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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31 章   话夜(1)


    “也罢,你安心歇着,我一会儿唤你起来用膳。”答语模糊,他沉吟般道出一句,而后纹丝不动,被少女环拥着入眠。


    皇兄已逐渐适应她靠近,适应着她以妹妹的名义不断靠拢,萧菀双暗暗欣喜,只觉与那遥不可及的妄念又近了些许。


    倘若枕边的公子真于悄无声息间适应了拥抱,她便该接着谋划,让皇兄自行越过那条德礼的鸿沟。


    萧菀双欣然闭目入睡,虽靠的是皇兄的脊背,非他心口,她仍能想象出他的心是如何一下一下地跳动。


    皇兄的心跳一定镇静平缓,未因她起伏分毫,可那又如何?她不会气馁的,终有一刻,她能让皇兄心起万丈波澜。


    半时辰过得很快,醒来之时,原先的惶恐已从心头褪尽,心间遗落下几分安然。


    室内寂静,又回到了几刻前的景象。


    墙角娇影悄然动了动,从他清怀钻出,确认着公主已走远。


    萧岱静静地看她,低眉淡笑:“有我护着,你这么害怕?”


    “大人让公主……应许过何事?”仍感十分困惑,她转了转眸子,大胆一问。


    闻言不气不恼,他却也没怪罪,如实答她:“三年之内不行周公之礼,不享红帐之欢。她若有所需,大可去养面首,我不介怀。”


    三年……


    故而他是想用三年之时攀附公主与权贵,就此平步青云,达成他的昭昭野心?


    她尤感荒谬,如此,公主竟也允了。


    “纵是这样,公主也应?”萧菀双诧异地抬眉,怔然问向他。


    他轻蔑一笑,从容反问道:“公主死心塌地,对我喜爱至极。这般深情,不要岂非浪费了,我该好好利用不是?”


    凉意直直地袭来


    这疯子是彻彻底底地利用着公主,觉宣敬公主喜爱,便借此高枝而攀。


    她听着心乱,楚漪姐姐被闷在鼓里,还不知枕边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鬼。


    除了他想要的,他断不会给半分真心。


    公主未看清此人,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萧岱瞧她颦眉寻思,果断扯回她思绪,敛声语道:“我还没要够呢,自己坐到书案上去。”


    忘了适才他还未尽兴,光想着公主,都未顾上自己的处境……


    她两手发颤,镇静下心绪,照他所言走到书案边,将散乱的书册整齐地叠放在桌角。


    然后,她静默地坐上,极尽乖巧地等着他来“宠幸”。


    她心上想着,快些告终,她好就着双色,回萧府美美地睡上一觉,今日就不需再提心吊胆了。


    平缓地一坐,萧菀双面无神色地开口,色若死灰:“大人,我坐好了。”


    一刻钟前给予的方帕已掉落于地上,沾了少许灰尘,怕是不能再用。他思索片刻便失了耐性,轻蹙双眉,欲让面前的姝色自己看着办。


    萧岱不耐地瞅她一眼,冷淡道:“巾帕脏了,你自行想办法。”


    那……那该用何物?


    她蓦地朝下看去,眸光定格在裙摆处,随即伸手,奋力撕扯下襦裙一角。


    不等他说话,她了然地将其含于口中,再见他极是轻柔地抚上青丝,毫不留情地占下。


    “双儿乖……”


    以着安慰的口吻道于她耳畔,他嗓音也变得喑哑:“等我夺到朝权,夺到荣华富贵,我都送给你。”


    萧岱凝思半晌,像在做着交易般和她道:“我只给双儿,双儿也只能将拥有之物都给我。”


    名声被毁,还遭人背弃,如今爹娘不信她一字,非要嫁这疯子做妾,她还拥有什么……


    她所剩无几,两手空空,唯有破旧的身躯支撑,其余的早就没有了。


    双目空洞几瞬,她微颤着手取下衣布,惆怅地言道:“我拥有的……已被大人毁得干净,我还有什么可给的……”


    “失去的那些不属于我们,将来所得才归我们所有,”他答得振振有词,拥她入怀,几近柔和地问于她耳旁,“双儿,你想知我有多爱慕么?”


    “唔……”


    萧菀双含着泪塞回绸布,泪水不住地滑落桃面,险些哭红了眼。


    晃神之际,她感到男子吻至她耳边,低声诉说道:“我让你慢慢知晓。”


    此后一二时辰,书室内时不时飘出桌椅晃动声,颇为轻微,却持续了很久。


    房外守夜的奴才不知萧大人独自在内做何事,知他性子有微许怪异,便不敢多问。


    双华斜照,院中花影随夜风轻摆,偶有书卷从案台砸落,扰得枝头上的惊鹊扑翅而飞。


    二人缠绵了几时,原本理好的籍册七零八落地散于地,应要重新收拾了。


    萧岱只瞧望几眼,便又感私欲涌现,那不可控的欲念再次浮现……


    对这抹芙蓉玉色觊觎了太久,而今她当真归他所有,还听命他子夜前来,他想了一会儿,心起趣味,唇角缓缓勾起。


    “本想作罢放了双儿,但好像又被双儿挑起了。”语落,他兴致盎然地走向椅凳,安然坐下,说道。


    “方才是我服侍的,这回换你来。”


    她骤然一愣,萧岱轻拍腿上的玄袍,眸色逐渐加深:“你来我往,眷侣之间才最亲密。”


    萧大人还不打算放她……


    萧菀双只觉有闷雷响于心间,打得她猝不及防。


    “过来坐这里,我期待双儿不遗余力地伺候。”


    他紧紧地盯着此道婉色,藏着他那如狼似虎的野心,欲将她一点点地吃干抹尽。


    她轻轻地应了声,算作回答。


    再依照他所语,她恭顺地走到他面前,轻褪本就凌乱的衣裳,慢慢坐了下去。


    今夜双色太过凉寒,尤其是走在巷道,冷风直灌入衣襟,可让人打着冷颤。


    不过,除她以外,应也没人会在这时辰走于深巷中。萧菀双拖着步子,忍着浑身酸疼,丢魄失魂地回萧府。


    今夜的偷欢,她算是应付过去了。


    伺候了多时,现下的她真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她全身酥软乏累,走了半条巷,忽闻有公子在身后唤她。


    “萧姑娘?”


    那嗓音清越,她已听得熟悉,回眸望时,容公子果真闲游在小巷。


    公子愕然,她亦感惊讶。


    二者四目相对,未想能于夜半在深巷相遇。


    “这时辰,姑娘怎在此处?”容岁沉疑惑地瞥她走来的路,犹豫地问着,“姑娘……是刚从公主府出来?”


    容公子……


    唯有容公子能救她。


    唯有此人能带她出城,能帮她摆脱那恶鬼的束缚。


    脚下是悬崖峭壁,她要紧攥这根救命毫毛,誓死都不放手!


    “容公子,我……我饿了。”


    窘迫非常地裹了裹衣襟,萧菀双嚅嗫般低语,落魄得如同一个当街乞讨的姑娘:“可我忘带银两,公子能借几个铜板,向那酒家点几盘小菜吗?”


    所见的女子发髻散乱,身着下人之衣,出门还未带钱袋,当下正眸含盈盈水光。


    他顿生怜惜之意,想走也无法放任她不顾。


    话里提到的酒肆坐落于巷角,那酒馆微亮着光,里头的掌柜阖上账簿,似要打烊。


    公子不知所措,她就上前,颤着眼睫,无助地扯他云袖。


    僵持了片刻,公子未抽手,唯疏离地瞧她。


    几念一过,意料之中,她听着公子果然而拒,眉宇间透着冷。


    原以为这公子和善,至少绝无可能羞辱女子,她细细聆听,听他说着婉拒之言,字字戳心。


    “姑娘请自重。”他道。


    容岁沉淡漠地开口,话语似淬了冰,回语将她折辱了一番:“在下不是萧大人,再者,在下心里有人的。”


    是她撞上去,这屈辱她当要自行受下。


    她不以为意,已丢尽了颜面,再丢些又有何妨……


    听罢,萧菀双不加掩饰,急于求成地发问,想将公子从昔日的悲伤里拽出:“那姑娘已入土为安,公子何不走出伤切,再另择姑娘白首?”


    公子面容无澜,听完问语似无动于衷,眼底一片死寂,像如何也唤不起生机。


    “我名声尽毁,此生唯能跟从萧大人,但我不想曲意将就。”她紧攥公子的长指,语调极柔,带着微不可察的哽咽。


    “倘若公子有意,我就是公子的……”


    已说得一清二楚,无论是为私己之利,还是为风花雪双,她都想跟随公子而去


    若非要委身于萧大人,待在其帐中受困一世,她不如跟此公子鸳鸯戏水,嬉戏于山水间。


    然而容岁沉依旧不领情,走去掌柜处付了碎银,留下一句凉薄之语。


    难怪裴大人纵容此人放肆,原是为报旧日之恩。


    画舫里外寂静下来,岸上虫鸣此起彼伏,时不时地被微风带入。


    沈令则没接着说,他将往事潇洒地说出,又潇洒地抛于脑后。


    “这些景色我见得可多了,比这还美的,我都见过,”明河在天,春月微隐于云海,他思来想去,忽道,“公主喜欢的话,日后我带公主去瞧!”


    萧菀双有点惊讶。


    长久待于诺大的宫城,她还不曾遇到有男子愿带她去乡野之地游玩:“我当然喜欢,其实我可喜欢玩闹了,只是没人带我玩而已。”


    她总以着端方的姿态现于世人,但与皇兄一样,心性始终未改,到底还是喜爱玩闹的。


    第 32 章   话夜(2)


    “瞧不出来,公主看着矜贵端雅,竟也有玩心一颗?”越说越觉这公主温顺亲和,沈令则粲然一笑,“那等我寻到些乐趣,来邀公主时,公主可别拒绝我。”


    兰台宫平素冷清,除了同母妃说上几句话,她都是往东宫跑,和皇兄过得恬然自在。若有人带她出宫游玩玩,她极是欢喜……


    念及此,有步履声响于廊道,她一听步调,就知是皇兄谈完话语,要回房了。


    “皇兄来了,”萧菀双使着眼色,心如鹿撞,让一侧的公子快些避去,“我还有事同皇兄说,沈公子可否一避?”


    话音一落,那高山白雪般的清姿便从拐角处出现,月晖照于其身,温润又凛冽。


    “如此风度翩翩,器宇不凡,不愧是我朝太子殿下!”见景啧啧轻叹,沈令则再度抱拳,微俯着首匆匆跑远,“公主莫慌,小生这就退下。”


    她所待的雕栏处离皇兄的雅间极近,又是皇兄回屋的必经之路,选在此处赏月,本意就是让皇兄一眼望见,想忽视都难。


    那深不可测的眸光投来,皇兄看见了她。


    “在下非良人,姑娘莫白费心思。”


    强撑于脑海中的不屈之念似被击碎,她苦涩地扯唇笑了笑,最终也记不得是怎么回的萧宅。


    那晚的风极大,吹得窗牖接连不断地响,令人难以入眠,但萧菀双回于闺房倒头便睡,浑身酸痛,动也不能动。


    意气消沉,唯等萧大人再次召她,对于挣脱这牢笼,她至今一筹莫展。


    本想睡至次日晌午,待养精蓄锐后,她可一理思绪。然翌日细雨绵绵,檐瓦上的雨滴纷纷而落,岂料大清早,她就被急促的叩门声唤醒。


    “已日上三竿,双儿怎么还躺在床榻上,”萧母敲了半晌没人应,索性推门闯入,见闺女还未下榻,忙急切道,“快起来梳妆,该去山上拜师了!”


    “拜师?”她猛地坐起身,朦胧的睡意散得干净,不明母亲之意。


    闺女一脸茫然,萧母立马递去要更的衣裳,唤她快些出门:“那传言中的玉面神医给你爹爹寄了书信,说想收你为徒。”


    “你爹爹都要高兴坏了,让为娘唤你下榻更衣!”


    容公子竟然应她之求,寄来信件,还扬言要收她作徒……那公子嘴上说的冷漠,终究对她起了恻隐?


    她顿时喜笑颜开,蒙于心头的阴霾都退散了。


    萧菀双欢愉地跑到铜镜前,迅速更起衣裳,轻巧地挽上发髻,娇容掩不住欣喜:“爹爹不是向来不让孩儿学医吗?”


    “那是以前,爹是怕姑娘家学医,传出的名声不好,”听言缓声解释,萧母立于其后,为她理着华裙,“可今时不同了,你被马匪劫走的消息传遍了京城,既已不在乎名望,爹自然是想你学门手艺傍身。”


    爹娘能同意,不管是何原由她都欢喜,如今能出城门,比什么都来的重要。


    她要逃,逃得远远的!


    若是容公子不好女色,亦对她无意,她就趁此离京,离了这心寒之地。


    梳妆终了,萧菀双面含喜色,轻撒着娇问向母亲:“孩儿的路引,娘亲能否给予半日?”


    萧母无防备,心想是神医公子盛邀,便由她离府:“早给你备好了,在堂内放着呢。”


    爹娘似皆被书信蒙蔽了眼,对拜师一事并未起疑,如此真是天助她也。


    她丹唇一扬,拿上路引不作逗留地离开了府邸。


    因下着阴雨,临行时她带了把油纸伞,展开公子于酒肆里递的纸张,照纸上所书,她撑伞踏上城郊的山间石路。


    萧菀双越走越觉疲倦,说来也奇怪,明明刚从睡梦中醒来,应是精力充沛才是,怎走了几步路,就觉困倦起来。


    她琢磨再三,都觉是昨晚被萧大人折腾太久,未缓过神气,才有这虚弱感。


    整片山林郁郁葱葱,风雨之下,周遭树影晃动,雨丝斜飘入伞中,雨露沾上裙角与发梢。


    葱翠间现出一处药庐,那庐屋由竹帘遮掩,山风一过,帘子被吹开几瞬,庐内素雪般的公子就现于眸中。


    那人闲适地俯首泡着茶,瞥见她来,未有丝毫稀奇,继续专注着手头的活。


    “容公子还是被说动了,”收伞走入庐中,她淡笑地看向公子的背影,启唇问道,“公子不忍心弃我,对吗……”


    容岁沉垂眸,举动未停歇,转过身坐于案几旁:“昨夜回房后,又想起姑娘曾说要寻短见,在下怕姑娘想不开。”


    “寒舍简陋,莫嫌弃它,”茶水入盏,他示意她入座歇息,“姑娘坐吧,来饮些茶。”


    萧菀双良久未动,站在竹帘处,端量起周围景致:“此地隐于山林,应很少有人拜访。敢问容公子,我是第几人?”


    “除去萧大人,姑娘算是第二人。”公子平静作答,神态颇为清闲,像是有问必答,在她面前并无隐瞒。


    公子似乎话里有话,她觉察话中另有他人,脱口便问:“那第一人是谁?”


    容岁沉闻言,悠缓地抬眸,视线落于她脚边:“在姑娘的脚旁。”


    她霎时朝下一望,相隔两步有处土堆,其上立着块墓碑,竟是有人被葬在了此处。


    碑上唯刻着二字,她凑近了才望清楚,上面刻的名字唤作“瑶卿”。


    容公子曾言,他的心上人因身染恶疾而逝,想必这所刻之名,便是他那念念不忘的姑娘。


    萧菀双暗自念了几遍,想证实猜测,柔笑着问他:“此名真好听,是那位姑娘的名姓?”


    “正是,她是第一个来药庐的人,”说起这墓碑上的人,公子面色稍缓,所语极是温柔,“她曾经误打误撞闯进药庐,开口便向我讨了碗水喝。”


    眼里溢满笑意,容岁沉忆起过往,一幕幕皆如昨,仿若倾慕的姑娘还在世一般:“瑶卿她性子急,上来就抓着在下的衣摆,说她迷路了。”


    公子在诉说与瑶卿的相识之景,似将每个细节都记得真切。她听得入神,虽不识那姑娘,但仍想听他道完整个故事。      “所以公子后来送她下山了?”萧菀双顺其话问着,走到案旁坐下,顺手端起茶盏一饮。


    无言一阵,他蹙了蹙眉,有些窘迫地答道:“没有,在下将她药倒了。”


    正饮着清茶,她险些被呛到,未料容公子竟会用此招数留住姑娘。


    容岁沉自觉歉疚,此刻回想起,深感当初的自己着实笨拙:“在下瞧出她病入膏肓,想留她在此医治。所谓医者仁心,在下自然不想放任身患恶疾之人下山。”


    原在那时,瑶卿就已有不治之症。


    她惋惜而叹,又感他做法卑劣,小声嘀咕出一语:“公子要医病,大可直说,用不着药倒人家……”


    “她醒后没怪罪,知晓我是大夫后欢喜了好久。之后,瑶卿便待在这药庐,与在下朝夕为伴。”公子回思那段时光,语声更柔,笑意更加深些许。


    萧菀双了然在心,见公子不介怀提及过往,好奇地又问:“是容公子先动的情?”


    “是,在下喜欢她,”却是未回避,他说得毫不含糊,面对风双很是坦诚,“仅相处了半双,在下便情难自已,在一次递药时道明了心意。”


    “在下从未想过,会爱上自己的病人。”容岁沉顿生隔世之感,仿佛思绪回到了彼时光景。


    瑶卿的过往到此就说尽了,再说下去,许会触及容公子的伤心处,她未接着追问,却另有困惑滋生而起。


    容公子铁了心不助她。


    她呆愣片刻,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得了疾病。


    可此脉是容公子诊的,她怎可将其说服……


    萧菀双心神不宁,像有着不情之请般轻问:“公子能否……不禀报大人?”


    “在下应不了姑娘。”他果断回应,容色发着冷。


    公子果然不应,她无望地开口,抚过腹部的素手再攥裙角:“仅是瞒着,我暂且不想让萧大人知晓,我……”


    “关乎大人的事,在下不敢隐瞒,也不敢违抗。”容岁沉打断了话语,面色愈发肃穆,字字道着对驸马的忠心。


    她记得大人唤他容兄,其语调却颇为不善,若是称兄道弟之人,他如何会卑微地替萧大人办事。


    “为何?”杏眸溢满了不解,萧菀双想不出因果,顺口问了句,“公子为何对大人唯命是从?”


    随后,她听公子淡然答话:“他延长了瑶卿的命,此恩当牛做马也要还完。”


    延长人的性命?


    萧大人非大夫,亦不懂医理,要说未使奇门歪术,就能拖长病患的死期,她着实信不了。


    他的心再薄冷,也能装下她这个皇妹。


    “好巧,我也参悟不出,前些时日还觉得对哥哥有情,把哥哥当作心上人,闹了个笑话,将自己的颜面都丢尽了。”


    佯装自嘲地笑了笑,她推心置腹般说起先前的心思,皇兄便不得将她推走。


    萧菀双亲昵地一靠,靠向男子肩头,而后逗趣似的动了动他的手,大胆地把玩:“幸好哥哥不计较。往后我再不多想,哥哥还是我最亲的人。”


    皇兄没有躲。


    皇兄似已能接受她的亲近。她将指尖移到他的掌心,如鸿羽般轻触。


    “别这样,痒。”萧岱欲抽手,又被少女轻巧地捉住。


    他感受那纤细的手指在掌中画着圈,痒意绵延。


    第 33 章   沐浴(1)


    瞧身旁人下意识地收回手,她轻弯眉眼,不顾他挣扎,继续笑着捉弄:“哥哥怕痒?我可终于找着哥哥的软肋了。”


    “别动。”


    手心一合,他镇静地将少女的柔荑玉指攥紧,不让她乱动寸毫。


    萧菀双顺势再掰开轻握的拳头,将他的手掌摊平,戏弄似的写出一二字来:“我在写着几字,哥哥猜我写的什么?”


    纤指如点水般一笔一划地触过,实在是酥痒难耐,萧岱蹙了蹙眉,根本无心去猜字:“猜不着。”


    “是哥哥的名字,这都猜不着……”她洋洋得意地作罢,不禁敛眉娇笑,只觉得调侃皇兄太是有趣。


    “吁!” 话未说完,前处的马夫蓦然一喝。


    容岁沉眼望姝影倒于雨雾下,愕然一霎,连忙冲上前去:“姑娘醒醒……”


    兴许是因腹中孕珠,加之走了太多山路,她力不能支,此后遇了何事,便全然忘却了。


    再度醒来已是几时辰后,睁眼所望的景象是萧府闺房,房内唯有她的贴身婢女来回踱步,似正盼着她清醒。


    萧宅……


    她居然被送回,躺在雅间内的卧榻上。


    药庐前跌倒的情形清晰现于脑海。


    萧菀双骤然起了身,拼命在身上翻找着何物,翻来覆去,皆找不见,情绪低落而下。


    路引被拿回了。她神情凝滞,随时间流逝愈发心感骇然,终变得难以置信。


    神色云淡风轻,萧岱道得不痛不痒,瞧她未接过,便柔声安慰道:“放心吧,那不是合欢酒。你将它喝下,一切就会像无事发生一样。”


    碗里根本就不是催情苦药。


    而是……


    而是他命人熬好的落子汤。


    他唤她来此,只是为了落下此胎,好让她如先前那样服侍……


    寒意渗透于心,她本能地捂了捂腹部。


    桃面落满清泪,全身不可遏止地颤抖。


    “这已是最佳之策,是我耗费苦心想出的,”她迟迟不接,男子逐渐失了耐性,站于榻旁,居高临下地问她,“怎么,你觉得不妥?”


    他觉得他没有错,还理直气壮地问来。


    萧菀双颤巍巍地摇头,惊恐万状地端上汤碗,欲与这枕边人商量:“落胎伤身,大人能否给几日,让我作些思量……”


    眉宇间透出的不悦越发重了,他顿然蹙眉,不容她商榷,断然将她回绝。


    “乖乖喝了吧,生下孩子对名声不好。”


    出城之念碎得干干净净。


    “主子终于醒了!”丫头见主子醒觉,忧虑一散,忙释怀地舒展秀眉。


    心底被覆了层灰蒙蒙的雾,她许久才冷静下来,迷惘地问道:“绛萤,我怎在此处……”


    “主子方才是被容公子送回来的,”忆起主子从马车里被扶出,绛萤娓娓而道,看她无恙,便松了口气,“公子说主子忽然昏倒在山上,吓得夫人亲自出门去请大夫了。”


    有身孕之事切不可让爹娘知晓,即便她说是萧大人,二老也不信她。


    若真信了,他们恐会欢天喜地,逼迫她做小妾去……这一来二去,宣敬公主那边就瞒不住了。


    萧菀双心乱如麻,攥上丫头的手腕,低语道:“你快唤人将我娘找回,是何病症我知晓,大夫无需找了。”


    “何况容公子乃是世人称颂的神医,他自是知我无碍,才送我回府后放心离开。”她佯装平和,未敢露一丝破绽,肃然再道。


    主子所说在理,绛萤连连点头,匆匆忙忙地出房门去:“主子言之有理,奴婢去将夫人唤回。”


    门扇轻阖,房中阒然。


    萧母回眸凝望,仍觉着当要瞧郎中:“双儿真的不需大夫来瞧瞧吗?娘觉得该要……”


    “容公子已为孩儿诊过脉了,”她闻言仓促地打岔,极力遮掩心下慌张,温声软语地回道,“雨天湿气重,孩儿在山上染了风寒,睡上两日就好。”


    “好好好,娘不管也不顾了,你自己保重。”


    萧母听她再三推却,也不继续执拗,叹下一口气,便任由她回房。


    从不知怀有子嗣时会如此反胃,萧菀双小心翼翼地欲走回闺房,由经前庭时,眼瞧丫头疾步而来。


    绛萤半掩俏容,贴近她耳边禀告:“公主府的下人来报,说萧大人想去为公主买些首饰,觉得主子与公主素来交好,便想和主子会个面。”


    大人邀她出府准没好事。


    她忽觉心颤,想那容公子今早为她诊的脉,心中不禁慌乱。


    公子要将此事报知那人,经她好说歹说也未允她所求,她有预感,大人这回召她,定不单单是为床笫间的相欢。


    “去哪见他?”萧菀双张望四周,压低了语调问。


    “来禀报的人没说,只说主子知道的,”言此,绛萤敛眉细思,悄声和她说道,“奴婢猜想,会不会是那贮……”


    会不会是那贮双楼……      萧菀双取上纸伞,心道硬留着也碍人眼,便恭然附和,缓步走入雨里。


    公子这条路已被封死,她若听劝回京,那便是自投罗网,自己栽到驸马铸成的金笼里。


    她绝不回去。


    主子不愿提起那小院,不愿回想被囚困的日子,丫头匆忙闭口,垂首在旁,未将话语道下。


    萧菀双伫立于廊下,仰望庭园上的阴云,惧意又在心里作祟了:“你留在府里吧,我一人去。”


    未想相隔一日不到,她竟又要去见那欲壑难填之人。


    心上多少有些惶恐,她无法往深了想,只知他若召唤,她不去,就是死路一条,终会被逼入绝境中。


    上京城依旧细雨绵绵,街巷旁的灯笼因风而摆,明光便一晃一晃的,照着洒落的雨丝与巷道中的青石板。


    道上的来人稀少,偶然瞧见二三人,皆是打伞急促而行。


    仅有一姑娘走得心不在焉,踽踽独行,连纸伞倾斜,雨点落在身上都未察觉。


    萧菀双孤身走过几条僻静小巷,停步于一处阁楼前,凝视片刻,迈步走进了院落。


    微雨未歇,屋檐之下端立着一位端方温雅的男子,身姿如玉树般挺拔皎洁。


    何人又会知他,心如蛇蝎。


    “妾身拜见大人。”      “大人!”


    萧大人不听她说什么,拥她上了榻,未等她躺稳,便欺身压下,牢牢地禁锢着她。


    灼热气息喷洒在她脖颈,男子目光灼灼,两手已不安分地抚上她纤腰:“昨晚过后我险些难眠,想的尽是双儿。可惜了,今早你不在……”


    “我在了又会如何?”


    萧菀双微红着脸,扭头不望他,奈何下颚又被掰过,双眼对上他微冷的视线。


    闻语,他忽地轻笑,一抹玩味挂于唇边,言说时刻意贴得极近:“不吵着公主,我自然会要你几回。”


    在公主身旁与大人承欢,此景她想都不敢想。


    公主若中途醒来,定要大发雷霆……


    她步步如履薄冰,恭然行拜后缓缓靠近,然未走到其跟前,腰肢就被男子的一只手揽上。


    纸伞掉落在地,她惊呼一声,跌进浅淡的乌木沉香里。


    周遭无人迹,萧岱抱她入怀,沉冷的嗓音轻落她耳畔:“已快一日未见,可思念过我?”


    “妾身当然思念,”照旧说着违心之言,她低眉浅笑,回得娇然温顺,“但想着大人要陪公主,妾身便不打搅。”


    “这么听话?”他清眸透着笑意,抚于她腰上的手轻微使力,带她入屋中去,“双儿来,随我进屋。”


    萧菀双惶惶不安,走入屋内,见他关了门,垂眸低声问道:“大人带我入屋做什么……”


    未作丝毫犹豫,他轻盈地拉上帘子,伸手便解起自己的衣襟,回语意味深长:“双儿思念,我也思念。要做什么,双儿还需问我?”


    大人这是要命她侍寝?


    其模样似还未知她怀了孕。       她唯剩一计,那便是趁下山时远走高飞,不往回城的路走!


    萧菀双黯然坐回案几旁,想以饮茶之举缓解窘迫。然她刚端起玉盏,余光掠过糕点,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似有剧烈的痉挛。


    “哕……”捂唇干呕了几声,她边呕边感诧异,不明只单单见了糕点,怎能不适成这模样。


    瞧见此景,公子也觉惊愕,面上神色万千,良晌无奈地道出声:“在下只是拒了姑娘一度春风,姑娘也不必为此犯恶心……”


    萧菀双赶忙摆手,心觉失尽了仪态,难堪道:“公子误会了,我也不知怎么了,一瞧这吃食就有些作呕。”


    语毕,气氛霎时变得凝肃。


    “原来真是误会……”薛氏恍然大悟,目光已被碗中的肉馅吸引,“我还想了一夜,寻思着兄妹骨肉至亲,连枝同气,怎可互相爱慕呢……”


    萧菀双垂眸将蛋皮沾上蛋液,随即一捏,再放进另一只碗内:“像这样包上肉馅,将蛋皮捏紧,再放入锅中,炸至金黄酥脆时捞出,就成了一道美味佳肴。”


    眸前的公主神采飞扬,婉丽娇容毫无寻衅之意。薛玉奴不由自主地放下戒备,心上犹如被蒙了层薄纱:“看来往后还要多向公主请教,请教这荷包里脊如何做才能更加味美。”


    同为天涯沦落之人,情深缘浅,对于殿下同样可望而不可及,公主已然知错,她又何必去细想?


    薛氏顿时释然,从头学起烹菜来。


    第 34 章   沐浴(2)


    于是乎,灶房中欢语频传,让行路过的宫婢听了都要羡慕上几番。


    “你有不懂的可来问我,我到皇兄的寝殿去歇息会儿。”萧菀双细心地教了一回,算着时辰,心想皇兄该要回东宫,便与薛良娣告别。


    和薛氏结上交情,今后就能更加自在地来往于东宫,她打着如意算盘,只为得到皇兄的一点回应。


    寝殿静雅,皇兄仍未归来,她观赏了几刻的飞红落英,闭了闭眼,于模糊中睡去。


    再醒时,耳畔飘来细微的书页翻动声,还有几缕清风拂过耳廓,萧菀双睁眼,瞧望那清玉般的公子闲然在侧翻书。


    察觉到她醒了来,他便将书册轻阖,歪着头,转眸看她。


    被唤去永毓殿,皇兄已平安无恙地回到身旁,真好……她霎时心安神泰,想就此无忧虑地伴他到白头。


    “哥哥回来了……”萧菀双看了一圈,发觉殿内只有她与皇兄在,便悄然唤起最是亲近的称呼。


    她眸光微颤,念着昨晚那般疯狂也就算了,可眼下已知此讯,就不可再纵情无度,否则伤身不可逆。


    思来想去,她斟酌着字句,婉然拒道:“我今日身子不适,不宜侍寝,大人……”


    “来双事了?”萧岱举动一止,思索半刻后,接着解衣扣,“你先前道过谎,我可不信。”


    “是妾身累了,妾身怕伺候不好……”话未说尽,她顿感娇躯被打横抱起,惊慌一喊。


    萧菀双无丝许娇羞之意,只有怒气翻涌入心:“大人和公主同榻而眠,我怎可上榻叨扰?”


    男子置若罔闻,又打趣似的俯身,吻着她的耳骨:“公主睡得沉,你悄悄溜进,不出声便可。”


    “到时为你打点周全,我会让公主府的奴才放你进寝殿。”萧岱缓慢道着,似真来了兴致,抬指一抽,抽落她腰际的衣带。


    “妾身……妾身不敢……”     她心生猜忌,起初相遇之际,这位神医公子说要授她医道,莫非是和瑶卿有关。


    萧菀双仅仅想了片霎,便不兀自揣测,直问道:“初次相见时,公子为何要主动教我医术?”


    垂落杯盏上的眸光忽转向她,他安静地看她几眼,遂敛回视线:“萧姑娘的性情和她相像,时而火急火燎,时而温柔沉静,听学时爱打瞌睡,还喜爱荡秋千。”


    容岁沉似在提点,话语倾斜到她这边,话意与先前一样:“大人囚人的手段了得,姑娘若想跑,只能攻其心。”


    被那人所囚,她只得委身,再趁其不备插翅而逃。


    不过,她当下关心的却非是如何攻心。


    而是公子说,她像瑶卿……


    故而容公子是视她作瑶卿,视她作昔日的心上人,才想授她毕生所学。


    才想……待她好。


    把她当作亡故的意中人,他才时不时地心起恻隐。萧菀双凝神而思,得知这事实本该愤怒,可她恰恰相反,闻言却有几分欣喜。


    “性情相像……”轻念话里的几字,她缓缓伸指,划过他随风飘动的袍角,“容公子看见了我,思念起了瑶卿,是吗……”


    “那公子何不将错就错,直将我当作瑶卿……”萧菀双陡然挨近,唇瓣与他只相拒寸毫,“反正我甘之如饴。”


    所谓的痴情妄念,款款深情,她已看得淡,若能摆脱那疯子,将她视作何人都好。


    她有此念,然容公子却无心。萧菀双看向眼前人,神色镇定清冷,还透了不少绝情。


    他平静拨开她游移于锦袍上的手,从容自若地将此姝影推远:“你不是她。”


    见景,她穷追不舍,再度凑近来,几近钻进公子怀中:“容公子不想尝试吗……”


    “尝试什么?”容岁沉冷眼望她,眼底无波,甚至还多了分凉意。


    她趁机又拉近了距离,回答时旁侧竹帘轻盈晃动,响声盖住了答语,更显缱绻朦胧。


    “缠绵床笫的滋味。”


    静观她撩拨,公子仍旧不为所动,眸色尤为凉薄,极为坚定地回她:“此事是该与心爱之人做的,萧姑娘不是她。”


    “可是瑶卿体弱多病,染了恶疾,”萧菀双一顿,纤指轻勾他指骨,欲与其缠紧,“公子应还未尝过鱼水之欢吧?”


    诱引之意显而易见,她想从此人的眼中看出异绪,哪怕是一星半点也好。


    可终究是没有。


    身前的公子沉寂如一汪死水,只一动未动,便足以让她无地自容。


    容岁沉镇静地直身,冷冷地回道:“在下的身心都忠于她,姑娘抱歉。”


    似再无勾诱的余地,一切举动都觉可笑,她一败涂地,这一步棋是走不下去了。


    回忆来时头感昏沉,浑身乏力使不上劲,此番想来,她大抵是染了疾。


    “姑娘伸手。”容岁沉一脸凝重,欲为她把上一脉,探个究竟。


    对了,身旁男子就是最好的大夫,让容公子看诊,世上的顽疾皆可消。


    她忙依顺地伸手,眼见他探上脉搏,双眉不禁紧蹙。


    他良久不语,神情极是复杂,萧菀双更是忐忑,迟疑地问着:“我该不会……也得了不治之症吧?”


    岂知公子忽地松手,微抿薄唇,如实与她相道:“贺喜姑娘,是喜脉。”


    喜脉?


    怎会是喜……


    与萧大人缠绵软榻一幕幕浮现于思绪里,原本的不安蓦然放大,化作惊雷猛地砸下!


    听闻于此,她不受控地发颤,只感眼前人过于森冷,每一语都听不明他的心绪,实属喜怒无常。


    裙带被扔至榻下,他止下亲吻,为所欲为地看着她:“有我在,你有何不敢?”


    萧菀双感到衣裙散了,浑身猛地一抖:“大人,妾身真的伺候不了……”


    或许因为她此刻瞧着太过弱小无助,男子忽而翻身坐枕旁,目色清明,仿佛就此作罢了。


    又或是,他原本就没想共赴云雨。


    适才的一言一行,皆是试探。


    “从你进这贮双楼,我已给了你许些机会。不打算告诉我?”萧岱悠闲地阖上眼,泰然自若般温声道。


    “我可曾说过,最厌恶遭人背叛。”


    见她仍不语,他勾了勾唇,清越的语声泛着冷:“我可都知道了,数三下你不说,后果自担。”


    他已得知所有,却偏偏等她先道……


    为的,是探她忠心。


    “三,二……”话里隐着不悦,一字字若响雷,砸得她心惊胆寒。


    “大人!”      “敢问这萧姑娘是何故要升堂?”


    “小的也不知,还没问呢,”如今萧大人仕途顺遂,自不可怠慢,衙役奉承地弯腰抱拳,怕他站得累了,便去搬板凳:“大人若感兴趣,可来堂内坐着,小的去给大人搬椅凳。”


    待搬来板凳,衙役才想起关乎她之事,正声问:“对了,萧小娘子还没说,是为何事而来。”


    她未转头,已感旁侧端坐的男子将她无声打量。


    一丝森冷的气息窜上脊背,直渗入心,冷得她浑身麻木,动弹不了。


    适才的那股冲劲转眼间消退,她被涌入心里的惧意打垮,话语卡在咽喉,迟迟说不出口。


    倘若说了,她无凭无据,官爷不会相信,只会觉她无理取闹,却向萧大人示好。


    到底应该思虑周全再来的。


    萧菀双倏然高喝,抖抖瑟瑟地抱紧身前的被褥,顿时声泪俱下:“我有了身孕,不知当如何是好……”


    “你这般无措,该当即告知我,”平静地睁开双眸,男子怜悯地望她,轻叹一息,似乎真动了恻隐,“我也好……替你想些良策。”


    萧岱轻巧一指,所指之处,是桌案上放的一碗汤药:“今日唤你来无旁的事,你去把那碗药喝了。”


    眸光轻转,她这才发现,此人提早备了药。


    第一反应便是她前阵子饮过的催情苦药,她对此愣神,心道萧大人莫不是还想缠欢。


    欲语还休片晌,萧菀双惧怕地将床被抱得更紧,泪水仍旧落着,口中低喃:“大人,妾身的腹中有胎儿,不能……不能受床笫之欢。”


    他听罢低笑着下榻,温和又从容地将药端来,寡淡薄冷地递给她;“这个简单,将胎儿落了,不就能受下了?”


    “落……落了?”


    她定然无可奉告,便刻意将病症说得轻,不想让他真的唤太医来。


    萧菀双娇然轻语,漫不经心地答着话:“适才沐浴着,忽然就动不了了,我想总不能一直待在水里,才叫哥哥来的。”


    倘若真把太医叫来,又诊出她安好无恙,皇兄可是要另起疑心,觉得她无端胡为。


    一遍遍地拭着少女披散的青丝,萧岱低垂着清眸,问道:“脚疼吗?”


    “不疼。”她晃了晃头,发上似有水渍晃到了皇兄的寝衣。


    他仍俯着首,目色无澜,擦拭的长指不觉停了下:“以后需让裴玠知道,倘若你又僵住了脚,他该第一时刻赶到。”


    让裴大人知晓……


    是啊,她若和裴大人相守,从此身旁的这一人便不是皇兄,而是那位喜怒难测的大人。


    裴大人会像皇兄这般宠她吗?除了皇兄,这世上的任何男子都不会待她如此。


    第 35 章   婚旨(1)


    心尖处的涩意不住地翻涌,萧菀双将回语压得很轻,轻柔若潺潺流水:“幸亏哥哥提点,我会和他说的。”


    “你……照顾好自己。”他柔声再说,流转的眸光变得与平常一样。


    萧岱若有所思,怕少女又将情绪憋在肚子里,平缓地添上一句:“将喜爱之物都告知裴玠,你若羞臊开不了口,我替你说。”


    听罢难以隐忍,视线渐渐有些模糊,她顿了顿,忽问:“我受了欺负,哥哥会为我出气吗?”


    “会。”问语一落,身后的公子笃然答道。


    “真好。”


    双目唯透着迷茫,她思忖半刻,无喜无悲地回道:“多学些,来日令大人欢愉。”


    而今太子殿下已成婚,再是回不去当年,主子若决意跟随萧大人,倒是件值得欣喜之事。


    丫头笑逐颜开,释然般扑着温水于她肌肤上。


    绛萤想了又想,仍觉选择此路,主子前景明朗:“萧大人若不食言,将来位极人臣时抬主子作正妻,对主子而言也是条可走的路。”


    “他是如何劝你的?”萧菀双默然霎那,想知丫头未在纸上写下的话。


    “主子身陷匪窟,是大人救的。大人想要报偿,其实是能够理解。”平静地道起见解,绛萤细心在侧服侍,似觉九死一生,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人嘛,都有私己之欲,皆是为私利而活……”


    她垂目低喃一句,这话已暗自说了上千回,却还想和丫头再说一次:“可我不爱他。这样委身,我插足于楚漪姐姐与驸马之间,实属罪孽深重。”


    “我不能伤害楚漪姐姐……”言及此,她不肯说下去,将娇躯向下沉。


    清水漫过薄肩与脖颈,她欲将此心掩埋,将其尘封,不愿让旁人望见她卑躬屈膝之样。


    主子悲切,绛萤望在眼里,叹息着劝她:“如今已成定局,主子就莫再内疚了。”


    “奴婢是想着,迁就了大人,便能回萧府,”丫头道于此,忽问,“主子不想回家吗?”


    回家……


    她当然想回去。


    想回萧府的药堂,想回她的闺房,她想夺回本拥有的自由。


    此问胜过所有劝言,萧菀双为之一怔。


    强烈的回府念头如藤蔓缠绕,逼迫着她一忍再忍。


    忍到他放她回萧家,忍到他不作纠缠,她就可摆脱此困境,从此安定过余生。


    如是思索着,她像是又说服了自己。


    翌日晨时百无聊赖,书案上留着的几本册子也已被翻了个遍,萧菀双无所事事,犹记庭院中还有个秋千,便想去闲玩。


    只是……


    只是无人相帮。


    她独自荡悠失了好多趣味,越想越觉枯燥。


    站于秋千前发愣片霎,她蓦地转头,一抹雪色毫无征兆地映入眸中。


    走入院内的公子如高山新雪,一身皓白素衣出尘不染,他手执数本书卷,步履匆匆而来。


    直到他将手中杯盏递于她眼前,她才感心头发凉。


    大人沏下的茶水,居然是给她饮的。


    “给双儿备的,喝了它。”萧岱不容她相拒,以着命令的口吻言道。


    他从不和她商议,不思虑她的感受,似乎觉得他的所做所为皆是寻常。


    目光落于茶盏上,萧菀双心知,他递来的不是寻常清茶,敛声问道:“这杯盏里装了什么?”


    “催情之物,”闻言答得果断,他似也坦诚,只是这答案听得她剧烈一颤,“准确的说,是合欢酒。”


    “是为双儿特意配的合欢酒。”


    催情?


    为何要催情……


    分明已答应侍寝,已应他此夜会尽其所能地伺候,为何还要饮此药?


    她见势愣住,此时回想,想他几瞬前说的平心静气的话,更像是抚慰之言


    他想好言相说,再步步逼近,等她松懈之时,方可将这药递至她手里。


    不经意生起的柔意化为灰烬,取而代之的是万分胆寒之绪。


    “大人,我不想喝……”


    她依稀记得,那晚是听了他的温言善语,被他一句句地劝到软榻上。


    而今覆水难收,他却回过头来道她无趣?


    萧菀双眸光灰暗,心寒得彻底。


    “上……上回是初次,我许是扫了大人的雅兴,”她无望地恳求,纤指扯上他的玄袍,怜求般晃着他袍角,“大人再给我点时日,我定能……”


    “快喝吧,非要我喂你喝?”见景倏然不耐,萧岱拢着眉宇,脱口便问。


    问出的刹那,他意会了什么,烦闷之感忽又散开,竟是欣然低笑起来。


    “双儿原来是这意思,是我没领会……”他轻盈地夺回杯盏,眼底涌着暗潮。


    “那我喂你。”


    语毕,他饮入半盏清茶含于口中,随后垂目侧头,噙住她的朱唇,将苦药一点点地往里送     “大人不要!大人……”


    瞧此情形木然瞪大了眼,萧菀双欲挣扎却无能为力,只呜呜地哼吟:“唔……”


    紧贴的唇瓣溢出微许药渍,她想抗拒地吐出。


    可双唇分离时,男子直抬她下颚,似要眼睁睁地看她咽入喉中,才安闲地放手。


    心平气和地与她道着话,也不动粗,他亲和地劝道:“听话咽下去,会很舒服的。”


    “唔……”她终是无奈吞下,目光又空洞了些许。


    萧岱倾身抱她在怀,揉着她的青丝沉吟:“双儿,我不伤你,只想你完完全全地属于我。”


    她不懂话意,唯觉这疯子是想不择手段地据她为己有。不算强横,但是比强横还要可怕。


    他善于威逼利诱,善于软磨硬泡,到最后猎物皆听他行事,无人能脱逃。


    苦药流过咽喉,萧菀双呛了几嗓,困惑道:“咳咳……大人这般喂着,不怕自己也咽下几口?”


    “那不正好?”   “方才萧大人提出,想收你做妾。为娘已和你爹爹商议了,觉得此乃良策……”


    语气柔和,萧母饮完茶水,和她娓娓道来:“恰好你与公主交情深,日后也不会受排挤刁难。大人此趟回公主府,会同公主商榷此事。”


    收她做妾?他竟会有这荒唐之念,还将此打算告诉爹娘……


    更令人惊异的是,爹娘竟然应了。


    她瞳孔紧缩,浑身发凉,大抵是觉得所遇之人都不可救药了。


    “孩儿不做妾……孩儿宁死不做萧大人的妾……”萧菀双不住地摇头,因惊慌与绝望弥散入心,珠泪瞬时沾湿了衣襟。


    “你们为何偏信个外人,却不信孩儿?”字字难以置信,她无辜地瞪直两眼,愤然指向府门。


    他闻声发出瘆人的笑,转眸望那紧闭的房门,又回头瞧她:“反正此屋唯有你我二人,互相做解药,不好吗?”好是癫狂……


    此人做下的行径从未想让他人评断。


    她哭不出来,甚至心若安澜,像已深知他性子,便感何事都不足为奇。


    只一眼,便可将她牢牢地困住。


    巷角一带的萧大人两袖清风,一清如水,容颜世无其二,极是俊美无俦。


    他看过来,向她温柔地一笑。


    那双深邃的眸子虽离得远,她却能感受到无尽凉意。


    他身不在此,但仍能困她于掌心,这整个京城好似皆是他布下的网。


    她要摆脱他,就必须逃离上京,从城门逃出去……


    视线轻转,落向的是衙门的方向,她眸色一深,有股冲动顷刻间涌上。


    跑……


    她定要跑!


    她要让世人都知晓萧大人的所作所为,将他的伪装尽数撕下,让人看清他温润之下的卑劣不仁。


    念及此,萧菀双敛回眸光,扭头便奔下楼。


    奔走时带起细微地一阵风,她由经爹娘身侧,再不假思索地朝着府门走去。


    萧母正使唤奴才将壶盏撤下,忽见她快步出府,赶忙问道:“双儿,你不去房中歇息,这要去哪儿?”


    随后,萧母听到闺女落下一声怒言。


    “我要报官!”


    今时风和日丽,天高云淡,都城内的一处宽巷,偶有大户人家的马车行驶而过,寻常百姓极少行过这片青石板路,因此巷通往的是衙门。


    府邸门前,两侧石狮高大庄严,一旁架着堂鼓。


    传言此鼓是伸冤用的。


    若有冤情,庶民可敲响可敲响这堂鼓,知府大人自会升堂,为民雪冤。


    许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真有何大事也无需惊动官府,因此,这鼓已有半年之久未响,鼓面上落了好些灰,险些都快被人忘了存在。


    “咚!”


    原来是被皇兄召了去,薛氏此刻正待于皇兄的寝殿里。她莫名感到夜风太冷,忽地打了个寒颤。


    答话的宫女也觉寒冷,忙关切道:“公主快进屋,何必要待在屋外头。”


    庭前微风一吹,花瓣就似雨点洒落,极是好看。萧菀双仰眸轻望,怅然而答:“这院里桃花灼灼,点点飞红惹人醉,我想赏赏花,过一会儿就回屋了。”


    纷落的桃瓣皆从几棵桃树上落下,是皇兄曾应她所求,特意命人种下的。


    今夜风大,枝头的桃夭似要被风吹尽,铺散于殿前石阶,再落半时辰,恐要让人寸步都难移。


    庭院虽冷,她却一时不愿回房,由凉风吹着坐在庭廊石椅上,望那高悬的明月愈发遥远,遥远到用任何法子都无法触及。


    萧菀双仰望片刻,忽闻有人沿着回廊走来,廊灯映照着来人,是云织端步走近。


    第 36 章   婚旨(2)


    “殿下唤公主过去。”云织开口低语,竟是皇兄要召她去寝殿。


    她又并非宫女,唤她去寝殿做什么……再者说了,薛氏仍在殿内,她去了岂非要扰二人的缠绵清梦。


    娇靥露出少许难色,萧菀双犹豫着未动:“皇兄有说是何事吗?”


    听她这般问,云织回忆起殿下所言,磕磕绊绊地向她复述道:“一个时辰前,殿……殿下摔了一跤,伤到了腿脚,难以下榻,让公主去搀扶一下。”


    皇兄摔伤腿脚,命她前去搀扶?


    “故意选在假山之后,诱我跟来,还躲着公主不见,你不是想偷欢,那是何意?”


    此番已无力去辩驳,所念的全是太子的冷言恶语,她被逼着靠于其怀。


    不语良久,终是哭了出来。


    哭声很轻,她吞吞吐吐地呜咽着,眼泪滴落在驸马的衣袍上,湿了大片。


    “太子负我,烟儿背弃我,我……我悲痛……”


    “已是我的,你还为旁人哭泣?”萧岱瞧她哭成了泪人,再拭她珠泪,恼意渐渐消下,“这泪……今后只能为我落,明白了吗?”


    她拼命颔首,显着很是乖顺的模样,一想萧大人未深究,畏惧感就褪去大半。


    “真乖……”拭干娇面之上挂着的泪水,他悠然挨近,想起昨夜的云雨相缠,欲念窜上心头,“看双儿这么乖,我当真想来了。”


    “大人不可!”


    萧菀双大惊失色,不明是如何将他的欲望点燃,胆怯地与他商议道:“回楼阁好不好?回了楼阁,我伺候大人……”


    听着娇人儿要主动伺候,他兴趣忽起,凝眸确认着她所语:“这可是双儿说的,是双儿甘心乐意,无怨无悔地想要服侍我。”


    “是……”妥协般再答,她低落地垂下双眼,眼中已暗淡无光。


    该依他吗……


    该依了吗?容公子说,大人是真心喜欢。


    他对她情意是真,会待她好也是真,怎般去想,都觉得较太子要好。


    茫然思索到此,她愈发觉自己罪恶如山,要偷摸着伺候萧大人,要瞒公主做这苟且之事。


    满身污秽,见不得人。


    萧岱听罢心满意足,抬起她下颔,抚她脸颊问:“那我问问,双儿如今是我什么人?”


    “是……是妾……”


    知他想听什么,她虚与委蛇地回着,眼神暗沉,道尽卑贱。


    “对了,但不全对。”他咯咯地笑了几声,顿了顿话,柔声纠正她的答语。


    奴才从喉中艰难唤出一词,两眼瞪得通红,几瞬后唯张着嘴,出不了一声。


    见其满脸惨白,仍未放手,他面色从容,却持续使劲……


    直到那奴才彻底断了气,他才彻底松开。


    府奴倒地,已没了生气。


    萧岱轻微活动着手腕,哂谑道:“可惜了,萧某不信活人,只信死人。”


    倒落于地的奴才死不瞑目,直睁着眼眸。


    她极是惶恐地端立在假山后,见他蹲下身,掌心抚上其眼。


    那惊恐的眸子便轻轻地闭上。


    端直身子回首,他敛回锋芒,朝她关切一问:“除去一只扰人清静的蚊虫,没吓着双儿吧?”


    正值晌午,大殿之外红绸铺满地。


    她戴好帷幔,遮上娇容走下车辇,随即就瞥见欢步奔来的艳丽之影。


    “夫君!”人未走近,呼唤声已先飘来。


    快步行来的女子正是宣敬公主秦楚漪。


    许久不见,公主一貌倾城,丰韵娉婷,仍带着傲然之气,可偏望见萧大人时,傲气皆化为缕缕温和。


    “都快起宴了,夫君怎么才来?”楚漪娇嗔地抱怨一句,转眼便瞥见随同驸马而来的姑娘,疑惑道,“这位是……”


    站于其旁的姑娘以绸纱掩面,公主从上到下地端量,也只朦胧可见。


    觉得亲切,却始终望不清此女的容颜。


    萧岱端方得体地作揖行礼,行完一礼,向公主郑重引见:“故居来的远房表妹,未见过这场面,缠了我几时辰,偏想入宫瞧瞧。”


    “原来是夫君的表妹……”      她晃神一霎,未来得及多想,思绪又被拽入深渊中。


    “唔……”萧菀双咬紧巾帕不住地轻哼,桃颊泛着红霞般的绯色,全身渐渐酥软下来。


    窗外双明星稀,双色映照着帐中交缠的身影,撩起一方春水旖旎,其璧影与院内嫣红一同轻晃,粉汗沾满了榻上薄被。


    那娇羞婉色就如摇摇欲坠的枝头落叶,遭着风吹雨打,不知飘落于何方,归于何处尘土。


    几经纵情承欢,翻云覆雨平息而下,卧榻上凌乱无序,所见的每一处皆乱得不成样。


    大悟般点着头,公主似对他深信不疑,未疑虑她的身份,爽朗地应道:“多一人参宴而已,不碍事的,跟着本宫一道入宴便好。”


    对这萧大人,楚漪倒没有太多缱绻深情,唯感此人面容生得好,又觉他举止大方,所道皆有几分理,作公主的夫君极为相衬罢了。


    若他真越了大矩,宣敬必要休夫,再选一驸马为伴。


    殿内奏响着管弦丝竹,中央有舞姬翩跹而舞,远远瞧观都觉热闹非凡,想必这宫宴上的新婿与新妇皆是怡悦欢喜。


    萧菀双一言不发地步入宫殿,依顺地坐于萧大人的旁桌,扮演着他的远房表妹。


    她的视线终是锁定于着一身喜服的太子上。


    如她所想,殿下俊逸如故,浑身散着帝王家的凛气,着于其身的红袍衬得太子更是俊美无俦。


    其人行若玉树,用绣花红绸牵着太子妃朝前走,二人佳偶天成,怎么看都般配极了。


    然那大红盖头下,她心知今日的新娘,是她的庶妹萧拾烟。


    多年以前她怎会料到,太子殿下的大婚之日,她不是并肩而行的新嫁娘,而是个不可以真面目示人的看客……


    望太子望得出神,她没再顾及大人和公主在谈论什么,唯一人孤寂地看着殿中景致,杏眸掠过几缕黯淡。


    多年积攒的爱慕之绪如墙围一般崩塌。


    她感到此心被撕裂开来,整颗心被揪得生疼。


    她在侧听得发寒,暗想公主听了这话恐怕也感无措。


    “可这几位宫女平日都是伺候父皇的,赏罚都由父皇定夺,本宫无权降罚。”楚漪霎时发愁,左思右想,为难地掩唇道。


    对于公主的姑息,他似是不依不饶,话里有话般又添了句:“公主深得陛下恩宠,面对的只是几个奴才,该怎么做,无需在下提点。”


    萧菀双顿感心惊。


    萧大人是让楚漪姐姐仗着圣宠降此重罚。


    美其名曰为公主树立威望,实则是他锱铢必较,为私心借公主之手报仇。


    “本宫去同父皇说说……”公主没想那么多,点了点头,觉他言之有理。


    见公主有点犹豫,萧岱正色又道,虽为驸马,势头却要盖过了公主。


    “在下希望公主上心,因在下不想听到宫人私下非议,说宣敬公主空有一副皮囊,却无半点威信可言。”


    听着像在胆大包天地斥责,但又似在替公主着想。


    楚漪没有丝许恼意,却习以为常,眸里映出赞同之意,唯命是从地应和道:“夫君说的是,本宫会将此事牢记于心。”


    她至今未明,驸马是怎么将这丫头劝服的。


    回想那疯子的所为,她大抵能猜出,绛萤定是被胁迫了。


    然绛萤无父无母,此前唯待在青楼,萧大人有何好威迫的……


    “所以我只得委身于他,是吗?”萧菀双抬高语调,试图让守院的奴才听见,随后走回屋里。


    她镇静地提笔,在纸张上写了几字,递向丫头。


    这些年,绛萤跟随着她识得几个字,亦会书写个大概。她想就此探知,大人是如何同丫头说的。


    绛萤望见宣纸上的字句,正想落笔,忽见一袭玄袍现于院中,吓得丫头瞬间掉落墨笔。


    “主子,大人来了!”


    见此景慌忙提醒,绛萤退到旁侧垂目,不敢多言。


    摔落的墨笔发出轻响,响动于寂静雅间里极为刺耳,笔杆徐徐滚动,停在了男子的鞋履旁。


    萧菀双赶忙藏起纸张,朝男子婉然绽开笑颜,瞧望他时,心跳却如擂鼓。


    好在萧大人未发觉,只一心看着女子装扮,轻弯下腰,捡起墨笔放回书案:“在谈论什么?”


    绛萤闻语淡笑着接话,抬袖轻指那苍翠间的桃林:“主子在说远处桃花灼灼,惹人心醉,若有机会,想去那片桃林看看。”


    “好啊,我得了空闲,就带双儿去赏桃花。”


    听罢一瞥所说的山林,萧岱心生欢愉之意,回眸再瞧她新换的素裙:“这衣裳素净雅致,双儿穿着最美了。”


    “走,上马车。”他轻盈地挥动云袖,转身走向停于院外的马车,命她跟步在后前往。


    此趟是该启程入宫,暂且乔装去太子的大婚之宴,萧菀双明了于心,款步随行着上了马车。


    “兄妹……不得有此举。”


    萧菀双静听着,预料当中的怒意几乎未现,皇兄没有发怒,只在与她认真地说理。


    心知皇兄仍将她当作孩童看待,她耷拉着脑袋,低声问:“哥哥不生我的气吗?”


    “你步回正轨,我便不气,从今往后仍视你作皇妹。”他好言好语地劝说,欲说服她立刻止了这念头,神色严肃到了极点。


    “双双,不可再错了。”


    第 37 章   失落(1)


    近在咫尺的男子极是严谨慎重,恐她执迷不悟,一步步地走错,他再是拉不回。


    “哥哥觉得是哪里错了?”闻言沉默了一阵,萧菀双敛声问,眸中忽地泛起泪花来,“是我不该将兄妹之谊想偏,不该对哥哥心存妄念……”


    她垂眸宣泄深藏于心的苦涩,声音绵柔,像是一碰就碎:“还是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成为哥哥的皇妹?”


    她原本便是温顺婉约,脾性随和之人,纵使再锋利的问语,被她说出也极为轻柔。


    公主可曾料想,同一屋檐下的夫君,竟在府外拥着女子入梦?萧菀双望着轩窗发愣,又想待他清怀的女子居然是自己,罪恶之感不禁生起。


    思来想去,她仍是问了一言:“大人平日里,和公主就是这么睡的?”


    “夫妻之间,不该这样睡吗?”他闻声寡淡地反问,每每提起公主,心里似都觉无趣。


    问语道落时,揽于腰间的长指自然而然地贴上玉肌,萧菀双浑身一颤,虽不行房事,但也觉此举过于亲昵。


    这些举止,本该是她与夫君才可做的。


    如何能……如何能同萧大人为之。


    她惊慌失措地覆着男子手背,敛声无望地央求:“大人,我真的不能这样……”


    “都已同床共寝,你还在想伦理纲常?”


    凑近微咬着她耳廓,萧岱似已想好东窗事发时的说辞,狠厉地与她道:“若真被人发现了,我便说是双儿勾引。”


    “你猜猜公主,或是京城百姓,也可是太子殿下,会信你……还是信我?”


    竟说是她勾引……


    明明她是被迫而为,她才是无辜的那一人。


    此人怎可将过错推给她?


    她曾听人说起,城郊荒山这一带的匪贼尤为猖狂,女子一旦被捉入匪窟,过的便是暗无天日的日子,大多会不堪其辱,自戕于匪窝中。


    她本是未出阁的名门闺秀,学的皆是琴棋书画,何曾伺候过男子?平日连肌肤相亲都未曾有过,更别提要同风尘女一般服侍在榻……


    她被蒙了眼,双手被绸带绑于身后,再沿着石路走了好一阵,而后入了辆马车。


    她不明自己要被山匪带向何处,心里头念的,唯有等待她那场大婚,似乎戛然而止。


    两手再次被束缚,萧菀双颤着嗓音,惴惴不安道:“我都说了依从,爷何故不信我?”


    “不是不信,先前劫来的姑娘大多也都愿听从,可到了房中,瞧见太多人,总是挣扎着想跑。”


    那山匪无可奈何地一摊手,检查起结扣是否绑得结实:“萧姑娘对不住,不绑着,不放心啊。”


    她闻言一惊,踉跄地后退一步,犹豫地问:“有……有几人?”


    “约莫着十来个人吧,”对此还于脑海中细数了一番,山匪温声相语,口吻就像在道一句家常,“他们太久未宣泄,恐会有些粗鲁,姑娘需多忍忍。”


    “十……十几人?”


    萧菀双不自觉地一颤,半步都不曾挪动,惹得匪贼有些愠怒。


    神情愈发变得阴狠,山匪转身,悠然向前行走:“怎么,姑娘害怕了?”


    “害怕是常事,进到寨子里的女子刚来都害怕,慢慢……就习惯了。”


    惧意犹如蔓草疯长,缠绕着整颗心在叫嚣,此劫再是躲不过了。


    她静默地跟步而走,心冷如死灰,永不复燃。


    “主子不能去!”


    见此情形,绛萤扬声大喊,连连哀求道:“换奴婢去……奴婢比主子会伺候人……恳请爷行行好,让奴婢去吧……”


    已知这婢女有着怪疾,又如何会再换回去?匪贼嗤笑不已:“你这丫头浑身染病,去了是想害死寨子的弟兄?没将你割舌剜耳,已是二当家给的最大仁慈,别再扰人烦心!”


    绛萤匆忙辩驳,然刚道几字,就瞧主子冷然使着眼色:“奴婢康健着,奴婢没……”


    “爷,我口渴了,可否能赏口水喝?”萧菀双咳了咳嗓,轻扯男子衣角,柔声细语道。


    美人相求,自不可亏待。


    她一声不吭地继续行步,走过一条林间窄道,耳听四周山林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吹得人心感寒凉。


    来到另一茅屋前,萧菀双还未站稳,就见旁处男子猛地推开屋门,一把将她推了进去。


    她一个趔趄欲倾倒而下,好在扶住了一旁的桌案,才未让自己摔下去。


    立于门边的男子桀桀发笑,道完一句,便顺势阖紧门扇。


    “这是二当家白日里劫来的新嫁娘,你们瞧连嫁衣都还穿在身上,有趣得很,可供弟兄们玩几日了。”


    屋内唯亮着她所在的一角,其余之处阴暗难辨。


    她听见了房门被锁上的声音。


    “今儿爷们几个就让美人舒坦一回……”


    萧菀双本能想逃,可她寸步难行,已被山匪团团围住,只得无力地喊叫:“别碰我……”


    “求求几位爷放过我,”秋眸顿时溢满了泪水,她颤动朱唇,语无伦次地说道,“来日得荣华,我会回报各位爷的……”


    旁侧的糙汉闻语一怔,像听了个笑话,忽地捧腹大笑:“她还想入宫当太子妃?”


    “你们说好不好笑,哈哈哈哈哈……”


    “你没瞧见那边躺着的两名姑娘吗?想逃,只会是这下场!”怕她还存有侥幸之心,那匪贼端起烛灯,往剩下的角落一照,藏于黑暗中的景象乍现于面前。


    “来了寨里的女子,没有人能出这座山,美人就死了这条心吧!”


    躺于地上的姑娘衣不蔽体,满身布着伤痕,她们一动不动,仿佛已放弃了挣扎,面容苍白,失尽了光彩。


    她惶恐到了极点,嘴唇依旧颤抖不止,却道不出一字。


    整颗心似被冷风贯穿了。“等回了京城,你便托人向宫里捎个信,告知殿下,我一切安好。”


    “奴婢谨记在心,定不负主子所望。”绛萤连忙应着,让她放宽了心。


    肩头的氅衣飘着淡淡的乌木沉香,细微香气很是好闻,恍若那翩翩公子踏着清雪走入寺庙,再虔诚地焚了一炷香。


    “好困……”


    困意铺天盖地般袭来,她微阖眼眸,双目一闭就再难睁开:“明明白日里都睡了一觉,为何……还这么困……”


    绛萤亦靠于车厢一旁,双眸不自觉地阖上:“已是夜半子时,主子本该安寢。”


    “奴婢……也觉困倦,先……先睡了……”刚道完此言,丫头便沉睡而去。


    她未作深思,舒心惬意地陷入梦里,唯听耳畔虫鸣阵阵,枝叶轻晃,不明何处隐约还有笛声回荡。


    等回到府邸,今时遭遇就会被岁双抹平,她可再嫁东宫,与太子喜结连理,便将此番所遇淡忘吧……


    那时的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萧菀双从未料到,外表瞧着那般光风霁双的萧大人,竟会锁她在榻。


    他没送她回萧府,也没带她去见公主,却困她在城内一处小院。


    披枷带锁,囚她于一方牢笼中。


    楼阁雅间内,她惊诧地望向眼前人,难以置信此人居然会将她囚禁。


    “萧某知姑娘要问什么,”薄唇浅勾出淡笑,他眸底暗焰灼灼,柔声告知道,“姑娘睡得香甜,应是闻了那马车里萧某备的安神香……”


    安神香,她细细回想,那哪是什么安神香,明明是将人迷晕的药物。


    “美人听话,爷马上来疼爱……”围于身旁的山匪奋力撕扯起华袍。


    她感到锦缎被被撕裂开来,下意识地挣脱而护,不愿让人将它毁去。


    这是太子殿下赠与她的嫁衣。


    也是她最喜爱的衣裙,这几双她将它保管得很好,总命府内的婢女多加打点,视其作最珍贵的衣袍。


    她盼了好久,才盼来能穿上它的这一日,怎能……


    怎能……就这么轻易毁了。


    “啪!”一掴猛然掌下,脸颊忽而传来疼痛,她似要被扇倒在地,唇角有少许殷红流下。


    “不管在外多娇贵,入了这屋,便和婢子没两样,”见景怒目而视,壮汉揪起女子衣襟,冷声喝道,“我已告知得清楚,美人还敢反抗?”


    “爷误会了,我没反抗,只是不想弄脏这件嫁衣……”萧菀双满眼擒着泪,轻声啜泣着。


    知她说的是哪件事,他了悟般颔首,清容敛下冷肃的气息,微微现出少许笑容。


    窗外游云似乎散了,月辉照于窗幔上,四周朦胧似幻。她想着当前的情形,柔声道:“圣旨已到,我得走了,今夜若不回,母妃会担心的。”


    “你要走?”萧岱诧然问她,揽在玉腰上的手终是缓慢挪开,“不留在耳房吗?”


    萧菀双站立起身,不慌不忙地垂首理衣裙,装作无事发生一样:“我近来之日所说,大多是戏言,哥哥一句都不要信。”


    “好,我有数了,”她想回去,萧岱已无理由可挽留,他停住话语,想了想,只小声叮嘱,“今晚天黑,你回途的路上小心些。”


    温婉乖巧地应和了声,少女打开殿门,沿丹墀边的宫廊,迈步姗姗而离。


    今晚的皇兄有些失态,她沾沾自喜,唯感皇兄是真切地注意到了她,可欢喜之余,心口却疼得发慌。


    第 38 章   失落(2)


    她所说的每件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包括树下嬉戏的那一午后。


    彼时五哥缠着皇兄练剑,皇兄不理,于是五哥便想了个昏招。让皇兄以红绸蒙眼,在庭院捉人,若捉到了,五哥便五日不扰。


    可若捉不到,皇兄只得教五哥习武,她听着新奇,就搬了条木凳坐于一棵槐树旁,兴致勃勃地瞧望院内的景象。


    “二哥,我在这儿呢!快来抓我呀!”萧衡玩心四起,再三确认着赌注,笑嘻嘻地奔跑于庭间,“可说好了,若抓不着,今日可是要陪我练剑的!”


    “嗖!”话音未落,一柄长剑直掠而来,所掠处寒光乍现,锋芒直直地逼向少年。


    未曾回神避躲,衣袖已被剑锋钉在了树干上,萧衡笑意忽褪,抽不出袍袖,左右逃窜不了。


    萧岱仍被绸布遮着眼,镇定地站在空地中央,悠然问道:“这算抓到了吗?”


    “用剑这哪能算!”良晌才将长剑拔出,萧衡把佩剑扔在地上,气急败坏地大喊,“要徒手,徒手抓到才行!”


    凝思一阵,他迟疑地开口,与少年谈起条件来:“我不喜欢徒手,或是你换个人吧。”


    太子有洁疾是宫人尽知的事,不愿触碰他人也属常事,萧衡虽知,但听着仍不是个滋味:“二哥这么嫌弃我?”


    “嗯,一直嫌弃。”萧岱答得坦然,不带丝毫拐弯抹角,使得少年更是苦恼。


    “那……那就皇妹吧!”随之一指,便指向了旁侧围观的少女,萧衡妥协道,“皇妹跑得慢,我已给二哥降了好些难度了。”


    “我?”惊讶地回指自己,她如何也不知,好端端地看一场闹戏,怎会莫名参与其中。


    萧岱闻言没反驳,似是欣然应了。


    “我可以……自己脱吗?”


    原是想自己来,这般可省力了不少,匪贼平息下怒意,应她所求缓缓松了手:“美人早说嘛,早说就不用挨这巴掌了。”


    此嫁衣华贵,如何也不得被这些污秽之人沾染……


    她哭花了妆,却不敢哭出响声,怕惹了山匪不悦,给自己招来更大的祸患。


    指尖停至下一暗扣,萧菀双晃了晃神,紧接着解起衣扣来。


    “在发什么愣呢,快脱啊!”糙汉嫌她脱得慢,不耐地蹙起双眉,朝她冷喝。


    正于此时,屋门再度一开。


    领她来的男子伫立门旁,向她轻一招手,肃然启唇:“大当家有令,将萧姑娘放了。”


    “大当家?”


    闻听是大当家,众人不禁愕然,想这山寨平素皆由二当家打理,极少见大当家插手。


    今夜是何处刮来的风,竟是令大当家插上了这一足。


    “有显贵来赎了人,正在前堂候着,”男子肃穆再道,示意她莫磨蹭,快些理衣走人,“萧姑娘可走了。”


    似有人前来匪窟救她。


    她……得救了?


    他挥袖命男子退下,再与她平静相望,眸光里掠过微不可察的疼惜之情。


    “可知我是谁?”他轻缓地开口,嗓音尤为清冽,似山间清泉流淌,温润至极。


    萧菀双柔婉一笑,缓声答道:“我见过大人几回,萧大人是宣敬公主的驸马。”


    这如玉公子她是相识的。


    道是相识,却不相熟,她深知此人乃是吏部尚书,也是宣敬公主招来不久的驸马。


    此前只匆匆碰过几面,她皆是点头问好,却未曾道过旁的话。


    “原来萧姑娘知我……”


    闻言若有所思,男子似觉得有些诧异,思忖过后容色平缓,他再抬目望她,和她并行着顺山路而下:“走吧,随我下山。”


    萧菀双跟在他身后,思来想去也不明白,夜半时分,高山密林,驸马怎会现身于此。


    “萧大人怎知,我被山匪劫到了此处?”


    问语一出,哪知他未答,只骤然缓下步调。


    像是察觉到她浑身发凉,他取下氅衣,柔和地披到她薄肩上。


    这一举动颇为自然,就如同他才是她的夫君一般……


    念头一起,她不住地打起寒颤。


    这人和宣敬公主成过大婚,又怎能同她行这亲近之举?萧菀双呆愣片刻,慌忙欲还回鹤氅,却被男子柔缓制止。


    “大人不可……”她微感慌乱,唯觉太是不妥,悄然言道,“这样……乱了礼数。”


    萧岱不以为意,泰然自若地为她披回,继续行着步:“一件衣物而已,无需大惊小怪。”


    “萧姑娘先上马车吧。”


    林道上停了一辆车辇,他未回头瞧她,只身骑上马,就向城门的方向前去。


    举手投足间显尽风雅。


    她原本还觉着,与驸马同乘马车会感不自在,这般似是不用担忧了。


    是他……


    是他心怀不轨,早有打算要囚困她,才那样温和地使她放松警惕,才趁机关她在这屋舍里。


    萧大人费尽心机救她出匪窟,究竟要做什么?


    萧岱眼皮微压藏住眸中暗色,哂笑道:“萧姑娘,久别重逢,别来无恙……”


    低笑地坐于她身侧,男子依旧说得温柔,其模样便像和她拜过堂的夫君。


    “像姑娘这样的秀色,就该锁在暗阁里……”


    “姑娘喜欢吗?”语落之时,他轻拥着她,长指抚过她零散的发丝。


    “唔……”萧菀双惊恐地瞪眼,可口中仍塞着方帕,一词也道不出,唯能呜呜地发出几音。


    “差点忘了,姑娘说不了话,”眼中笑意未褪,男子轻盈抬手,缓慢地抽出她嘴里的绸布,“萧某这就为娘子取巾帕……”


    方帕被取出,她轻呼着气,静思起自己当下的处境,恐惧又一点点地弥散开来。


    好不易从匪窟出来,她如今被萧大人困在一间阁室里,而他欲做之事,她犹未可知。


    萧菀双诧然抬眸,直愣愣地望着旁侧男子,眸里溢满了不解:“萧大人救我于水火,我心存感激,想着要报答大恩。可大人为何……要这样待我?”


    “报恩?”


    一听要报恩,他笑得更欢了些:“以身相许便是最好的报恩之法,你不知道?”


    她闻语更是惊讶,动了动樱唇,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以身相许?


    他的确救了她,的确拉她出了泥淖,可……可他是当朝驸马,怎有着这等怪异心思。


    萧岱视线一转,瞥到案台上摆着的两只酒盏,便从容地将其取来,递过其中一盏于她面前:“既然姑娘已醒,便与萧某来饮这盏酒。”


    “姑娘不愿?”见她不接,他面色未变,只温声相劝,“这可是姑娘和萧某的大婚之夜……”


    “姑娘怎能拒了夫君的合卺酒?”


    那个雪天,她为少年诊脉,向他递上一碗药,换来的却是他的忘恩负义。


    “那日我好心待你,是觉得你身患恶疾,蹲在药堂前浑身哆嗦,实在瞧着可怜。”垂下眉眼,萧菀双不禁道起过往,想将藏于心底的话语说开。


    “可你为何要恩将仇报……”


    男子闻言一滞,忽又轻笑一声:“萧某明明是姑娘最好的选择,姑娘觉得是恩将仇报?”


    “我与你无话可说。”她本想道些往事,却觉与他说不上话,暗暗自嘲是疯了才会想心平气和地和疯子商谈。


    目光不自觉地移回门扇,此番已饱肚,力气似有了些。萧菀双蓦地站起,二话不说,转头又跑。


    然而未碰上屋门,身前就笼上一道阴影。


    她颤栗地朝前相望,男子挡在门前,抚平云袖上的褶皱,文质彬彬地看她。


    “姑娘想走去哪里?”轻缓地启唇,萧岱未挪步,暗示她莫白费心机,听话地回软榻去。


    他紧接着再添一句,眸色阴沉而下。


    “该锁上,回帐里睡觉了。”


    锁上……


    还要锁回去,她忽觉自己如坠冰窖,寒意刺骨地侵来。


    她害怕再被铁链拴着,成日一个人待在这暗阁里,连个陪同之人也瞧不见。


    想到此处,她想起了随同她左右的侍婢,自从在马车里昏睡过去,她再未见过绛萤。


    广怡若与裴大人成此亲,待广怡再说服大人归顺,朝中势力便一股脑地往太子身上倾,大哥哪还有回旋的余地?


    望两名女子愁眉苦脸,萧翊进退两难,率先劝起长敬来:“长敬莫生气,你何苦总为太子和广怡气恼?”


    “我没气他们,”萧元妗怒目一瞪,咬牙切齿地挤出几字,随后傲然甩袖,恼怒地擦肩而去,“我气的是皇兄你,气皇兄根本不争气!”


    “长敬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啊,除了梁太师教的,我可是样样精通……”长敬是真的愤然离走,大皇子急匆匆地跟上,走前不忘向她扬声告别,“广怡,大哥先走了!”


    道内冷风轻吹,檐下宫灯因摇晃发出吱呀轻响,唯剩一片清寂。


    她闻听大哥与长敬一言又一语,愣是插不进一句话,终是停步在道旁,顿身片刻,徐步回了兰台宫。


    回于宫苑时,前庭已洒满月色,白得如银。


    素商和绿忱在院中候命,萧菀双未直径回偏院,折道先去了母妃的寝房。


    寝宫烛影摇曳,明黄灯火照彻满堂,她深知母妃没就寝,便推门走进。


    窗边烛灯旁,那端雅婉柔的妇人垂目刺着绣,见她走入,就将绣品放落,慎重地递出一卷金色绫锦。


    “母妃还没睡?”萧菀双淡笑着坐到身旁,怡然观赏起母妃所绣的幽兰。


    戚妃容色淡泊,望着她接过圣旨,安心了许多:“想等你回来,将这圣旨交于你手中。”


    将圣旨紧紧一攥,她温声回应,良久都没看圣旨一眼:“母妃何必要等到我回宫,我明日再看也一样。”


    第 39 章   青楼(1)


    “不打开看看?”戚挽兰眼笑眉舒,目光柔和,别有深意地望向她掌心里的玉轴。


    “一道婚旨而已,有什么可看的,”这锦缎里写的什么她早已知晓,心中无澜,也毫无悬念,她娇然一笑,轻声答道,“这婚旨还是我让裴大人求的呢。”


    她笑得欢然,唇角扬起的笑意极为轻柔,可心底里却知,裴大人压根没问过她。


    交心给大人……


    丫头道得容易,岂是说交就交的。


    丫头的一言一行皆令她错愕,她揣测不出萧大人同绛萤说了何等胁迫的话,竟然说服这婢女来相劝。


    此话是否为绛萤的本意,她无从得知,心里思忖的依旧是如何出逃。


    如今连个相助之人都没有。


    她孤立无援,该要怎么逃……


    房门之外是个楼台,放眼望去景色极佳。


    此处还可赏远山上的一片桃林,她望得痴醉,便不肯下楼了。


    阁楼下的雅间太过沉闷,这里倒还能喘口气。


    她一待就待了几时辰,直到瞥见那恶鬼般的人影踏入前院,才猛地站起身来。


    原本的闲心顿时褪得了无痕迹,恐惧乍然涌现,一点一点地渗透入心。


    萧菀双双腿麻木,愣着迈不出半步,下一刻见他仰眸,深眸映出她的娇靥。


    那目光轻柔,她却感极为森冷,冷意似有若无地袭来,直直地落于她心上。


    她迫使自己冷静,稳步走回暗阁,遂听屋门一开。


    他似是步入屋中了。


    “双儿,来替我更衣。”萧岱闲散地靠于柱旁,微眯着清眸瞧她,伸袖轻盈一招。


    望她不过来,他轻然蹙眉,眉宇间现出许些不悦:“说好做我的枕边人,怎么又不愿了?”


    也对,昨日她刚应过的,此番再避躲,岂非要前功尽弃?


    重中之重是该安抚他的阴晴不定之绪,她才有出去的可能。


    萧菀双徐步挨近,等靠近了,忽闻他身上散着酒气:“大人这是……饮了多少酒?”


    “与朝中几位大人酬酢,便饮了几盏,回府途中想到了你,我折道来看看。”他见景伸手,一把拽她入怀,将她也沾上酒气。


    好似将这怀里的娇女沾染尽他的气息,他才感心满意足。


    瞧她不躲,任他抱于怀中,他得寸进尺地握住她的纤指,再往腰带触去。


    眉梢照旧染着醉意,萧岱轻微撑着身,带着她手指去解玉带:“不会更衣,双儿把手伸来,我教双儿解。”


    她没来得及拒却,就见萧大人真的解下腰上鞶带,唇角带着丝许玩味,望得她脊背发凉。


    “会了吗?”语调被压低不少,他哑着嗓相问,趁势揽上她腰肢,将人又揽近几分。


    萧菀双不敢对望,微垂着盈盈眉眼,佯装在摸索着解腰带:“不太会,我许要多试几回……”


    可这点心思,他一眼便可望穿。


    萧岱顿了顿话,冷声言道:“你莫要躲避我视线,看着我。”


    沉冷的语声荡在耳旁,她心知此劫难躲,被迫抬起下颔,被眸前的恶鬼望个正着。


    “这样才对……”


    他捏住女子玉颔,微使着力道将其掰正,凛凛寒光浮动于笑眸中:“不会不打紧,时日还长,我有的是精力让你学会。”


    男子凝视着她,触过下颚的长指抚上她柔软樱唇。他忽地俯身侧过头,不予她反应的时间,薄唇便准确地覆了下。


    “唔……”


    萧菀双震颤地瞪大杏眸,唇齿间弥漫着浓重的酒意。她不禁溢出轻吟,下意识地想推阻。


    可她哪抵得过男子的气力。


    素手才悬于半空就被桎梏,面前的男子似侵夺不够,顿然站起,抵她在壁墙上。


    灼吻再次急掠而下,心火像要在二人紧贴的身距间烧开。


    腰际裙带不知不觉被抽开。


    萧菀双顷刻间心惊,使出全力挣扎,但仍旧无济于事。


    怎能……怎能当真做这亲肤之举?


    脑中轰然一响,她想躲避,却被死死禁锢:“不可!唔……”


    “绛……绛萤!”


    余光瞥向长窗,萧菀双瞧见一抹裙角,深知那贴身婢女还在房外听着,慌乱地大喊:“快将大人拉开!快救……”


    一语落下,那丫头分明听见了。


    可她所见的裙角消逝于窗台,随后房门被人一带,本是虚掩的门扇紧紧地阖了上。


    此心沉至谷底。


    公主……


    “被褥多脏,含我的方帕吧。”男子很是愉悦,从凌乱在旁的衣物里取出一块绣花巾帕,为她缓声解释,语落后堵上她的唇。


    “这帕子是我有意命人绣的,木芙蓉,很衬双儿。”


    为她绣的木芙蓉。


    萧大人是早知有今日,才备的这块方帕。


    她苦笑了几声,已无精力辩驳。


    “说不过大人,不说了。”萧菀双将床被裹紧,木然瞧他更衣,倦意弥散于四肢百骸。


    帐中婉姝虽伤忧,但瞧着仍是羞涩可人,男子意犹未尽,穿了一半骤然停手:“又该回公主府了,我近日会时常来见双儿,免得让双儿思念。”


    萧岱俯首再望,目色渐深,凛冽地问道:“不来为我系带更衣?”


    闻其吩咐,她听命地披着薄裳走下榻,面目无神地替他扣上各处袍扣。


    可这官服她不熟悉,只得摸索着寻找各处衣扣,许是找得久了,理衣的纤指被他握上。


    “扣这里。


    握住她手指移向较为隐秘的袍扣,他似乐在其中,站她跟前命女子接着寻衣扣:“还剩一颗暗扣,你找找。”


    她未反抗,遵照他所愿更完朝服,末了退在一侧,恭送他离开。


    “大人慢走。”萧菀双仅着氅衣悄然发抖,似被大人察觉,分别时又被其拥入怀中。


    快点谋得一切,快点与公主和离,快点脱身,他便能堂堂正正地娶她入府。


    便能……拥明双入怀。


    翌日晨起,薄雾似纱如絮,萧菀双伫立于小院,遥望远处那片青山。


    其实她也不知是为何要去这筵宴。


    为此,今日晨时她思索良久。


    萧大人光风霁双,德才兼备,是上京城家喻户晓之事,她执意去说,便是诋毁,再没人会信她分毫。


    “够了!人家救你是情分,不救你是本分!”


    萧菀双似丢了魂,后续再未听进爹娘的话。


    她恍惚地走回寝房,望见绛萤立在窗边,向外观望。


    瞧见主子回了来,绛萤低声禀报道:“主子,奴婢见着萧大人站在巷口,像在等什么人。”


    她闻言透过窗台望去,真见巷口处有玉树般的身姿端雅伫立。鹤纹玄袍散着压迫之气,那人目光温和,直直地看来。


    忽有鼓声响遏行云,门旁昏昏欲睡的衙役唯觉听错了,可紧接着又响了几声。


    “咚,咚!”


    府卫霍然惊醒,定睛一瞧,鼓前静立着一位姑娘。


    她两手握着鼓槌,面色凝重,一下又一下地敲着鼓,似有天大的冤屈需讨还公道。


    “这不是萧小娘子吗?”


    听闻鼓声,其中一名衙役悄然走近,望清女子容貌的一刻,顿时心惊:“你不是被马匪给劫……”


    “你来这敲堂鼓是为了何事?


    萧菀双放落鼓槌,正容亢色地欲言道:“我要见知府大人,我要……”


    “诶!”听了半语,问话的衙役朝旁一望,蓦然面露恭维之色,“萧大人今日怎有闲心来衙门转悠?”


    听罢陡然心颤,她惶恐地转眸,当真看见那人儒雅地站于几步之远,正似笑非笑地望她。


    “听见有人在敲堂鼓,萧某正巧路过,赶来凑个热闹。”萧岱如同是位看客,看戏般瞧着这景象,故作好奇地问向衙役。


    萧菀双垂着眉眼,感到等待她的仅有一条死路,随即晃神道:“我……我方才冲动了,静下心来一想,又觉得……觉得事小,无需闹到升堂的地步。”


    “堂鼓一响,势必要升堂,这堂鼓可不是随意能敲的。姑娘怎能将它当作儿戏?”


    “一诺千金,又怎能中途自食其言。”


    公主应允他何事,竟纵容萧大人妄为于府邸。


    萧菀双一头雾水,听不懂弦外之音。


    “本宫明白,只是话夜而已,只是想同大人说说话,不做别的……”语声低低柔柔的,楚漪思来想去,忽而作罢,“罢了,大人不愿,本宫便先睡了。”


    言罢未再走前,公主离了书室,顺便将门扇阖紧,再不多扰。


    能去探知皇兄的喜好,明了皇兄所爱,她何乐而不为?


    念及皇兄,她自是在意,轻巧地点头应允了:“揽月楼可以去,但我不想暴露身份,沈公子可有妙招?”


    “这个简单,”沈令则欣喜地拍着掌,听她应了,喜悦都要冲出眉梢,“公主扮作家财万贯的公子,而小生则装作貌美如花的姑娘。”


    萧菀双再次僵了身,来回思索着这话,听懂了前半句,却未解后半语:“沈公子是为何……要扮姑娘?”


    “有趣啊,女扮男装去青楼的大有人在,但男扮女装喝花酒的却闻所未闻,”头头是道地说着心中所思,沈令则轻挑眉尾,高深莫测地问着,“公主不觉得颇有乐趣吗?”


    “有……有趣,甚是有趣……”她敷衍地笑了笑,暗想往后得离这疯子远上一些。


    沈公子囊中羞涩,所需的钱两自然是由她来出。去一趟青楼要花的银两于她而言少之又少,若能因此知晓些皇兄的底细,她是乐意前去的。


    沈令则欢呼雀跃,何曾想过来都城投奔远戚,有吃有住,现下还有的玩。


    第 40 章   青楼(2)


    公主真是面慈心善,还生得娇婉可人,沈令则暗暗作想,之后定要和这位公主加深交情,攀好了这株高枝。


    出了府宅,她带着沈公子去了家成衣铺,二人乔装了一番,又画眉抹妆,终是依先前所想改扮而成,便神气十足地前往揽月楼。


    未过午时,花街柳市处格外热闹,不曾走近,就可闻到香气袭人,听堂内笙歌缭绕。


    “双双!”


    “今夜贪玩,自有人替你受罚。”


    “若你真懂了,便可留在她身边。”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睨过她:“我不动你,不是因为你无错,而是,她一哭……我便会心软。”


    “沈晏……”


    萧岱推开书房的密门。


    “咔哒”一声,露出门后幽深沉静的暗室。


    烛台燃起,将一整面墙照亮。


    墙上密密麻麻,全是萧菀双的画像。或笑,或嗔,或抬眸赏花,或低头作画,全是他亲手绘制。


    她的眉眼,她的笑靥,甚至鬓边发丝的弧度,都被他临摹了千遍万遍,刻入骨髓。


    萧岱拾起一把折扇,指尖轻轻抚过那早已失色的小字——


    “双双。”是萧岱的声音。


    萧菀双连忙起身相迎:“阿兄。”


    他一身常服,眉眼温和,步子不急,带着惯常的那份沉静。


    “寺中风大,回来的时候可受了凉?”他走近,伸手覆上她的额头,“似乎还略有些热。”


    萧菀双摇头,连日来沉郁的面容终于扬起笑意,“阿兄不必忧心,我已大好了。娘亲看着呢,不让我多走动。”


    萧岱点头,神色如常,唇边甚至带着几分笑意,“你病中缠绵,娘亲日夜悬心,郁郁寡欢。如今你好了,陪她出去散散心也好。”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她的脸,“今日……在寺中,可遇上什么故人?”


    萧菀双一怔,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碰见了沈公子。”


    萧岱微微一笑,“哦?”随即垂下眸子,静候下文。


    “他……他说这些日子一直想见我,只是被人拦下了,信也未递进来。”她低下头,声音渐低,带着几分不确定,“他……额上还缠着纱布,像是受了伤。想来……并非故意不理我。”


    萧岱没有立刻作声,只一双眼眸沉沉望着她,似要望进她内心深处,寻一个不想听答案。


    “既然他亲自解释了,你便信了?”他语气轻缓,低得几不可闻。


    萧菀双轻轻点头。


    萧岱喉间溢出轻笑,苦涩酸楚尽数埋进皮囊下。他没有再追问,也未表现出半分异样情绪,只伸手替她将一缕鬓发别到耳后,动作依旧温柔如昔。


    “信也好,不信也罢。你若心安,那便是好事。”


    萧菀双怔怔地看着他,忽觉他今日格外沉静,不似以往那般亲昵。


    “阿兄,你生气了吗?”


    萧岱闻言笑了,眸中依旧是温和无波的水色,“我为何要生气?你是我疼着宠着的妹妹,只要双双开怀,阿兄自然高兴。 ”


    他指尖落在她发间:“不过,再来一回……我便不会再这般纵着你了。”


    萧菀双心头一凛,未能参透这话中深意。


    可萧岱已恢复如常,又笑着道:“乏了吧,早些歇息。明日我命人送些你喜欢的蜜脯来。”


    他说完,转身出了屋门,步履沉稳如旧。


    他垂眼盯着那行字,睫毛轻颤,指节一点点绷紧,骨节发白,扇骨在掌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你怎么敢……梦里还,唤他?”


    他低低笑了下,唇角是笑,眼底却翻着一层死水一样的阴鸷。


    “你牙牙学语时,第一个唤的人是阿兄;你学岱笔描红,是我一笔笔教的;你鬓边绾花的那日,簪子也是我亲手挑的……”


    折扇承受不住压力,倏然折断。


    断裂的木屑刺入掌心,血液顺着紧绷的指节蜿蜒而下,淌满他的掌骨和腕骨,而他,浑然不觉。


    萧岱的脸庞隐在跳动的阴影里,喉结剧烈滚动,压抑着胸腔中翻腾的暴戾,半晌才从齿缝中挤出扭曲的低吼:“旁人那点浅薄的爱意……怎么配跟我比?”


    暗室中,静寂得可怕。墙上那一幅幅画像,在微弱的烛火中微微摇晃,笑颜定格在纸上,将他困在密不透光的深渊里。


    他喘着气,背脊微微发抖,拼命把疯劲儿生生压回胸腔里。


    许久,低喃声响起:


    “没关系,”沈晏心头微跳,旋即眼底满是喜悦与郑重,他起身正色行礼:“伯父所言极是,晚辈早有此意。虽时日仓促,但婚事所有诸事,沈家必当尽心筹备,不敢稍有怠慢,定叫双双风光体面、毫无委屈。”


    “好,好!”萧崇山大笑,满意颔首。


    片刻后,他又笑着道:“今日即来了,不妨也去前厅陪双双说说话,她这些日子心里记挂你呢。”


    沈晏闻言,耳根微红,轻声应道:“是。”


    “你当真亲自绣的?”


    “哪里不好看了。”


    待两人走远,落日微沉,暮色渐降。


    祈愿林后幽暗处,萧岱缓步踱出。


    他停驻在那株梧桐树下,抬眸望向枝头中央那方新系的红绸,目光在那行字迹上凝滞良久。


    “生死不渝,岁岁平安。”


    萧岱微微仰首,指腹缓缓抚过那绢上墨痕,薄唇轻轻弯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片刻后,一声嗤笑逸出唇畔:


    “生死不渝?”


    “倒也痴心。”那她若是岱意要嫁旁人,算不算差池?


    若是旁人妄图将她从他手心夺走,算不算差池?


    若她有朝一日,唤着旁人的名字,带着憧憬与渴望去看别人,算不算……天大的差池?


    连日来寒意渐收,京城天光渐亮,府中各院因着婚事亦逐渐热闹起来。


    自那日纳采后,沈家三日两头便遣人送些心意小件。玉佩、香囊、步摇、耳饰……铺满了萧菀双的妝奁。


    夏枝伺候着挑拣摆放,笑的几乎合不拢嘴,“小姐真是得了好姻缘,瞧这几日沈公子送来的东西,便知他心里对小姐的重视。”


    萧菀双坐在妆镜前,手里把玩着一支做工精致的发簪,耳根微微泛红。


    “胡说什么……”她嗔怪道,却没忍住勾了唇角,心里甜到泛软。


    她低头拨弄着发簪,那簪子中央,正嵌着一颗温润的小南珠,莹亮如新月。


    “小姐昨日不是还在描‘沈’字么?如今倒又害羞了?”夏枝凑近她,低声打趣。


    萧菀双登时握紧簪子,佯装生气背过身去:“胡说八道,再戏弄我便罚你去后厨洗盘子去!”


    夏枝连连讨饶,憋着笑退至一旁。


    这时有人来禀:“小姐,沈公子来了,正在前院同老爷吃茶,老爷吩咐您去前厅坐坐。”


    “知道了,小姐这就过去。”夏枝不待萧菀双回答,抢先扬声回道。


    萧菀双脸又红了,扭捏道:“谁说我要去了。”


    “是是是,小姐可不着急见沈公子。”夏枝替她理了理鬓发,笑吟吟催促:“我的好小姐,您就去吧,老爷还在等您呢。”


    “噗嗤——”萧菀双没憋住笑,轻轻锤了几下夏枝。


    室内炉火正旺,萧菀双披着雪白狐裘,靠坐在榻上,手中捧着话本子,目光却游离不定。


    夏枝替她添了炭,又将小几上的桂花糕推近些,忍不住凑近她低声道:“小姐今儿不看书,也不作画,连糕也没吃几口,可是……心里有事?”


    萧菀双被她一问,耳根微红,抿唇不语。


    “我瞧着,是心里有人罢。”夏枝笑嘻嘻地看她神色,“这一大早就在问今日府门动静,怕不是等着谁上门提亲?”


    “夏枝!”萧菀双低声喝她一声,指尖却轻轻绞紧了绣帕,绣帕边角被捻得皱起一角。


    “奴婢可没说是谁呀。”夏枝睨她一眼,笑容越发灿烂,“是小姐自己心虚了。”


    萧菀双红着脸别过头,半晌才轻轻道:“是……来了吗?”


    “正是呢。”夏枝压低声音,“今日府里一早就开始备着了,这人刚进府,咱们小姐这心就飘过去了。”


    萧菀双听她这话,更羞了,指尖猛地一紧,嗔怪道:“你再胡说,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好,我不说。”夏枝凑近她耳边,小声道,“奴婢就只说一句,沈公子今日穿的是天青色袍子,比前儿去寺里那身还要好看。”


    萧菀双原本倚在榻上,这下愣住了,半晌,轻轻问:“你见着他了?”


    夏枝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光,故意一笑,“奴婢可不敢多看,怕小姐罚我。”


    萧菀双脸更红了,抿唇垂下眼帘,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炉火劈啪轻响,窗外风雪依旧,少女心事藏于朱唇雪肌间,半是羞怯,半是欢喜。


    她不知道,院外廊下,有人独立于彻骨寒风中,一颗心,正无声地寸寸碎裂。


    萧菀双怔了片刻,越听越觉惊诧,决意瞧瞧他喜欢的男妓是何模样:“劳烦春姨将那俏郎唤来,我今晚只需他来服侍。”


    “莫非沈公子你也?”春姨睁大双眼,一脸难以置信地将她打量,遗憾这公子眉清目朗,竟也是个断袖。


    “我与太子癖好相同,有何不可?”投来的目光极为古怪,她直身端坐,佯装严肃地看向管事,“还是春姨觉着……还需再给点银两?”【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