无罪入狱,到底有些歉意,便带了酒菜去赔罪。除此,我也是想试着游说他能归顺阿兄。毕竟他是流民之首,若他能归顺,阿兄便也不用操心募兵一事了。”


    李赟道:“他怎么说?”


    语气平淡,但望着明宜的那双灰眸,却明显有暗涌浮动。


    明宜叹了口气,摇摇头:“恕我无能,他还是不答应。”


    李赟闻言心中竟是莫名大松了口气,他扯了扯嘴角:“吴刺史招揽过他不知道多少回,我也曾对他发出过邀请,都未成功,若你三言两语他便答应,那才真是蹊跷?”顿了下,又补充一句,“他一个流民,无护国佑民之志,不用勉强。”


    明宜心说,陆浪不是无护国佑民之志,他只是单纯看不惯你,不愿跟着你罢了!


    当然腹诽归腹诽,面上依旧巧笑嫣然:“嗯,我也只是试一试。”


    李赟点点头,又似是随口问:“你们就说了这些?”


    明宜轻笑道:“我与他不过见了几面,除了这些,还有什么话能说?”


    李赟语气温和道:“行,今日弟妹想必也劳累得很,早些回房歇息吧。”


    明宜与他行了个礼:“阿兄也早点休息。”说着,越过对方朝房内走去,只是走了几步,忽然又想到什么似,回头道,“对了,沙狼说等此事了结,愿意为我做向导游览沙洲,我想着没人比他对沙洲更熟悉,便答应了。虽然阿兄说在河西可随性所为,我觉得还是要提前与阿兄知会一声。”


    李赟再次被一口浊气堵住,好在很快回神,皮笑肉不笑道:“嗯,沙狼做向导定然能让弟妹在沙洲玩得尽兴,但弟妹是不是忘了,那鲁刺儿此时还不知在何处?”不等明宜再说,又补充一句,“弟妹不用担心,等我得空,会亲自带你和五郎出门游览。”


    明宜这才想起还有个鲁刺儿。


    虽然好些日子未再出现,但始终是个大隐患。她几乎有种预感,此人如今就蛰伏在沙洲,只怕随时可能冒出来作乱。


    若是在城内还好,一旦出了城,遇到这祸害,可就不好说了。


    虽然她愿意陆浪当这个向导,但也不想让他白白受牵连。


    于是明宜点点头:“也是,那我就等阿兄忙完再说。”


    李赟这才轻轻笑了笑:“嗯,我争取不让弟妹久等。”


    明宜对他揖了一礼,转身回了屋。


    待目送她进了房门,李赟那张俊脸上不达眼底的笑意,彻底冷下来。


    一旁的楚飞则是摸摸头道:“那沙狼被二夫人害得无罪入狱,不仅不记恨二夫人,还愿意给二夫人做向导?这人心胸未免太开阔了些。”说着又想到什么似的,大惊失色,“王爷,你说那沙狼不会对二夫人心怀不轨吧?”


    李赟冷冷瞥他一眼:“从现在开始,你这张嘴不要再说任何话了。”


    “啊?”


    “闭嘴!”


    “哦。”反应过来自己又出了声,楚飞赶紧抬手将嘴巴捂住。


    虽然他不知道今晚自己说错了什么,但他一向也不是会说话的人,定是不小心说错了话惹了王爷不快——


    作者有话说:啊~今天才看到前面一章有个长评,说我这个文为啥收藏这么低,因为我跟风搞什么兄嫂巧取豪夺之类的~没有之前布衣千金之类的那种轻松自然的感情了


    窦娥冤啊我~


    虽然标题文名确实有点像是现在流行的梗,但看到这里,就会发觉这个文其实是搞剧情,就是文案蹭了一下,相反其实文案文名的那些东西,目前为止几乎没有2333,这才是收藏少的罪魁祸首。


    当然,本质是因为,我现在确实是感情戏苦手,很多年不看谈情说爱的文了,这对言情写作者基本上就是无解了。写不出勾人的感情戏,又不是风趣幽默日常,或者打脸爽文,那阅读性确实不高。


    我想写这个文的时候就很清楚症结,所以才存稿(已经被挥霍得不多了),我的目的就是争取故事的完整性。


    PS也喜欢布衣千金,但现在确实不大可能写出这种轻松甜文了。


    还会不会写纯感情戏的文?


    可能会尝试回归现实感一点的题材,当然如果能写出轻松幽默的更好了,但这很难。


    看过我许多文的朋友,应该也看得出,我的文风甚至文笔都非常不稳定不统一,有的幼稚,有的成熟,有的搞笑,有的苦大仇深,总之判若几人,宛如精分,写出啥风格,全看当时灵感,无法自控。羡慕可以一直统一稳定的作者,说多了都是泪。


    第46章 第 45 章 秦家军


    翌日, 明宜想再去地牢,却被守卫告知,沙狼被抓的消息已经放出去, 吴刺史担心流民潜入刺史府劫狱, 暂时将人藏了起来。


    言下之意,是她这个侯夫人也不能去探监了。


    虽然她觉得对沙狼不必这般大费周章, 毕竟小凉王在此, 谁敢贸然来劫狱?


    倒是将消息散播出去,让秦家军那些人早些得知沙狼因他们被抓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当然, 也确有流民集结在刺史府门口闹过两场, 但都以李赟亲自出面而作鸟兽散。


    可见小凉王的威信也并不逊沙狼这个流民之首。


    好在他们并未等多久。


    三日后的清晨, 明宜正与李赟周子炤一起用早膳, 刺史府门口的登闻鼓被敲响。


    那鼓声惊雷一般,就连官舍内的几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周子炤喝着汤咕哝道:“什么人一大早就来喊冤?”


    话音刚落, 吴刺史便匆匆走进来, 一脸激动地拱手道:“王爷,人来了。”


    李赟问:“来了多少?”


    吴刺史:“一个,就是上回那领头的女子。”


    李赟道:“把人直接带进来。”


    “喏。”


    吴刺史领着人进来时, 屋内众人已用完早膳, 齐王殿下吃饱喝足去找人玩, 只剩下李赟和明宜两人。


    “还不快见过凉王殿下!”吴刺史催促道。


    女人虽不比上回狼狈,但也好不了多少,一身衣衫破破旧旧,面容黢黑, 若不仔细瞧,根本就看不出是个女子。


    她上前深深作了一揖:“民女秦梦见过凉王殿下。”又见另一侧的明宜,想也没想便道, “见过王妃。”


    又一次被认错的明宜尴尬地轻咳出声。


    还是吴刺史低喝道:“什么王妃,这是西平侯夫人!”


    秦梦看了眼明宜,从善如流改口:“见过侯夫人。”


    明宜摆摆手:“无妨。”


    李赟冷冷打量他一眼:“你是秦梦?秦将军义女?”


    秦梦道:“既然王爷知道我们是秦家军,为何还将我们打为狄匪,又诬陷沙狼通狄匪?”


    李赟勾唇一笑:“秦家军已覆灭十二年,你们不过是几个残兵,为了生存,投了北狄也不奇怪。”


    秦梦闻言,顿时怒道:“我们秦家军就算活不下去,也绝不会投靠北狄。”


    一旁的吴刺史不满斥道:“放肆!竟敢对王爷如此无礼,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秦梦梗起脖子道:“小凉王要如何处置我们这些落寇残兵,我一人承担,我们的事与沙狼无关,至于其他人,我已让他们逃离沙洲,不会再做劫掠之事。”


    李赟轻笑:“本王原本也没打算为难沙狼,只不过是用他诱你们自投罗网,秦娘子想必也猜得到,只是仗义使然,不得不来。沙洲沙匪不知凡几,你们做的那点劫掠之事,我没兴趣管。”


    秦梦愕然看向他:“那王爷你引我来意欲何为?”


    李赟冷冷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本王要知道十二年前秦家军兵败覆灭的真相。”


    秦梦如遭雷劈一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眶也蓦地一红,泪水泉涌一般滚出来,片刻后,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失声哽咽道:“当年北狄十万大军攻打北庭,我们秦家军总共只有五万,且战马箭矢严重不足,义父派人去寻安西节度使求援,很快收到那边来信,让我们率领兵马去碎叶与援军会合。”


    “义父率兵转移至碎叶,不料没看到援军,却等来早就设下埋伏的北狄大军。”说着又泪眼模糊地抬头,义愤填膺道,“五万秦家军覆灭,绝不是世人所传义父刚愎自用,而是被奸人所害。”


    虽然早有预料,但没想到真相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惨烈。


    明宜看着地上悲愤交加的女子,鼻间也忍不住有些泛酸。


    五万将士性命,十二年的流离失所,秦将军这位义女能活到现在已是不易。


    李赟蹙起眉头:“你是说是当年有人与北狄勾结,故意陷害秦家军?”


    秦梦点头:“没错。”


    李赟问:“你可知是何人?”


    秦梦惨然一笑:“还能是谁?定是那安西节度使陈盎。秦家军威名赫赫,义父声望远在他之上,他以为没了秦家军,安西北庭便都在他手中。殊不知北狄野心勃勃,不过两年,就吞下北庭和安西大部分疆域,陈盎也成了弃子,被北狄人抓走分尸。”


    说着又哈哈哈大笑起来。


    “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只可惜了大片河山被葬送。”


    李赟望着她沉默片刻:“你说的可都是真话?”


    秦梦讥诮一笑:“秦家军覆灭已经十二年,义父声誉被毁十二年,我如今说谎又有何意义?”说着抹了抹脸上泪水,缓缓起身,拱手道,“这些往事我本不欲再提,但敬小凉王乃北狄克星,方才如实相告,小凉王想知道的我已言无不尽,若是不打算问罪于我,就放了沙狼和我吧。”


    李赟朝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的吴刺史挥挥手:“把沙狼叫来。”


    吴刺史反应过来,赶紧应诺,亲自跑去提人。


    李赟又朝旁边一张空桌示意了下:“秦娘子,请坐!”说着又吩咐下人道,“给秦娘子上茶。”


    秦梦地鼠一样活了十二年,别说是刺史府,就是正常屋舍都未再进过,眼下忽然被小凉王这样的大人物被赐座,一时竟有些惶然。


    好在她并非寻常小女子,只略有些犹疑,便大大方方落了座,又拿起下人斟好的热茶,一饮而尽。


    原本一直望着她的明宜,忽然觉察不对,微微歪头,果然见李赟正看着自己,见自己看过来,对方目光又朝秦梦瞥去,眉头轻挑了挑。


    明宜先是不明所以地一怔,但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是在朝她示意。


    眼下这屋中,除了秦梦,就只有自己一个女子,女子和女子说话,总还是容易拉近些距离。


    小凉王只怕是想将秦家军这几个残兵留下。


    她微不可寻地点点头回应,然后弯唇一笑,朝秦梦开口:“秦姐姐,我祖父与秦将军乃是忘年交,秦家大郎曾师从我祖父。”


    说到这里,她心中不由得一痛,那秦家大郎原本是个好儿郎,却因此事受牵连丢了性命。好在秦梦闻言并无异样,想来是因为她乃秦将军夫妇在北庭收养的义女,并不认识长安的秦家人,于是继续道:“我对秦将军一直很敬仰,只是没想到是这种结局。秦姐姐以女子之身上战场杀敌,乃是巾帼英豪,秦家如今只剩你一人,秦将军夫妇想必也不愿看你落草为寇,流离失所。这回王爷也是受了北狄人蒙骗,才将你们当做狄匪,得知你们乃是秦家军残兵,他心中甚是欣慰。眼下北狄虎视眈眈,只怕不日就会南侵,你们不若就留在河西军,助王爷一同抵御北狄,以慰秦将军在天之灵。”


    李赟自始至终没评价过一句秦将军,听到明宜这话,秦梦不由得有些动容,神色也缓和下来,然而脸上的笑容,却看着有几分苦涩,她朝两人拱拱手道:“承蒙王爷和侯夫人抬爱,只是你们也瞧见了,我们如今人不过十来人,其中一半都已年过四旬,纵有杀敌之心,也无杀敌之力。”


    明宜闻言又笑说:“抵御敌寇,并不是只有上战场杀敌,还有出谋划策,军需后勤。只要有心抗敌,上到耄耋老人,下到几岁稚儿,都能有用武之地。”


    李赟适时接话道:“弟妹说的不错,我与秦家军同为边将,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继续流亡。”


    秦梦默了片刻,又道:“实不相瞒,我们之所以从北庭一路流落到沙洲,除了生存,还有一桩事要做。”


    明宜和李赟异口同声:“何事?”


    秦梦道:“当年北庭出事,义母临终前将我阿弟托付与我,但我们撤退时,遇到北狄人偷袭,阿弟下落不明,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他。”


    明宜眯了眯眼:“你说的阿弟,可是秦家七郎秦破虏?”


    秦梦点头:“不错,他是我义父义母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只要一日没寻到他的尸骨,我就一日不会放弃。这也是我余生唯一要做的事,至于抵御北狄保家卫国,确实已有心无力。”


    秦将军夫妇刚去北庭第二年,诞下一子,在秦家排行第七,取名秦破虏。那时明宜年岁尚小,但因着记忆超群,听在祖父门下读书的秦家大郎提起过,便记下了。


    那秦七郎一直随父母在北庭长大,从未回过长安,秦家军覆灭,秦氏夫妇皆战死,那秦七郎想来也活不成了。


    不想竟是下落不明。


    明宜思忖片刻,问道:“你们可有线索?”


    秦梦摇摇头:“当年辗转打探到的消息,是说他被北狄人掳走。这些年我一直想办法让人帮忙在北狄打探,却始终一无所获。”


    明宜忽的一笑:“那秦姐姐你可就更要留下了。”


    秦梦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明宜继续道:“凉王府常年在北狄安插有探子,要论谁能从北狄打探到各种消息,应该没人比得过王爷。”说着转头笑盈盈看向李赟,“阿兄,秦家七郎的事,可就麻烦你了。”


    果然,秦梦原本颓然的双眼,忽然神采奕奕,连忙起身满脸激动地拱手道:“若是王爷能帮民女寻得阿弟,民女定效犬马之劳。”


    李赟勾唇一笑:“好说。”只是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多停留,而是歪头看向面带笑意的明宜,朝对方颇为满意地挑了挑眉头。


    明宜第一次看到他这张冷峻的脸上,浮上如此明显的愉悦笑意,以至于似乎透出了一股说不上的温和。


    陆浪进来时,原本还有些心急如焚,不想看到的却是如此和谐的场景。


    他狐疑地看着面带笑意的李赟将目光从明宜脸上收回,拱手道:“草民……参见王爷……”又看向满脸激动的秦梦,问道,“秦娘子,你没事吧?这回是我连累了你。”


    秦梦忙笑着道:“千万别这么说,若不是你,我也没机会见王爷。”


    陆浪不解道:“秦娘子这是?”


    秦梦道:“我不是一直在寻找我阿弟么?王爷说会用他在北狄的暗线,帮我打探,有小凉王帮忙,定比我这些年瞎摸乱撞好。”


    陆浪笑着舒了口气:“看来秦娘子和王爷解开了误会,那我便放心了。”说着又朝李赟作了一揖,“王爷,眼下已没了草民的事,草民可以离开了吧?”


    “这几日让你这位流民之首受委屈了。”李赟轻笑,只是语气始终带着几分讥诮。


    陆浪到时不以为意,笑道:“能为王爷分忧,草民有何委屈之有?”说着又对明宜拱拱手,“侯夫人,若是要找我做向导,差人去来福酒楼让掌柜的转达便可。”


    明宜干干一笑。


    而李赟原本带着笑的脸,蓦地冷沉下来。


    陆浪挑挑眉:“王爷,后会有期。”


    第47章 第 46 章 嘴唇贴在他耳畔边


    或许是这么多年寻弟无果, 明宜那番话像是救命稻草一样,原本不打算与大宁公门再有牵连的秦梦,没有任何犹豫便留在了刺史府。


    李赟说帮忙安顿好其他人, 她也没拒绝, 还拜托沙狼帮忙去传信。


    李赟对这件事的结果很是满意,当然, 如果没有碍眼的沙狼那就更好了。


    好在这家伙离开了刺史府, 不在眼前晃荡,倒也不甚重要。


    官舍多了个女子, 明宜也开心。


    这一路来, 除了一个白芷, 周围都是大男人, 且多是糙老爷们,实在是让她有些郁闷。


    为了与秦梦拉近距离, 她让人给对方准备了茶水早膳, 又回自己房中,让白芷调了一碗杏仁牛乳饮子,亲自送去对方房中。


    只是刚踏进敞开的房门, 便见这位秦娘子左脚踏在桌上, 一手抓一只羊腿, 一手端一杯酒,左右开弓,那叫一个豪迈不羁。


    对哦!她差点忘了,秦梦曾上过战场, 如今又做了十来年沙匪,还是首领,这一身豪爽匪气也不足为奇。


    明宜虽然看多了这河西之地的糙汉, 却是第一次瞧见这般的女子,不由得十分新奇,笑盈盈走上前唤道:“秦姐姐,我来给你送碗饮子。”


    秦梦吃得认真,听到她说话才觉察有人进来,赶紧转过身,要站起来行礼。


    明宜忙招手示意:“秦姐姐不用拘礼。”


    秦梦也就继续坐着,只放下手中酒和肉,拱手作了一揖:“有劳侯夫人了。”


    明宜将杏仁牛乳放在桌上,自己也盘腿在她对面坐下,笑盈盈道:“我在家中排行第三,秦姐姐叫我三娘子就好。”


    敦煌城中多得是妖冶胡姬,秦梦自然是见过不少美人,但却多少年没见过像明宜这样温婉大方的中原美人。


    上一回见到的,还是自己的义母。


    思及此,她不由得眼圈一红。


    明宜见状,有些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秦姐姐,您这是怎么了?”


    秦梦如实道:“三娘子让我想起了我的义母,她也是像你这般的长安贵女,跟随义父在北庭多年。”说着又深吸一口气,用力擦了下鼻子,“让三娘子见笑了。”


    明宜轻笑道:“秦夫人乃巾帼英豪,我听过她许多事迹,对她也十分敬仰。”


    秦梦闻言叹了口气:“可惜我实在无能,连义母临终遗愿也未能完成。”说着又问,“不知王爷何时能通知北狄暗探?”


    明宜道:“秦姐姐莫急,只要你阿弟确实在北狄,王爷定能替你打探到消息。只是北狄部族众多,打探起来定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秦梦点点头:“我明白,不然也不会十二年音讯全无。”


    明宜想了想,又道:“不知你阿弟有什么特点,不妨与我说说,也好方便暗探去找。”


    秦梦眯眼回想了片刻,道:“七郎失踪时刚刚八岁,生得长眉长眼,与我义父有八分相似,如今正好弱冠之年,想必也是个与我义父一般俊朗的男子。对了……”她又想到什么似的,“七郎自小聪慧过人,又有习武天赋,三岁便由义父亲自教导秦家枪,七八岁时一手秦家枪已经打得十分漂亮。”


    明宜若有所思点头:“一个中原长相的弱冠男子,若是还耍得一手好枪,在北狄应该并不多,只要还活着,王爷定能替你找到,秦姐姐安心等着便好。”


    秦梦深深叹息一声:“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要找到他。生,我将他接回来照顾;死,我也要将他尸骨找到,与义父义母一起安葬。”


    明宜点点头:“嗯,秦姐姐先用膳。”


    秦梦端过她送来的牛乳,喝了一口,爽快地叹了口气:“托三娘子的福,好久没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


    明宜想到地下城他们那些可怜的家当,不由得有点想笑,但到底还是忍住,只好奇问:“沙狼靠护送商队赚钱,你们又是沙匪,怎么会成为朋友?”


    “我们一般不会抢太多,有次遇到沙狼护送的商队,被他一路追到地下城,”说到这里,秦梦有点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他见我们这么穷困,又发现了我们身份,约莫是心生怜悯,帮了我们几次,便成了朋友。”


    明宜又状似随口问:“你知道沙狼从前是什么人么?”


    秦梦摇头:“我只知他是在沙洲行侠仗义的流民之首。”


    明宜若有所思点点头,看来陆浪所说这么多年只有自己知道他身份,确实不假。


    “对了,”秦梦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问,“我听沙狼说,王爷将我们当做狄匪,是因为北狄细作所陷害?”


    明宜点头:“没错,你们可在沙洲遇到过北狄人,与他们有过过节?”


    秦梦撇撇嘴:“我们确实和几支北狄沙匪有过冲突。”


    “那这些细作应是知道你们身份,借机报复。”说着,明宜又问,“那你可听说过北狄的飞鹰?”


    秦梦点头:“我听沙狼说过,是突涅小可汗麾下的暗探组织,但并未遇见过。当然,或许遇到过也并不认得。”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好奇道,“王爷是在抓捕飞鹰么?”


    “嗯,王爷这次来敦煌是为招兵募马,不料城中三大马商一夜之间惨遭灭门。王爷偶然从沙狼口中得知突涅小可汗在沙洲安插了飞鹰,想必是他们所为。如今北狄只怕很快会卷土重来,必须尽快拔掉飞鹰,敦煌乃至沙洲河西才安全。”


    秦梦叹了口气:“可惜我眼下对飞鹰一无所知。不过我们在沙洲多年,多少还是有些眼线,王爷和侯夫人帮我寻找阿弟,我也要尽一点绵薄之力回馈你们。只是不敢保证,能不能帮上忙?”


    明宜轻笑:“你有这份心就已经很好了,至于能否帮上,不重要的。”


    因见秦梦已是多日未曾好好休息,明宜又与她闲话几句,嘱咐她用完膳好好睡一觉,便起身道别。


    出来后,见楚飞在院中,想来李赟正在回房里,便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明宜推门而入,拱手作了一揖:“阿兄。”


    李赟正坐在案后吃着茶水,待她话音落,才不紧不慢撩起眼皮看过来,伸手示意她坐下,又轻描淡写问道:“怎的?与秦梦说完了?”


    官舍就这么大,明宜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皮下,她笑了笑道:“我去问了下秦娘子,那秦七郎有何特点,好方便阿兄帮忙寻找。”


    “你莫非觉得那秦七郎还活着?”李赟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轻笑道:“我以为你只是为了帮我将人留下寻的借口。”


    这话倒也不错,不过明宜心中又忍不住反诘,什么叫“帮你将人留下”,她自己也不想看到仅剩的秦家军过得这么落魄。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继续道:“我原本也觉得都已过去十二年,人若真被掳走,只怕也早不在了。但旋即又想,有时候没消息反倒是好消息。且听秦娘子说,那秦七郎十分聪慧,得了秦将军真传,指不定还真活着。”


    李赟勾了勾嘴角:“嗯,那你说说那秦七郎有何特点?”


    明宜道:“说是长眉长眼,十分俊俏,与秦将军生得八分像,还会秦家枪。”


    李赟点点头,不甚在意道:“行,我会让人将信息传给北狄探子。”说着抬眸看向她,冷不丁道,“弟妹如今还急着回长安么?”


    “嗯?”明宜一时不明所以。


    李赟扯了下嘴角道:“弟妹的聪明才智,在长安只怕派不上什么用场,但在河西,却大有用处。”


    明宜微微一怔,继而又好笑道:“阿兄谬赞了,我不过读过一些书,懂一点番语,哪敢称聪明才智?”


    话虽如此,但心中却也因为对方这话,暗生波澜。


    她好像真的已经很久没想着要快些回长安了。


    是因为她在这里自由自在,不用再困在高门之中?


    还是不知不觉开始享受“派得上用场”的感觉?


    抑或是李赟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不管怎样,她都确定自己,何时回长安这件事似乎都已经不那么重要。


    李赟看了看她,并未再继续这话题,只转而道:“明天我带你和五郎去千佛洞看看佛像和壁画。”


    明宜随口问:“明日阿兄没有庶务要忙么?”


    李赟漫不经心道:“事情是忙不完的,也总得有放松的时候。”


    *


    翌日的出游,最高兴的莫过于齐王殿下。


    他来敦煌就是想去千佛洞去看佛像和壁画,但来了这几日,因李赟不得空,又不让他独自出城,眼下终于有了机会,整个人跟出笼小鸟一样,兴奋不已。


    那千佛洞离敦煌城几十里路,一路马不停蹄,也要一个多时辰。


    虽然一早便出门,抵达千佛洞,也已是日照当空。


    千佛洞作为河西最大的石窟寺,在鸣沙山东麓的崖面足足蔓延几里,上下更是足有几十米高。


    光是站在山脚,还未见识石窟中的佛像壁画,便让人感受到何等壮观。


    不过此时,在岩壁中间的大佛殿前,正乌泱泱跪着两三百人,他们前方在盘腿悬空坐着一位鹤须僧人。


    随行的刺史府典史为他们解释道:“每月逢六,昙迦大师都会在此为信众讲经,两位王爷要先去听么?”


    周子炤虽然对昙迦大师很是崇敬,但对听经却是无甚兴趣,不等李赟开口,赶紧先道:“人太多了,我们还是先去洞窟看佛像和壁画,等昙迦大师讲完经,我们再去拜访他。”


    典史笑盈盈点头,却还是看向李赟,显然是要等他首肯。


    李赟瞥了眼明宜:“弟妹意下如何?”


    明宜轻笑:“我对听经也无甚兴趣。”


    “行,那我们就先参观洞窟,再去拜访昙迦大师。”


    千佛洞管理严格,并不能随意进出,每日游览人数也有限制,但如今石窟寺修建营造,都有官府主导,有典史带路,一行人自然畅通无阻,那典史还专门唤来两个小僧人,为几人讲解。


    一进大佛殿,众人便被殿中巨大佛像震撼,周子炤更是惊呼出声:“哇,这大佛得有十丈吧?!”


    小僧笑着道:“回施主,这是千佛洞最高的佛像,刚好十丈出头。”


    几人一路游览一路惊叹。


    当然惊叹的主要是没见过世面的周子炤和明宜,李赟来过已不止一回,虽工匠僧人每年都在开凿新石窟,但大多大同小异。


    又来到一座宽敞的殿堂窟,明宜瞬间就被一幅巨大的壁画吸引,她走到壁画前,不等小僧介绍,先开口道:“莫非这就是出自昙迦大师之手的那幅佛陀降魔图?”


    小僧回道:“施主好眼力,这正是昙迦大师三年前完成的佛陀降魔图。”


    明宜深吸几口气,仔细欣赏着面前这幅巨作,除了高超画技展示的壁画之美,这幅画透出的佛性,仿佛能将人心洗涤,以至于她看着看着,便忍不住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拜。


    “弟妹很喜欢这幅壁画?”一旁的李赟见状,冷不丁开口道。


    明宜回神,轻笑道:“我在长安时,听说昙迦大师画技了得,所画佛陀降魔图乃是鬼斧神工之作,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赟便问那小僧:“听说这两年昙迦大师画技越发精进,作有一幅佛陀度化众生图,不知画作在哪里?小师父可否带我们前去瞻仰一番?”


    “不错,昙迦大师这幅画今年才完成,施主请随小僧来。”


    周子炤搓着手兴奋道:“我来凉州时就听说了,这佛堂度化众生图,能保佑信众心想事成,我可得好好瞻仰。”


    李赟不以为然地扯了下嘴角。


    明宜因未曾听说过昙迦大师这幅新作,便也实在好奇。


    一行人跟着小僧出了洞窟,正沿壁而行,忽闻下方传来一众声音:“多谢昙迦大师施恩!”


    明宜循声看去,却见是昙迦大师似乎已讲完经,信众们正跪地叩谢,两个弟子拿着树枝,从手中宝瓶中沾了水,洒向众人。


    这些人仿佛迎接圣水一般,满脸虔诚。


    周子炤惊叹道:“不愧是昙迦大师,等会儿我也要让大师点化我一番。”


    李赟则是轻哼一声。


    明宜也觉得这场面有些怪异,不过她很快发现这一众信徒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仿佛是觉察被人看到,那人也抬头看过来,然后朝她展眉一笑。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陆浪。


    明宜蹙了蹙眉头,心下有些狐疑,陆浪那种游侠儿的性子,也会信佛?还如此虔诚?


    “走吧,弟妹!”正当她疑惑间,身后传来李赟轻飘飘的催促。


    明宜回神,朝陆浪弯了弯下嘴角,跟上带路小僧,走入一个新洞窟。


    “各位施主,这就是师父最新完成的佛陀度化众生图。”


    周子炤哇的一声,兴奋地凑上去。


    因画作完成不久,色彩比起先前那幅佛陀降魔图要鲜艳许多,乍一看,确实是神乎其技的画艺,明宜也是亟不可待凑上去。


    只是脸上的兴奋,在旁边周子炤双手合十虔诚祈祷时,渐渐变为疑惑。


    “弟妹觉得这昙迦大师这新作如何?”还是李赟轻飘飘的声音将她唤回神。


    她看了眼旁边的小僧,弯唇轻笑道:“嗯,比起旧作,昙迦大师这幅新作,技艺确实更加精进。”


    李赟歪头扫了眼面前壁画,漫不经心道:“是么?我倒是看不出来。”


    一旁的周子炤道:“表兄你乃一介武夫,哪会欣赏画作?”


    李赟嗤了声:“说得你好像懂欣赏似的?”


    周子炤反诘道:“我怎么就不懂?我看着这佛陀度众生图,便觉得自己也被度化了。”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青衣的僧人从洞窟外走进来,朝李赟拱手道:“小僧明心参见小凉王殿下,吾乃昙迦大师弟子,师父得知殿下到访千佛洞,特请殿下去他禅房一叙。”


    李赟与他回了礼,轻笑道:“刚刚怕打扰昙迦大师讲经,没让人通报,看来大师消息很灵通嘛!”


    他朝明宜和周子炤挑挑眉:“走吧,你二人不是想见昙迦大师么?”


    不等他话音落,周子炤已经亟不可待蹦蹦跳跳出了石窟。


    明宜跟着李赟慢悠悠走了两步,忽然捂住腹部弯下身,痛苦地闷哼一声。


    一旁的白芷吓了一跳,忙扶住她问道:“娘子,你怎么了?”


    李赟闻声转头,见明宜秀眉颦起,满脸痛楚状,也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肩膀,皱眉唤了声:“弟妹!”


    明宜微微喘息道:“我……我的肚子忽然好痛!”说着,便挣开白芷的手,虚弱地往李赟肩膀一靠。


    臂弯中带着馨香的温软身躯,让李赟心头蓦地一跳,发出的声音也不由自主粗哑了几分:“怎么回事?”


    事关紧急,明宜也顾不得礼数,干脆揽住他的脖颈,嘴唇贴在他耳畔边,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对他耳语道:“这幅壁画与先前那幅,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这个昙迦大师有问题!”


    因怕旁边僧人觉出异样,她不敢说太多,但相信以李赟的聪慧机警,定能明白。


    李赟确实听明白了,只是对方柔软的唇瓣翕张时,几乎是在他耳边摩擦,饶是他脑子再如何冷静,身体却也不受控地涌上一股陌生的酥麻和热意——


    作者有话说:嘿嘿嘿


    第48章 第 47 章 这般紧急之下,她自然也……


    好在明宜说完, 便松开了揽住他脖颈的双臂,继续捂着腹部做痛苦状。


    李赟不受控的身体也因此得了救,他深吸一口气, 将明宜打横抱起, 朝带路的僧人道:“小师父,本王弟妹忽然腹痛, 本王得立即带她回城医治, 还请小师父与昙迦大师转告一声,过两日本王再来拜访。”


    刚跑出去的周子炤闻言, 又折回来, 惊呼道:“表兄, 三娘子这是怎么了?”


    李赟浓眉微蹙, 神色凝重道:“忽然腹痛难忍,我们得赶紧回城。”


    “好好好!”周子炤见他这模样, 忙不迭点头, 哪里还有心思去见什么大师。


    然而李赟刚迈步,便被那唤作明心的僧人拦住,对方双手合十道:“王爷莫急, 师父精通医术, 王爷赶紧将侯夫人带去师父禅房, 先让他瞧一瞧。”


    靠在李赟怀中的明宜,暗道不好,这是走不了了。


    果然,她感觉到李赟脚下一顿, 似是犹疑了下,便淡声道:“那就有劳小师父带路了。”


    继而又听他对周子炤道:“五郎,你让典史带你下去, 马车里有一只木箱,箱中有一白瓷瓶,里面装着清心丸,兴许对弟妹有用,你帮忙取来。”


    “好好好……”周子炤又是一阵小鸡啄米。


    明宜明白对方是把周子炤和典史支走,若是有事发生,不仅能少两个拖累,还能及时去唤人支援。


    她想了想,在人离开前,虚弱地唤道:“表兄……”


    “嗯?”周子炤转头看她。


    明宜气若游丝道:“我……刚刚看到沙狼在下面,你若看到他,让他先别走,我有事问他。”


    说完便脑袋一偏,假装晕了过去。


    “哦,好的。”周子炤见状,愈发慌张,赶紧催着典史下山。


    两人一走。


    便只剩明宜和李赟,再加上一无所知的白芷和楚飞。山下倒是还有暗卫,只是这千佛洞洞窟上千,地形复杂,暗卫只怕在这里并不好使。


    也正是此时,明宜才恍然大悟,飞鹰能一夜灭三门,人数定然少不了,但却连陆浪都查不到踪迹,那定然有着极好的隐藏身份。


    这千佛洞,画工僧人上百人。


    除了这里,还有哪里,足以让数十北狄细作聚集在一起而不被人怀疑?


    而陆浪今日出现在这里,是当真来听昙迦法师讲经,还是也发现了什么?


    若是后者,她让周子炤转达的话,定能使他有所警觉。


    正思忖着,她忽然感觉身体微微晃动,是李赟抱着自己出了洞窟。


    而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正被一个男人抱在怀中,她的脸甚至就贴在对方胸膛。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裳,她几乎能清晰无比地感受到对方结实的躯体,以及那躯体散发出的灼热。


    以至于,她的脸颊似乎也因为这灼热,而迅速染上了烫意。


    好在昙迦大师的禅窟并不远。


    禅窟乃是僧人修行之地,大多是小窟,但昙迦大师这座禅窟,却颇为宽敞,乃是一间多室禅窟,除了中央一座主室,周围还连着几座小室。


    昙迦大师此刻正盘腿坐在主室佛像前,看到人进来,缓缓起身,双手合十行了礼:“好久不见了,小凉王殿下!”


    李赟不动声色打量着对方。


    他总共就见过昙迦两次,最近那次已是两年前,当时对方正在作壁画,他不便打扰,不过上前问候了两句。


    面前这昙迦大师的相貌,与记忆中看着并无不同。


    但他知道,一定有了不同。


    他将明宜小心翼翼放在地上一个蒲团上,让她继续靠在自己胸口,然后双手合十回了大师一礼,又状似心急道:“大师,这是本王弟妹,突发腹痛晕了过去,听明心小师父说,大师精通医术,还请快帮忙瞧瞧。”


    “王爷莫急,贫僧这就来为侯夫人瞧一瞧。”


    昙迦大师走过来,伸手轻轻捏住明宜手腕,片刻后,眉头微微蹙起:“侯夫人脉象急促紊乱,有些像是受惊之状。”说着收回手,淡声道,“不过应是没有大碍。”


    李赟闻言重重舒了口气:“那就好。”


    昙迦大师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小禅室,道:“王爷先把侯夫人放去禅床上躺着。”


    李赟看了眼那禅室,不过一丈宽,里面只得一张僧人用来修行的禅床,墙上凿开的小洞,摆放着几尊佛像。


    他心中狐疑,但稍作犹豫,还是将明宜抱进去,放在那硬邦邦的禅床上。


    只是人刚放下,身后便忽然发出轰隆一声巨响,一道厚重石门从天而降,将这禅室瞬间堵得严严实实。


    原本就暗沉的石室,转眼便伸手不见五指。


    不好!


    明宜蓦地从禅床坐起来,唤道:“阿兄——”


    与此同时,外面的楚飞和白芷见此情形,立刻觉察不对,齐齐唤道。


    “王爷!”


    “娘子!”


    两人下意识要上前去拍石门,却一时不防,被明心和两个僧人,顺手从背后一推,推进了旁边小禅室,人刚进去,同样被天降石门关在了里面。


    这动静自然被里面的明宜听到,心中不由得有些懊恼。


    怪只怪她和李赟太大意,这沙漠中的岩壁乃是砂砾岩,算不上太坚硬,因而易于开凿,却不易雕刻,为在崖壁上制作壁画和彩塑,工匠们必须先在岩壁上涂抹多层特制草泥,形成一个被称作“地仗”的坚实平整的基层,然后再在此地仗上绘制壁画。


    因而洞窟也都不深,像是蜂窝嵌在这岩壁上,洞窟大多只有一些防风沙的外门,而这样的小内窟是没有门的。


    这坚硬石门显然是这飞鹰从别处运来,又用了什么法子,专门设置的机关。


    她没想到,李赟显然也没想到。


    她那句惊呼出声的“阿兄”,并未到对方回应,但很快便听到这小小石室内,男人略显粗重的呼吸。


    “阿兄……”明宜又唤了声。


    但李赟还是没回应。


    明宜心中狐疑,摸黑下地,这石室不过一丈余,她只试探着挪动了两步,便碰到一具坚硬的身躯。


    她本能攥住对方衣服,却觉得不太对劲。


    “阿兄,你怎么了?”


    李赟仍旧没回应,而明宜却感觉到对方身体似乎在往下滑去,而后自己腿上便多了一道重量。


    是李赟靠了上来。


    黑暗幽闭的室内,将男人的呼吸声放大。


    粗重、急促,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惧。


    这声音不应该来自小凉王,但偏偏就是李赟发出的。


    明宜一时心如擂鼓,小心翼翼蹲下身体,顺着对方手臂往上,试探着去摸对方的脸。


    却摸到了满手冰冷的汗。


    明宜心下大惊。


    这是犯了什么急病?


    但她从未听说过李赟有什么隐疾?


    正要开口再唤对方,却蓦地灵光一闪。


    她记得在一本书上看过,说这世上怕黑的人多,但有一种怪疾,平常并不怕黑,可若是被关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他们便会犯病,轻则惊惧出冷汗,不能动弹,重则会心悸而亡。


    莫非李赟便是有这种怪疾?


    她顺着对方的脸,摸回对方肩膀,果然僵硬如石。


    她越发心急如焚,因知这怪疾本质是来自恐惧,便伸手将对方紧紧抱住,柔声安抚道:“阿兄,你别怕,我在这里陪你。”


    李赟仿佛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一双硬邦邦的手臂,猛地抱住她的腰,两人一时紧密地如同一体。


    明宜听着对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慌忙间忽然想起刚刚眯着眼似乎瞥到,这些禅室的佛像前,都放有烛台。


    而李赟革带上平日都挂有火镰。


    她赶紧空出一只手,沿着男人坚硬胸膛往下摸去。这般紧急之下,她自然也无暇考虑礼数,只想赶紧摸到火镰。


    只是狭窄黑暗的石室内伸手不见五指,摸到革带容易,找到上面所挂的火镰,却没那么快,她胡乱摸着上面挂着的各样冰冷之物。


    因为心急,动作不免有些大。


    一不小心抓到男人衣衫下一团硬肉,好在她反应快,心下一怔,飞快挪开,终于是摸到了火镰。


    摸索着取下来后,她又拍拍李赟肩膀,试图将紧紧抱着自己的人推开,哪知刚用力,便被抱得更紧。


    她赶紧轻轻拍了拍对方脊背,柔声道:“阿兄,你松开手,我去点蜡!”


    片刻后,箍着自己的手臂,终于卸了几分力度。


    明宜飞快脱身,摸黑爬到禅床上,又沿着石墙壁摸到那佛龛处,找到蜡烛。


    咔咔的火镰声,在幽静室内响起,先是一点火花,接着烛心被点燃,一簇小火苗,将黑黢黢的狭小石室照亮。


    明宜重重松了口气,将烛台放回佛龛,转头看向李赟。


    地上的人在烛光中缓缓抬头,掀起眸子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灰眸,由一开始的呆板茫然缓缓变回惯常的冷冽。


    明宜下了禅床,弯身去扶他:“阿兄,你先坐会儿缓缓,我们再想办法出去。”


    男人从善如流起身。


    原本坚硬的身体缓和了许多,但明宜能感觉出还有些虚软。


    李赟在禅床坐定,阖上双目,深呼吸了口气,低声开口:“有劳弟妹了。”


    他神色平静冷峻,依旧是那个让人敬畏的小凉王,仿佛刚刚黑暗中惊惧到浑身僵硬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作者有话说:一个幽闭恐惧症的男主,可以尽情嘲笑~


    第49章 第 48 章 显然是在一心一意祈盼沙……


    明宜心思巧慧, 知道以小凉王骄傲的性子,自己此时去关心他那怪疾,只怕会弄巧成拙。


    于是她提也不提刚刚他犯病的事, 只走上前用力推了推那石门, 又仔细检查了下室内,没瞧见任何机关, 不由得蹙眉道:“这门很厚重, 室内未设机关,只怕从里面怕打不开。”


    李赟也站起来走到门后, 伸手推了把, 亦是纹丝不动, 他皱了皱眉头:“怪我刚刚太大意。”


    “谁能想到这石窟有如此厚重的石门?”


    李赟道:“如此看来, 这些人便是飞鹰了,难怪一直找不到, 昙迦大师只怕已是凶多吉少。”说着叹息一声, 又冷笑道,“难怪昙迦大师忽然变成这样。”


    明宜道:“不知他们意欲何为?难不成觉得能将我们困死在这里?齐王殿下和典史找不到我们,那定也是要找他们要人的。”


    李赟将耳朵贴在石门后, 仔细去听外面的动静。


    明宜见状, 也学他去听。


    这石门虽厚重, 但到底有缝隙。


    明宜先是隐约听到白芷和楚飞在另一间禅室的叫唤声,然后便听到一道洪钟的声音,似乎是从洞窟外传来。


    这声音应该是来自那假冒的昙迦大师。


    “今日魔罗现世千佛洞,贫僧已将其镇压洞窟中, 贫僧即将做法让其永世不得超生,还请诸位施主,一起祈求上苍助贫僧一臂之力。”


    只见昙迦大师悬空站在洞窟外, 自上而下望着站在下方山脚一众信徒们,洪钟般的声音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让这些信徒乌泱泱跪在地上,举起双手朝着天空祈求保佑。


    回到马车没找到药瓶的周子炤,遥遥看到北边状况,正奇怪这昙迦大师难道已经给三娘子看完病?这又是在作何?


    一道声音忽然飘进他耳朵。


    “齐王殿下,您怎么独自在此?”


    陆浪这话其实问得有些不太对,因为周子炤并非一人,除了他还有刺史府典史,还有叶六几个护卫。


    不过这意思也不难理解,他其实问得是李赟和明宜为何不在此。


    周子炤见到他,顿时一拍脑门,想起明宜的话,赶紧问道:“沙狼,你是要回城么?”


    “正有此意。”


    周子炤忙道:“你先别走,三娘子……就是侯夫人,突发腹痛晕厥,让昙迦大师去瞧病了,表兄让我来马车找清心丸,三娘子说若我看到你,务必转告,让你别急着走,她有要事与你说。”


    陆浪眉头深蹙:“侯夫人病了?”


    周子炤也是满脸焦急,摸摸头道:“是啊,也不知怎的,忽然腹痛难忍,交代完我这话,就晕了过去。”


    陆浪沉吟片刻,转头遥遥看向北麓那边的昙迦大师,神色凝重点头:“我知道了。”


    与此同时,悬空在岩壁前的昙迦大师,周身忽然涌起层层白烟,仿若置身仙境一般。


    地下信众们对他法力更加深信不疑,不停磕头朝拜。


    而石室内的明宜和李赟,看到从石门缝隙中缓缓涌进来的烟雾,当即退后掩住口鼻。


    “不好!他们是要用烟雾把我们熏死在洞内。”


    李赟声音倒算是冷静:“不仅是要熏死我们,他们也正好借由烟雾脱身。”


    没错,就算周子炤和典史反应不及,凉王暗卫定然很快会发觉不对,暗卫对这千佛洞,并不熟悉,有烟雾遮挡,昙迦便能趁机逃走。


    明宜难受地轻咳了两声,随口道:“齐王殿下这会儿应该已见到沙狼,转达了我的话,对方应该能明白情况不对。他对千佛洞熟悉,定能赶来救我们出去。”


    李赟转头看向她,昏黄烛火下,女人因为烟雾,一双杏眼已难受地染上水光。


    而她此时,显然是在一心一意祈盼沙狼从天而降,将她解救。


    这个想法,让李赟心中一阵烦躁。


    原本因为怪疾发作还有些虚软的身子,也因为这烦躁,蓦地蓄起一股急于释放的力量。


    他攥紧双拳,猛得朝石门重重砸去。


    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砂石嗖嗖掉落。


    明宜几乎怀疑这脆弱的岩洞,要被他那双击垮,下意识轻呼一声:“阿兄!”


    不过她也发现,那巨门当真在李赟的拳头下,挪开了一条大缝,她又惊又喜,走到对方身旁,轻轻拽了下他的袖袍:“门开了!”


    李赟只觉身上蓦地涌上无穷力量,也不顾烟雾,深吸一口气,爆喝一声,再次朝石门用力一推。


    伴随着砂石抖落,巨石轰然倒地。


    李赟拽起明宜便往外跑,恰好遇到从烟雾中跑进来的陆浪。


    “侯夫人,你没事吧?”


    “我没事。”明宜掩着口鼻叫道:“你快帮忙将那小禅室石门打开,里面关着人。”


    不等她说完,李赟已经将她拖到石窟外,外面虽然亦是白烟滚滚,但到底是在空旷处,呼吸稍稍顺畅了些。


    明宜忍不住咳了两声,被熏出来的眼泪,也随之滚下来。


    她勉强定睛一看,果然见那昙迦大师已经遁逃数米开外,正欲往一间洞窟躲去。


    明宜喘息道:“这些洞窟,只怕都有他们所造机关,不能让他们躲进去。”


    李赟自然也瞧见那身影,松开她的手道:“我去拿人,你自己当心!”


    话音未落,人已经踏着岩壁,顷刻间飞掠上前。


    与此同时,里面的白芷和楚飞也被沙狼解救出来,两人被熏得一脸狼狈。


    “二夫人,王爷呢?”楚飞眼泪巴巴问道。


    明宜朝北边一指:“去追那假高僧了,你快去帮他。”


    “嗯,”楚飞拔剑,顷刻间已经掠出几米远。


    烟雾是来自洞窟中几只炉子,不知用的什么木材,竟是生出这么多白色浓烟。


    陆浪将炉子一一灭掉后,烟雾才终于淡去,外面的则随风很快被吹散。


    明宜与白芷一起靠着岩壁,卸力般坐在地上,咳嗽了一阵,终于渐渐缓过来。


    陆浪挥着手走过来,问道:“侯夫人,你怎么样?”


    明宜抬头看向他,重重舒了口气:“我没事,多谢你及时赶来。”


    陆浪轻笑:“那石门开关在外,小凉王竟能徒手从里面撞开,看来传言他以一敌百并非夸大其词。”


    明宜也笑,却又想到方才洞窟中的男人。


    一面是在黑暗中怪疾发作无法动弹,一面又如天降神力,以一己之力将巨石撞开。


    世人只知后者,却不知前者。


    正想着,北边传来的动静,让她下意识循声看去,却见那昙迦大师,正攀爬在一个石窟上,就在他继续要往岩壁上方逃去时,却瞥见追在他左侧的李赟,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弓\弩。


    与此同时,楚飞和一众暗卫,也已拿下了好几个僧人。


    因烟雾散去,下方信众也看清楚上方情况,不由得大惊失色。


    李赟高声开口:“吾乃凉王李赟,昙迦大师已于一年半前被这妖僧所害,此妖僧系北狄细作假冒,刚刚故弄玄虚,乃是想谋害本王,幸未能得逞。”顿了下,又厉声喝道,“妖僧,你胆敢再行一步,本王立刻将你射杀。”


    昙迦大师德高望重,在信徒心中乃是神明一样的人物,而眼下状况,却让他们的信念坍塌,一时乱作一团。


    “小凉王百步穿杨的本事,贫僧早有所耳闻!”那妖僧垂眸望着下方信众,忽的轻笑出声,“不过我奉劝你放了我。”


    李赟冷笑出声:“北狄贼子,死到临头,我看你还有什么诡计?”


    妖僧道:“小凉王不妨仔细看看下方。”


    李赟往下方人群淡淡瞥了眼,却见嘈杂的人群中,有十余僧侣和工匠模样的手,手中握着各种灵巧利刃。


    而周遭信众显然一无所知,只是焦急地望着上面。


    “呵!”李赟冷笑一声,“想用下面那些人的命要挟本王,莫非是假和尚当久了,觉得所有人都该慈悲为怀了?那我就当着这些人的面,一箭让你毙命如何?”


    妖僧当即色变,这才想起,这可是小凉王,岂会因为我一两个百个寻常百姓的性命,对自己手下留情?


    李赟早已怒火中烧,且不说此人乃是杀了昙迦大师的北狄细作,就是刚刚对自己所为,也足够此人立刻挫骨扬灰。


    一想到那黑漆漆的禅房,他毫不犹豫就要扣动弓\弩。


    “阿兄!且慢!”身后忽然传来明宜的呼唤。


    李赟蹙了蹙眉,目光始终盯着岩壁上的妖僧,头也不回问道:“弟妹要作何?”


    明宜疾步来到他身旁,先是看了眼眼闭上的假大师,又看了看下方全然不知自己命悬一线的众人,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阿兄,这是千佛洞,不是李氏佛堂,下面皆是无辜百姓,其中不乏沙洲大族,若阿兄置他们性命不顾,只怕届时河西军需大族捐输会遇阻。”


    李赟神色冰冷,灰眸微微眯了眯。


    她说得没错,下方信众中不少来自本地大族,若今日自己不顾这些人的性命,来日战事逼近,沙洲大族或许便会因为今日自己所为而不肯捐输。


    就在他犹豫间,那假昙迦被不知从来冒出来的小僧明心一把抓住,两人飞快朝岩壁上方爬去,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而李赟的弓\弩到底没射出去。


    下方混迹人群的细作,也随之作鸟兽散,各自奔逃。


    李赟收起弓弩,没再去追那消失的假僧人,因他知道这些人在千佛洞一年多,定是早就准备好逃生之路。


    他瞥了眼下方的混乱,冷声吩咐楚飞:“所有工匠僧人一个不漏,全都抓回去,城中出入口,沙洲所有驿道全都拦截。”


    楚飞拱手应诺,领人去干活。


    明宜望着李赟那张冷沉如数九寒冬的一张脸,心中也不免忐忑,原本对方能将那细作头领就地斩杀,却因为自己一番话,而让其逃之夭夭。


    她试探开口:“阿兄……”


    李赟淡淡瞥她一眼,冷声道:“走,下山。”


    明宜也不敢再多言,老老实实跟着他往回走。


    陆浪在她身后摸了摸鼻子,幸灾乐祸般低声道:“侯夫人,你只怕有麻烦咯!”


    他发誓自己声音细若蚊吟,只有跟前的女郎一人听得到,然而明宜还未有所反应,行在前方两米远的李赟忽然回头,冰冷的目光越过明宜,十分不善地瞥向他。


    陆浪微怔,轻咳一声,举起手道:“王爷,天地良心,草民真跟这些北狄细作没关系啊!我刚刚就是来帮忙!”


    明宜见李赟满脸愠怒,当真怕他误会了陆浪,正要帮忙解释,只见对方朝自己伸了伸手,淡声道:“你走前面。”


    明宜一愣。


    还是赶紧迈步走上前,又不放心地回头瞧了瞧,见对方只睥睨般觑了眼陆浪便跟了上来,并未再说什么,这才放了心。


    陆浪看着两步之遥那将自己与明宜隔开的挺拔背影,原本带着笑意的脸色,也微微沉下来,嘴角微微往下一撇,心中冷笑一声。


    虽然瞧不见,但明宜能感觉到身后的李赟,正望着自己,也因为看不见,便实在是让她觉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以至于越走越快,到下台阶时,忍不住小跑起来,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似的。


    李赟望着那脱兔一般的背影,一时有些无言,最终也只能快步追上去——


    作者有话说:嫉妒的力量真是强大啊


    第50章 第 49 章 暗室中因为怪疾发作而忽……


    凉王暗卫加上刺史府带来的护卫, 总共数十人,虽能处理这烂摊子,但毕竟兹事体大, 明宜本以为李赟会留下来亲自指挥。


    不料他竟也跟着自己朝马车处走来。


    周子炤看到刚刚动乱, 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但很懂事地老老实实躲在车内, 这会儿见李赟走来, 才跳下来,心有余悸问道:“表兄, 那昙迦大师竟是假的?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李赟没回他的话, 只冷声道:“都上车, 马上回城。”


    见状, 明宜是问也不敢多问,默默领着白芷上了自己的马车, 又想到还未和陆浪道谢, 刚打开车帘,朝几步之遥的人看去,旁边车上的李赟一个刀眼瞥过来:“驾车!”


    马夫立刻挥动马鞭, 马儿嘶鸣一声, 扬蹄启动。


    明宜身子猛地晃动了下, 只来得及对陆浪挥挥手,人便随着马车转了方向,车帘也随之掉落下来。


    她坐回凳子,重重舒了口气。


    惊魂未定的白芷, 这会儿也终于敢开口说话,只是声音明显带着哭腔:“娘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刚刚看到你和王爷被关进禅房, 我还没反应过来,便也和楚飞被人推了进去,里面黑黢黢什么都瞧不见,我都快吓死了。紧接着烟雾钻进来,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明宜道:“我看壁画时发现昙迦法师可能是假冒的,便佯装腹痛,想让王爷带我们先离开,哪知没能走成,还差点着了他们的道。幸而王爷天生神力,徒手将石门撞开。”


    白芷深以为然点点头:“是啊,我与楚飞一起,也未能将那石门撼动半分,没想到王爷一己之力便能撞开,不愧是以一敌百的小凉王,跟传闻中一样厉害。”


    明宜勾了勾唇,心道,那是你没瞧见小凉王先前在石室内,怪疾发作没法动弹的样子。


    当然,她其实也没亲眼瞧见,毕竟伸手不见五指。


    腹诽归腹诽,明宜却不知自己眼下是该哭还是该笑。


    李赟那怪疾只怕是小凉王唯一的弱点,今日却被自己撞见。偏偏,又因为自己的“妇人之仁”,让那飞鹰首领逃走,而且情急之下,自己甚至脱口说出了李氏佛堂的事。


    她忽然打了个激灵。


    李赟不会杀了自己灭口吧?


    毕竟刚刚他可是放着两三百条人命都可不顾的。


    明宜懊恼地拍了拍额头,都怪最近因为李赟凡大事都与自己商量,让自己一时得意忘形,真以为自己是对方的军师了。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一路,又准备了一肚子为自己开脱求情的话,哪知回到刺史府,李赟根本没给她机会。对方一下车,就疾步回了官舍,然后便闭门不出。


    明宜在自己房中,从窗户缝里观察对面情况,惴惴不安地从中午一直到月上柳梢。


    只见李赟那边。


    送膳食的被拒。


    周子炤求见被拒。


    唯独见了吴刺史和傍晚才赶回来的楚飞,但两人也是很快便从房中出来,一脸菜色,匆匆忙忙离去,应是领了骂,然后继续办差去了。


    明宜忐忑了半天,这会儿倒冷静下来。


    说李赟杀她灭口,那定是不可能,且不说以她对李赟的了解,对方并非是心胸狭窄之人,何况即使自己发现他弱点又如何,两人又没有利害关系,自己也不可能去害他。


    而那假昙迦逃走之事,自己也并非全是“妇人之仁”,当时劝说他的话,确实是为大局着想。


    也是为小凉王个人着想。


    要镇守一方,抵御狄患,除了武功之外,也绝不能失了民心。


    今日小凉王为救无辜信徒,让北狄细作逃走,待这些被救的沙洲大族子弟反应过来,定会对小凉王感激不尽。


    想通这些,她也便放下心来。


    不过自己也不好什么都不做,想起对方一直没用膳,她让人去厨房热了几样餐食。


    与此同时,坐在屋中榻上的小凉王,手中正拿着千佛洞僧人和工匠名册在看,只是看着看着便走了神。


    脑中不由自主浮上今日在那禅室发生的事。


    他这怪疾除了父母,从来没有第三人知道,而且这些年也再未发作过——当然,没发作的原因乃是因为自己从未置身狭小暗室。


    然而,今日却叫明宜撞见自己惊惧狼狈不堪一击的模样,这恼羞之感,除了化为愤怒,他也不知该如何发泄。


    越想便越觉得烦躁,干脆阖上册子,闭上眼睛,重重躺在榻上。


    却不想,在暗室中因为怪疾发作而忽略的细节,此时忽然清晰无比地浮上脑海。


    女子带着馨香的温软身体,轻声细语的安抚,以及那双游走在自己身上的手。


    他当然清楚那是在寻找他腰间的火镰。


    可那碰触再真切不过,此时此刻一清二楚地在脑中和身体重现。


    一股热意从身体蔓延开来,直直往下腹冲去。


    他素来不近女色,不是没有本能,而是他见过太多人因为放纵欲望最终不堪一击。


    这世上能让人沉迷的事物太多,美食美景,财富权势,美色自然也在其中。


    而他但凡表现出对任何人和事兴味盎然,那便像是留下把柄给伺机而动的人。多年前,他曾对音律颇有兴趣,无意间让人得知后,府中便被各路人马送来了一波又一波伶人胡姬。


    此后他便不再放任自己沉迷任何人与事,至于美人,再倾国倾城风情万种又如何?


    他是小凉王,卧榻之侧,岂能容他人酣睡?


    久而久之,也便习惯了压抑克制。


    但此时此刻,身体那股热浪,如同洪水猛兽一般,顷刻间便将他整个人吞没,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轻而易举压制下去,甚至脑子也渐渐变得混沌。


    他只觉得自己似是在欲海中随波翻滚,刚冒出头缓过一口气,又被下个浪头裹挟着沉沦。


    就在他沉沉浮浮,不知今夕何夕时。


    忽然一阵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道女人清灵的声音传进来。


    “阿兄!你在忙么?”


    这声音让李赟蓦地从热潮中惊醒。


    他像是被吓到一样,猛然睁开双眼,然后便大口大口喘着气。


    外头的明宜,见里面没有回应,不由得秀眉微颦,可她确定李赟还在房中,这个时辰也远不到歇息的时候。


    想了想,便又再次敲了敲门:“阿兄,你在么?”


    这一回,寂静的屋内终于有了回应:“在的,有事?”


    是李赟一贯冷冽低沉的声音,只是似乎比平日又多了几分粘稠的暗哑。


    明宜以为对方正在打盹,被自己吵醒,忙道:“我听说你回来后一直没用膳,便让厨房热了点吃食,给你送来。”


    里头又是沉默良久,以至于明宜都怀疑对方是不是因为生自己气,不愿搭理自己。


    正要识相离开时,忽然又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嗯,进来吧。”


    明宜暗暗舒了口气,推门而入。


    李赟正坐在罗汉榻上,身上穿的不是白日那身青灰色圆领袍,而是一件玄色袍子,手中正拿着一卷册子再看。


    明宜走近,他也没有抬头。


    明宜料不准他是否还在生气,将手中食盘轻轻放在小几上,微微弯身笑盈盈朝人瞧去。


    这一瞧可不得了。


    只见李赟满脸不正常的潮红,一直往脖子蔓延下去。


    明宜心下一怔,忙凑上前问道:“阿兄,你不舒服么?脸怎的这么红?”


    李赟只觉得额角猛然一跳,下意识冷声回道:“我没事。”


    然后轻飘飘掀起眼帘,却正好对上明宜那双黑沉沉的杏眸。


    原本身体已经快要散去的热潮,忽的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涌。他随手放下书卷,语气不耐道:“没什么事,你就出去吧。”


    明宜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继续低头去看他,只是还未看出个究竟,对方忽然恼羞成怒般轻斥道:“我让你出去,没听到么?”


    这回却是真真叫明宜吓了一跳。


    虽然传闻小凉王能止小儿夜啼,自己也亲眼见过他的威严怒气,但这一路来,他待自己一向礼貌客气,这是她第一次被如此疾言怒色对待。


    她一时愣在原地,脑子飞快转动,但思来想去,也实在不觉得自己今日之为,会让他如此动怒。


    她抿抿唇,试探问道:“阿兄是怪我今日让那假昙迦逃走了么?”


    因怕再触到对方逆鳞,她的语气极为轻柔,又因隔得近,李赟只觉对方如口吐兰香一般。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榻内挪了挪,意识到刚刚自己失控的语气,心中不免有些懊恼,轻咳一声道:“你做得没错,我未曾怪你。”顿了下,又欲盖弥彰补充一句,“我是恼吴刺史和楚飞办事不利,不仅让人逃走了几个,眼下也还没分清哪些是飞鹰,哪些是正常僧人和工匠。”


    明宜闻言总算是舒了口气,不由轻笑道:“飞鹰潜伏在千佛洞这么久,一直未被发现,甚至还借由昙迦大师名号蛊惑人心,哪里能是半天就能查清楚的。阿兄不用急,不管怎样,他们已不能再作乱。”


    李赟点点头:“你说得没错。”


    明宜瞥到小几上那册子,“这是千佛洞名册么?”


    “嗯。”


    明宜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不如阿兄你吃饭,我来帮你看名册。”


    李赟不动声色看了眼对面拿起名册垂眸查阅的女子,也实在找不出由头让对方离开。


    实际上他也并不想让人离开。


    好在身子的异状这会儿终于勉强缓下大半,他又变回平日那个从容不迫的小凉王,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开吃。


    屋内一时除了明宜手中书册翻动,与李赟咀嚼食物的声音,再无其他动静。


    李赟不动声色凝望着对面颔首垂眸的女子,等着她问起自己在石室内的怪疾。


    然而明宜却从头到尾,对此只字不提,只专心翻阅名册,偶尔看到不寻常的地方,与他商讨一句。


    “阿兄两年前来沙洲时,见到的还是真的昙迦大师,那飞鹰潜伏在千佛洞,也就是这两年的事。好在僧人工匠都有登记在册,只用查这两年新来的便可。”


    李赟点头:“嗯。”


    明宜又蹙了蹙眉:“当然,两年前或许也已有零星细作潜入,好提前布局。”


    “所以一百多僧人工匠,每个人都得调查清楚。”


    明宜翻完册子阖上,抬头看向他,见他脸上潮红已褪去,心中提着的那口气也彻底放下来,柔声道:“总归,只要把名册上所有人都抓回来,飞鹰风险便能彻底解除。”


    李赟放下筷子,眉头微微蹙起:“人已经抓得差不多,只剩假昙迦和那个叫明心的僧人还未寻到踪迹。”


    “昙迦用了易容术,要找到人确实没那么容易。”明宜顿了顿,又轻笑道,“不过他们既是突涅小可汗的人,那就与鲁刺儿没关系,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李赟颇以为然点头,默了片刻,又道:“但到底都是北狄人,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若是两方联手,只怕是大麻烦。”


    明宜知道他说得有理,只道:“反正这是沙洲,除了几千河西军还有阿兄在此坐镇,我相信他们几人翻不出什么大风浪。”


    李赟扯了下嘴角,不置可否。


    明宜见他吃完,外头也掌了灯,想来时日不早,便起身道:“不管怎样,阿兄也切莫轻易动怒,以免伤了身子。”


    李赟知她说得是先前她进来时,自己那副模样——满脸通红,语气不善,确实是个发怒的样子。


    让她误会自己是发怒,而不是其他,倒也不算坏事。


    思及此,他展眉轻笑:“让弟妹担心了,实在是吴刺史和楚飞跟两头蠢驴一样,若都像弟妹这般聪慧,我也不会动怒。”


    “阿兄谬赞了。”明宜轻笑,“那阿兄早些歇息,我就不叨扰了。”


    李赟施施然起身,送到她门口,及至目送她进了房门,这才又踅身回屋。


    与此同时,回到房内的明宜,却是重重吐了口浊气。


    “娘子,你怎么了?”白芷见状问道。


    明宜摇摇头,面色讪讪道:“没事,今日你也受了惊吓,咱们早些休息。”


    “是啊,想起来都差点吓死。”白芷忍不住拍拍胸口,“一下被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石室,又有浓烟窜进来,我还以为自己小命要交代在千佛洞了呢。”


    明宜笑了笑没说话,只自顾自地走到床上坐下,脑子里却是浮上李赟方才满脸通红的模样。


    她嘴上说让他别动怒,先前也觉得他是气红了脸,但眼下仔细一回想,却总觉得不太对。


    且不说他这个身经百战的小凉王,能被气成这模样?


    就说那满脸潮红,明显与正常的动怒有些不同,尤其是那双灰眸,一开始似乎还带着些涣散。


    明宜毕竟不是未经世事的少女,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心中蓦地一震。


    莫非是自己敲门时,撞上了对方在……


    小凉王正是年轻力壮之时,身边又没有女人,倒也正常。


    也难怪半天才回应。


    明宜懊恼地捂了捂脑袋,谢天谢地,自己当时没反应过来,只以为他是在生气。


    “娘子,你怎么了?”


    白芷难得见她又是蹙眉,又是抱头,嘴里还呜呼哀哉,不免觉得奇怪。


    明宜赶紧摆手:“没事没事。”


    老天爷!第一次希望自己这脑瓜儿能反应迟钝些——


    作者有话说:弟妹:我不想知道!!!!【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