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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第 50 章 弟妹随我一起,我何时回……


    翌日醒来, 穿戴洗漱后,趁着早膳还未送来,明宜准备先去院中活动活动身子, 刚打开门, 便听到外院有刀剑铮铮声传来。


    走到廊檐下一瞧,果然见是李赟正在练功。


    小凉王不仅在庶务上勤勉, 于练武一事, 也从不懈怠,日日闻鸡起舞。


    但今日, 对方这练法, 却明显与往常不同。平日多是他自己一人练, 眼下却是和楚飞在对练, 而且不是做做样子,只见他下手果决, 刀刀直逼命门。


    楚飞开始还能应付, 但很快就被打得只有招架的份,紧接着便乱了阵脚,丢了剑抱头鼠窜, 跑进了院中, 还不忘连连怪叫:


    “王爷, 属下做错了什么事,您罚我就是,作何就直接要取我性命?我才二十出头,还没娶妻生子呢, 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啊!”


    那吴刺史本来是打算来报告公务,见小凉王在院中“大开杀戒”,顿时脚底抹油, 先溜为敬。


    就在明宜也以为李赟是在发什么邪火,打算要先回屋暂避时,却见男人举着刀朗声道:“我杀你作何?我就是试试你的武功有无长进?”


    楚飞躲在院中大树后,喘着粗气道:“王爷,您可别骗我,从前你试我武功,可没这么狠?今天天没亮,你就拉我起来,在刺史府追杀了我几圈。你不杀我,我也快累掉了半条命。”


    李赟收刀入鞘,嗤了声道:“业精于勤荒于嬉,我看你最近就是疏于操练。”


    “谁能跟您比啊?”楚飞苦着脸道。


    尤其是今早,也不知自家主子怎么回事,像是吃了什么让人兴奋的怪药一样,从天没亮练到现在,不仅不见疲惫,反倒越打越精神。


    李赟当然也是大汗淋漓,不过确实是神清气爽。


    昨晚做了一晚风流梦,醒来身体实在难受得很,练了这么久,终于才将难受发泄殆尽。


    他没再继续,也是因为觉察明宜出来。


    “弟妹,晨安!”他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向廊檐下的女子,温文有礼拱手道。


    明宜见他并不是在发怒,这才轻笑回礼道:“阿兄,早!”又瞧了眼躲在树后不敢出的楚飞,笑着随口道,“今日练功怎练得这么凶狠?”


    李赟还未说话,楚飞便苦着脸像告状似的道:“二夫人,你来评评理,哪有让人练功,把人往死里练的?”


    明宜轻笑道:“王爷也就是吓吓你,哪会当真对你下死手?”


    李赟接着她的话道:“我是不会对你下死手,但出了门遇到敌人,人家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明天开始,你每天练功多加一个时辰。”


    “啊!”楚飞哀嚎一声,叫苦不迭,“王爷,我还要抓那飞鹰呢,哪有那么多精力!”


    明宜见他实在可怜,便附和道:“我瞧楚飞每日也没闲着,出门抓人也要用武功,加练是不是没必要?”


    她本也只是随口一说。不想李赟却是点点头:“罢了,那就暂时不加练,先抓到人再说。”


    楚飞如蒙大赦,忙向明宜作了一揖,捡起地上的刀,不等李赟反悔,丢了下一句“王爷,我去抓人了”一溜烟跑了。


    明宜摇头失笑。


    再抬头时,恰好对上李赟朝她看过来的双眸。


    那张俊美的脸,此时布满汗水,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面颊因为练功而泛着生机勃勃的红,一双冷冽的灰眸,也因此显出几分温和。


    明宜微微一怔,脑子里不知为何又浮上昨天傍晚见他的模样,好在这时周子炤打着哈欠出了门,见到院中两人,咦了一声:“三娘子你也被表兄练功吵醒了?”


    李赟眉头微蹙,指了指天空:“日头都已这么高,也该起来了。”


    周子炤不以为然地嘟囔:“昨天被吓了那一遭,也不让人多睡会儿压压惊?”说着又想到什么似的,嘿嘿一笑,“不过话说回来,这一路咱们还真是惊险重重,但只要有表兄在,都能化险为夷。”


    李赟面无表情道:“你要是怕危险,我派人送你回凉州,或者回长安也行。”


    周子炤随口道:“三娘子回我就回。”


    明宜:“……”


    不等她开口,李赟已经替她回道:“弟妹随我一起,我何时回她便何时回。”


    明宜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轻咳一声,正要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没想到到底该说何。


    周子炤闻言,朗声笑道:“那我也不回。”


    “行了,一起用早膳吧。”


    周子炤嘿嘿笑道:“好嘞。”


    明宜原本因为昨日之事,面对李赟还有些不自在,但有齐王殿下在旁,便坦然多了。


    小厮来送餐食,三人直接便在院中石桌用膳。


    明宜好奇问道:“那假昙迦有下落了么?”


    “尚无。”李赟摇头,“昨日虽然只匆匆交手,但我能感觉到那昙迦武功不过差强人意,倒是那个小僧明心身手深不可测,应是专门被突涅小可汗派来保护那假昙迦的。”


    “嗯,这妖僧能完全伪装成昙迦大师,还能作出那等水平的壁画,定是很有些本事,突涅小可汗派出顶尖高手护其左右,倒也不足为奇。不过他们也就剩两人,依我看,也别光指望宫门的兵卒去抓。不如发出悬赏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沙洲这么多流民沙匪,只要赏金够多,定能让那两个北狄贼子无处遁逃。”


    “对啊!悬赏个千两黄金,不怕抓不到人。”周子炤点点头附和,说着重重啐了口,“亏我还一心想要朝拜昙迦大师,原来竟是个妖僧假冒的。”


    李赟沉吟片刻:“弟妹说得没错,虽然那昙迦是易过容的,但明心确是本来模样,千佛洞最不缺画师,让他们把明心的模样画下来就行。”


    明宜点点头:“沙洲除了敦煌城和各路驿站,还散落着一些村落部族,他们要返回北狄,定会经过这些地方补给。派人把悬赏令发到这些地方,便不怕摸不到他们踪迹。”


    李赟默了片刻,冷不丁高声道:“吴刺史!”


    在门口躲了半晌没敢进来的吴刺史,赶紧跑进来,唯唯诺诺拱手道:“臣在!”


    “侯夫人说的话,你可都听见了?”


    “回王爷,臣都听见了。”


    “那还不快去办?”


    吴刺史犹疑道:“真要……悬赏千两黄金么?”


    “千两黄金是谁说的?”


    吴刺史愣了下:“是齐王殿下。”


    “我让你照谁的话做?”


    “侯夫人。”


    周子炤不干了:“不是,表兄,你这何意?”


    李赟并不回答他的话,只问明宜:“弟妹觉得悬赏多少合适?”


    明宜轻笑:“刺史府眼下账上只怕都没有千两黄金。”


    吴刺史讪讪一笑。


    明宜伸出一只手:“五百两就足以。”


    吴刺史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五百两……只怕也……”


    “我是说白银。”明宜打断他,“一匹上好战马也不过三十两,五百两足够买几十匹战马,对沙洲流民来说,已是一个足以值得铤而走险的数字。”


    吴刺史重重舒了口气,朝几人拱拱手:“臣这就去办。”


    待人离开,周子炤轻咳一声:“我那个千两黄金,就是打个比方。”


    李赟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用膳。”


    “哦。”周子炤立刻将头埋进粥碗。


    明宜见状不由轻笑出声,只是一抬眼,恰好对上李赟深不可测的眸光。


    她心中莫名一怔,也欲盖弥彰般将头埋进碗中。


    早膳过后,李赟又去忙碌。


    明宜则待在官舍无所事事,只撺掇着周子炤帮忙去打探外面情况。


    刺史府办事效率颇高,一个上午,便已让画师画下数百张悬赏令,贴满全城,城外亦是派了兵卒去各路驿站村落发放。


    城外情况尚不得知,城中却是很快因为这五百两的悬赏沸反盈天,许多流民豪侠甚至商客,都摩拳擦掌准备出城寻人。


    连秦梦也去与她那几个残兵会合,准备大干一场。


    他们倒不是为了五百两,而是想以此回报小凉王替他们寻找秦七郎之恩。


    “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没想到区区五百两,竟炸出这么多勇夫。”周子炤带话来时,忍不住感叹。


    明宜失笑:“齐王殿下,这是沙洲,不是长安,别说区区五百两,就是区区五十两,买下一条人命也绰绰有余。”


    齐王殿下难得体恤民生多艰,长叹一声:“是啊,在这边境之地,最不值钱的便是人命。”说着又弱弱问道,“三娘子,你想念长安么?我现在有点想了。”


    明宜微微一怔,不答反问:“殿下是想回长安了么?”


    “想也不想。”周子炤摸摸头,“我在长安亲兄弟那么多,却没一个当真有兄弟之情,在河西,表兄却是将我当做亲弟弟。”


    明宜道:“如今阿兄正是焦头烂额时,咱们别再给他添乱便好。”


    周子炤脸上露出一丝难为情:“要说添乱也只有我添过,三娘子一直都是表兄的得力助手。”


    明宜笑:“阿兄若真觉得殿下添乱,才不会带你来沙洲。”


    周子炤顿时又眉开眼笑:“嗯,我争取也像三娘子一样,能助表兄一臂之力。”


    说完,又继续去打探消息。


    而李赟一直在月上柳梢,都未回官舍。


    明宜想着那么多工匠僧人要审,确实够小凉王忙上两日。


    她正百无聊赖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侯夫人,你现在方便么?”


    确实来自负责扫院落的小厮。


    明宜掀起一丝窗子问道:“你有何事?”


    那小厮左右看了看,声音愈发细若蚊吟:“沙狼求见侯夫人,说有要事与夫人说,若是夫人方便,还请移步去角门,他在门外等着您。”


    这会儿李赟不在,明宜也不用有什么顾忌,赶紧出门跟上小厮,踏着月色去了角门。


    廊檐灯下,果然站着一个沙狼。


    明宜让那小厮在门内帮忙看守,独自跨过门槛,轻笑道:“陆郎君总说不与公门打交道,我看这刺史府里,你的人也不少嘛。”


    陆浪朝她拱手行了个礼,挑挑眉头道:“有些兄弟不想过朝不保夕的日子,便进了公门做事,大家选择不同,但感情依旧在,偶尔帮我传点消息,也算是行个方便。”


    明宜转回正题:“你找我有何事?”


    陆浪漫不经心道:“来跟侯夫人暂时道个别。”


    明宜蹙眉:“你要去哪里?”


    陆浪拿起手中一张悬赏令,笑道:“五百两呢,够我带着兄弟护送十几趟商队。这赚大钱的机会,我哪能不去试一试?”


    “你要去捉拿假昙迦?”


    陆浪点头:“嗯,我这趟出城,不知要几天,也不知能否遇到那假和尚,遇到了又能不能抓到。或者会不会有去无回?”


    明宜笑着打断他:“你可是沙狼,一个假和尚能奈你何?”


    “世事难料。”陆浪玩世不恭一笑,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侯夫人习过武吧?”


    明宜笑说:“略学过一点皮毛,三脚猫功夫罢了。”


    陆浪点头:“看得出来。”


    “喂!”明宜扮惯了大家闺秀,平时说话总要自谦几分,但被人顺着话,又不免有些不爽,只是想到对面是大宁武状元,又好笑地叹了口气,“好吧,你看得很准。”


    陆浪也笑:“那不知侯夫人箭术如何?”


    明宜道:“你猜?”


    陆浪乃是游侠儿,自己又是唯一知道他身份的人,在他面前,明宜便也不再装模作样,言谈举止便很有几分活泼狡黠。


    陆浪漫不经心一笑:“我猜不到。”说罢,从腰间抽出一根铜棍模样的小东西,“这是我偶然间得到的一样小玩意儿,我留着也没用,送给侯夫人防身好了。”


    明宜目光落在他手中,睁大眼睛道:“这是袖箭?”


    “嗯。”陆浪道,“这玩意儿我一个大男人用着不合适,侯夫人用着倒是刚好。”


    明宜只在书上看过这种暗器,还从未亲眼见过,好奇地接过来便开始研究。


    陆浪忙抬手哎哎两声:“别乱对着!我可不想还没领到赏金,先折在侯夫人手中。”


    明宜赶紧将箭头对上地面,笑盈盈道:“这倒是个好东西,但我也不好白白收你东西吧。”


    陆浪道:“我也没准备平白送给侯夫人。”


    明宜一噎。


    陆浪笑了笑继续道:“我今日来是有桩事想拜托侯夫人。”


    明宜稍稍正色:“何事?”


    陆浪道:“当年我这条命乃是金吾卫的好兄弟宋琛所救,可惜此生再无法回长安报答。若我这趟有去无回,还请侯夫人来日回到长安,帮我与他道一声谢。”说着压低声音,“我这些年所赚财宝,都藏在城西我那宅院正中地底下,若我没回来,还请侯夫人取了,也帮忙带给我这兄弟。”


    明宜微微一怔,继而又好笑道:“不就是去抓两个北狄细作么?你作何像是交代遗言似的。就算是临终嘱托,你那么多兄弟,作何要托付与我?”


    陆浪笑:“一来我信得过侯夫人,二来只有侯夫人会回长安。”


    明宜摆摆手:“这袖箭我收下了,你交代的这些,我就当没听见。”说罢,又好整以暇道,“陆浪,你当心些,人抓不抓得到不重要,自己的命最要紧,你的命可不值五百两。”


    “是么?”陆浪挑挑眉,“那侯夫人觉得在下的命值多少?”


    明宜上下打量他一眼,狡黠一笑,故意道:“五百零一两吧。”


    说罢便握着袖箭,提起裙摆转身跑进角门内,又朝他挥挥手:“你好好保重,真要道别,等到我回长安时,咱们再正式道别。”


    陆浪不置可否,只勾起嘴角,笑望着她将角门关上。


    因得了一样新奇的好玩意儿,明宜几乎是蹦蹦跳跳回的官舍。


    哪知一进院内,便听到一道冷冽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弟妹,这么晚,你去了哪里?”


    明宜吓了一跳,赶紧将袖箭藏入袖中,走上前朝李赟行了礼,下意识说了个谎:“我在府中随便走走。”


    也不知为何,其实只是去私下见了陆浪,却莫名有些心虚。


    她想大概是因为李赟与陆浪两看相厌的缘故吧。


    李赟却是瞥见她嘴角故意压下去的笑容,可见在见到自己之前,她心情相当不错。


    一个人在府中闲逛,能遇到甚么趣事?


    明宜只想赶紧回去研究袖箭,也便不与他多说:“阿兄忙了一天,也该累了,早点歇息吧,我就不叨扰了。”


    说着敷衍地与他揖了一礼,飞快跑回了房中。


    李赟在夜色中打了个响指,一道黑影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低声道:“王爷有何吩咐?”


    “去查查刚刚侯夫人去了哪里?”


    暗卫应了一声喏,很快去而复返,与犹站在院中的男人复命。


    “回王爷,刚刚侯夫人去角门见了沙狼。”


    李赟当即脸色沉下来,问道:“他们说了什么?”


    暗卫摇头:“跟着的人没敢隔太近,听不清楚,不过沙狼好像送了侯夫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看不清楚,好像一个长条的小玩意儿。”


    长条玩意儿?


    簪子?箫笛?


    “她收下了?”


    “嗯。”


    李赟脸色愈发黑沉,迈开长腿,大步走到明宜门口,抬手便要敲门。


    但在手落下前,忽然又凝滞在半空,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最终悻悻然踅身,冷沉着脸回了自己房中——


    作者有话说:我设定的鲁刺儿是男二,但文章过半了,他就打了个酱油。


    小凉王:甚好。


    PS这两天翻以前记下的梗,忽然看到一个现言的,就是那种纯感情戏的,好像来了点感觉,我看能不能写得出来~


    如果能写出来,我就开文


    第52章 第 51 章 他……可能也是想借我之……


    明宜对陆浪送的这袖箭可谓是爱不释手, 研究了大半夜才睡。


    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娘子,你可算醒了, 王爷那边都派人来请您三回一起去用早膳了。”


    明宜惊讶:“你怎么不叫我?”


    白芷道:“我见你睡得很沉, 想着王爷也就是让你去用早膳,没说有别的事, 便没叫你。”


    明宜想想也是, 如果李赟找她有事,定会让人直接说, 而不是只叫她去用早膳。


    “什么时辰了?”她一边下床一边随口问。


    “巳时快过半了。”


    竟然这么晚了?


    想来李赟已经去忙庶务。


    哪知洗漱更衣, 又有小厮过来在门口问道:“侯夫人起来了么?”


    “起来了。”明宜赶紧回道。


    那小厮是似松口气:“王爷等着您一起去用早膳呢。”


    明宜闻言不由得一惊。


    李赟平日比他们起得早, 因而一起用早膳的时候不多, 今日怎么这会儿还在等自己,难不成是真有什么事?


    她不敢耽搁, 赶紧出门穿过天井, 去了对面厢房李赟的房间。


    房门大敞着,男人就坐在屋中食桌后。


    桌上摆放着几样粥汤小菜。


    明宜赶紧进门好整以暇行了个礼,道:“阿兄, 你是找我有什么要紧事么?怎的不让人直接说?也好叫白芷叫醒我。”


    李赟抬眸, 自下而上望向她, 那张素来冷峻的脸,浮上一抹笑意,伸伸手道:“弟妹不用急,我没什么要事, 只是上午无公事在身,便不想一个人用膳。”


    明宜愣了下,随口问:“五殿下呢?”


    李赟:“一早便让人带他看热闹去了。”


    明宜讪讪一笑:“那阿兄也不用专门等我来, 这都巳时了。”


    李赟:“无妨,我不饿。”


    “哦。”明宜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汤粥应该重新加热过,还冒着热气。


    李赟拿起勺子,慢条斯理搅动了下面前的黄米粥,似是随口问道:“弟妹今日怎起得这么晚?是昨晚睡太迟了么?”


    明宜点头:“是啊。”


    李赟:“弟妹平日似乎没有晚睡的习惯,不知昨日晚睡是何故?身子不舒服?”


    明宜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僵,这怎么还追根究底了?


    她笑了笑道:“那倒没有,就是看了个话本子看入迷了。”


    “什么话本子这般有趣?回头让我也来瞧一眼。”


    明宜不由得抬眸看了眼他:“阿兄也看话本子?”


    “嗯,偶尔也看。”


    “那我回头给你。”


    “好。”


    明宜喝了口汤,吃了两口胡饼,又听对方似轻描淡写开口问:“这两日为了这五百两悬赏令,沙洲流民可谓是倾巢而出。”


    明宜点头:“听说了,连沙狼都出了城。”


    李赟:“弟妹怎知?你昨日见过沙狼了?”


    他问了,明宜便也没隐瞒,这刺史府到处都是凉王暗探,自己一举一动,只怕对方都知道。


    “嗯,昨日傍晚他来找过我,跟我说了他出城的事。”


    李赟似笑非笑哼了声:“他出城还专门来跟弟妹说一声。”


    明宜总觉得这话听着不对劲。


    自己和陆浪见面,虽然免不了被人发现,但以对方身手,定能确保没人能听到两人说话,才会无所顾忌说出自己身份。


    但其实,除了陆浪的身份,两人所说之说,也确实没什么不可告人。


    她轻咳一声,笑道:“他……可能也是想借我之口,让阿兄知道他沙狼也去抓那假昙迦了。”


    李赟一时噎住,虽然知道她这话纯属无稽之谈,可偏偏听起来又合情合理。


    他默了片刻又问:“那除了这个,他还有什么话,是想借由弟妹之口告诉我的么?”


    明宜摇头:“没有了。”


    “他来找你就只说了这个?”


    怎么没完没了?


    明宜神色复杂地瞥了对面男人一眼:“嗯,就说了这个。”


    其他的话事关陆浪身份,她定然也不能出卖对方。


    除此便是对方送自己袖箭。


    这倒是……也没什么不能说,想着万一以后在李赟面前用上,于是她撩起袖口,将袖箭亮给他:“对了,他送了我一只袖箭,说他自己用不上,我一个女子正好合适,我觉得挺实用,便收下了。”


    李赟本以为她会故意隐瞒沙狼送她东西之事,没想到她就这么坦坦然然告诉了自己。


    倒是显得自己这一夜辗转反侧,有些小鸡肚肠了。


    他昨晚听暗卫说是什么细长之物,他还以为是发簪或笛箫之类,想着她竟然收下,不由得警铃大作。


    眼下看到是袖箭,莫名松了口气,但旋即又不悦地皱了皱眉头:“你想要这种东西,问我来要便好,何必从外人手里拿?”


    明宜一脸无辜地问道:“阿兄也有么?”


    李赟再次被噎了下:“你若想要,我自是能为你寻来。”


    明宜笑说:“阿兄庶务繁忙,既然有现成的,何必劳烦阿兄专门去替我寻。”


    李赟彻底没了话说,也知对方惯来滴水不漏,自己再揪着不放,便实在是有些奇怪了。


    等到一碗粥吃完,他又才开口:“对了,今天城西马市开集,许多西域马商会在此交易,我们用完膳去看看。”


    “啊?好啊。”


    *


    河西除了大马营之外,各州也都有官马场,只是饲养战马不多,若是不够供给,军营便会从马商中购买。


    而马商手中的马,皆由西域而来,如今敦煌三大马商被灭门,意味着原本的购买渠道被斩断,得重新寻找门路。


    而这门路,自然就是去马市打探。


    今天正是马市交易日,各路胡商牵着自己的马匹来此兜售,偌大的集市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吴刺史带着人去询问情况,简单来说,就是去问各马商,能收购多少战马来敦煌。


    不过情况显然并不乐观,这些零售商人,一次大多只能从西域买得几匹运过来。


    不过李赟似乎并不着急,只让他们继续打探,自己则带着明宜优哉游哉闲逛。


    明宜初次逛马市,难免好奇,虽然这里的马,与大马营不能同日而语,却是高矮胖瘦各个品种花色都有,马商们也是装扮不同口音各异,想来都是来自不同国家。


    正逛着,忽然被一阵嘈杂吸引。


    循声看去,却见是一群人,正围着一匹黄色带白斑的马儿。


    这马儿并不高大,甚至还有点矮,却十分健硕,四肢尤为粗壮,它身边戴着一顶圆帽儿的胡商,正操着生硬的汉话得意介绍。


    明宜竖起耳朵去听,原来这马并非饲养,而是一匹胡野马,这胡野马野性难驯,但速度极快,耐力极强,能连续奔袭四五天,还能一连几天不喝水,且嗅觉灵敏,能探测出几十里外的水源,尤其适合在沙漠中行走。


    明宜听说过这种胡野马,本是最适合长途作战的军马,却因野性难驯,很难大规模饲养,大马营马场也只培育出少量与胡野马杂交的战马。


    眼下这匹显然被那胡商收服,正顶着一张短胖脸吃着马料,时不时对着围观的客人喷两个响鼻。


    那马商介绍完,伸出一只手:“这匹胡野马一口价五十两。”


    五十两足以买到一匹顶尖战马,但这野胡马显然比顶尖战马更稀有,因而想买马的顾客并不觉得昂贵。


    围观者中不少锦衣贵客,他话音落,很快便有人争相着要买下。


    明宜原本以为会竞价,却不料那胡商只摸了摸胡子,施施然道:“大家莫急,想要将我这匹野胡马带回去,钱不是问题,问题是看谁能够驯服它,让它跟你走。”


    沙洲之地民风彪悍,客人们哪会被这话吓退,听了他的话,各个摩拳擦掌便要尝试。


    胡商也不急,只将马儿牵到马市一角空旷处,那里有一块巨大的拴马石,专门用来栓疯马烈马。


    所谓马不可貌相,别看这马儿矮矮壮壮,脸短眼圆,颇有几分憨态可掬,却是一点不负胡野马的威名。


    第一个客人,刚抓住马鞍,还未踩上马镫,那马儿便从鼻子里怒喷一口气,后踢一蹬,屁股一扭,直接将人撞出了快两丈远。


    人群中顿时响起轻呼声。


    但越是难驯的马,越能激发人的斗志。


    又有几人不信邪地去尝试,其中有两三个,一看就是身手不错弓马娴熟之人,可别说是驯服这马,就连成功坐上马背的,都没有一个,甚至有两兄弟合力,也未能成功。


    而这马儿似乎是在逗着这些人玩儿一样,来一个踢一个,来两个踢一双,动作之娴熟,显然是没少干这事。


    直到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走出过来,声如洪钟般道:“我来!”


    众人齐齐朝他看去。


    “是史六!”有人轻呼道。


    原本的马匹交易,到了这会儿已经变成了精彩绝伦的好戏,越来越多人围过来看热闹,都想知道今日谁能将这马儿驯服。


    而这叫史六的人一来,围观的人们各个露出兴奋之色。


    “这史六乃是专门为马商驯马的,天生神力,听说就没有他驯服不了的马。”


    吴刺史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凑到了两人身旁,低声道。


    明宜闻言,也不免有些兴奋。


    只见那史六将外袍脱掉,露出一身生机勃勃的腱子肉,他往那马儿身旁一站,倒显得那马儿有些矮小了些。


    明宜忽然就有点为那马儿担忧。


    然而那马儿依旧满脸得意,朝史六喷了一鼻子气,又昂头翻了个白眼。


    明宜:“……”


    这马不会是成精了吧?


    史六一手握住缰绳,一手抓住马鞍。马儿像先前一样屁股一扭,朝人撞上去。


    然而史六却像一座千斤顶一样,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马儿见状,又扬起蹄子,朝人猛踹过来。


    哪知这史六不仅壮硕,还十分矫捷,马儿连踢几脚,都被他轻易避开。


    周围响起热烈的吆喝声。


    “乖马儿!我要上来了哦!”史六朗声一笑,抬脚踩上马镫,顺利坐上马鞍。


    又是一阵掌声响起。


    却不料,史六还没坐定,那马儿忽然扬起前蹄,将身子直直竖起来。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然而那史六不愧是驯马好手,在被甩下马背前,双手及时箍住了马脖子,将身体牢牢稳住。


    “好——”


    马儿似是被激怒,鼓起腮帮子,狠狠喷了两鼻子气,双目圆瞪,前脚一落地,后脚又扬起来。


    史六连忙又改变了方向。


    哪知这马儿速度极快,不等他反应过来,又立刻再扬起前蹄,然后重重朝地上倒去。


    竟是打算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一屁股将背上的人压扁。


    史六见状不对,也顾不得其他,赶紧松开抱着马脖子的手,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堪堪避开马背的重压。


    马儿四脚朝天倒在地上,因为成功将人甩下,而欢快地嗷嗷了两声,又打了个滚,站起身得意地抖了抖鬃毛,还不忘朝刚刚喝彩的围观群众打了个响鼻。


    明宜忍不住轻笑出声,这马儿真是成精了啊?


    “你喜欢这马?”正看得出神,李赟的声音忽然在她耳畔响起。


    明宜一怔,继而又好笑道:“我可没本事驯服。”


    李赟道:“我去试试。”


    这匹马应该比那破袖箭珍贵。


    说罢,便朝人群内走去。


    “阿兄……”反应过来的明宜忙跟上去,拉住他的袍袖,“算了,太危险,为了一匹马受伤不划算。”


    李赟低头看着她的纤纤素手,伸手覆在那光洁的手背,轻轻将其拿下来:“我有分寸。”


    说着便转身走进去,朗声道:“我来!”——


    作者有话说:小凉王:都让开,我要开始装逼了


    第53章 第 52 章 御风


    一行人便装出行, 但李赟气度不凡,众人只以为他是世家贵公子,却不知他是小凉王。


    马儿是畜生不是人, 再如何气度不凡, 在它眼中,也与其他人也没什么两样。


    史六都驯服不了这野马, 难不成这贵公子能行?


    不过器宇不凡的俏郎君, 被马儿踢飞的模样,人们还是很乐意观赏的。


    果然, 当李赟靠近时, 那马儿依旧是满脸睥睨, 很是不驯, 一副誓要让你好看的架势。


    李赟伸手去摸它的头,它脑袋一歪便躲开。


    “郎君, 你当真要上马?”马商了解这马儿脾性, 经过史六那一遭,眼下正一肚子气,看这郎君穿着打扮, 只怕是贵人, 他可不想因为这野马惹上麻烦。


    李赟看了眼那打着响鼻的马儿, 轻笑道:“放心,若摔伤了不会赖上你。”


    马商轻咳一声,一边退开一边伸手道:“那郎君有请。”


    李赟转头看了眼人群中满脸担忧的明宜,朝她点点头。


    明宜确实有些担忧, 一来是担心李赟受伤,二来是担心若他若没能驯服这野马,回头传出去, 有损小凉王英明神武的名声。


    当然,她内心深处其实还是想看看小凉王是否能驯服这野马。


    那马儿被史六折腾了一遭,也没了先前玩乐的心思,见李赟握住缰绳,不等他靠近,便猛地连撞带踹冲上来。


    他动作极快,力度大得在空中划出哗的一声。


    围观众人惊呼出声。


    明宜也被这怒气冲冲的马儿吓了一跳。


    然而李赟比马儿更快,在这家伙撞过来时,他一手抓住辔头,脚下轻点,一跃而起,竟是没踩马镫,直接跃上了马鞍。


    这姿势动作堪称赏心悦目,周围不由得爆发出一阵掌声。


    明宜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自己的担心属实有些多余了。


    马儿似是怔了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恼羞成怒般嗷嗷叫了两声,鼻子喷出的气直扇起地上一层沙尘。


    它竖起前蹄站直,见无法将背上的人甩下来,便故技重施直直朝地上倒去。


    李赟却没像史六那般,为躲开马儿这一压,狼狈地滚在地上,而是在马压下去前,飞快从马背跃下来,安然无恙站在马儿一旁,手中还依旧握着缰绳。


    于是变成了人好好站着,马儿在地上狼狈打滚。


    马儿一见不对,立刻又从地上起身,不想刚站直,李赟再次飞身上马。


    “好——”


    围观者终于意识到,这郎君的身手和驯马之术,远超史六,连马商也屏声静气望着,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他驯服这马靠的是好吃好喝供着,一路从西域过来,好几次想出手,但一直没遇到能将这马驯服的买家。


    那马儿也是犟,一招不成,又换招数,摇头摆尾,扬蹄甩背,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然而就是没法将背上的人甩下来。


    它想将人撞飞,却始终连人袍边都没碰上。


    而等它倒在地上撒泼打滚时,背上的人又轻飘飘避开,牵着缰绳在一旁讥诮似的看着。


    一番折腾下来,马儿鼓起的嘴巴泄了气,圆瞪的眼睛也耷拉下来,最终认命似的趴在地上,任由李赟施施然上马,然后缓缓驮着人站起来,老老实实站着再也不动。


    而马背上的男人,除了发丝略微凌乱,袍角沾了些尘土,依旧是一开始器宇轩昂的模样。


    只见他身姿笔挺,神色从容,俊美的面容,在午后阳光下熠熠生辉,与传闻中小凉王战神形象合二为一。


    “郎君驯服野胡马啦!”有人激动高呼,掌声吆喝声一时不绝于耳。


    明宜也忍不住兴奋地抬手拍了拍。


    与此同时,李悆已经转头朝她遥遥看过来,嘴角微微勾了勾,是个掩饰不住的得意模样。


    明宜也对他轻笑开。


    李赟跳下马,伸手拍了拍马脑袋。


    那马儿脑袋偏向一边,显然还有些不甘心,但却没再有任何反抗。


    李赟让楚飞将银子递给马商,自己牵着马过来。


    明宜笑道:“阿兄果然没让人失望。”


    李赟挑挑眉头,将弯起的嘴角勉强压下去几分,拍拍马儿的脑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喜欢吗?”


    明宜看着那气鼓鼓的马儿,好笑地点点头:“嗯,喜欢。不过我现在也不敢骑。”


    “喜欢就好,先养在马厩里,待我驯好了,你再骑。”


    “那就有劳阿兄了。”


    “给它起个名字吧。”


    明宜想了想,笑道:“胡野马擅长在沙漠中奔袭,乃是沙中宝驹,不如就叫沙骏好了,骏马的骏。”


    李赟蹙了蹙眉头:“有些普通,换一个。”


    明宜又说:“那叫沙御风,沙飞驰,沙上飞。”说着,看了眼桀骜不驯的马儿,“或者沙霸王?”


    然后自己忍不住笑了。


    李赟却依旧眉头微蹙,似乎并不觉得好笑,只淡声道:“非得带个沙字么?”


    明宜一愣,忽然想起沙狼,莫非是因为他不喜欢沙狼,所以连马儿的名字都不愿带沙。


    但她也不好问出口,不然显得小凉王多少有些小鸡肚肠。


    “那要不然阿兄取一个吧?”


    李赟瞥了眼马儿,似是随口道:“这是弟妹你喜欢的马,不如就叫宋小宝吧。”


    “……”


    明宜轻咳一声:“这马儿如此厉害,我觉得名字应该威风一点。”


    “那就叫宋御风。”


    为何就得跟我姓?


    还没开口,又听李赟道:“叫李御风也行。”


    明宜轻咳一声:“直接叫御风就好了。”


    “行。”


    待一行人离开,还未散去的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刚刚是小凉王”。


    “小凉王?”


    “难怪!”


    “小凉王果然名不虚传。”


    于是关于小凉王的传闻又多了一遭。


    *


    马儿牵回去后,便关去了马厩。


    明宜确实很喜欢这匹马,明明生得憨态可掬,却又野性难驯,实在是很有趣。


    她也期望李赟帮忙驯好,好让自己早些骑上。


    不过对方庶务繁忙,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哪知刚用过晚膳,李赟便让人来传话,说他准备去刺史府的马场驯马,让她也一并去。


    明宜自然欣然同行。


    只是到了马厩,却见御风被李赟牵出来时,一脸蔫蔫状,分明是不情不愿。


    明宜有些不忍道:“今天在马市折腾了那么久,御风估计也累了,要不然还是改天吧?”


    “这马能连续奔袭几日,马市那点动静,对它不值一提。”


    李赟话音落,马儿便愤愤地打了个响鼻。


    明宜见状,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马儿的头安抚。


    没想到,那马儿竟然歪着脑袋,主动在她掌心蹭了蹭。


    明宜顿时大喜,用力揉了揉马儿脑门:“御风,你真乖。”


    御风又在她手上蹭了蹭,然后屈膝跪在地上,用脑袋在她腰间轻轻拱了拱。


    “御风,你是让我坐上去么?”明宜笑问。


    御风继续蹭她。


    明宜惊喜地看向李赟:“阿兄,我想上马试试。”


    也不等对方回应,她人已经坐上了马背。


    而御风待她坐稳,便缓缓站起来。


    李赟怕马儿发狂,紧紧牵着缰绳。


    不料御风却歪头将缰绳叼在口中,用力往背上的明宜拉去。


    “阿兄,你把缰绳给我吧。”


    明宜还是有些紧张的,毕竟身下可是胡野马,然而当她将缰绳握在手中,身下马儿不仅没将她甩下去,还稳稳当当小跑起来。


    “阿兄,这马儿不用你帮忙驯啦!”明宜坐在马背上大笑,说着伸手摸摸马儿的的脑袋,“御风,我们就在这里慢慢跑一圈,你便回马厩休息,我给你最好的草料。”


    御风果然就只在马厩院子内慢悠悠踱了一圈,路过李赟时,还朝他打了个得意的响鼻。


    一圈下来,明宜可谓是喜不自胜,抱着御风的脑袋摸了又摸,而御风则跟只大犬一样,亲昵地在她肩膀蹭了又蹭。


    一旁的小凉王,脸都绿了。


    他上午费那么大劲儿,有何意义?


    明宜有了爱马,一时也忘了旁边还有人,自顾自地将马牵进马厩,又取来草料放了满满一槽。


    御风吃得欢天喜地。


    明宜心满意足地拍拍手,这才想起李赟来,转头道:“我先前还奇怪,这马儿如此难驯,那马商怎么驯服的?原来这马儿吃软不吃硬。”


    李赟皮笑肉不笑哼了声。


    明宜心道对方上午费了那么大力气将马驯服,现在忽然知道收服这马根本不用花力气,想来会觉得郁闷。


    可这谁又能料到?


    而且小凉王不也是出尽了风头。


    她想了想,又说道:“若不是阿兄驯服御风,将它带回来,我们也不会知道,原来野胡马也可以用怀柔政策。”


    李赟淡声道:“既然不去马场,弟妹就回去早点歇息吧。”


    明宜点头:“嗯。”


    *


    得了一支袖箭,有了一匹宝驹,明宜这两日心情相当不错。


    很快,袖箭得心应手,御风相处甚欢。


    正有些可惜派不上用场时,这天刚用过午膳,便收到消息,说有人发现了那假昙迦的下落。


    果不其然,李赟很快便让楚飞请她过去。


    “阿兄,什么情况?”她人还没进屋,已经迫不及待问道。


    李赟正在整理革带上的小物件,已然是整装待发。


    他抬头瞥了她一眼,道:“一支商队昨晚在东望村附近发现两人踪迹,不过那两人身手太厉害,商队不仅没能抓住人,还有几人死在其手中,余下人皆受重伤,幸好被东望村的人发现,才逃过一劫,不过也让那两人逃走了。村里不敢轻易出动,便差人传来求援。”


    “阿兄是要亲自过去?”


    “嗯。”李赟点头,“你……”


    不等他说完,明宜已经飞快打断他:“我稍作准备,马上就能出发。”


    说罢便折返出门,飞快回了自己房间。


    李赟微微一怔,继而又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他原本是想说,让她安心在官舍等着,他很快便回来。


    毕竟此番是去大漠抓人,且不提危机四伏,光是在沙海骑马奔袭,便是一桩苦差事。


    她到底是个女子,自己将她诓来沙洲,已是不怜香惜玉,这些苦差事,自然不想让她一同前往。


    但这些天下来,她显然心思已经有些野了,往常还装模做样试探一下,眼下却是想也不想便要同行。


    罢了,既然人已经留在河西,那她便不再是长安城中那娇弱的蔷薇,而是沙洲中的荆棘。


    明宜迅速绾好发髻,换上方便的衣裳,系好袖箭,又灌了水囊,装上干粮,交代白芷安心待在官舍,便急匆匆出了门。


    去大漠抓人不是易事,白芷跟着去,不过是白白受苦。


    她这趟出行的坐骑,自然就是御风。


    在马厩待了两日,御风可算是闷坏了,一出城边摇头摆尾,撒丫子狂奔。


    别看它比李赟等人的高头大马,矮了整整一头,但四条健壮的短腿,拨弄得极快,简直是跑出了残影。


    又因它马矮腿短,跑起来不如高马颠簸,因而不管跑得多快,都是稳稳当当,明宜丝毫不担心自己会被颠下马背。


    虽然比所有马都跑得快,但御风通灵性,并不擅自脱离队伍,跑一会儿便稍稍减缓速度,等后面的人马跟上,然后打着响鼻,表示自己的不屑。


    明宜心道自己做人惯会低调,没想到却得了这样一匹张扬的马儿。


    一行人一路疾行,赶在日暮时分,抵达了东望村。


    “小凉王殿下!”


    老族长早已带着人在村口恭候,不待人下马,便亟不可待迎上来。


    李赟上前行了个礼:“族长,好久不见了。”


    老族长拱手道:“快先进来喝杯茶水。”


    李赟率领众人随其进村。


    这东望村虽位于大漠腹地,村民却大都生着中原面孔,做中原打扮。


    原来是一百年前,朝廷率十万大军从长安出发西征,却出师不利,主帅丢下被俘虏的先头兵慌忙撤退。


    这些先头军被掳去北狄为了奴,最终只剩下百余人活下来。而这百余人,终于在一日寻得机会,从北狄逃走,一路逃到沙洲,却再无余力继续东行,又听闻朝廷改朝换代,便在最后落脚的绿洲定居下来,取名东望村。


    繁衍生息近百年,已有几百人。


    村中有驿站集市,是这大漠上,最为繁华热闹的村落之一。


    因是西征军之后,村中老少皆习武,看到悬赏告示,村中壮年男子,便出动去寻人,没想到其中一队人马,便撞上被重创的商队。


    “这商队二十余人,皆习武,却被那两个细作杀了六人,余下人虽无性命之虞,却也都受重伤。老朽怕孩子们出事,便将出去的人全都召回村中,只等官府做安排,眼下小凉王亲自前来,我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老族长一边吩咐人来上茶水,一边与李赟报告。


    快马加鞭半日,众人也都饥渴交加,几壶茶水很快被喝得精光,又对着送来的胡饼羊汤,一顿大嚼。


    明宜也饿了,反正也是男子打扮,便肆无忌惮敞开了吃。


    倒是李赟,只是简单吃了几口,便继续问道:“最后见到那两人的是受伤的胡商?”


    “嗯,就在村子往西大约十里地。”


    “胡商人呢?”


    “老朽已安排在驿站房中休息。”


    李赟放下汤碗:“我去瞧瞧。”


    “王爷请随我来。”


    李赟站起身,低头瞅了眼依旧埋头苦吃的明宜,轻咳一声。


    明宜闻声抬头看向他。


    李赟淡声道:“你一起来。”


    “哦。”


    明宜连忙放下碗,擦擦手跟上他。


    驿舍就在旁边,族长领着几人进去,果然见到伤痕累累的十余人,正躺在地上休息。


    “各位,这是我们大宁的小凉王。”


    几人忙要起身拜见,被李赟挥手阻止:“都躺着吧,我就是来问几句话。”


    其中一个稍稍年迈的男人坐起来拱了拱手:“小凉王请问。”


    “那两人可有骑马?”


    男人点头:“原本骑着马,但那马被我们射杀,后来他们听闻村民赶过来,逃走时并未有坐骑,所以我们料想,应该逃不远。”


    李赟点点头,又问:“他们只有两人便将你们重创至此?”


    那男人叹了口气:“我们在大漠上看到两个人骑马而行,便怀疑是悬赏令上的北狄细作。我们商队皆习武,不敢说身手多好,但行走沙海多年,寻常沙匪都未放在眼中,正要上前捉拿看个究竟,哪知两人身手如此厉害,不过片刻,就斩杀我们六人,眼见剩余人也小命不保,幸而东望村的人听到动静,赶了过来,那两人闻声便逃走了。”说着又拱手道,“如今小凉王亲自前来,我们也放心了。”


    李赟扫了眼众人,淡声道:“你们好好养伤。”


    说罢便转身出门。


    明宜也不动声色扫了眼众人,没看出什么问题,便跟着他出了门。


    只是人在门口,忽然觉得如芒在背,一转头,却又只有狼狈不堪的一众胡商,什么都没发现,她只能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马年给马加点戏哈


    男二:我呢?


    作者:你已经不是男二了。


    第54章 第 53 章 鬼城


    “族长大人, 您以为那两人如今没了坐骑,能躲在哪里?”


    老族长拱手回道:“依草民之见,那两个北狄贼子十有八九正躲在五十里外的那座鬼城。”


    “鬼城?”


    “嗯。”老族长点头, “那座鬼城与大漠上其他鬼城不同, 不仅怪石林立,那巨大怪石上还有一些小洞穴, 可供人躲避沙暴和寒风。而且那鬼城足有半座城大, 地形复杂,宛如迷宫一般, 实在是个很好的藏身之地。”


    李赟问:“村里可有对鬼城熟悉的人?”


    老族长笑道:“虽然寻常人不敢去那鬼城, 但村里难免有一两个胆大的, 去里面钻过很多回。”


    李赟笑:“那就请这两个胆大的为我们带路吧。”


    老族长道:“嗯, 我这就差人去请。”


    李赟又侧头看向明宜,低声问:“你要不然就待在村里等着?”


    明宜摸摸鼻子小声道:“我也想去看看鬼城。”


    李赟低低笑了声。


    几人走出驿站, 便见几个精壮的少年郎, 快步朝这边走过来。


    老族长招招手道:“阿蒙阿聪,快过来见过小凉王殿下。”


    走在最前面的两个少年,满脸激动地上前作揖道:“草民见过小凉王殿下。”


    “免礼。”


    老族长道:“小凉王要亲自去西面那鬼城捉拿北狄细作, 村中只有你俩常偷去鬼城游荡, 今日便由你俩给小凉王带路, 定要将人好好带去带回。”


    两个少年喜不自胜,拍拍胸脯大声道:“族长放心,我们定不辱使命。”


    李赟朗声笑道:“好,若是今晚能让那两个北狄贼子伏诛, 五百两赏金分你们二人一半。”


    两人闻言更是乐开了花。


    与此同时,只见老族长冷不丁抬手唤道:“沙狼——你可也要去鬼城?”


    李赟顺着老族长的手看去,果然见对面廊檐下看热闹的人群中, 站着一个双手抱刀的高大男人。


    不是沙狼,还能是谁?


    于是小凉王脸上还未散去的笑容,顿时凝固。


    明宜自然也瞧见了沙狼,却是满脸欢喜道:“沙狼,你也在这里?”


    陆浪挑挑眉头,越过人群走过来,敷衍地朝李赟拱了拱手:“草民见过小凉王殿下。”


    李赟扯了下嘴角::“你倒是速度挺快。”


    “还行。”陆浪轻笑道,又看向明宜,低声道,“侯夫人也来了?”


    “嗯。”明宜点头,“你在正好,多个人多一分胜算。”


    话音落,便听李赟冷哼一声:“河西军缉拿北狄细作,闲杂人不得干扰。”


    陆浪啧了一声:“小凉王这话说的,白纸黑字悬赏令铺满沙洲,眼见人已经有了踪影,您却不让人去捉了,这要是传出去,还以为您这是与民争利呢?日后公门再发悬赏,只怕都没人敢揭了吧?”


    李赟觑眼看他,扯了下嘴角:“你想跟着也行,至于能不能捉到贼人,拿到悬赏,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他也正好想见识一番此人到底有几分本事。


    陆浪朝明宜使了个眼色,颇有只有两人能看懂的意思。


    只是还不等明宜回应,视线便被一道高大身影挡住。


    李赟站在明宜跟前,冷冷瞥了眼陆浪,随手将身后的人牵起:“我们走!”


    明宜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拖走。


    陆浪目光落在女人手腕上那只大手,撇了撇嘴角,玩世不恭的脸上,浮上几分显而易见的冷色。


    李赟步子很大,明宜踉踉跄跄了几步,才勉强跟上,反应过来对方在众目睽睽之下抓着自己的手,赶紧挣开。


    大庭广众之下,大伯哥和弟妹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她看了眼李赟,对方显然并未意识到方才举止有何不妥。


    她只当他是不拘小节。


    到了村口,明宜刚骑上御风,跟着众人上路,原本一马当先的御风,忽然嘶鸣一声,猛地掉过头往回跑。


    明宜赶紧拽拉缰绳,叫道:“御风,你要作甚?”


    转眼间,御风已经穿过一队人马,来到最后,停在一匹与它差不多高的枣红色矮子马旁,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示好。


    这马正是陆浪的坐骑。


    他轻笑一声道:“哟,侯夫人,你的宝驹,好像看上我的马儿了。”说着拍拍马儿脑袋,“芙蓉,还不快回应?”


    明宜好奇道:“你这是母马?”


    “嗯。”陆浪摸摸马儿的头,“别看芙蓉是母马,个头也不高,但有劲儿的很,一口气能跑一个时辰不停歇。”


    说着扬鞭一挥:“芙蓉,我们走!”


    芙蓉一跑,御风也赶紧撒丫子跟上。


    也许同为矮子马的缘故,两匹马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架势,跑动时,只恨不得贴着对方。


    马儿齐头并进,马上的人自然也是并肩而行。


    李赟看着忽然从马群中蹿出去的两道身影,额角突突直跳。


    “驾!”


    他用力扬鞭,试图让身下这乌黑油亮的高头大马,插入两匹矮子马当中,但芙蓉和御风寸步不让。


    尤其是御风,对李赟身下这种马中美男,向来敌视,生怕芙蓉被抢走。


    它怕马背上的小凉王,难道还怕他身下的马?


    惹急了它,不仅猛打响鼻,还直接伸脚去踹。


    李赟挑的马,自然也不是什么善马,挨上一脚,便要加倍奉还。得幸亏御风机灵,躲得飞快。


    陆浪见状笑着朗声道:“王爷,我的芙蓉和侯夫人的御风,你情我愿看对了眼,你何必要来棒打鸳鸯?”


    明宜也迎着风道:“阿兄,你别过来了,有沙狼在,我和御风不会跑丢的。”


    李赟只觉一口浊气被堵在胸口,却也只能悻悻然跑在一旁。


    *


    好在五十里不算远,快马加鞭不过半个时辰。


    却也到了夜幕降临。


    好在今晚是个月圆夜,月光映照在漫漫黄沙之上,不需灯火也能看清大概。


    明宜下意识看了眼天空中的圆月,这才意识到,原来从凉州出发到现在,不知不觉已过去快一个月。


    “侯夫人,下来吧,将御风与芙蓉拴在一起。”


    明宜从善如流下了马,御风自己就叼着绳儿凑到了芙蓉身旁。


    “你进过这座鬼城么?”明宜走到陆浪跟前随口问道。


    “没有。”陆浪摇头,“大漠流传着一句话,宁可遇沙暴,不进魔鬼城,魔鬼城,魔鬼城,只闻鬼哭号,不见人语声,进去还是人,出来便成鬼。”


    明宜笑问:“怎么?你也信这些?阿蒙阿聪不是经常去么?”


    鬼城,又叫魔鬼城,除了怪石林立,宛若城池一般,一到晚上,便会响起瘆人的鬼哭狼嚎声。但明宜知道,那是因为鬼城多在风口,那鬼哭声乃是风吹砂砾击打山石发出的动静。


    陆浪道:“我虽不信怪力乱神,但行走大漠,总还是要对鬼神之说,有点畏惧之心。而且不管有没有鬼,这种地方定然都危险。”


    说到对鬼神的畏惧,明宜不由得想起李赟。


    这厮可是敢在佛堂里杀人的。


    想来是毫无畏惧。


    但他却怕黑。


    思及此,她自顾自地笑了声。


    “怎么了?”陆浪见状好奇问。


    明宜摇头,下意识砖头,朝李赟看去。


    对方不知何时已经下马,正站在骏马身旁,一动不动望着自己这边。


    明宜心下一惊,想起他和陆浪一向不对付,自己跟陆浪走这么近,对方只怕会不高兴。


    于是赶紧小跑过去,唤了声:“阿兄!”


    李赟皮笑肉不笑哼了声。


    明宜:“……”


    好在阿蒙阿聪适时走过来拱手道:“王爷,这边走!”


    李赟点点头,这才看了眼明宜:“跟紧点,别走丢了。”


    “明白。”明宜点头。


    鬼城内地势复杂,不便马匹行走,众人只能步行。


    明宜亦步亦趋跟在李赟身旁。


    虽然不信鬼神之说,但毕竟听了太多邪门传闻,里面又可能藏着两个危险性极高的北狄细作,还是尽可能靠近小凉王更安全。


    思及此,她又靠近了几分,几乎是贴在对方右侧边。


    李赟感觉到女人的靠近,若有若无的馨香钻入鼻息,先前的一肚子火,才勉强散去大半。


    呼呼的夜风,卷起砂砾石子,撞在岩壁上,当真像是有鬼哭狼嚎从阴曹地府传来。


    身后一众凉王亲兵,都是跟着李赟出生入死的,可头回入鬼城,也还是有些发怵。


    阿蒙阿聪虽然来过这鬼城多次,却都是白天,晚上进来也还是第一次。


    以至于阿蒙再开口时,声音都有些打颤。


    “殿下,能让人藏身的洞穴,主要在北面,往前走个半刻钟就到了。”


    “嗯。”李赟轻描淡写点头。


    要说这队伍中,谁一点惧色都无,那定然只有小凉王了。


    他听出阿蒙的胆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侧头伸出手,低声道:“弟妹若是害怕,牵着我的手便好。”


    明宜:“……我还好。”顿了下,又脑抽地脱口问道,“阿兄,天这么黑,你怕吗?”


    问完就有点想抽自己一巴掌。


    果不其然,听到李赟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地回应:“多谢弟妹关心,我不怕。”


    明宜弱弱地找补道:“我是说你怕不怕天色这么黑,那两个细作躲在暗处,忽然对我们偷袭?”


    但显然是欲盖弥彰。


    这几天下来,她对那日李赟在石室内怪疾发作一事只字不提,但不代表没有发生,也不代表对方不在意。


    但她发誓,她刚刚脱口而出,并不是真的觉得小凉王会怕黑,只是以防万一罢了,毕竟众人安危都与他息息相关。


    不料,她话音刚落,前方石壁上方,忽然一道黑影,从月色下闪过。


    李赟猛地拔出手中大刀,丢下一句:“你随阿蒙阿聪躲好。”又高声朝众部下喊道,“人就在前方,上下各一队人马,分三路包抄!”


    说罢,轻轻一跃,脚下蹬在身侧石壁,眨眼间已经跃上数丈高的岩壁顶上。


    凉王亲兵们也随之跟上,迅速分为三路,一半与他一样,跃上石壁之上,另一半继续在地上前行。


    这鬼城里,有没有鬼不好说,但这些身姿矫捷,阵型整齐的凉王亲兵,倒是活脱脱的月下鬼魅一般。


    明宜也算第一次真正见识了,传闻中的小凉王麾下神兵。


    顷刻间,几十人已消失在月色下,连带沙狼也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阿蒙阿聪,以及三个保护明宜的侍卫。


    阿蒙睁大眼睛,满脸崇敬地感叹道:“这就是凉王亲兵么?真是太威风了!”


    阿聪在一旁附和:“那还是小凉王更威风,你没看到刚刚那反应?我看神仙也就这速度。”


    明宜:“……”


    话虽如此,但也实在有些吹捧之嫌——


    作者有话说:两个矮子马先谈上了


    第55章 第 54 章 却也让两个男人心神都为……


    明宜想了想道:“我也去前面看看。”


    阿蒙忙道:“侯夫人, 万万不可,前面地形复杂,我们白天进去, 都要转许久才能出来, 万一不小心撞上那北狄贼人就麻烦了。还是在这里等着王爷将人捉了再动。”


    来都来了,明宜哪甘心在这里枯等, 她看了看岩壁, 道:“你们与我说说,里面大概是什么样子?”


    要说两人对鬼城迷宫一样的地形一清二楚, 那定然也说不上, 不过毕竟进出多次, 也知道个大概。


    听了两人一顿比划, 明宜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你们在这里等着, 我去瞧瞧。”


    几个侍卫忙要跟上,被她抬手制止:“你们别跟着,人多目标大, 我一个人好藏身。”


    说着, 便攀上身旁岩壁, 虽不及小凉王和他一众亲兵迅猛,但她身为女子,身姿轻巧如燕,竟也是轻轻松松攀上岩壁上方。


    几个侍卫大惊失色。


    侯夫人不是贤淑静雅的长安高门贵女么?怎么还有这一手?


    但这些侍卫也不傻, 他们小凉王既然让侯夫人随行,想来也是因为侯夫人不是寻常女子。


    所谓人不可貌相。


    因是月圆之夜,虽然这鬼城之内影影绰绰, 但毕竟只有这么大一块,站在高处,很快隐约看到不远处的动静。


    乌泱泱三队人马,正朝前方两道黑影逼近。


    那两道身影在迷宫一样的石头林中上上下下飞窜,行动方向诡谲,根本猜不到他们下一刻会转向哪里。


    也因如此,他们很快甩开了追兵,确切地说是,甩开了大部队,却还有两道身影死死咬着他们不放。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小凉王和沙狼。


    只是很快也都消失在迷宫一样的鬼城腹地。


    “哪里逃!”眼见前方出现一处空旷之地,没了藏身所,李赟大喝一声,几个飞掠,便挡在两人前方。


    两人赶紧往回撤,然而退了几步,却见回头路也被一道身影挡住。


    但因为其余人并未追上,这两人也便稍稍放松,没再一心奔逃。


    陆浪左手拔出刀,高声道:“王爷,我们一人一个,我拿一半赏金如何?”


    李赟道:“用不着!”


    假昙迦如今露出本来模样,原是个五十上下的中年人,那明心也没易容,依旧是千佛洞的小僧模样。


    两人也看清了这两个难缠的追兵。


    假昙迦大笑道:“明心,咱们今日死在这里无妨,只要能把小凉王的头颅取下,便是为小可汗除掉心头大患,你我皆功德无量。”


    “取我头颅?”李赟冷笑一声,“那也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说罢,人已提刀跃至两人跟前。


    他动作迅捷如闪电,手中大刀裹挟着雷霆之势。


    换做寻常习武之人,只怕顷刻间已成了他刀下鬼,然而这两人反应却远超常人,竟是轻而易举齐齐避开。


    两人如同连体人一般背靠背,不给对手留半点破绽。


    假昙迦低声道:“小凉王这把刀名唤镇山海,重五十斤,其刀法乃朱邪氏祖传,迅猛刚劲,是战场杀人技,擅攻不擅守,你避其右路,攻其左路。”


    明心未说话,但身形招式却迅速转变,在李赟大刀再次挥下时,他抵住假昙迦的背,退后两步躲开攻击,又忽然一个闪身逼近李赟左侧,手中软剑游龙一般,刺向对方左腹。


    他动作极快,攻击的正是小凉王薄弱之处。


    李赟要用刀挡却已来不及,只能飞快往后连退两丈,大刀猛杵地面,才堪堪稳住踉跄的脚步。


    一旁观战的陆浪朗声笑:“坊间传闻小凉王以一敌百,看来名不副实啊!”


    说罢,他脚下蹭起一阵沙尘,猛然跃起,挥刀冲向两人。


    假昙迦和明心被逼得节节后退。


    “沙洲第一刀,不取好人命,只饮恶人血,刀法狂放不羁,诡谲多变,但所谓万变不离其宗,处处留着大宁大内影子,看似没破绽,但习惯心慈手软留一线,便处处是破绽。”


    “明心,破!”


    只见明心手中软剑,像是蛇信子一样,忽然卷住陆浪手中刀刃,竟让他一时抽不回,而就在他怔忡的刹那,软剑忽然又如利箭般射出,直直逼上他胸口。


    好在他反应快,在剑刃刺入胸口前,人已经退到了两丈开外。


    他低头一看,被划开的胸襟内,露出一道血痕,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


    那边李赟冷笑一声:“看来沙洲第一刀也不过如此嘛!”


    陆浪好笑道:“没想到我沙狼,竟也有被人说心慈手软的一天。”


    语气虽然玩世不恭,心中却暗暗讶异,这假昙迦果然不一般,轻而易举便看出他和李赟的弱点,而那明心武功又深不可测,随时能改变招式。


    与他一样想法的,还有李赟。


    且他已看出来,明心乃是一把剑,假昙迦则是持剑之人。只有将人与剑分开,才能快速取胜。


    他浓眉微蹙,再次挥刀上前。


    小凉王的刀与沙狼不同,他的刀杀人饮血,不分善恶,所以招招毙命。


    这回他的攻势更甚。


    两人一时只能勉强防守,再无进攻余地。


    只是无论李赟如何攻,这两人始终人剑合一,牢不可分。


    而二防一,总能防得住的。


    那假昙迦实在是多智近妖,而明心身手又仿佛有无限可能。


    李赟再刚猛的刀法,最终都被两人配合着一一化解。


    一旁观战的沙狼,眯了眯眼,一边提刀上前一边道:“算了,一半赏金我也不要了,我得杀了此人让他收回说我心慈手软的话。”


    他的加入,变成二对二。


    而对方两人实则只是一人,局势瞬间又大变,两个北狄细作转眼便被压制住,连防守都变得困难。


    可不过片刻,便只听那假昙迦道:“明心,别慌,这两人刀法路数大相径庭,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果不其然,两人一个闪身,李赟和陆浪的刀,在空中交接,震得彼此手腕一麻,忙不迭各自退后几步。


    陆浪喘着气吊儿郎当道:“小凉王,你要和我比试,换个时候,眼下是真不合适!”


    “你不行,就滚远点,少给我添乱!”李赟觑他一眼,再次提刀上前。


    陆浪轻笑一声,紧随其上:“那可真不好意思,这两人的人头我也想要。”


    这小小山谷一般的小小空地,兵戎交接,铮铮作响,却都被化为鬼哭狼嚎的风沙声湮没,凉王亲兵们就在不远处,却始终找不到北狄细作和小凉王的身影,只能如无头苍蝇般在这迷宫般的鬼城中乱转。


    与此同时,明宜根据阿蒙阿聪所述鬼城地形,试探着推测出细作逃跑路线。


    原本也只是试一试,却不料摸到一处岩壁上方时,忽然听到右手边的夜风呼啸声,与别处似是不大一样,好像还夹杂着一点别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循声探过去。


    却见下方一处峡谷一样的空地,四道身影正打得难解难分。


    正是李赟陆浪和那两个北狄细作。


    她不由得暗暗惊讶,这两人果真有些本事,竟能与李赟陆浪不分高下,而当她看清后,更是有些不可置信,因为对方说是两人,实则动手的大都只是那个小僧人明心,假昙迦一直躲在其身后。


    原本她以为两人一直密不可分,是明心在保护假昙迦。


    但很快就发觉不太对劲。


    她隐约看到那假昙迦似乎一直在说话,只是风沙声太大,她根本听不清楚。


    眯眼看了半晌,才恍然大悟。


    两人一直背靠背,不是单纯谁保护谁,而是那假昙迦一直在指点明心。


    这两人,明心是剑,假昙迦是执剑之人。


    要胜明心,得先杀了假昙迦。


    李赟和沙狼显然早已发现,只可惜那两人合二为一,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们两个却毫无默契,因而始终未能成功将两人分开。


    明宜摸了摸腕间袖箭。


    然而天色太暗沉,缠斗的几人,又移形换影般,速度实在太快,若是射不准,只怕会伤到自己人。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李赟与陆浪的两把刀再次撞在一起,后者明显动作迟疑,而李赟那一刀却是毫不犹豫。


    陆浪捂着胸口退开两丈。


    “小凉王,自己人能不能别下死手!”


    “谁与你是自己人?”


    陆浪这一退,交缠的身影,立刻短暂分开,


    明宜瞅准这空当,不再犹豫。


    她举起右手,对上那两道身影。


    细小的箭从袖□□出,随着风声没入夜色。


    李赟和陆浪,眼睁睁看着那假昙迦额头忽然多了一支箭,下一刻,便摇晃着倒地。


    明心顿时大惊失色:“师父!”


    李赟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果决挥刀上前。


    没了师父指点,明心顿时动作大乱,只堪堪抵挡了李赟几招,便被他一刀砍中脖颈,鲜血瞬时喷涌而出,而后扑通一声倒地,顷刻间便没了动静。


    明宜见假昙迦倒地,才确定自己射中。


    她重重松了口气,缓缓起身。


    陆浪和李赟不约而同朝岩顶看去,只见月色下,女子衣袍随风拂动,虽然看不清容貌,却也让两个男人心神都为之摇荡——


    作者有话说:这个文其实是满足我的武侠梦


    第56章 第 55 章 鲁刺儿


    “王爷, 虽然人不是我杀死的,但侯夫人用了我送的袖箭,是不是也算我一半功劳?我也不贪心, 给我一百两赏金便好。”


    李赟从明宜身上回神, 转头瞥了眼男人,将带血的刀, 在地上人衣服上擦了擦, 随后收刀入鞘,冷哼一声道:“沙洲第一刀的名头, 莫非是靠不要脸得来的?”


    抛下这句话, 他便疾步朝明宜的方向走去。


    而此时的明宜, 正准备从岩顶跃下。


    几丈高的岩壁, 她先是跳至中间突出一处做缓冲。


    哪知,原本该安然落地的她, 却是掉入了一个坚硬的怀抱中。


    男人带着汗味的灼热气息, 铺天盖地袭来。


    明宜心头莫名一悸。


    李赟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打出了一身汗,怕熏到对方, 在她怔愣间, 赶紧将人放在地上, 然后又退后两步,恢复成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岩壁这么高,我担心你摔到。”他解释道。


    明宜回神,讪讪笑了笑:“我有分寸的。”


    说着欲盖弥彰般轻咳一声, 迈步便越过他,直接跑到陆浪那边。


    确定地上两人已断气,而自己射中的正是那假昙迦的额头。


    或许是已见惯了死亡, 此时她见到两具尸体,已没有任何畏惧,只有喜不自胜。


    她转向陆浪,抬起右手,笑盈盈道:“没想到你这袖箭威力这么强,我还以为顶多伤到这人,没想到一箭毙命。”


    陆浪笑道:“袖箭威力虽然不小,却也是靠侯夫人精湛的箭术。”


    “老天有眼罢了。”明宜笑着摇摇头,又问,“对了,我刚刚看到王爷的刀好像不小心伤到你,你怎么样?”


    陆浪余光瞥到那道走过来的身影,轻笑道,“放心,小凉王的刀,没有想象中那么凶狠,不过一点小伤罢了。”


    听在李赟耳中,却是在说他的刀没想象中厉害。


    当然,陆浪也正是这个意思。


    李赟沉着脸走过来,站在他与明宜中间,冷笑一声道:“沙洲第一刀,确实言过其实。”


    明宜自认听得出这话中夹枪带棒。


    刚刚不是还并肩作战么?


    怎么又互相挤兑起来了?


    不过仔细一想,方才两人也不算是并肩作战,只不过为了同一个目标,做同一件事罢了。


    陆浪不以为意地拱拱手:“来日王爷若是方便,草民愿登门讨教两招。”


    明宜还真是有点好奇,大宁武状元和小凉王的身手,到底谁胜一筹?


    李赟轻蔑一笑:“一个流民,也有资格与本王比试?”


    明宜:“……”


    还想不想招揽人家流民之首了?


    她赶紧伸手将人拉开了一步,道:“阿兄,北狄细作已除,总算是了了一桩大事。天色已晚,我们是回城中,还是先回东望村?”


    “先回东望村。”李赟道,“老族长已经提前准备好酒水等我们凯旋。”


    几人正说着,楚飞终于带着几个卫兵,率先找到这处,先是气喘吁吁唤了声“王爷”,然后便看到地上两具尸体,顿时激动高呼,“我就知道王爷定能斩杀这两个北狄贼子!”


    说着便率领众人齐齐高呼:“王爷英明!”


    陆浪似笑非笑哼了声。


    “都闭嘴!”李赟冷喝道,“养你们一群废物,关键时刻一点指望不上!”


    这么多人竟是比不上一个女子。


    不过明宜本就不是寻常女子。


    楚飞几人赶紧噤声。


    李赟又回过身瞥了眼陆浪,这流民之首有何资格取笑自己,刚刚他也不是对这两个细作束手无策?


    那明心还是自己斩杀的呢!


    不过他也懒得与对方一般见识,又吩咐道:“将这两人尸体收走,明日挂在城门上!”


    楚飞忙招呼人干活。


    明宜舒了口气,这才想起来问:“阿兄,你没受伤吧?”


    “未曾。”李赟听到她的关心,面色稍霁,摇摇头应道,又说,“我们走吧。”


    “嗯。”明宜随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看了眼犹站在原地的人,“沙狼,你还不走?”


    “走!怎么不走?”陆浪笑道,“这破鬼城我可是半刻都不想多待。”


    *


    因为两个细作被诛,返程路上,拖着尸首的众将士们,可谓是兴高采烈。


    李赟当然也心情不错,虽然这些手下未出上力,但他也并未计较,放言回去都有嘉赏。


    而他也很清楚,这次能顺利诛杀这两个北狄贼子,明宜那一箭功不可没。


    但她那一箭,用的是沙狼所赠袖箭,他得等沙狼不在时,再好好与她说,免得那流民之首顺杆子往上爬,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看着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人两马,嘴角往下撇了撇。


    一个时辰后,马队顺利返回东望村。


    “小凉王殿下将北狄贼子的尸首带回来啦!”


    跑在最前面的阿蒙阿聪,还没勒马,便迫不及待高声呼喊,想要将这好消息立刻传进村子。


    “不对!”明宜忽然听到身旁的陆浪开口。


    她当然也发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等着他们凯旋的村子,怎么可能如此安静?


    她正疑惑着,只听李赟出声将准备下马往村内跑的阿蒙阿聪唤住:“别动!”


    两人吓了一跳,顿时老老实实站住,错愕地回头看向他。


    李赟望着灯光点点,安静无声的村内,抬手朝身后挥了挥,道:“村中有异,大家当心!


    话音刚落。


    原本只有屋舍内灯火摇曳的村子,忽然亮起一簇簇火把,瞬间将黑沉沉的夜色点亮。


    与此同时,村口大门上方,蓦地升上几道身影,吊在半空微微晃动着。


    因有了火把,众人几乎立刻看清了几个人影。


    正是老族长和村子里几个年轻男子。


    他们双目紧闭,人事不知,看起来应该是昏迷了过去。


    阿蒙阿聪见状,失声大叫:“族长——”


    楚飞带人拦住两人。


    明宜想起先前在驿舍如芒在背的感觉,低声朝身旁眉头紧蹙的李赟道:“阿兄,那队胡商有问题!”


    话音刚落,便见夜色中,几道身影出现在村内驿站屋顶之上。


    正是那几个受伤胡商。


    “是……是你们……”阿蒙哭喊着大叫,“我们好心救你们,你们为何恩将仇报?”


    李赟沉声道:“他们不是胡商!”


    屋顶的人不说话,只默默分为两排,齐齐为一道身影让开路。


    紧接着,便见一道高大身影,从他们中间,缓缓走出来。


    火光照耀下,赫然便是黑松驿那张虬髯满面的脸。


    这人眼下高高立在屋顶之上,犹如阴曹地府走出来的厉鬼。


    明宜脊背一阵发凉,轻呼出声:“鲁刺儿!”


    她声音并不大,但鲁刺儿的耳力显然很不错。


    他提着刀,朗声一笑:“又见面了,侯夫人!难为侯夫人还记得在下。”


    这些日子,明宜虽然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但自打大马营之后,鲁刺儿便销声匿迹,她也就慢慢松懈下来。


    没想到,他竟然在这里等着自己。


    陆浪低声道:“这是北狄的鲁刺儿?”


    明宜默默点头,心中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只怕今晚这一劫是躲不掉了。


    正想着,便听李赟冷声开口:“鲁刺儿,你要作甚?”


    鲁刺儿朗声笑道:“多谢小凉王帮在下除掉两个心腹大患,好让我这趟回王庭给太子交差。”


    李赟哂笑:“你觉得你能回去么?”


    鲁刺儿道:“我们几个人,要从小凉王手中逃走,当然不可能。不过东望村几百条人命,不知能不能换我们几个的命?”


    李赟:“你对东望村的人做了甚么?”


    “我不过是在他们用暮食之前,在他们水中下了点无色无味的剧毒。放心,服了这毒,只是像熟睡一般,并不痛苦。不过若是三个时辰内没有解药,他们便永远不会醒来。”


    李赟银牙紧咬:“行!你给我解药,我把这两具尸首交给你,然后放你们走。”


    鲁刺儿朗声大笑:“人死了便行,尸体于我有何用?我要的当然不是那两具无用的尸体。我要的是——”他缓缓抬手,指向明宜,“西平侯夫人!”


    虽有预料,明宜还是心中一颤。


    “你——”李赟勃然大怒,下意识抓住她的手,“痴心妄想!”


    鲁刺儿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王爷你还有一个时辰可以慢慢考虑,是选东望村几百条人命,还是侯夫人?”


    李赟哗的一声,从腰间抽出大刀:“鲁刺儿,我现在就取你狗命!”


    “阿兄——”明宜攥住他的手腕。


    李赟转头望向她。


    两人的脸在月色和火光中影影绰绰,却又清晰无比。


    明宜第一次在李赟那双冷冽的灰眸中,看到显而易见的慌乱。


    “弟妹……”李赟似是知道她要作何,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一字一句道:“绝对不行!”


    明宜低声道:“我能从他手中逃走一次,就能逃走第二次。”


    李赟摇头:“这次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这里是沙洲,踏过这片大漠,便是北狄。


    但她不可能放着几百东望村的性命不顾。


    也不能让小凉王背上为她一个人,牺牲几百人的恶名。


    这时一旁的陆浪低声问道:“这鲁刺儿为何要你?”


    明宜无奈地摇摇头。


    一次或许是好奇,二次是不甘,到现在已是势在必得。


    “我绝不会让你跟他走。”李赟再次一字一句开口,攥着她的手愈发用力。


    “阿兄,你相信我。”明宜一点点将手从他掌心挣脱开,顿了下,又补充一句,“你只能相信我。”


    “弟妹……”


    也不知火光太亮,明宜竟然看到李赟的眸子,泛起了一层带着水雾的红光。


    她的心忽然突突跳起来。


    比刚刚听到鲁刺儿要自己,跳得更快。


    这可是在佛堂眼也不眨杀堂兄,胞弟落葬也未曾掉泪的小凉王李赟。


    他怎会因为自己……


    明宜不愿多想,她抿了抿唇:“阿兄,若是没有你的庇护,我只怕早已被这贼人掳走,是跟着你来沙洲,我才安然无恙这么多天,见识了河西风光,也做了许多曾经想也不敢想的事,就算回不来,我也没什么遗憾,阿兄不用自责。”


    “不行!”李赟似乎只会这一句话。


    明宜没再和他多说,只昂头看向屋顶的男子,高声道:“鲁刺儿,你把解药给我们,我跟你走!”  ——


    作者有话说:男二猝不及防出场。


    哦,已经不是男二了。


    第57章 第 56 章 三娘子嫁给我不吃亏


    “好!”屋顶上的男人拍拍手, “我就知道能让我鲁刺儿连着栽两次跟头的女子,绝不是一般人。侯夫人放心,解药一个时辰内, 定然会有人送到。”


    见李赟一动不动望着他, 隔着老远的距离,也能感觉到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他不以为意地扬眉一笑:“小凉王, 我鲁刺儿说话算话,也一向不滥杀无辜, 只要你和你的人安心在这里等一个时辰, 东望村三百五十六人, 一个都不会少。但如果你们在解药到之前, 便追过来,那解药恐怕就到不了了。”


    李赟没说话, 因为他能说出的就只有一句“不行”, 但眼下却不能不行。


    鲁刺儿抬手打了个呼哨,几匹马儿从村内哒哒跑出来,停在他们所在的屋下。


    几人飞身从屋顶一跃而下, 稳稳坐上马背。


    “驾!”


    他领着人从李赟身旁越过, 朝明宜招招手, 高声道:“走了,侯夫人!”


    明宜咬咬牙,到底是牵起缰绳,调转马头。


    “三娘——”李赟艰难开口唤了一声。


    却不是唤“弟妹”。


    明宜喉咙滑动了下, 没有回头去看他。


    身下御风磨磨蹭蹭,不愿离开芙蓉,被她抽了两鞭子, 才依依不舍撒开丫子。


    不过到底是胡野马,见着前后奔跑的人马,很快就嗷嗷叫着兴奋跑起来。


    看着人马渐渐消失在夜色中,陆浪试探开口:“王爷,您真就让那鲁刺儿把侯夫人带走了?”


    李赟望着黑夜中渐渐模糊的身影,比起胸前中的熊熊怒火,更让他煎熬的是从未有过的惊惶。


    哪怕是他再如何强撑着,这情绪也从眸中泄出来。


    陆浪见状,轻咳一声,道:“他们让王爷和王爷的人在这里等一个时辰,可我又不是王爷的人。”


    说罢,扬鞭一挥。


    “小凉王,我去追侯夫人了,你说我若是英雄救美,她会不会以身相许?”


    丢下这句话后,他人也没入了夜色中。


    “王爷!我们……”楚飞走过来小心翼翼拱手道。


    李赟闭眼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把族长放下来,等一个时辰。”


    “哦。”


    虽然对方没有多余的话,但楚飞看得出眼下的王爷与往常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哪怕以前战场被困,命悬一线时,对方也从未露出过这般惊惶无助的神色。


    他什么也不敢多说,只老老实实在一旁等着吩咐。


    *


    明宜想故意放缓骑马速度,但那鲁刺儿就在一旁,时不时给御风来一马鞭。


    马儿再如何有灵性,到底也只是畜生,只知跑得慢便要挨鞭子,并不知自己越是用力狂奔,便越快将马背上的主人,带去万劫不复之路。


    “叶护,有人追来了!”不知过了多久,跑在后面的一人,高声喊道。


    鲁刺儿回头一看,果然见到夜色下,遥遥一道黑影跟上来,他嗤笑道:“小凉王这是不守信么?那我也要违背承诺了。”


    明宜也瞥了眼后方,赶紧大声道:“这是沙狼,不是王爷的人,王爷没有失信?”


    鲁刺儿大笑:“原来如此,侯夫人放心,我也会让人按时送去解药。”说着用力甩了一鞭子在御风后臀,高声道,“我们快点,将后面的人甩开!”


    他们的坐骑,显然都是擅长长途奔袭的宝驹,即使是御风这匹野胡马,也只能勉强跟上。


    不过倒是激发了马儿的斗志,跑得那叫一个欢快,两条短腿快跑出残影。


    陆浪没能追上来,但他们也没将人彻底甩掉。


    夜风渐起,吹散了一路踪迹。


    明宜很清楚李赟这句“这次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这是茫茫大漠,往西便是西域,往北便是北狄,一旦他们走出沙洲,就如泥牛入海,更别提自己若真被掳去北狄。


    只怕这一趟确实是有去无回。


    *


    月上中天,转眼便已行至一个时辰。


    原本的茫茫沙漠戈壁前方,忽然出现一片绿洲。


    鲁刺儿高声道:“前面是葫芦河,我们下马休息片刻,便渡河北上。”


    明宜勒了马,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后方。


    鲁刺儿走到她下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果子放在御风跟前,马儿顿时兴高采烈咬进口中享用。


    鲁刺儿摸了摸御风脑袋,抬头看向明宜,笑道:“侯夫人,盼着后面那匹沙狼来救你呢?”


    明宜不置可否。


    “下来吧,喝点水吃点干粮,才好继续上路。”


    明宜下了马。


    对方递过一块馕饼和肉干,她没接,自己从马鞍上取下水囊和干粮袋子。


    就在她缓缓举起手时,鲁刺儿忽然一把攥住她的右手腕。


    明宜面色大惊,想要挣脱,可对方的手跟铁钳一样,根本撼动不了一丝半毫。


    鲁刺儿另一只手伸入她袖口,下一刻她绑在手腕的袖箭,便到了对方手中。


    男人将这小玩意儿拿在手中颠了颠,扯了扯嘴角:“袖箭虽然方便,但只在二三十米内才有杀伤力。侯夫人要玩箭,回头我给你一支大弓,这小玩意儿我就先替你保存了。”


    明宜心下一沉,原本还指望寻机会用袖箭偷袭对方,然后再逃走。


    看来这条路是没了。


    将袖箭收好后,鲁刺儿从马背上取下弓箭,道:“侯夫人,你来点评一下我的箭术如何?”


    明宜一抬头,果然见一道黑影,在月色下由远而近赶来。


    鲁刺儿是要射杀陆浪。


    明宜神色大变,在对方射出第一箭时,下意识抓住了对方手臂。


    砰的一声,利箭划破静谧夜空,堪堪从马上的人身旁侧擦过。


    鲁刺儿啧了声,歪头看向抓着自己手腕的手:“这一箭不算,是侯夫人干扰了我。再来!”


    他又从箭筒抽出三根箭,夹在指缝中,全部上弦。


    明宜再次抓住他的手腕。


    鲁刺儿也不挣开,只歪头看她一眼,笑道:“侯夫人又要干扰我么?这回可没那么容易了。”


    明宜只觉得掌中手腕似是忽然青筋暴起,瞬间坚硬如石,她用力去拉,对方却是纹丝不动。


    砰砰砰——


    三箭连发。


    第一支射向陆浪左胸。


    若是他本能往右一偏,那么等待他的便是右边紧跟而来的第一支。


    幸而陆浪经验丰富,在第一支箭射来时,他直接往后倒去。


    连着两支箭,从他上方飞过。


    但第三箭却是射向他身下奔跑的芙蓉。


    砰——


    准确无误射中了马儿大腿。


    芙蓉吃痛地嘶鸣一声,一头栽倒在地,连带着陆浪也被甩下来。


    御风听到这动静,撒丫子便往回跑去。


    明宜也拔腿就跑。


    鲁刺儿并没有拦她。


    但明宜跑了几步,就觉得不对劲,转头一看,却见不仅是鲁刺儿手中弓箭再次上弦,他周围那十几人,此时都藏在草木丛中拉了弓,齐齐对上了正迎面跑来的陆浪。


    “陆浪,当心!”明宜顿时一个激灵,扯着嗓子大叫。


    下一刻,一道道利箭便从四面八方越过她,朝陆浪射过去。


    陆浪手中刀已出鞘。


    箭矢和刀刃的碰撞,溅起星星点点火花,在夜空中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不愧是沙洲第一刀,十几支齐发的箭断在他刀下。


    明宜刚刚松了一口气,却见嗖的一声,从她身后传来。


    “当心!”陆浪高声唤道,人也朝她冲过来。


    明宜脊背一凉,却不敢乱动。


    一支利箭从她耳畔掠过,卷起几根凌乱的发丝,继续向前。


    电光火石之间,陆浪闪避已经来不及。


    明宜眼睁睁看着那支箭钉入了他的肩头。


    他痛呼一声,顺着这箭矢的力量倒在地上。


    但下一刻,边用左手大刀撑住身子。


    正要站起来时,鲁刺儿的身影已经飞掠他跟前,一柄锃亮的弯刀,架在他脖颈。


    “久闻沙洲第一刀的大名,一直想讨教几招,可惜今晚没工夫陪你玩儿。”


    陆浪冷哼一声,抬手折断刺入肩头的箭。


    “这箭上有毒,我劝你别乱动。”


    陆浪微微一怔,抬头望向他,然后讥诮一笑:“看你长相并非北狄人,北狄人的无耻行径倒是学了十成。有本事就光明正大打一架,四处下毒算是什么男儿?”


    鲁刺儿不以为意一笑:“我又不是你这种行侠仗义的游侠,要什么光明正大?”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可惜啊,大侠今晚这出英雄救美到的戏码是演不成了。”


    “鲁刺儿!”明宜忽然出声唤道,“你放了他,我保证老老实实跟你走!”


    鲁刺儿挑挑眉,收回手中弯刀:“放心,我说了不会滥杀无辜。箭上的毒药不致命,只是会让他瘫软一两个时辰。”


    说着便大摇大摆转身,陆浪准备起身,可双腿却是一软,再次跌坐在地。


    明宜深吸一口气,道:“陆浪,多谢你来救我,但到这里就好了,你保重!”


    说罢,唤了声“御风”。


    御风虽然担心受伤的芙蓉,听到主人的呼唤,也还是依依不舍地转头。


    明宜又看了眼地上满脸担忧挫败的陆浪,最终决然转头。


    陆浪望着月色下那道清瘦背影,咬咬牙一拳捶在地上。


    *


    “走,侯夫人,我们渡河!”鲁刺儿再次上马,朝明宜唤了声。


    明宜骑上御风,冷着脸跟在他身后。


    他们显然对这段路线很熟悉,渡河的地方水位很浅,不过刚刚没过御风小腿。


    “过了这条河,再往北跑个四五天,便是马鬃山,翻过马鬃山,就是北狄的地盘了。”鲁刺儿道,“到时候,你就再不是西平侯夫人,而是我鲁刺儿的未婚妻。这样吧,从现在开始,我便不叫你侯夫人。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明宜冷哼一声,懒得搭理他。


    鲁刺儿道:“我听那齐王殿下叫你三娘子,我也叫你三娘子好了,等我们成亲,我再叫你夫人。”


    旁边有人用北狄话轻佻道:“叶护,这位大宁的贵夫人,好像不待见你,要不然你把她赏给属下好了,我还没试过这么细皮嫩肉的长安贵女呢!!”


    明宜恨不得拔刀宰了这些蛮人。


    不料,鲁刺儿面色一沉,冷声道:“闭嘴!这是你们未来的叶护夫人,若敢对她有任何不敬,我剥了你们的皮。”说着又转头笑眯眯对她道,“三娘子别跟这些粗野莽夫一般见识。”


    明宜冷哼一声。


    鲁刺儿不以为意笑道:“放心吧三娘子,北狄王庭,水草丰茂,牛羊成群。我乃是拔延部叶护,北狄太子心腹,北狄第一勇士,年方弱冠,三娘子嫁给我不吃亏,我也定会好好待你。”


    明宜心中讶异,这么危险的人物竟然才弱冠?


    鲁刺儿又笑道:“而且我容貌俊美,若是在你们长安城,定是美男子。”


    明宜瞥了眼满面浓须的家伙,嗤了声,显然对此不以为然——


    作者有话说:鲁刺儿就是那个谁,大家知道的。


    第58章 第 57 章 变天


    与此同时, 东望村门口,耐心快耗尽的李赟,终于看到一匹马奔腾而来。


    那马上的男人看到门口的兵卒, 吓得赶紧勒了马, 趔趄着落在地上,拱手道:“各位军爷, 不知东望村发生了何事?”


    “你是何人?来东望村何事?”楚飞上前冷喝道。


    男人哆哆嗦嗦回道:“回大人, 小的妻小昨日被人抓去,说让我这个时候务必将一样东西送来东望村, 不能早也不能迟, 方才能再见到妻小。”


    楚飞:“还不快把东西交来!”


    男人忙掏出一个纸包递给他。


    楚飞打开闻了闻, 走到李赟跟前, 低声道:“王爷,应该是解药。”


    “去喂给族长。”


    楚飞不敢耽搁, 赶紧拿了药喂给躺在一旁的族长


    不过须臾间, 族长便悠悠转醒。


    楚飞大喜:“王爷,那鲁刺儿没骗人。”


    话音未落,李赟已经飞身上马:“你们留几个救人, 其余人跟我走!!”


    说罢, 便扬鞭策马飞驰而去。


    楚飞慌忙吩咐几个人留下, 自己则率领其余人跟上去。


    李赟骑得很快,但再快又有何用,风沙掩埋了马蹄踪迹,通往北狄的路线不知凡几,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天渐渐亮了,他们从西到东, 没发现任何踪迹。


    及至一道牵着马匹的身影,出现在晨曦之下。


    “是沙狼!”楚飞大叫。


    李赟眯了眯眼睛,沙狼走得很慢,全然没平日的潇洒不羁,待其稍稍走进,才发觉一人一马都受了伤。


    陆浪也没行礼,远远便道:“王爷,鲁刺儿带侯夫人过了葫芦河,应是打算穿过马鬃山回北狄,至于从哪边走,就不得而知了。”


    李赟冷着一张脸没说话,只挥动鞭子朝他所说方向飞驰而去。


    “王爷,请务必将侯夫人救回来!”


    回应他的,只有李赟冷厉的一声“驾——”。


    *


    行至第四天,明宜没能等来小凉王,也不清楚自己到了哪里,只知出了沙洲,应还在瓜州境内。


    这一路来皆是荒漠戈壁,几乎了无人烟,根本辨不清方向,她也不知如何留下信号。


    李赟纵有通天本事,只怕也追不上来。


    唯一庆幸是,这几日,鲁刺儿并没有对自己有过任何逾矩之举。


    但若真被他掳去北狄,难免要被迫嫁给对方。


    她倒不会做什么贞洁烈女,只是想再回大宁,只怕是要等开战,李赟大败北狄才行。


    届时说不定自己还要被当做人质。


    “三娘子,前面有一村落,咱们能好好吃上一顿了,然后就要进入马鬃山,那可是地无走兽,天无飞鸟的荒蛮之地,三娘子得跟我们苦上几天了。”


    明宜在书上看过,这马鬃山便是唐玄宗天竺取经路过的流沙河,环境极其险恶。


    去北狄并不一定要翻过这座山,东西两麓皆有更方便的路,对方选择这条最艰险的,显然是为了防止李赟追上来。


    果不其然,过没多久,前方便出现一个村落。


    说是村落,其实不过是沙海腹地的几个毡帐,应是在此放牧为生的人们。


    “阿七,你来啦!”


    还没下马,毡帐内听到动静的几人,跑出来一看,立刻兴奋叫道。


    “莫大娘,你们最近可好?”鲁刺儿朗声问道。


    出来的是几个妇人,模样看不出是哪里人,总共只是寻常百姓。


    打头的妇人许就是那莫大娘,只听她回道:“还好!就是十天半月也见不到一个人影,想换些有用的物什都难。”


    鲁刺儿招招手,他几个手下从马上解下五六个包袱上前。


    “这里是盐巴茶叶和布匹,能不能换你们一点吃食?”


    莫大娘喜笑颜开:“当然能,我们就缺这些东西。”说着,又道,“若不是阿七每年差人给我们送这些东西,我们在这里只怕早就过不下去了。快进来!我们这就为郎君们准备粗茶淡饭!”


    眼下正是晌午。


    这个时节,白天已经不再炎热,但日头依旧很烈,风餐露宿几天,一进这毡帐,明宜只想不管不顾睡上一觉。


    实际上,她也确实躺着了。


    “哟,原来这是个小娘子。这是长途跋涉累着了。来来来,我来给你泡杯热茶解解乏。”莫大娘从小泥炉上拿了水壶,一边替明宜泡茶,一边问旁边正咕咚咕咚灌着凉水的鲁刺儿,“阿七,第一次见你带小娘子,不会是你家娘子吧?”


    鲁刺儿擦了把胡须上的水渍,笑道:“还没过门呢,等回漠北拜堂成亲了才是。”


    “那便是未婚夫妻了。”莫大娘把茶水放在明宜跟前,打量她一眼,然后笑呵呵道,“小娘子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吧?千里迢迢跟着阿七你去漠北,你可要好好待人家?”


    “放心吧,我肯定不会让娘子跟我受苦的。”


    明宜稍稍坐起身,端起茶水吹了吹,轻轻呷了两口,原本她是懒得插话的,但到底是没忍住,故作泫然欲泣状:“不瞒大娘,我是被这贼人掳来的!”


    莫大娘先是怔了下,继而又大笑道:“阿七,你是不是这一路上惹小娘子生气了?”


    鲁刺儿笑道:“可不是么?我这娘子从小锦衣玉食,这几日风餐露宿,跟我吃了不少苦,闹着要回家呢!”


    莫大娘闻言,笑眯眯凑到明宜跟前,安慰道:“漠北的日子,定是比不上你们河西大户人家,但小娘子,你信我莫大娘,阿七定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郎君。你看我们村子,以前在漠北边境,不是打仗就是被沙匪滋扰,实在是怕了,最终找到这片无人的绿洲,去北狄要越过翻过马鬃山,去敦煌张掖要跨过茫茫沙海,就算是两国打仗,也不会从这里,沙匪更不会到此滋事。唯一麻烦就是去最近的集市,骑马都要几天,何况我们也没有赚钱的营生。幸好阿七的商队,时常来往两边,给我们带来了不少好东西。”


    明宜瞥了眼鲁刺儿,看来这人经常扮做商队去河西。


    难怪那日在东望村,她一眼没看出问题。


    不过听莫大娘的话,这个鲁刺儿倒不似传闻中那么可怕。


    实际上这两三日下来,她确实发觉这家伙跟自己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他说自己弱冠之年,应是不假,看得出颇有几分少年心性。


    比如比起喝酒,他似乎更爱吃糖,没事就含上一颗。


    休息的时候,喜欢和手下们嬉笑打闹,夜晚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有时候甚至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但若当真觉得他天真,那又实在是可笑。


    这几日,他们穿行大漠,只遇到了一伙流民,说是流民,实则是沙匪。


    这些沙匪以为他们是普通商队,不知死活地上来劫掠。


    鲁刺儿不仅没留活口,其中两人还是被他骑马拖在地上,玩游戏一般,将人硬生生折磨死。


    若真是天真,那也是一种残酷的天真。


    而他那些手下,看着如兄弟一般亲近,却对他言听计从。


    可见他是真有点本事。


    正想着,感觉到一道目光正灼灼盯着自己。


    明宜转头,果然是鲁刺儿正望着自己。


    他眉眼狭长,远看不觉,近看方才觉得与那一脸浓须有些违和。


    她扯了扯嘴角:“想不到阿七还是个热心肠。”


    鲁刺儿挑挑眉头,啧了声:“说得我原本多冷酷无情似的。放心吧,顶多再让娘子跟着我吃几天苦。”


    明宜冷笑:“那也得看你有没有本事回到北狄。”


    鲁刺儿也笑:“怎么?娘子想弑夫不成?”


    她低低啐了口:“无耻!”


    这一路,她确实想过杀死他,但始终没寻到机会,而且就算偷袭成功又能如何?


    他还有十几个手下,除非自己一并全除掉。


    可自己实在没这个本事。


    当真杀了他,自己也活不成。


    她正值妙龄,人生才刚刚开始,可不想就此葬身沙海。


    鲁刺儿不以为意,笑着凑到她跟前:“三娘子,你可真是有趣,我都迫不及待想想娶你过门了!”


    明宜翻了个白眼,兀自喝茶,懒得再理他。


    鲁刺儿却是乐不可支,像是得了趣一样哈哈大笑。


    他将人掳走时,本已做好了这西平侯夫人一哭二闹三上吊,或者时不时准备给他来一个鱼死网破。


    没想到这几日,对方不仅配合得不得了,甚至也并未表现出什么害怕,反倒是该吃吃该喝喝,周边一群大男人,也照旧睡得深沉。


    他想好的各种化解之道——恐吓也好,惩治也罢,倒是一点没用上。


    将人掳走,本是因为两次失败的不甘心所致,这几天下来,他却是当真觉得这女子很有意思。


    他在漠北乃是异族,若是有这样一个同为异族的女子相伴,日子想必会有趣很多。


    明宜实在被他这肆无忌惮的目光看得有些烦了,压低声音恶狠狠道:“我总有一天剐了你的眼睛!”


    鲁刺儿大笑:“我等着。”


    为了欢迎鲁刺儿一行,莫大娘让人宰了一只羊,用一只大铁锅炖上,又放了胡椒白芷,和鲁刺儿带来的盐巴。


    半个时辰后,整个毡帐内都是让人垂涎欲滴的肉香。


    连着三天只吃干巴巴的馕饼和肉干,终于能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炖羊肉,明宜是一点没客气,连吃了两碗,又喝了一大碗羊汤,直到肚子装不下了,才念念不舍放下碗筷。


    *


    “阿七,你看这些吃食够了么?不够我再给你们宰一只羊带上。”


    鲁刺儿拍拍装得满满当当包袱:“够了。”说罢,掏出一枚银饼递给莫大娘,“天凉了,早些去集市采买些米面过冬。”


    莫大娘捧着沉甸甸的银饼,眉开眼笑道:“阿七你真是太客气了。”


    “若是没有你们的吃食,我们可穿不过马鬃山。”说着摆摆手,“我们走啦!”


    又看向犹坐着的明宜,朝她挑挑眉。


    明宜本想拖延一会儿,但想着大约也无济于事,也不好这些给这些无辜百姓添麻烦,只得不情不愿的起身。


    *


    而在他们进入马鬃山时,李赟也到了山下。


    他们在大漠找了整整三天,却始终没寻到鲁刺儿一行的踪迹。


    “王爷,咱们歇歇吧,您都三天三夜没阖眼了。”


    这几天,马儿跑累了会休息,但李赟却眯都没眯一会儿。


    楚飞见他一双灰眸像是渗了血一般,煞是吓人,也不管会不会讨骂,拉着他便劝道。


    天已经黑透,那马鬃山他们都没去过,却知此地艰难险阻,寸草不生,绵延几百里,天知道那鲁刺儿从哪边走?


    而过了马鬃山就是北狄的地盘,若一直追踪不到二夫人,难不成王爷还要去北狄救人?


    见李赟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楚飞咬咬牙又道:“王爷,此番实在凶险,沙洲募兵买马还等你主持大局。我知道你担心二夫人,但也不能因她一个人,误了大事啊!”


    李赟冷冷望向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像是染了血一般,而后薄唇轻启,一字一句冷声道:“三娘就是最大的事!”


    楚飞被他的表情,吓得瑟缩了下,又赶紧找补道:“我的意思是,接下来,我带人去追踪,况且我们也给北狄那边的暗线飞鸽传书,一旦有二夫人的消息,便全力营救。”


    李赟没再说话,只冷声道:“都休息好了么?休息好了,我们继续上路。”


    楚飞不敢再说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准备启程。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


    楚飞转头一看,立刻惊喜道:“是秦娘子!”


    他们寻不到踪影,便派了人去通知秦梦,对方做了十来年沙匪,对这一片沙海定是比他们这些兵卒熟悉。


    “王爷!”秦梦一路飞奔至前,吁的一声勒了马,大声道,“鲁刺儿要穿过马鬃山回漠北,定是要避开人烟多的地方,但若是全无人烟,他们路上又无法补给。据我所知,有一条路,虽然人迹罕至,但靠近马鬃山的途中,却有一个无名村,周围有一片水源,村子种植放牧,足够他们一行人补给。”


    李赟眯了眯眼:“还请秦娘子带路。”


    “嗯。”


    *


    离开那无名村又是两日,明宜一行正式进入了马鬃山。


    这寸草不生的山脉,果然如传闻中一样艰险,连御风都时不时想罢工。


    而与此同时,因为靠近漠北,便如诗中所言——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虽然还未飞雪,天一黑,也是冷得让人瑟瑟发抖。


    幸而鲁刺儿他们早有准备,全都穿上了裘皮袍,也给明宜准备了一张羊皮袄子裹在身上,倒是没让她太冻着。


    “天快黑了,前面有一岩洞,我们在里面过一夜。”


    这是一段狭长山谷,北风盘旋谷中,发出一阵阵瘆人的呼啸,今晚应该是个大风天,确实不易行走。


    又行了一段,鲁刺儿勒了马跳下来,正欲牵马往旁边,原本只有风啸声的山谷中,忽然隐隐传来一阵马蹄。


    鲁刺儿眯了眯眼睛,从马鞍抽出他那把弯刀。


    片刻后,一道疾驰的身影,在落日下,越来越近。


    “是阿达!”


    有人激动高呼。


    显然是他们熟悉的人。


    但鲁刺儿却没有放下刀,眉头也蹙得更深。


    待马儿跑近,一行人才看清马背上的人竟浑身是血。


    “叶护!”那人跌跌撞撞下马,却是一头栽在地上,捂着胸口有气无力道,“大汗驾崩,太子被突涅小可汗杀死,你阿父也被他杀了……”


    “你说什么?!”鲁刺儿脸色大变,将人扶在手臂,“太子和我阿父死了?”


    地上人似是快耗尽最后力气,气若游丝道:“他派乌尔带人来追杀你了,就在后面,你们……你们快逃……”


    话说完,便脑袋一歪,没了气息。


    鲁刺儿伸手探了探他的鼻子,闭眼深吸一口气。


    “叶护,乌尔来了——”


    有人忽然叫道。


    明宜也看到远远来了一群人,乌泱泱一大片,至少两三百。


    鲁刺儿高声道:“准备迎敌!”又对朝旁边石山一指,“三娘子,去旁边那个山洞躲起来,千万别让人发现。”


    明宜想也没想,拔腿便朝那他手指的方向跑去。


    她一时心如擂鼓。


    北狄变天了!


    她可不想死在这些野蛮人的乱斗中——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一天,撸一下后面的剧情


    第59章 第 58 章 秦破虏


    明宜刚爬进一处石山上方的岩洞, 那轰隆隆的马蹄声,便响彻山谷。


    她这个位置恰好能遥遥看到那边的动静,又因为山洞隐没在岩石之间, 被暗影笼罩, 那边的人很难发现她,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先前远远看, 只大约看出有了两三百人, 眼下这些人走近,才让她看清, 这两三百人可不是普通兵卒, 而是重甲兵。


    要杀一个鲁刺儿, 竟是动用如此大的阵仗!


    这家伙在北狄, 到底是多厉害?


    “鲁刺儿,好久不见了!你出门这么久, 还不知道咱们北狄王庭发生了何事吧?”打头那人, 是个彪形大汉,身下也是一匹高头大马,说话的声音如洪钟一般, 正是突涅小可汗的心腹乌尔。


    “乌尔!是不是你杀了我阿父?”


    乌尔朗声大笑:“是啊!他可是先太子的身边人, 大汗要杀太子, 我自然是要先除掉你阿父,给大汗扫障碍。对了,”说到这里,他又似是想什么似的, “太子已经下令让你们拔延部去漠北最北端放牧,前日便已启程,也不知有多少人能挨过今冬!”


    鲁刺儿身旁皆是拔延部的人, 闻言俱是大怒,手中兵器一一出鞘。


    乌尔继续道:“不过不重要了,鲁刺儿!大汗派我来送你与你的太子和阿父团聚!”


    鲁刺儿脸色铁青。


    他身边人虽然愤怒,却也没完全失去理智。


    “叶护,他们人多,我们打不过的,我们拦着他们,你先走。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么?我们拔延部还要指望你。”


    鲁刺儿却道:“要走一起走,要留意一起留!”


    “走?”乌尔哈哈大笑,“放心,你们一个都走不了,这座马鬃山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说罢抬手道:“放箭!”


    如血残阳下,数百只羽箭齐齐射出,像是密密麻麻的网一样,将整片山谷罩住。


    明宜从未见过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


    一时不禁心如擂鼓。


    她当然希望鲁刺儿死,但心里又明白,若是鲁刺儿死了,自己又被发现,下场只怕比被鲁刺儿掳走更可怕。


    第一波剑雨落下,只见鲁刺儿手握弯刀,一马当前,身形如游龙一般穿梭其中。


    竟是一箭都没被刺中。


    北狄第一勇士,类似于大宁的武状元。


    但先前几次下来,明宜其实从来没见过鲁刺儿真正出手,这次亲眼见识,才知道他这个勇士,不是浪得虚名。


    身手果然非同一般,与李赟陆浪比起来,只怕也不遑多让。


    而他那个十几个手下,就没这么幸运了,虽有他冲在前方,还是有好几个人中箭倒下。


    那乌尔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立刻又挥手示意,第二波箭雨紧跟而来。


    然而便是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十几波箭雨过去,这些重甲兵的箭矢耗尽,鲁刺儿身旁的人,也一个个倒下。


    唯有他依旧稳稳站立。


    但到底是几千只箭下来,又没有盾牌防身,他腿上肩头各中了一箭。


    而手中那把弯刀,也已彻底卷了刃。


    乌尔见这副狼狈状,哈哈大笑:“鲁刺儿!你去年在勇士比赛上赢了我,我本来还挺欣赏你,可惜大汗说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定要我杀了你。你要是想死得体面点,不如自我了断算了。”


    鲁刺儿望着那坐在高头大马的男人,恶狠狠啐了一口:“你有本事就下来再跟我打一场,这么多人以多欺少算什么本事?”


    乌尔不以为意道:“我是来取你人头,不是来跟你比本事的。”说着挥挥手,“谁砍掉他脑袋,重赏百金,官进两级。”


    “叶护!你快走!我们先挡着,不然今天都得死在这里。”三个重伤的手下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挡在鲁刺儿跟前喘着粗气道。


    鲁刺儿却是置若罔闻,只恶狠狠盯着乌尔,然后将手中卷刃的弯刀丢在一旁,从腰间抽出一枚银色枪头,右脚踩在旁边带血的一根铁棍上,轻轻一勾,那铁棍便到了他手中。


    他将枪头装在铁棍,一字一句道:“乌尔!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命!”


    乌尔见他手中长枪,笑道:“听说你会使枪,我还从未见过,今日正好开开眼!”说着大手再次一挥,“给我上!”


    他先前那句话,显然勾起了身后人的贪念,也激发了人的勇气。若是平日,他们断然是不敢跟第一勇士交手的,但他现在受重伤,他们这么多人,还都是重甲,难不成还怕他?


    于是,这声令下,乌泱泱的一群人,便从马上跳下,手持遁甲刀枪大喊着朝鲁刺儿冲过来。


    明宜隔着大远,却大气不敢出。


    而就在鲁刺儿拿出枪头的那一刻,她心头莫名一怔。


    原本还觉得是自己多想,直到对方银枪一出,飞掠而起,她便百分百确定。


    那是秦家枪法。


    他正是秦将军的小儿子秦家七郎秦破虏。


    他的枪比起弯刀显然更加得心应手,将原本已经在世上失传秦家枪,耍得出神入化。


    虽然身受重伤,对方又是重甲兵,他还是靠一支银枪,连杀五人。


    但对方到底人多,又有甲胄在身,他很快便体力不支,一个闪失,腹部便被刺了一刀,重重跌倒在地上。


    他两个手下见状,又挣扎着上前,将他护在身后:“叶护,你快走!”


    “走?”乌尔拿着一把大刀从马上一跃而下,冷哼道,“痴人说梦!”


    三人望着他一步步走近,知道恐怕是走不成了。


    鲁刺儿拄着枪缓缓站起身,一字一句道:“就算死,我也要站着死!”


    山洞中的明宜心急如焚,余光忽然瞥到下方不知何时出现两匹马。


    定睛一看,原来是鲁刺儿的马和御风。


    先前箭雨落下,马儿惊慌四窜,但都没能逃过箭雨,没死的也鲜血淋漓倒在地上苟延残喘。


    唯有这两匹马不知何时躲到了这里。


    那边打得如火如荼,显然也没在意两匹马的动静。明宜咬咬牙,思忖片刻,终于还是蹑手蹑脚滑了下去,又去鲁刺儿马鞍上,拿下自己的袖箭,想了想把对方弓箭也一并拿下来,然后骑上御风。


    及至此时,因为有山石挡着,仍旧没人发现她。


    直到她扬鞭一挥,骑马从里面冲出来,众人才蓦地齐齐循声看来。


    看到一个骑马女子冲出来,这些北狄重甲兵,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明宜没有犹豫,三根箭同时上弦,一并射出去。


    第一箭是射向乌尔,其余两箭,则是射向距离鲁刺儿最近的重甲兵。


    每一箭都不偏不倚射到几人头上,那两个重甲兵举盾已经来不及,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而那乌尔到底有些本事,举盾虽然来不及,但他动作很快,脑袋在电光火石间一歪,堪堪避开致命一剑,但耳朵却被射掉了一块。


    他抬手一摸,看到满手血。


    与此同时,明宜已经来到鲁刺儿身旁,一把抓住他肩膀:“快上马!”


    这回鲁刺儿没有犹豫,飞身跃上御风。


    御风实在是灵性,大约是知道命悬一线,驮着两人也不嫌重,迈开四条粗壮的短腿,便朝来时方向嗷嗷狂奔。


    马蹄下卷起一阵阵砂砾。


    乌尔看到人跑,终于回神:“快追!”


    众人齐齐折身上上马。


    拔延部几人试图阻拦他们,为他们的叶护争取逃生时间,但最终都倒在铁蹄之下。


    鲁刺儿回头,看到的便是最后几个手下,被马匹从身上踏过的场景,最终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头扭回来不再看,而是一巴掌拍在御风马臀。


    御风毕竟是在野外生长的胡野马,走了一遍的路,虽然依旧难走,但比先前顺畅许多,也或者是为了逃命,激发了马儿最大的潜能。


    不过半个时辰,便将身后的大军甩掉。


    “三娘子,你为什么要救我!”鲁刺儿捂着腹部的伤,在颠簸中艰难开口。


    明宜迎着风大声回道:“秦破虏,你先别死,你阿姐还在沙洲等着你。”


    “我阿姐?她还活着?”


    “不仅活着,这十二年一直在找你。”


    鲁刺儿,或者说秦破虏沉默下来。


    明宜见他半晌没再出声,又大声问道:“你还活着吧?”


    “放心,死不了。”


    明宜:“我们怎么走?”


    秦破虏道:“原路返回,先去莫大娘那里,我需要治伤。”顿了下,又补充一句,“这条路线,只有我知道,他们只要被甩开,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的。”


    明宜深吸一口气,点头:“行!”


    她对身后的男人是又惧又恨,开始是惧他把自己掳走,等真被掳走,便是咬牙切齿的恨,但这几日,心情又变得稍许复杂。


    她觉得此人并不算大奸大恶之人,不过是所处阵营不同罢了,至于掳女人,这是他们蛮族一向的风格。


    如今知道他是秦七郎,恨也好惧也怕,都先丢在一旁,先把人救了再说。


    天很快黑了,但御风没有停下。


    及至天蒙蒙亮,熟悉的毡帐出现在视线中,马儿才脱力一般,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再也站不起来。


    明宜还没下马,先听到身后噗通一身。


    回头一看,果然是秦七郎一头栽倒在地,面上虽被浓须覆盖,却也看得出脸色苍白,已然是十分虚弱的模样。


    她不敢耽搁,也顾不得一夜奔驰的劳累,拔腿就朝前方跑去。


    “莫大娘——”她高声呼喊。


    听到声音的莫大娘,很快从毡帐出来,认出是她,捧着嘴回应:“怎么?小娘子。”


    明宜气喘吁吁回道:“阿七受了重伤,需要你们帮忙!”


    莫大娘闻言,赶紧去旁边招呼了几个男子,随着明宜来到秦破虏倒地的地方。


    一阵兵荒马乱后,男人终于被抬回了毡帐内。


    也难怪他要回这村子,原来这莫大娘竟懂医术,又是止血又是喂药,不到一个时辰,秦破虏的呼吸便渐渐平稳。


    明宜也实在熬不住,一头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毡帐内已点起了油灯。


    她倏地坐起身,想去看看秦破虏的情况,不料,却看到身旁不知何时坐了个陌生俊朗的年轻男子。


    因是刚睡醒,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是……”


    “多谢三娘子救命之恩!”


    竟是秦破虏!


    明宜不可置信地看着净了面的男人,或许该叫少年更合适。秦梦说若是阿弟长大,定是美男子,这话确实不假——


    作者有话说:下章大哥见面啊,猜猜会不会哭唧唧?


    哈哈哈


    第60章 第 59 章 只见他长眉长眼,鼻梁高……


    只见他长眉长眼, 鼻梁高挺,是长安城中最受欢迎的那类郎君长相。


    不过明宜很快回神,问道:“你伤怎么样?”


    秦破虏道:“莫大娘擅治外伤, 我已经没什么大碍。”


    明宜闻言重重舒了口气。


    秦破虏看了看她, 嚅嗫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以为我想救你?”明宜冷笑一声,“自然是因为你是秦飞扬秦将军的儿子, 你父亲与我祖父交情甚深, 你长兄还是他的学生,我对你父母也十分敬仰。”


    秦破虏又问:“你怎么认出的我?”


    “我见过你兄长的秦家枪!”说着, 明宜又颦眉望着他, “你乃忠将之后, 为何会认贼作父, 帮助北狄对付大宁?”


    秦破虏哂笑一声:“大宁?你是说灭我全家的大宁?认贼作父?若不是我养父救了我,我早死在大宁人手中。”


    明宜眼睛微微眯起:“当年你父亲乃是被奸人所害。我听你阿姐说, 你们在逃命时走散, 你乃是被北狄人掳走。”


    秦破虏道:“嗯,当时我受伤,我阿姐一行去寻找我娘, 让我躲在一处地洞, 不想, 却被人发现。我见是大宁兵,以为他们是来救我,哪知他们是要斩草除根,幸而得我养父所救, 将我带回北狄,抚养我长大,待我如亲生。”说到这里, 他顿了顿,又才一字一句道,你说说看,于我,到底谁是父谁是贼?”


    明宜一时无言,想不到他去北狄竟是这番经历。


    若是换做是自己,定然也会对大宁恨之入骨。她犹疑片刻:“你养父如今身故,你有何打算……”


    “自然是报仇。”秦破虏看了她一眼,道,“我毕竟是大宁人,既然我阿父和太子都已过世,如今的北狄大汗与我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我自然不会再为北狄做事。”


    明宜想了想:“不管怎么样,你先与你阿姐团聚再说。”


    秦破虏不置可否,沉默半晌,忽然又自嘲一笑:“三娘子身为女郎,却比男子还心胸豁达,我曾带人杀了你们侯府数十护卫,又三番两次将你掳走,却没想到在我命悬一线时,你会舍命救我。”说着与她揖了一礼,“三娘子大恩大德,今生可能无以为报了,来世定当牛做马偿还。”


    明宜嗤了声:“你才弱冠之年,这辈子长得很,真要想还,这辈子有的是机会。”


    秦破虏不置可否,只是话锋一转:“三娘子的箭术很精湛。”


    明宜:“略懂一二。”


    秦破虏也笑:“三娘子还是太谦虚了,这一路上你没杀了我,算我命大。”


    明宜失笑:“要是就你一人,我倒是可以一试。”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没再继续。


    果不其然,对方苍白的脸色,因为她这话微微一变,显然是想起那些死在山谷中的同伴。


    好在不过片刻,男人又已恢复如常,只淡声道:“我去旁边毡帐休息,你有事唤我。”


    “嗯。”明宜忙不迭点头,“你有伤在身,最重要是好好休息。”


    目送对方出门,她眉头不由自主微微蹙起。


    这个秦七郎明显因为这场变故性情大变,先前若还算是意气风发的天真,那现在便是生无可恋的颓丧。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养父和生死与共的同伴全都死了,他在北狄的家已回不去,而大宁早不是他的家。


    好在他还有秦梦这个姐姐。


    思及此,她微微舒了口气,这才想起来御风,赶紧来到外面,正巧碰到莫大娘进来,忙问:“莫大娘,我的马儿还好吧?”


    莫大娘笑眯眯指了指旁边:“吃了几桶草料,很快就睡着了,这会儿都还没醒。”


    明宜果然看到呼呼大睡的御风。


    马儿常站立睡觉,但此时御风却是躺在地上,想来是真累坏了。


    她笑了笑,走过去在御风身旁蹲下,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感慨道:“御风,这回你立了大功,等回了凉州,各种瓜果任你挑选。”


    御风忽然睁开了乌溜溜的圆眼睛,似是听得懂她的话一般,龇着牙欢天喜地地在她手上蹭了蹭。


    明宜舒了口气,忽然想起李赟。


    想起那晚,她决定跟着鲁刺儿走时,小凉王脸上的表情。


    自己被掳走这么多天,他是一直在亲自寻找,还是为了大局回了沙洲,只让手下继续追踪?


    不管怎样,他此时此刻定是焦急万分。


    这几天因为前路未卜,每天都想着怎么逃走,她很少想起李赟,这会儿终于勉强安定下来,才终于想起对方。


    而这一想,脑子里关于对方的种种便如洪水一样,哗啦啦冒出来。


    算起来她与李赟才相识不足两月,但几乎没安生过几天,以至于两人共同经历的这些事,让他们仿佛已经认识了许久。


    她不得不承认,李赟在自己心中,不知不觉已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


    她甚至有点不敢想象,待自己离开凉州,往后余生与这个人再无机会相见。


    或者,她也可以留在凉州。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荒谬的念头。


    河西虽然危机四伏,但自己能做的事,却远比在京城高门内当个贵女有意义。从前她只想明哲保身,如今却想做更多事。


    连教她读书习字的祖父,都认为女子读书不过是为修养情操。但李赟却是让她把自己所学,用在真正有用之处。


    想是这样想,但明宜还是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要留在凉州有用,必然就得伴随李赟左右,自己一个寡妇和伯兄朝夕相处,哪怕两人不在意这些礼教规矩,未来王妃呢?


    陪了一会儿御风,莫大娘他们已经做好晚膳。


    “小娘子,来用膳了。”


    “来啦。”


    秦破虏因为有伤,没与他们一起,莫大娘打好饭菜,送去了旁边毡帐。


    这村子远离尘世,不问世事,都是简单淳朴的人,甚至都没多问秦破虏是如何受的伤。


    明宜其实也担心,若秦破虏在此养伤,万一那群重甲兵找过来,不仅她和秦七郎小命不保,只怕还会连累整个村子。


    不管怎样,先好好吃饱饭,过了今晚再说。


    虽然白天睡了一个大觉,但毕竟奔波两日,可谓是身心俱疲,只恨不得睡上三天三夜。因而吃过晚饭没多久,她便又困得睁不开眼,再次倒头睡下。


    翌日清晨,明宜是被外面的马蹄声唤醒的,原本以为是村子里的人骑马出行,但躺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赶紧起床去外面看情况。


    哪知刚掀开帘子,便迎上一脸焦急的莫大娘。


    “莫大娘,阿七呢?”


    莫大娘唉声叹气道:“刚刚我一醒来,阿七就拉我去马厩,说想要牵一匹马。我问他要去作何,他开始也不说,等牵了马骑上去,才告诉我说他要去报仇,还让我给你留句话,说是请你转告给他阿姐,说七郎已经死了,不用再找,欠三娘子你的恩情下辈子再还。”


    明宜心下大惊,果然,昨天醒来看到对方一脸不想活了的模样,还说下辈子当牛做马偿还,原来是已经打算好了要去送死。


    莫大娘还没说完,那马蹄声早已消失在宁静的清晨。


    以秦七郎的骑术,明宜这会儿骑上御风去追,只怕一时半会儿也追不上,等到追上,十有八\九便是与乌尔那群重甲兵相遇。


    她那日能趁着对方没防备,将人救走,这回只怕没那么好运。


    她不想秦将军唯一的血脉就这么死去,但也实在没了心力再为了这主动送死之人去搏命。


    莫大娘见她神色沮丧,叹了口气,安慰道:“三娘子,你看开些,人各有命,这是阿七自己选择的路,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便回你的大户人家,再寻良人吧。”


    明宜原本想解释自己和秦七郎不是这种关系,但想了想,又懒得多说,只点点头道:“嗯,这两日麻烦你们了。”说着从荷包里掏出一枚银饼递给她,“还麻烦大娘给我准备三日的干粮,我得启程回去了。”


    莫大娘点头:“三娘子你先用早膳,我这就帮你去准备干粮。”


    明宜正要折身回毡帐,却忽然又听到隐隐有阵阵马蹄,由远及近传来。


    她心下一提,一开始还以为是北狄重甲兵找到了这里,但仔细一听,马蹄传来的方向又不对。


    “哎呀,这是从西边来的马队?”莫大娘轻呼一声,抬手挡在眉头遮住碍眼的晨光,踮起脚循声望去。


    明宜也随她一起看过去。


    一开始只隐约看到远处黑压压一片,但很快晨光便将这片黑影点亮。


    虽然还是只能看清大致轮廓,明宜还是一眼认出那打头的一人,双眼蓦地一亮,一股巨大的欢喜涌上心头,一边挥手一边大叫着迎上去。


    “阿兄——”


    李赟自然也看到了晨光中的那道小小身影,连日来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用力挥动马鞭,将身后人甩开。


    “吁——”


    身下的马还没停稳,李赟已经从马背一跃而下,飞快跑向明宜。


    度日如年的七八天,在看到对方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只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大局也好,责任也罢,都不如她活生生地站在自己身前。


    眼见男人越来越近,明宜气喘吁吁停下。


    哪知下一刻,便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揽入怀中。


    明宜整张脸忽然就埋入对方肩头。


    李赟抱得很紧,两人几乎严丝合缝牢牢贴在一起,对方粗重的喘息就在耳边,她甚至还能听到那结实胸膛里剧烈的心跳声。


    明宜被这些不属于自己的声音搅得脑中一片混沌,哪里还记得什么身份礼数,只觉得这些日的惊惶无助,忽然就因为这个温暖坚实怀抱,而烟消云散。


    她甚至还主动揽住了对方腰身。


    及至身后众人纷沓而至,楚飞破音似的呼喊声传来:“二夫人——”


    明宜才蓦地惊醒,意识到此刻自己和李赟的姿势有多不妥,不由得脸颊一热,赶紧将抱住对方腰身的双手收回,又轻轻推了推,唤了声“阿兄”。


    李赟也似乎才反应过来,轻咳一声,依依不舍地将人松开,然而双手依旧抓着对方手臂,浓眉微蹙,上下打量她一眼,确定她无碍,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落下。


    却还是不放心地问:“你可有受伤?”


    明宜摇头:“未曾。”


    “那就好。”李赟重重舒了口气。


    明宜不动声色看了看他,显然在他眼中,只要自己身体无碍,其他诸如清白名节之类都不重要。


    与此同时,楚飞终于跑过来,气喘吁吁道:“二夫人,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你都不知道这几天王爷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李赟冷冷的一瞥打断,他赶紧轻咳一声,将后面一箩筐话化为简单一句敷衍,“王爷总算放心了。”


    他虽然光棍一条,但经过这七八天,还看不出自家主子对二夫人的心思,那真就是傻子了。


    他们这位不近女色的小凉王凡心大动,早已把二夫人放在心尖尖上啦——


    作者有话说:忘了放存稿箱,洗完澡才想起来好像忘了啥服了【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