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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1 章   转机(1)


    春姨微愣,兴许被她的凌人气势吓了住,忙走向雅间外:“公子稍等,奴家去唤花朝。”


    话里的“花朝”应是那男妓的花名,她默念了几回,觉此名颇显雅致,和皇兄的确相配。


    不对,她怎能将一名男妓与皇兄相连?皇兄……他定是另有隐情。


    忽而响起几下叩门声,将她的思绪一断,眸光顺势移向关上的房门。


    然而只叩了三两声,似又没了响动,她端正着身姿,心感这男妓似乎有些个性。


    萧菀双停顿片晌,轻道出声:“门外的可是花朝?”


    “正是。”回应她的是冰冷的一嗓。


    “不算大碍。”


    “是阿兄备下的?”


    “双双本就生得极好,寻常的锦衣华饰,也衬不出这身姿一半的风华。”


    他声音轻缓,几乎是贴着她耳廓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肌肤:“唯有这身嫁衣,才配得上我家双双。”


    萧菀双心底那点说不清的微涩再次泛上来,却被他温柔低哄的嗓音一丝丝地抚平。


    耳尖悄然染上绯色,嗓音像被那殷红绸缎包裹住一般,软软绵绵:“阿兄……又在哄我了。”


    萧岱低笑,指尖慢慢收回,眼底的那抹幽光却悄然幽深了几分。


    他凝视着镜中身着嫁衣的她,他已等待太久,筹谋太久。


    而她,依旧只知沉溺于眼前这份兄长的温柔妥帖。


    萧岱亲印,呈递御前。


    “这信里头,”


    一片死寂。


    只剩她沉沉昏睡的软弱身子,像一团被揉皱丢弃的锦帛,白得毫无血色。


    不知过了多久,萧岱终于缓缓俯身,伸手捞起她单薄的身子,将她慢慢抱入怀中,动作一如既往的温柔妥帖。


    他低头,一遍遍轻吻她发顶。


    “双双……别再惹阿兄生气了,嗯?”


    “你乖乖听话,阿兄便不会生气。”


    许久,他朝门外怒吼:


    “人都死绝了吗?太医怎么还未到?!”


    萧岱转身垂眸,目光落在榻上萧菀双苍白的脸上,喉间竟泛起一阵灼热的腥甜,险些没能忍住。


    良久,他咬牙从喉间挤出声音:“孩儿……明白。”


    “阿兄不在府中?”萧菀双下意识问。


    “嬷嬷说,大人今日临时被召入宫中议事,尚未回府。”夏枝低声回道,似也不安,又道:“小姐你在屋内万莫出去,奴婢去瞧瞧!”


    门外脚步匆乱,整个萧府都沸腾了起来。


    萧菀双半倚在软榻上,药力让她又有些困倦了,正迷迷糊糊间,忽听窗外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她蓦地惊了一下,撑着半昏沉的意识抬眼望去。


    窗扉被人从外极轻地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翻身跃入。


    借着烛火,她一眼便认出那人:“沈晏?!——”


    书房内,灯火通明。


    顾长安正在等候,见大人回来,立刻趋前一步,低声禀道:


    “大人,沈晏已被擒,现押入皇城司地牢,正在盘问通贼、擅闯之事。”


    萧岱脱下外袍,理了理袖口,落座案前。指尖翻开密报,目光疾扫,唇角浮起淡淡弧度。


    他合上密报,淡声道:“送去御史台。京察在即,我要沈家——连根拔起。”


    顾长安抱拳领命:“属下即刻去办。”


    转身欲走,萧岱却又唤住:“等等。”


    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话锋忽转:“……双双的药,确然无碍?”


    顾长安微怔一瞬。半晌才迟疑道:“大人当初严令属下筛选方子,为求万全,寻了三拨人试药,皆依小姐之法服用,药效、反应逐日记档。”


    “服用期间确有气虚嗜睡、神思困顿之症,然停药后配以调理温补,最长不过月余,皆能缓缓恢复如初,并无损伤根本气血。”


    萧岱眯起眼,指节无声轻击。 良久,唇间逸出一字:“……好。”


    他顿了顿,复道:“明日朝会,我要见到御史台的折子。”


    “是!”


    顾长安退至门边,仔细合拢房门,脚步声才匆匆远去。


    案头烛火轻曳,将萧岱低垂的眉眼映得半明半暗。


    一切,终于快要落幕了。


    他静静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温热的苦涩从舌尖慢慢涌入腹腔,如心底那缕压抑已久的暗流,缓缓升腾,又悄无声息地沉入深海。


    沈晏——


    从今往后,她眼前,不会再出现此人了。


    她会困惑、会惊惧、会落泪……但终会明白,始终在她身侧的,唯有他。


    次日清晨,宫中御道寂静森严,晨光照映金殿琉璃,灿若流霞。


    百官肃立,至卯时,早朝方才启奏。


    御史台首辅恭敬捧上一封重折,御前侍立的太监高声唱道:


    “御史台急奏——南境盐务旧案,沈氏通敌之嫌,证据再得新呈。”


    原本平静的大殿倏然静了几息。


    皇帝年岁与萧岱相当,他本倚在御座上半阖着眼,闻言霍然坐直,眉间杀气隐现:


    “念!”


    太监双手捧卷,当众展读:


    “大沥十二年,南境盐政混乱,沈氏家族借沈尚书任职南巡之机,暗设盐引私商,贩私北境、鲜卑,多有往来账册为证。今查得其旧年银账、粮折、通文票据,皆与北境商贩串连,多次规避税司,损国库岁银数十万两……”


    宣读至此,殿中百官神色已渐变。文武百官无不交头低语,暗自心惊。


    皇帝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


    “御史所言,可有旁证?”


    御史叩首高声应道:


    “启禀圣上——证据已封存御前,盐司旧牍、银票流转、粮仓折耗俱在卷中,更有当年南境数名盐务典史口供备录。”


    “此案牵涉极广,恐非一二日所得,还请圣上明察。”


    大理寺卿上前一步,面色凝肃:


    “圣上,事涉盐政,关连国计。臣以为,此事当由三司连审,详剖沈家罪责,以正朝纲。”


    皇帝眸光森寒,缓缓吐出一字:“准!”


    殿上顿时静若寒潭。


    “着御史台、皇城司、大理寺三方联合彻查。沈尚书即日起停职候审,沈家内外宅眷,一并听勘约束!如有庇护隐瞒,重责不贷!”


    一声震怒,震得御阶之下百官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皇帝冷冷抬眼,视线缓缓扫过殿中一众权贵,冷意逼人。


    萧岱端立御阶之下,眸中波澜不惊,唇角却微微扬起,仿佛预料中的一幕,终于落下帷幕。


    萧岱与顾长安两人一前一后入府,沿着曲折回廊行至内院时,萧岱脚步忽而放缓,目光隔着高墙,遥遥望向暖阁方向。


    那处暖阁的灯,仍亮着。


    一股近乎燥狂的躁意,猛然在他心头涌上来,像是星火燎原,一点点舔舐着他最后的克制。


    萧岱站在廊下,垂眸凝望良久。


    顾长安觉出他气息不稳,忍不住低声:“大人……不如属下去取些药来?”


    萧岱淡淡睨了他一眼,薄唇轻启,声音平稳得不像方才那般滚烫:“无碍。”


    旋即抬脚朝暖阁走去。


    片刻后,便到了门前。


    “大人?”夏枝正在门外小憩,瞬时惊醒。


    萧岱未曾看她,只冷声吩咐道:“下去。”


    夏枝心头莫名一凛,但不敢多言,行礼退下。


    房门被从外轻轻推开,熏香暖意顿时扑面而来,萧岱静立了片刻,缓步入内。


    萧菀双已经熟睡,呼吸浅浅,唇角还挂着清浅的甜笑。


    萧岱缓步走近床沿,俯身凝视她。


    他的呼吸在这一瞬间有了些微轻颤,指腹缓缓覆上她的发丝,一缕缕抚顺。


    “双双……”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嗓音沙哑极尽克制。


    “你倒是睡得安稳。”


    “倒教我……夜夜不得安生。”


    唇角浮起一点浅薄笑意,他缓缓低头,唇瓣轻轻贴上她发顶,吻了吻。


    “乖……阿兄来看你了。”


    萧菀双的身子在梦中微微动了动,似是感受到什么熟悉的气息,蹭了蹭他的掌心。


    萧岱眼底那团火,骤然烧得更烈了几分。


    他指腹缓缓勾住她耳后的发丝,垂眸,眼神越来越深,仿佛挣扎在失控边缘,又偏偏吊着那最后一线理智。


    手指缓缓下移,顺着她侧颊、下颌,轻轻摩挲着那一点点温热软嫩的皮肤。


    “唔……”萧菀双偏了偏头。


    萧岱的指腹顿住了。


    那双困倦的眼慢慢睁开一条细缝,迷迷糊糊地望向面前靠得极近的人影。


    半梦半醒间,她尚未分辨出现实与梦境,声音绵软。


    少女银铃般的声音萦绕于耳旁,伴随她似有若无的清香,他下意识后退着,步子微挪,余光不自觉掠过青楼前的玄袍男子。


    “别这么近,裴玠正看着,”薄唇轻动,萧岱不可遏地回想昨晚景致,恍惚间劝道,“你听话,不要去想了。”


    此话是说与她听,还是给自己听,他已恍然失神,思绪中闪过的尽是他环拥少女在榻,而她尤为顺从地待于怀里的画面。


    身骨娇软,温玉生香,让人不禁遐想。


    见皇兄向后退去,她再度挪近一寸,笑容莞尔,轻问:“昨夜一别,我就只当哥哥是兄长。随口一问而已,哥哥以为……我在想什么?”


    照昨日所说,她暗示完心意就再不谈及,剩下的只看皇兄会有何反应。


    第 42 章   转机(2)


    可他的心思太难看穿,闻语之际,萧菀双容色极度平静,忽有一个念头闪进。


    她蓦然回首,朝那玄影灿然一笑:“裴大人,若要选大婚之日,那便择后日吧。”


    让大人筹备两日,婚日一到,她便风风光光地嫁去裴府,之后还可有属于她的府宅,名分就此落定。


    他微微一笑,却不带半分温度,眉眼间浮着一种阴鸷克制的冷意,像是那份隐忍至极的心思,终于在夜色最深处发了芽。


    “你不该靠近她。”


    “从一开始,就不该。”


    沈晏倏然怔住,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唇角泛白:“你……你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他脑中却已飞快闪过诸多异象——


    萧菀双病重卧床,整月不得出门;他屡屡托人递信,却毫无回应;原本已定的婚期,被萧家一再推延……而萧岱,却每一次都冷眼旁观,从不解释一句。


    他忽而心中升起无限寒意。


    “你还不明白?”萧岱声音骤然低下去,带着几分冷笑,“你以为,你对她几分温柔,逢场作戏几句誓言,就能将她从我身边带走?”


    “你配么?”


    沈晏怔在原地,眉眼间浮现无法置信的震骇,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什么真相正从裂隙中破土而出。


    “你……”他几乎找不到词句,喉头发紧。


    萧岱却忽地俯身,一字一顿地贴近他耳边:


    “我想要她。只属于我。”


    沈晏身形剧震,面色几近惨白,声音都发了哑:“你……你疯了?!你们……你们是……”


    萧岱身形一顿。


    下一瞬,他竟笑了出来,低低的,如同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笑意一点点浸透眼底,却不是喜悦,而是压抑太久的疯魔汹涌。


    “对,疯了。”


    “我早就疯了。”他抬起眼,盯着沈晏,眼底猩红。“在她对你笑,唤你沈郎的时候,在她拿你送的香囊揣在怀里睡觉的时候……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亲手了结你?!”


    沈晏失语:“你这个……衣冠禽兽……”


    “她不是我妹妹!她是我的!”萧岱倏然暴吼,拽起沈晏衣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提起,“从她生下来那一刻起,她就是我的!你凭什么碰她!凭什么!”


    空气在这一瞬死寂。


    他太是孤寂,将落寞藏得太深了。


    呓语未止,帐内人影忽又轻轻一唤:“阿娘别走……”


    “阿娘!”似是被噩梦惊醒,萧岱倏然坐起身,惊魂未定之际,额上渗出微许细汗。


    他随之平静下来,用寝衣的衫袖拭着冷汗,长指撩开床幔,望昏暗下伫立着一抹婉色。


    思绪混沌,应是未从梦中彻底清醒,萧岱微启薄唇,冷声问:“谁在那里?”


    少女柔婉而立,娇声回他:“是我,皇兄。”


    “广怡……”他抬指揉起眉心,觉这景象太不真实,至少在他看来,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你真的以为,是朝堂之怨?”


    半晌,他忽然松手。站直了身子,神情恢复惯常的冷静,从容整了整袖口,语气稀松平常:


    “她这辈子,都只会属于我萧岱。”


    话音一落,他再无留步,长袍一振,转身离去。


    重重铁门随之一扇扇阖上,锁声沉沉,将沈晏撕心裂肺的怒吼与不甘,一并隔绝在了幽深牢底之外。


    “流放?”


    她喃喃自语,声音颤得不像她自己,“沈晏……他要被流放?”


    她怔怔望着院外的天光,半晌缓不过气来,丫鬟的低语、寒风穿林的响动、她胸腔里的心跳声,全都在耳畔混成一片。


    为什么没人告诉她?


    沈晏。


    他还在等她。


    “沈晏……沈晏……”她喉头像是被砂石碾过,声音嘶哑,指尖死死攥紧了锦被。


    他那样温和的人,如今却要披枷戴锁,被押去那荒瘴之地……而她除了哭喊,什么都做不了。


    她缓缓转头,看见榻前守着的夏枝,心中猛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与倔强。


    “小姐……”夏枝战战兢兢地唤她,眼中满是惶恐,“您再躺一会儿吧,别乱动……”


    萧菀双没听见似的,手撑着榻沿,费力地坐起身来。她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胸腔仿佛被烈火灼着,可那火焰却又被冷水兜头浇下,满心都是无处可泄的惊惶与绝望。


    “阿兄……”她喃喃地自语,像是在提醒自己,“阿兄能救他的……只要阿兄肯……沈晏就还有活路……”


    是啊,萧岱是她最信任的兄长,他一向最疼她。只要他愿意开口,沈晏……就还有转圜。


    她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是踉跄着下榻,鞋履没穿稳,跌跌撞撞就要往外走。


    “小姐,您要去哪?!”夏枝慌了,忙去扶她。


    “我要去书房……找阿兄……”他仿佛疯了似的翻出那块萧菀双的贴身绢帕,几乎是颤着手按在唇边,深吸一口,眼底血丝暴涨。


    “双双……”萧菀双仍懵着,轻蹙着眉:“阿兄怎会在这……怎么还不睡?”


    说罢,她下意识地像小时候那样往他怀里靠了靠。


    萧岱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这一靠,恰好蹭在他胸膛最炙热的那处,压抑的念头瞬间点燃,腾起更浓烈的燎原火势。


    他的手臂缓缓收紧,扣住她后背,嗓音喑哑得几乎不像人:“……双双,别动。”


    “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有多想要你。”


    话音落下,他终于撑着案几半跪下来,额头狠狠抵着桌面,像是在自惩,像是在克制。他的指节死死扣着木沿,青筋暴起,眼眶下是压不住的赤红。


    她的气息,她的影子,她温顺的模样、哭时的颤抖、靠近时的体温——统统从记忆缝隙中倾泻而出。


    他活像被困在火笼之中,连喘息都是灼痛的。


    “你是我的……”他喃喃重复,低低咬着唇,几近血味弥漫,“你早就是我的。”


    热潮如潮水漫卷,他死命咬着袖口,连声音都不敢泄露出半分。


    那种扭曲又近乎虔诚的渴望,从心底疯长,疯到他眼角逼出生理性泪光,疯到他恨不得撕碎那层名为“兄妹”的皮。


    “双双……”


    他在黑暗中颤抖,在她遗弃的绢帕里沉沦,在岱念的深渊中堕落得毫无自救可能。


    直到潮涌褪去,风暴终歇。


    他跪坐原地,身形微颤,手心仍死死攥着被污了的绢帕。


    良久,他才抬眸,眼底一片死寂,却又透出病态的平静。


    “双双……阿兄不会再忍了。”


    “这世间,容不得你有别的选择。”


    次日,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锦被上,萧菀双缓缓睁开眼,脑中却仍混沌未清。


    中却仍混沌未清。她只记得昨夜自己极是困倦,本想唤人取水,谁知眼前却陡然晃过那双灼热如火的眼睛。


    她怔怔地望着帐顶,脑海中似有片段断断续续地浮现——


    温热的气息贴着耳廓,指尖轻拂过锁骨,低哑的男声在她耳畔压抑喘息:“双双,别躲我。”


    她猛地坐起身,心口剧烈起伏,胸膛像被灼烧过一般隐隐刺痛。


    发丝湿了大片,散乱地贴在肩侧,薄衣褶皱不整,领口微敞,肌肤上残留着一道细碎的泛红痕迹。


    她茫然地垂眸,看着自己腕间被攥出的一道指痕,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是梦。


    她声音轻得仿佛要散在风里,却带着一种无可动摇的岱拗,“阿兄一定会帮我……一定会……”


    书房就在廊角尽头。萧菀双攥着廊柱,指节冻得青白,一步一歪,几乎是靠着整面朱漆雕花墙才走过去。


    那扇雕花檀木门就在眼前。


    门吱呀一声开了。


    可空荡的书房里,案几上堆着散乱的折子,却不见萧岱的身影。


    萧菀双猛地愣在原地,一瞬间仿佛从头到脚淋了盆冰水。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发抖,心口却像被生生掏空。


    “阿兄呢?”


    “这……是什么……”


    “双双。”


    那声音就像风拂过她颈侧,带着一丝几乎黏腻的缠绕,像是蛛丝从后颈一路缠到骨髓里。


    “你不乖。”


    萧菀双身子骤然僵住。


    她僵硬地回头,一眼便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昏暗的烛光下,萧岱立在门侧,长身玉立,玄色衣袍因寒风轻轻拂动,面上仍是那副冷肃沉静的模样。


    唯有那双眼,黑得像一口古井,幽深到教人望之生寒。


    “阿……兄……”萧菀双唇瓣微微颤着,想后退,却被逼仄的暗室堵得无路可退。


    萧岱缓步走近,每走一步,那双眼底的暗潮便像被攫出的野兽般,泛着几乎病态的沉郁与炽热。


    “怎么不在房里好好歇着?”


    他轻声问,嗓音低哑,指腹却已落在她颈侧那点簪伤未愈的地方,微凉的触感带着不可抗拒的控制力。


    萧菀双死死咬着唇,声音都带着抖:“……阿兄……你……你为什么要……”


    话未尽,一只手已稳稳扣住她后颈,逼她抬起头与他对视。


    萧岱看着她,唇角微微勾起,却没半点笑意:“怎么要跑?嗯?……你想去哪儿?”


    “阿兄把你捧在手心,你却为外人寻死?”


    他俯身,鼻尖轻轻蹭过她发丝,呼吸掠过她耳畔,声线低到几不可闻。


    “该罚。”


    “这梦还没完没了了……”


    第 43 章   似梦(1)


    此时已近戌时,广怡应回了兰台宫偏院,又或是去裴府商议事宜,怎会现身于他的寝殿。


    所望之景和意绪一同模糊,他缓慢抬眸,唯感自己仍在梦里。


    “一会儿梦阿娘,一会儿梦广怡的,我最近是怎么了……”萧岱良久一叹,嚅嗫般道出一句。


    皇兄将她认作梦中人,觉他所见只是妄想而出的一隅碎影,萧菀双停步片晌,有念头趁势涌现。


    她可让皇兄就这样误会着,让他误以为所遇皆是梦境,如此便可攻其不备,不就能乘隙而入了?


    萧菀双莞尔,自如地来到榻旁坐下,乖巧地眨眼望他:“皇兄是做了噩梦?”


    “无妨,我习惯了,”他止住举动,凝着深眸回望,“你怎会在寝殿里?”


    “大人。”


    “阿兄?”


    萧岱弯了弯唇,嗓音低得发哑:“嗯,阿兄在。”


    萧菀双终于有些清醒了些,迷茫的眼神渐渐聚了焦,缓慢察觉到眼前人近得几乎压在她身上,掌心的温度滚烫得异样。


    她怔怔看着他,喉头哽了哽:“阿……兄?”


    萧岱低头凝视着她,目光幽深,“嗯。是阿兄。”


    萧菀双隐隐感觉出异样,想要撑起身子,却发觉自己的腰被牢牢圈在兄长怀里,根本动弹不得。


    “阿兄你……你怎么了?”她语气开始有些慌,指尖轻轻抵着他的胸膛,“快放开我……”


    “别怕。”


    夜风透过雕花窗棂卷入书房,烛火微晃。


    萧岱推门而入时,手指还在颤。


    他走得极慢,像每一步都踏在炽热的熔岩上,衣襟间还残留着她的气息,缠绵悱恻,沾了毒似的,烧得他骨头都在叫嚣。


    他径直走向书案后那道机关暗门,轻轻一按,熟稔地推开,一步步踏入那处无人知晓的密室。


    门阖上的一刻,外头的风声、光影、人声尽数隔绝,只剩一室死寂。


    暗室内燃着檀香,是萧菀双最爱的那一味。他原以为自己尚能维持清明,可气味一入鼻,脑海便炸开一阵轻响,眼前浮现的,全是她。


    萧岱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呼吸重得几乎喘不过来。


    她刚刚在他怀里——他差点没克制住。


    “我忍得够久了,”他低哑地自语,“她那样看我,好怕我……可她明明靠过来,是她先靠过来的。”


    她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心跳如擂,脑中乱成一团麻线。她记得自己唤了“阿兄”,记得那怀抱滚烫得骇人,记得他喉骨深处挤出的、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呢喃……


    她不敢再回想了。


    “阿兄……他昨夜怎么了……”她喃喃出声。


    她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夏枝。”


    外间立刻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夏枝垂首进屋,眼神却有些飘忽。


    “小姐醒了?要不要……用些粥?”


    萧菀双看着她,喉咙哽着,语气发涩:“昨夜……阿兄来过我的屋子,对吗?”


    夏枝手一顿,顿了半晌才应声:“是……是的。”


    “那……他有没有……”萧菀双嗓音越发低下去,“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或者……做什么?”


    夏枝垂眸不语,半晌才低声道:“萧大人说小姐昨日身子虚,特来探看。您那时似乎有些……梦魇。大人哄了一会儿,后来就走了。”


    “我有梦魇?”


    夏枝艰难点头,“小姐昨夜……的确唤了好几声。” “我想哥哥,想着想着,就想来看哥哥一眼。”一双杏眸澄澈地眨着,少女答非所问,又似答到了点上,面颊透着红晕,如绯霞轻染。


    这回答更像清梦里的人才能说出的话,他分辨不清,只凝神看眸前桃花般的少女,烟眉娇靥,桃颜似喜非喜。


    萧岱默然半刻,环顾四周无人的寝房,又望窗外皓月,正容道:“你嫁与裴玠,便是有夫之妇,之后最好别深夜来。”


    “可我还没嫁人呢,”少女柔缓地撇唇,玉指游走至他的素手上,低眉笑着,“还有两日,我两日后才嫁作他人妇。”


    清冷容颜仍显出几分寡淡,他淡然回道:“白天可以,别选这时辰。”


    “为何不可深夜来?”悄悄地靠近一些,萧菀双挪移着娇躯,眼眸半阖,说得意味深长,“白日人多嘴杂,我深夜来找,岂不是绝妙?”


    她笑得亲和,笑语带了一丝悲凉,瞧皇兄没避开,便缠上他白皙的手指:“即便成了婚,我也会等天黑,再偷偷地来。”


    他极善察言观色,自能洞悉这话中之意。萧岱愕然听着,不明自己是为何梦到这景致。


    与皇妹幽会偷欢,是他从未涌出过的念头。


    她曾借着父皇来看望母妃时求过几回,可得到的回应皆是不允,后来就罢了休。


    转眼晃至今时,父皇竟破天荒地要带母妃入雅园,还诚恳地邀她同行,简直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儿臣当然乐意!”无论是何缘故,她都想走此一回,想瞧那园中究竟藏有何等景致,便满怀期待答向父皇,“只是想到先前时,儿臣央求父皇数回,父皇都未答应让旁人进园……儿臣困惑,父皇怎么忽然松了口。”


    萧承润见广怡已应下,亲和地淡笑,随即望向旁侧的温婉女子:“朕是回想起来,已有好久没陪戚妃午后游园,便让姚元德备了午茶,怕戚妃觉得朕冷落了。”


    “臣妾未觉被冷落,”听罢受宠若惊地低下头,戚妃赶忙恭然垂首,玉容漫出些羞意来,“陛下政务繁忙,日无暇晷,心系着天下百姓,大不必为臣妾费这心。”


    轻笑着执上女子的手,弘祐帝将手掌覆于戚妃手上,温声答道:“那怎么成,朕成日念着江山万里,也该分些时日念着爱妃才是。”


    “臣妾谢陛下隆恩……”戚挽兰镇定地回,碍于有广怡在,便回得恭敬又客套,不失些许礼数。


    父皇虽然常常留宿于后宫妃嫔的寝宫里,引得皇后与冯贵妃明争暗斗,待母妃却是最好。


    这是母妃与她说的话。


    母妃说,父皇这么做是暗暗相护,不愿将心爱之人推至风口浪尖。她原先不信,心觉母妃是陷入了情爱中脱身不出。


    此刻亲眼见着,她蓦然觉着,父皇或许是真有几分真情。


    然而衣带还没解开,亲吻就停了下,皇兄忽地停住了举动。


    她定神而望,看着男子眼梢微红,阻拦她的手正发着颤,似硬生生地隐忍下杂念。


    萧菀双不解,意犹未尽地望他,不明皇兄何故而止:“哥哥为何停了?”


    “不适应。”轻描淡写地答着,他坐回枕边,极力平息起不该涌现的欲望。


    “不适应也无碍,多来几回就适应了,”她柔和地凑近,不顾他避躲,趁势再问,“哥哥还想……再来吗?”


    萧岱闻语轻咳着嗓,语声仍有喑哑未褪:“你我之间,不妥。”


    他似乎此时才想起横于二人间的兄妹之系,后知后觉地婉拒,要否认他所做下的行径。


    “和哥哥亲吻,很舒适,”见景娇羞地笑起来,萧菀双悠缓地挨近,瞧他退一步,她便近一分,“我很喜欢……”


    逼他挪到榻旁,她又不动了,依顺地看向眸前的男子,心欲如火再燃:“如果哥哥不喜欢,我日后就不逾矩了。”


    “双双,你别逼我。”


    裴玠缓步一走,走到窗前,轻望太子背影,长指倏然拉上帷帘:“无妨,今后公主若想来,无需得陛下之允,可直接来此赏春秋之景。”


    “可雅园是父皇命人建下的园子,我总该得父皇准许的。”她眼瞧帘子遮住了少许日光,房内变得昏暗,不由地朝后退去,心觉大事不妙。


    “这园子陛下已赐给微臣,从今以后可当作独属公主的雅园。”低沉地答她所问,裴玠缓缓靠近,指尖再抬,抚过她耳旁墨发。


    她唯见皇兄欺身而来,清俊面容便挡住了视线,软唇被男子的凉薄侵占,让她不由自主地心鹿乱撞。


    皇兄吻了她。


    这回绝非像藏于后院竹林时的轻微一啄,他似带着疾风骤雨之势,不容抗拒地抵她于床榻,桎梏她在怀,一寸寸地辗转碾磨。


    浑身的力气皆要被抽离,萧菀双羞臊地欲躲,又被皇兄扳回下颌,迫使她向上直望。


    而后那绵柔碎吻再度落下,令她嘤咛出声。


    灼吻轻移,离开唇瓣便落到脖颈上,颈间玉肌随之有薄唇掠过,游移过的每一寸都尤为酥痒。


    她满面潮红,羞着面容娇哼,想抬手揽上皇兄后颈,却发觉双手早被禁锢,她动弹不得。


    萧岱似是失控了,又许是还有理智在,只因当她是个梦,就肆意妄为地吻去,身处梦境,欲将寻常不敢做的事一一做尽。


    而她,正是让皇兄做出这举动的始作俑者。


    任凭燃起的欲望吞噬下冷静,落在颈处的深吻未止,几瞬后又回到丹唇,她迷离地回吻,忽感手腕上的力道微松,便本能地抽出手来,勾住皇兄的肩背,不断加深这一吻。


    神思乱得厉害,恍惚间她感到双膝被抵开,腰上的裙带似也松了,萧菀双心跳如雷,想就此沉沦下去。


    她昨日所说都是真的,她不愿让别家公子触碰,除了皇兄。若戏水相欢之人是皇兄,她安心乐意,欲沦陷不醒……


    第 44 章   似梦(2)


    第 45 章   雅园(1)


    萧承润一问时辰,觉得在此停留过久了,再挥广袖,欲动身退离:“裴爱卿已在雅园候着了,广怡还不快启程?”


    此言一落,她僵愣在偏院。


    原以为此趟是三人行,怎料到裴大人竟已待在雅园,当下正等着她入园赏景。


    “裴……裴大人也去?”萧菀双僵身未朝前挪步,浑身似有点抗拒,她顿时醒悟,父皇和母妃是故意的。


    广怡别扭着未动,弘祐帝便当她羞臊,扬袖笑道:“婚日已定,裴爱卿已要成为驸马,鸳鸯绣口,连枝比翼,你怎还扭捏起来。”


    意绪千回百转,萧菀双不情愿地撇着唇,婉声告知:“可婚还没成,儿臣想与裴大人保持些距离,要不然日日相见,许是会两生厌烦。”


    “好好好,是朕考虑不周,”似再瞒她不下,萧承润索性直说,道起这来龙去脉,“可裴爱卿是万分想见你啊!”


    面上喜色依旧,弘祐帝笑得欢,心想喜事临门,就助爱卿一把:“这点子还是裴爱卿出的,朕与戚妃只在顺水推舟罢了。”


    居然是裴大人出的主意。萧岱沉默了好一阵,微许浑浊的眼眸静静地望她:“我想知你……有多心悦。”


    “哥哥马上就能知道。”少女撇了撇唇,闻语笃然答着。


    于是,她望见皇兄转身走去殿门处,遣退了随侍,阖紧了殿门。


    “殿下,书掉了。”宫女听到响声,却未见殿下拾捡,悄然提点。


    原是书册掉了,他闻言朝下看去,极力平息着万千心潮,依然如平日一般从容拾起。


    萧岱神思微恍,挥了挥手,命灵瑟退去:“你退下吧。”


    此时暮色弥漫,玄晖染上了苍梧。


    如此听着无人会知,似也不算大过。      于是迫使这抹娇色仰头,他注视她羞怯的玉容,然后毫无征兆地吻住了女子樱唇。


    此吻由浅入深,独属他的气息正一点点地抽离着神思,萧菀双起初只软于怀里,然萧大人似觉不够,要她学会回应。


    她逐渐能明了他所指,纵使他不说,大抵也可知他意,便深吸半口气,沉着心回吻。


    “喜欢我吻你吗?”朦胧间,他温柔地问道,极像夫妻间的撩拨与戏闹。


    “喜……喜欢。”她颜面潮红,依从地答。


    萧岱听得欢畅,见她温顺如鹿,言听计从,欣喜地再次拥吻:“既然喜欢,我成全双儿。”


    犹如被此人紧困在怀,她舍下抵抗之念,两手搭在男子腰际,照他之意木讷地环拥。


    有过更是亲密的相触举动,萧菀双已能顺应,唇齿角逐间,被迫尝试着取悦。


    大人吻得绵柔,藏在吻里的渴求她能够感受。


    她时而会想,这疯子与公主缠绵时可也是这般,深情缱绻……


    相吻至深时,忽有几声跫音响于假山旁。


    她用余光瞥过,双目睁大,瞬时凝滞住。


    石路旁站着一名奴才,此刻正凝睇这一角。


    冷淡的乌木沉香悠然环绕,占有着神思。


    她唯感自己被此气息吞没,许久才离了他的怀抱。


    玄晖从瓦檐滴落,屋舍回于沉寂。


    待驸马离院后,她静默地熄灭案上烛灯,沉闷地钻回被褥内,然后痛哭至深宵。


    公主府的石阶前双华如练,巷角树荫下一片暗沉,男子徐步走近,又朝那府宅观望。


    不久,他等到随从俯身行拜。


    奴才正要禀报,竟瞧大人唇角微勾,似与平素极为不同:“大人今日似乎心绪极佳。”


    清容上的笑意的确掩不住,萧岱抬眼望上空明双,忽问:“命你办的事,都妥了吗?”


    闻言,那奴才点头,了然大人所指,一五一十地回道:“回禀大人,吏部的几位官臣都已打点,那位子必是大人的。”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再问:“私宅呢?照我所求,可有相中之地?”


    大人先前确是有购私宅的打算,奴才颔首,诚然作答:“有两处城南的空宅,符合大人所需。小的问过宅主,院里种桃树,十分适宜。”


    “再快点,”目光敛回,萧岱回瞧眼前的宅院,言道之语却让人匪夷所思,“我需要再快点。”


    快点做何事?随从不明所以,觉大人之言太是难懂,微愣在原地。


    “是,小的从命。”奴才未听回话,茫然一答,缓步退下。


    男子独自端立,理完意绪,又作一副恭谦之样,踏入府中。


    她认得这奴才,是宣敬公主府上的随侍,亦是楚漪姐姐的亲信。


    “萧大人?”奴才欲言又止,良久问出口。


    顺势指向庭院另一头,那府奴半吞半吐,道至一半,不敢说下去:“公主正在四处找大人。大人怎在此处,和……和一位姑娘……”


    和一位姑娘暗通款曲……


    生怕他来真的,昨晚已踏错了一回,绝不可再继续错下去,她小心谨慎地回道,边道边从他怀内轻微抽身。


    萧岱神色凝肃,面上笑意被愠色取代,语调忽作低沉:“双儿来癸水,刚才怎不和我说?”


    癸水一事说来就来,哪能够第一时间报知他?


    闻语也起了恼意,她憋着一口气,恭然答道:“此乃姑娘家的事,我觉得无需告知大人。”


    岂料男子见势冷哼,以着不屑的口吻回她:“癸水之期关乎侍寝,身为妾当是要说一声的,不然便是存心扫人兴致。”


    这话的确是扫了他的兴。


    然为了劝止,她只得言谎,不能让公主因此恨透了她。


    “下回不敢了,下回……我定告诉大人,”细声细语地央求下几句,萧菀双抚着小腹,难忍般轻语道,“这双事一来,我就腹部不适,这几日恐怕做不了任何亲肤之举了”


    “你怎知任何举动都不行?”


    他嗤笑了几声,似要磨平她的心性,轻蔑地冷嘲:“双事女子都有,本是寻常之事,你装出这虚弱之样,也过于矫情了些。”


    怀疑她是不想亲近才使的伎俩,萧岱凝神而望,微冷的话语从口中说出:“何况也无人说过,来双事就定会影响侍寝……”


    与他已无法说理。


    她强忍怒意,轻低下头,朝他俯首一拜:“求大人体谅……”


    舆内一阵阒然,帘外肆铺的吆喝声频频传来。


    相较街市上的熙攘,马车里万分寂静,当下唯等萧大人答话。


    萧岱见她可怜,怜悯之心似有瞬间在作祟,蓦地缓下神情:“也罢,我不闹你。你可闭目一会儿,到了我唤你。”


    “靠我肩上睡吧。”


    他轻拍自己的肩,言道之语令人不得违抗,示意她靠近歇着。


    小憩可不必说话,倒也舒坦许多,萧菀双从命地靠至他肩膀,被大人轻柔地揽回身旁。


    当然这话绝不能让萧大人听见,奴才后退两步,似察觉到无意间惹了祸。


    萧岱儒雅地走向奴才,轻声开口问:“你都看到什么了?”


    似有若无的冷意迫近而来,府奴轻咽着口水,诚惶诚恐地回道:“奴才……奴才没看见,奴才只见了大人一人,其余没见着别人。”


    不算吧。


    何况广怡从未有过暗害之意,她皆是言出必行,信守不渝,她坚定着不说出去,就定不会说,他几乎没有顾虑之处。


    是她再三恳求,并非是他胡来,又为何不可再尝一次……


    这念头忽起,淹没了一切冷静。


    皇兄又在自疚了,她莞尔作笑:“哥哥信我,我定会瞒住裴大人,瞒住父皇和后宫娘娘们,亦包括母妃。不让任何人发现……我与哥哥落下的痕迹。”


    少女说得很是谨慎,似对未来的偷欢一事早有了决意,仿佛和他说着,虽无法私奔,却可瞒着裴玠窃玉偷香。


    明明话语不堪入耳,却被她道得正经凛然。


    “双双,你对一男子说这话,是会惹祸的……”萧岱凝着双眼,听她一字字绕于耳畔,浑身沾的酒气不断弥散。


    “母妃在找儿臣?”端步停于旁侧,萧菀双伫立在石径旁,恭顺地行下礼数。


    “正说着广怡,广怡就来了,”萧承润眉宇染笑,挥袖示意她走近些,待她行近了,忽又佯装严肃地问,“朕问你,你藏的几册话本是哪来的?”


    她听罢僵了僵身,吃惊地问:“话……话本?”


    那话本是皇兄给的,自拿回后便藏于柜屉中,也唯有五哥和陈丫头知晓,除此之外,还有何人会知道……


    再者说了,她又非孩童需成日学业,藏个话本而已,何错之有?


    “皇后告知朕,说你私下藏了好些话本,”语声骤然抬高,弘祐帝皱起双眉,凛然又道,“平日自己翻看也就算了,可你还将话本递给九皇子与十皇子,扰其心神,成何体统!”


    “广怡不仅叨扰小的,大的也叨扰,”皇后燕翡讽嘲似的笑笑,听陛下训斥广怡,赶忙煽风点火,“陛下也知,广怡总待在东宫粘着太子。长此以往,太子如何能定心学习治国之道?”


    “母后,儿臣学得进。”听闻此处,萧岱容色稍冷,不慌不忙地插上一句。


    燕翡肃然接话,势必要让这广怡吃上点苦头:“陛下与本宫在场,还容不得你插话!”


    是皇后告的状。


    他愣了许久许久,直到一阵极冷的夜风吹进窗扇,晃动了灯盏上的烛火,才回过神。


    才惊觉,他好像犯了大过。


    藏于深处的那点不堪似被她知晓了,他真真切切地同妹妹缠绵拥吻,而且不只一次。


    那罪恶是他犯下的,广怡却一字未道,她从始至终没提起,究竟想做什么……


    想用此事威胁他,还是只想无声无息地瞒下这一事?萧岱微感不宁,思忖时有何物从手中滑落。


    那房舍被翠竹遮掩,似有些陈旧,竹墙微微泛了黄。她轻瞥几步之遥的皇兄,再回头去了竹屋。


    说好的要护她,皇兄当真在屋外徘徊,假意一副赏花望景的模样。


    她走入屋舍轻轻瞥去,看到皇兄那装模作样的作戏之态,险些要笑出声来。


    萧菀双从容地收回目光,张望起屋内各角:“未想雅园内,还有这样一间雅致的屋子。”


    “陛下时常与微臣在此下棋,”随即一指摆于屋墙边的木桌,裴玠畅然低笑,“公主且看,那棋局还没收拾呢。”


    桌案上真摆有棋盘一副,上边落满了棋子。她望了几眼,棋局像是还未下完,需再添几子才可见胜负。


    弈棋之人原是父皇与裴大人。


    萧菀双了悟似的点头,不曾想大人竟常来雅园:“裴大人原来是雅园的常客,我倒是头一回来。”


    第 46 章   雅园(2)


    第 47 章   前夕(1)


    第 48 章   前夕(2)


    第 49 章   沦陷(1)


    第 50 章   沦陷(2)


    他骤然转身,轻而易举地将她压下,心念着约定的事,反复想着,至少于今夜,广怡是独属他的。


    “若惹的祸和哥哥有关,我愿意担下罪过……”不知疲倦地蛊诱着,她低喃地唤,一遍遍地击垮皇兄凉薄的心,“哥哥……”


    萧菀双喋喋不休地轻吟,感受皇兄那微凉的薄唇再落颈窝里:“哥哥,嗯……”


    皇兄不受控地又吻了她,未过多久,她感到腰间一凉,衣带像是被抽开了。


    夜深,府内灯火通明,府里上上下下一众奴仆皆站在庭中,噤若寒蝉。


    萧岱独坐正首,手岱一盏清茶,眸光垂落,看不出半分情绪。


    堂下跪着三人:门房老妇,林管家和夏枝。


    堂中一片静,就连穿堂风都收敛了气息。他低垂着眼,父亲的嘱托不过最是寻常,可他心底,却似有无数暗潮翻涌,将他狠狠拖入阿鼻地狱。


    父亲的托付,字字句句皆是信任,是期许,可在他耳中,却是喧天动地,震耳欲聋。


    他心底那团炽热到扭曲的岱念,那连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欲念,早已将“兄长”二字碾得粉碎。


    护着她?护着她的清白、护着她的声名、护着她未来的良配?


    可她的清白,在他那无数个癫狂的梦境里,早已被无数次玷污碾碎。父亲若知晓他心里真正藏着什么,还会说出‘护着她’这三个字吗?


    那些责任、规矩、伦理,全都在拖他往下沉,全都在提醒他,他不该觊觎她。


    但越是如此,越让他想把她困得死死的。谁都不能碰她,谁都别想带走她。


    萧岱的指尖缓缓收紧,袖袍下的青筋绷起了一线,面上却仍维持着那副从容得体,可靠持重的模样,方才那瞬间的翻涌与挣扎,不过无人看见的暗流而已。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孩儿谨记,必不负父亲所托。”


    “好。”萧崇山眸光微敛,重重点了点头。


    萧崇山深吸口气,终是霍然转身。


    走行至门槛,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却又猛地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屋内,声音低沉:“岱儿——”


    萧岱抬眸,望向父亲如山岳般却透着几许萧索的背影。


    “爹这一生,金戈铁马,生死看淡。”他语声沉缓,却带着一份从未显露过的隐痛与沉重,“唯独……放不下你与囡囡!”


    他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刚毅却染着风霜的侧脸,“家中若有半分差池……爹纵使……马革裹尸,埋骨黄沙,也难瞑目!”


    差池?


    良久,萧岱才开口:“今夜,府门何人值守?”


    老妇颤着身子叩首:“回、回大人,是老奴……老奴守的小门。”


    “哦?”萧岱并未抬眼,只慢慢吹着茶盏氤氲的热气:“你可认得我萧府的嫡小姐?”


    老妇磕头如捣蒜:“认得!怎会不认得!小姐是萧府的金枝玉叶,模样又生的标志,奴才怎敢认不出!”


    “那你便说说,今夜,是谁从那门出去的?”


    老妇哑然,额上冷汗直冒。


    萧岱终于抬眸,语气冷冽:“拖下去,打死。”


    话音落下,左右立即上前,老妇吓得浑身发抖:“饶命阿!大人饶命!!”


    下一瞬就被堵住了嘴,拖了出去。


    林管家垂着头,心里发颤。


    萧岱转而望向他:“林叔,府里这般松散,是你管出来的?”


    林管家叩首,声线抖颤:“老奴失责,请大人责罚。”


    “很好,”萧岱放下茶盏,“从今日起,罚俸三月,再领十大板。”


    “是。”


    林管家应下,不敢多言。


    萧岱视线最后落向夏枝。


    小丫头跪的规矩,却早已吓的面无人色。


    “夏枝。”


    夏枝身子一颤,“奴婢知错。”


    萧岱看着她,目光平静到令人发寒:“你是双双亲近的人,双双信你,我也曾信你。”


    “可若她身边之人都只知顺着她、哄着她,陪她瞒我,那便是害她。”


    “你知她要去哪,为何不拦?”


    夏枝咬了咬唇,“小姐心意已决……奴婢拦不住。”


    萧岱低低一笑,“你劝不住?那我问你,若她要跳河,可也陪着她一起跳?”


    夏枝霎时脸色煞白:“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跪着。”他站起身来:“好好想一想,什么叫忠心。”


    “罚跪三日,不许起身,不许人探。”


    绛云卷入口软糯香甜,萧菀双勉强吃了两口,本想借着甜意,缓缓心神积蓄些气力,可没过多久,胃里便浪潮一波波般泛起恶心。


    她呼吸渐渐急促紊乱起来,秀眉紧蹙,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额角顾长安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道,“您中了药,还是早些回府,属下这便遣人备车。”


    萧岱闭了闭眼,喉结轻滚,极力按捺着胸膛里翻涌而起的那股莫名躁火。他声音暗哑,却依旧冷静:“备车。”


    “属下遵命!”却渗出细密的冷汗。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霉潮气息扑面而来。牢内昏暗,一束天光自顶井泻下,照亮角落半跪的身影。


    沈晏抬起头,眼神憔悴,却沉静淡然。


    来者步履沉稳,绣靴踏过青石,踏出回响。


    他眯眼半晌,终看清来人。


    “小姐?”夏枝瞧出不对,忙上前欲扶她。


    “我……”萧菀双捂住腹部,声音细若游丝,“胸口……闷得慌……想吐……”


    话音未落,她便猛地弓起身子,强撑着偏过头去剧烈地干呕起来。虽吐不出多少东西,可那反胃的力道却让她身子抖得厉害。


    夏枝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稳她,声音都变了调:“快!快去请太医!快去禀告大人!”


    不到一刻钟,萧岱的身影便如疾风般卷入了暖阁。


    他进门那一瞬,目光一扫,落在萧菀双蜷缩在榻上的身影上,呼吸倏地顿住,眸色骤沉。


    “双双。”当夜下值后,萧岱并未回府,而是难得的应了同僚之约。


    宴会厅中烛火通明,丝竹阵阵,席上皆是些中枢要员或戚勋子弟,推杯换盏间皆是对萧岱含蓄或直白的恭维。年少得志,权掌中枢,天子宠臣,人人都晓得这位萧家公子,正是风头无两的显贵。


    “萧大人年少英才,辅国有功,堪为我朝栋梁之臣!” 一位侍郎举杯朗声道。


    萧岱唇角噙着一丝浅笑,指尖随意转着酒盏,只略抬了抬杯沿,“张侍郎过誉。”


    声线平淡,却因那点难得的笑意,少了往日的迫人寒意。


    他向来浅饮,可今晚,不知是不是心底那份暗流翻涌太盛,倒是来者不拒。


    张侍郎见状,眼中精光一闪,侧首向身后侍立的侍女低语一句。不多时,一位身着鹅黄云锦襦裙的少女,垂首敛目,步履轻盈地行至萧岱案前。


    她容色清丽,姿态温婉,双手捧起温好的玉壶,欲为他斟酒。


    席间目光瞬间聚焦于此。张侍郎捋须而笑,眼底满是期许。这是他的嫡女,才貌俱佳,若能得萧岱青眼……


    却见萧岱眉间瞬间冷峭,移开酒盏,“不敢劳烦,本官不惯旁人侍酒。”


    少女只得躬身退下。


    酒过几巡,张侍郎又道:“萧大人,稍事歇息片刻吧?偏厅已备好小憩之所。”


    萧岱也未多想,微点头,被引至偏房。那处偏厅安静幽雅,炉火正暖,陈设极是讲究。


    他才落座,茶未饮完,便隐觉身上有些不对劲——


    一股燥热自脊背升起,像被滚烫的水慢慢煮着,耳畔轰隆作响,手心竟也出了细汗,原本清明的思绪开始有些发涩。


    他大步流星跨至榻前,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整个儿揽入怀中,嗓音竟含着颤抖:“别怕,阿兄来了。乖,不怕啊。”


    萧菀双额头微热,脸颊一片潮红。她浑身无力,软软地靠在他肩头,睫毛微颤,眼神涣散迷离。


    萧岱抬手,指背轻触她滚烫的额角,指腹划过她被冷汗濡湿的鬓发:“烧起来了……”


    “夏枝,备热水,去催太医院的人!”


    “是!”夏枝连连应下,快步退下去。


    屋内只剩兄妹二人。


    萧岱一手稳稳地抱着她,另一只手在她后背极轻极缓地拍抚着,眼底似有暗流涌动,面上却仍镇定:“是不是绛云卷吃多了?嗯?乖,忍一忍,等太医来了,就不疼了。”


    萧菀双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丝眼缝,气息微弱的几乎听不见:“阿兄……”


    “我在。”萧岱贴着她耳侧低喃:“阿兄在,双双什么都不用怕。”


    然而下一瞬,萧菀双苍白的唇瓣无意识地翕动着,混沌迷糊间却溢出一个名字:


    “沈……晏……”


    萧岱的呼吸蓦地一滞,拍抚在她后背的手僵在半空,久久未动。


    直到过了良久,他才开口,语调带着诡异的平缓,在她耳边轻轻问道:“嗯?在唤谁?”


    萧菀双的意识仿佛沉在滚烫的泥沼里,模糊不清,却像下意识地又呢喃了一遍:


    “沈……晏……”


    她不想在泥沼中苦苦挣扎,她想去看看……外头的景色了。


    迈步出寝殿时,萧菀双身着红裳玉带,头戴步摇金簪,望皇兄回首望来,她朝其嫣然巧笑。


    不出所料,皇兄守信地背了她。


    她柔和地靠于皇兄的后背,回想起曾在浴池里,他也是这般背她,莫名又伤感起来。


    “哥哥,我沉吗?”她思来想去,搂着脖颈忽问。


    仿佛真在思忖她,萧岱双眉紧锁,默然良久才回答:“比我所想的要轻。”【魔蝎小说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