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转眼就到了周五。
傍晚有孟显闻和宁真都推不了的邀约, 由常易组织,其他几个发小也会去,这年头大伙都忙, 孟显闻出车祸这件事可大可小, 他们都特意打电话问过, 但始终比不上见一面稳妥。
宁真准时六点下班,但架不住她有个工作狂男朋友。
等他们来到常易的住处时,其他人包括忙忙碌碌的路源都到了。
常易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 上下打量这对情侣,不禁打趣道:“真真,你来说说,迟到的人要受到什么惩罚?”
宁真装傻, “啊,什么惩罚?”
常易拿过酒瓶晃了晃,意有所指:“自罚一杯。”
“这可不能怪我。”入座后, 宁真毫不客气将锅甩给了孟显闻,“我六点打卡下班, 一直在等他,不是我迟到, 是他。”
这一桌人,属她年纪最小。
她和孟显闻的这些朋友认识很多年了, 但在今年之前, 关系真算不上熟,充其量就是点头之交。
倒是这几个月以来, 他们的关系突飞猛进。
以常易为首,每次见面,总要揶揄她几句。
“那——”
常易刚开口, 便被路源皱眉打断,“显闻这段时间都不能喝酒,少起哄。”
孟显闻所有的朋友中,只有路源知道他的具体情况。
在其他人看来,他受的是轻微皮外伤,这都多久了,早就痊愈了,自然不会把他这么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再当病号,因此谁也没把路源的话放在心上。
路源真的很无力。
他抬手撑着脑袋,忍了又忍,几次都想说出实情,但触及孟显闻扫过来的眼神,他只能暂时按捺下作为医者的抓狂,将压力抛给了孟显闻身旁笑得格外灿烂的宁真。
朋友之间的聚会,喝的自然也不是度数高的烈酒。
孟显闻不甚在意地伸手,就在要碰上酒杯的前一秒,一只白皙的手抢先拿走了酒杯,他侧目看向宁真,表情一顿。
宁真大方地举起酒杯,笑意盈盈:“我替他喝,反正,今天谁也不能灌他!”
她嘴上说得甜蜜,心里在咬牙切齿。
人生啊……
处处都是坑。
总不能路源都考虑到的事情,她这个亲亲女友反而忽略吧?
说完,她轻啜一口,冰冰凉凉,口感柔和细腻并不刺激,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如有实质般定在她脸上,她顺势偏过头,和孟显闻四目交汇了一瞬。
常易这套位于顶层的房子装成了看似潦草的工业风,和精致扯不上半点关系。
会客餐厅的光线昏暗。
宁真也看不懂孟显闻眼中流动的情绪,她弯了弯眼睛,不假思索轻哼:“你迟到倒霉的是我,下次不可以了!”
孟显闻平静地移开视线,专心听朋友们闲聊。
阿姨送上一道道热气腾腾的饭菜,放在过去三个月,宁真想喝酒就喝,无所畏惧,但现在她得防着孟显闻出阴招,今天过来之前,她悄悄去了趟便利店买了瓶番茄汁。
“我去洗手。”
宁真推开椅子起身。
常易这儿她来过好几次,熟得不能再熟。
只是她还没到离得比较近的客卫,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回头,惊讶道:“你……”
“什么?”
宁真抿唇,将话咽了回去,懒得搭理他,往屏风那儿走了几步,在洗手台前站定,孟显闻泰然自若地站在她身侧,两人互不打扰。
她偷偷抬眼,看向镜子里的他。
他好似浑然未觉。
她故意缓慢地抽出纸巾擦手,想等他洗完手回去,但这个该死的比她还慢,她只好侧身,从包里找到一管口红,小心翼翼对着镜子补妆,光明正大观察他。
孟显闻似乎很宝贝他的腕表,洗个手还要特意摘下。
洗净双手后,又慢条斯理地戴好,他抬眸瞥了镜子里的她一眼,淡声道:“别喝太多酒,照顾醉鬼很麻烦。”
宁真微愣。
她还没有琢磨清楚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小腿至脚踝处好像被什么扫了一下,她瞬间头皮发麻,出于本能反应要躲开,猝不及防撞进他的怀里,接着,一双手臂有力地搂住了她的腰。
两人齐齐低头,同时陷入沉默。
可爱的拉布拉多摇着尾巴,仰着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们。
“……”
“……”
宁真舒了一口气,她无奈地收回目光,瞥见他熨帖平整的衬衫领口蹭上一抹口红印时,暗道不好!
糟糕,今晚她会被孟显闻暗鲨!
始作俑者毫无做错事的自觉,还高兴地围着他们转圈圈。
“不准说我!”
宁真仰起脸望着他,小声嘟囔,“大不了我赔你一件衬衫。”
孟显闻眉头微蹙。
他几乎立刻就松开了她,仿佛避之不及,前一秒还搂着她腰肢的手臂垂在身侧,肌肉紧绷。
“你最好说到做到。”
丢下这句话,他头也没回绕过屏风走了。
宁真撇撇嘴,弯腰半蹲着,千岁心领神会扑了过来,她脖颈被它暖烘烘的毛扫着,又暖又痒,哈哈大笑起来,一人一狗玩闹了一会儿,她揉揉它的狗脑袋,小声吐槽:“你看你干爹,他刚刚脸色多难看,是谁替你承受这一切的,又是谁给你收拾烂摊子的,是妈妈我。”
还好他的副卡在她这里,随便她刷。
要是刷她的工资卡,那她只能给他买海澜之家了。
千岁:“汪~”
孟显闻顶着衬衫上的口红印回到餐桌前,原本谁也没注意他,无奈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路源还以为他身体不适,仔细端量几眼,自然也看到了这抹痕迹。
等他意识到那抹痕迹是什么时,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而且怎么也收不住!
路源嘴里的酒还没咽下去,被呛了个半死不活。
他几声惊天动地的咳嗽,惹得另外两人讨论声收住,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静默一会儿,不约而同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宁真重新洗手折返回来。
刚坐下,见几人齐刷刷地看着她,她吓了一跳,抬手摸摸脸问:“怎么了?”
难道是她脸上有脏东西?
舒惟咂咂嘴:“nice~”
常易以看热闹不嫌事多的口吻,对神色已经恢复淡然的孟显闻说:“老孟,你知道你现在在业内都有哪些绰号吗?”
孟显闻不置可否。
反而是宁真竖起耳朵,追问:“什么什么?”
“孟显眼。”
这个绰号一出,哪怕是不爱跟着起哄的路源都再一次喷笑,更别说他旁边的舒惟,姐弟俩笑作一团。
“什么意思?”
宁真直觉这不是什么好的绰号,但还是难掩好奇。
常易耸耸肩:“笑他跟显眼包似的,找个比自己小六岁的女朋友,天天秀,全年无休,说你俩一天发三顿狗粮不带重样。”
宁真:“??”
服了,这些所谓的业内大佬,嘴巴怎么一个比一个毒,是从小吃砒霜长大的嘛!
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我有绰号吗?说,快说,我经得起!”
常易忍俊不禁:“那没有,放心吧,大家都知道你家这位的忌讳,调侃他可以,调侃你……”
他失笑摇摇头。
认识孟显闻的人谁不知道他和宁真的渊源。
即便一开始不清楚,但凡和他们一起应酬过的人都看得出来他对她的爱护。
调侃孟显闻本人,没问题,他不在意,调侃他的女朋友?又不是疯了,犯得着得罪这么一个笑面虎吗?
宁真怔了怔,看向孟显闻。
他眉宇之间一派云淡风轻,似乎饭桌上谈论的对象不是他,她轻轻地皱了下眉头,心头有些微妙,在这个话题结束后,她拿起手机,在桌布的遮掩下,给身旁的人发了一条消息。
她反复编辑。
【我以后不发和你有关的朋友圈啦】
犹豫数秒,宁真一个字一个字删除,不秀恩爱这也太难为她了,于是谨慎改为:【我以后会少发朋友圈啦!】
发过去后,见他和朋友们谈笑风生,她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希望能够尽快得到回应。
孟显闻已经尽力忽视她的存在。
她却在桌子底下不断骚扰他,躲也躲不开,他拧了下眉,偏头看她,她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一脸无辜地提醒他看手机。
“……”
孟显闻冷淡地瞥她两眼,往后靠了靠,从口袋搜出手机,看着这条消息,再看看她捧着杯子小口喝酒的样子,他沉缓地吐出一口气,垂眸,耐心地打字。
几秒后。
宁真放在手边的手机亮起,屏幕弹出两条消息——
孟显闻:【不用】
孟显闻:【随便】
两条消息间隔时间长达三十秒。
这什么意思??
随便她?他居然说随便??他怎么可以说随便?!
宁真一边思索,一边吃东西,很快舒展眉头,不管了,她难得一次的善良都被他如此敷衍,以后才不管别人怎么看他,她想发多少朋友圈就发多少!
她没忍住,不得不承认,她还是那两个字气到了,越想越不是滋味,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她只好再次隆重宣布:【哈哈,那好哦,以后我还是每天都发!!】
这顿晚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饭后,舒惟拉着宁真来到景观露台上聊天喝酒,千岁亦步亦趋跟上,两人一狗不知道在聊些什么哈哈大笑,惹得还在饭桌上的常易路源伸长了脖子往外看,一副也要加入进去的架势,纷纷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路源不止一次表达震惊:“惟惟很少交新的朋友。”
他还记得几个月前,孟显闻第一次带宁真过来他们发小局时,舒惟在回家的路上以一种一言难尽的语气说:“你确定她是干财经的,不是个演员?”
结果没几天后,他意外发现舒惟每天都在看宁真的朋友圈,还关注她的微博,某书,ins。
他好奇询问原因。
舒惟面色尴尬,继而恼羞成怒:“滚,我看看怎么了!”
“我过去透透气。”
路源起身要往外走,常易也想跟上,没走两步,被气定神闲把玩着杯子的孟显闻温声叫住:“常易,等等,我找你有事,去你书房聊聊?”
常易停下脚步,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和孟显闻进了书房。
等他们再从书房出来时,常易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还夹杂着些怀疑人生的茫然,闲闲地倚着栏杆吹风的路源见状,关心问道:“怎么了这是?”
常易缓缓摇摇头。
他复杂地看向和舒惟说悄悄话的宁真,又看看慢条斯理给千岁梳理毛发的孟显闻。
他能说什么?
孟显闻喊他到书房,就说了一句话,“以后最好不要在她面前说那些有的没的,挺麻烦的,好吗?”——
作者有话说:100个红包
涉及到现实生活中的品牌,皆为善意调侃,没有恶意哒!
第42章
晚上九点。
宁真挂在孟显闻身上, 脸颊绯红地和舒惟挥手道别。
舒惟比她年长好几岁,酒量更是没得说,今晚喝的那些酒还不够她润喉, “下次再约!”
宁真眼眸水润, 吐息都带着清甜的香草气味, 洒在孟显闻的耳廓,目光越过他宽阔的肩膀,冲舒惟笑笑, 她脚步虚浮,怕站不稳,双手抓住他的衬衫。
抓过的地方都皱巴巴的。
“他们走了。”她笑起来很傻,“我们也要回家了。”
孟显闻见她对着他又抓又抱, 离发酒疯也只有一步之遥,他却难得对一个喝醉了的人有好脾气,波澜不惊地看着她, 半晌,他收紧手臂, 揽着她上车。
刚上后座,吩咐小丁开车回家, 他便立刻放下挡板。
“好渴……”
宁真整个人跟没力气似的,柔软地靠在他怀里, 小小声喊着要喝水。
孟显闻充耳不闻。
任由她的手指抓他的衬衫扣子。
“头也好晕。”宁真望着他的下颌, 眼神朦胧,吃吃地笑起来, “怎么有两个你。”
说着,她抬起手就要在他脸上作乱,却被他捉住。
孟显闻总算愿意搭理她, 低声问道:“真真,你喝醉了?”
“没醉!”
通常电视上都是这样演的,喝醉的人是不会知道自己醉了的。
宁真深以为然。她当然没醉,她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在孟显闻面前喝醉,这顿饭局她是抱着既然躲不过,就迎难而上的心态来的,最近她心里也在犯嘀咕,只为两件事。
一,孟显闻什么时候从她家里搬出去!
他怎么还没搬?
天天窝在十平米左右的卧室里,他不怕他会窒息吗?
二,他最近好像没再试探她了,那……他到底信没信她是他真的女朋友呢?
她决定一不做二不休,装醉试探试探他现在的想法。
“看来是真醉了。”
宁真跟八爪鱼似的挂在孟显闻身上,两人身躯紧贴,她自然也听到他的这一声呓语,心口一紧,来了,果然来了……
“真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孟显闻低头,薄唇缓缓贴近了她的耳朵,声音很轻。
“唔。”
她迷蒙地看他一眼,仿佛头晕很不舒服,又靠回他的胸膛。
他想问什么,她都不用猜也想得到,无非就是套她的话,问她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就知道这个狗东西还没有完全卸下防备和猜疑!
“你的银行.卡密码,”他拉长音调,“能告诉我吗?”
宁真呼吸一滞。
她错愕睁开眼睛,和他对视,眨了眨眼。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笑意,是揶揄,是调笑,好似无声地告诉她,她这会儿玩的把戏他都知道。
“……”
宁真揪着他扣子的手在收紧,指尖用力,她毫不怀疑如果她手里有一把刀,必定会血溅车厢。
她咬紧牙关,缓慢吸气,忍了又忍,忽然眉毛一皱,喉咙不可抑制发出咕隆咕隆的声响。
孟显闻面色骤变。
“唔……”宁真仿佛难受极了,干呕一声。
他脸上笑意全无,从西装口袋找到手帕,一把堵住她的嘴,将她推开。
宁真偷瞄他一眼,如他所愿靠着车窗,她低着头,几缕头发垂在脸颊边,遮掩住了此时此刻真实的情绪。
她忍笑忍得很辛苦,他要是没失忆,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都失忆了,她还治不了他?
一路风平浪静到了小区楼下。
小丁是个眼里有活的年轻人,停好车后,他解开安全带迅速下车,一下车就看见孟总站在车边,似乎是嫌车里闷,一只手臂搭在车窗上,另一只手解开衬衫扣子,面朝外深深呼吸。
宁小姐还在车上呢。
小丁走了几步,弯腰看向车内,只见宁真半躺在后座,身上披着一件西装外套。
他轻手轻脚拉开车门,琢磨着要不要把她扶起来。
下一秒,低沉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你不用管,我来。”
“好的,孟总。”
孟显闻俯身探进车厢,拍了拍入戏很深的宁真,“到家了,醒醒。”
宁真也不全是演戏。
从常易家开到她家,不堵车也得四十分钟,她还真睡了会儿觉,迷迷糊糊有些冷时,感觉到一股干净清冽的气息将她严密包裹,睡得更熟。
她睁开眼睛又闭上,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孟显闻静静地凝视她片刻,长臂一伸,揽过她的腰,另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腿弯,稍稍使力,将她一把抱起。
车外目睹这一切的小丁目瞪口呆。
宁真也被吓得不轻,心口狂跳。
比起思索他此刻的用意,她更担心他抱不稳她,让她摔在地上,她条件反射般地环住他的肩膀,心跳太快太快,分不清是紧张还是惊吓,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察觉到她的注视,孟显闻低眸看向她。
宁真立刻脑袋一歪,乖乖靠着他的肩膀,“啊,好晕。”
孟显闻唇角勾起,抱着她往18栋楼走,夜色中,他的声音低不可闻,却字字句句传到她的耳朵里,“吐我身上,我就把你扔进湖里。”
宁真闭着眼睛,睫毛轻颤。
不知道是在害怕,还是在憋着笑意。
…
夜深人静。
或许是在车上睡过一觉的关系,今夜微醺的宁真竟然一点儿都不困,她光着脚,耳朵贴在门上,试图听清外面的动静,想知道孟显闻都在干什么。
是洗过澡就睡下了?
还是在书房加班?
她猜多半是后者,她很想打开门出去看一看,但送佛送到西,演戏演到底,只好作罢。
宁真转过身,背靠着门,想起今晚的种种,上扬的唇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回到床上平躺着,翻过来翻过去,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顾不上现在是十一点还是十二点,给郭夏发了条消息过去:【我说了我选的就不一样!】
周五晚上的上班族多半都是夜猫子。
郭夏也不例外,秒回:【啥意思?】
宁真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双手握着手机飞快打字:【今天我喝醉了,孟显闻抱我上楼的】
郭夏懂了:【公主抱?】
宁真:【谁要他抱了!烦死了!】
郭夏:【?】
郭夏:【你伤害到我了】
郭夏:【如果你知道叶初阳辛辛苦苦减肥,结果瘦了0斤,你也会觉得我命苦】
宁真:【我说了我选的不一样,也就是今天电梯没坏,不然他还能抱我走楼梯[墨镜]】
郭夏:【宝,你想逼死你老公吗】
郭夏:【你家21楼】
宁真眉开眼笑:【那又怎样,区区21楼!!】
郭夏:【你老公命真好】
宁真捂着嘴偷乐。
冷不丁想起明天早上还要陪孟显闻去路源那儿接受治疗,她也长吁短叹,再次临时抱佛脚,拜托菩萨千万不要让他恢复记忆-
周六上午。
和上次一样,宁真被路源拦在检查室门口,还好她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既没吵闹也没反驳,只是忧心忡忡地目送孟显闻和路源进了检查室。
门自动缓缓合上。
宁真脸上的担忧真切,但和路源理解的不一样。
她不是担心孟显闻好不起来。
她是担心路源医院的医生团队妙手回春,真的把他给治好。
为了转移注意力,宁真从廊道的长椅上起身,徘徊几次后,她不愿意在这一层待着,问过护士,乘坐电梯来到一楼自动贩售机前,一台贩售病历本,一台贩售各类饮品。
她不渴,但视线触及苏打水时,心念一动。
她每次去超市总会买很多包装花里胡哨的饮料,苏打水也是冰箱常备,但她很少空口喝,一般都是兑果汁什么的,消耗十分缓慢。
自从孟显闻搬进来后,冰箱里的苏打水肉眼可见地少了。
他这人口味真奇怪!
她不太清楚具体要怎么治疗,但上次他从检查室出来,似乎很疲倦的样子……
身体总是比意识更快,宁真还没回过神来,她已经举起手机扫码支付了一瓶苏打水,然而,这瓶苏打水在被推出来时,竟然卡住了。
“这什么啊……”
宁真自言自语,捶了捶贩售机,这瓶等待营救的苏打水仍然纹丝不动。
“我来帮你。”
正当她踮起脚记清二维码下面的联系方式,打电话让人远程处理时,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男声。
她闻声回头,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戴着银边眼镜,五官端正,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一股书卷气。
“这台贩售机之前被人暴力踢踹过,”医生笑着解释,“不过,问题不大。”
宁真笑笑,侧身让出位置。
她好奇地打量着他,随着他俯下身,她不经意看清了他挂着的胸牌——
【姓名:陈景和
科室:神经内科
职称:主治医师】
神经内科?
宁真眼神微动,恍惚间贩售机里响起瓶身落地的动静,她一愣,这位叫陈景和的医生从取物口拿出两瓶苏打水,他含笑递给她一瓶,“好了。”
“喔,谢谢。”
她接过,道谢。
陈景和这才看清楚她的眉眼,微微一怔,怎么觉得这个女孩在哪见过。
“不客气。”他说。
“那个,医生……”宁真握紧了苏打水,她张了张嘴,面上浮现犹豫之色,关于孟显闻的失忆,她在网上查过资料,都没有明确的答复。
突然撞见一个神经内科的主治医师,她还真有些心动,但理智完完全全压过了好奇心。
恒兴即将发布的项目是孟显闻的心血。
它一定非常非常重要,否则他也不会死死按住失忆的消息,连常易这种二十多年的发小他都瞒着。
要是让他知道她逮着个医生就拐弯抹角地试探。
那他真的会把她扔进湖里,这个该死的!
算了!
她才不稀罕问呢!
“谢谢。”她敛住心神,言笑晏晏,“我想问下洗手间怎么走。”
“洗手间?”陈景和转过身,为她指路。
宁真循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却是一愣。
不远处的电梯厅,孟显闻挺拔地站在那儿,不知道他跟鬼似的盯了她多久,神色平静到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锐利,深沉。
她吓得霍然抓紧了苏打水。
紧接着是庆幸,好险,好险!苍天,感谢她的机智,感谢她的敏锐,这波有惊无险!——
作者有话说:100个红包
第43章
宁真在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她神色坦然地朝着孟显闻走去。
走了两步, 想起还没有和那位热心肠的陈医生道别,她及时停下脚步,回头挥手笑道:“医生, 谢谢你啦。”
出于礼貌, 陈景和微笑颔首。
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维持太久, 便被尴尬和无所适从替代。
因为他发现她的男朋友心情不是很好。
男人自然更了解男人,尽管他现在没有女朋友,但不代表他读不懂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眼里克制着的冷淡和疏离——这个男人似乎误会了, 误会他在搭讪他的女朋友。
“……”
陈景和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走。
就怕这个男人会因为误会而将火气撒在女朋友身上。
不过一直盯着人家情侣,似乎也是冒犯,他又回到贩售机前,假意扫码买喝的, 实则余光一直注意电梯厅那边的动静。
“你怎么下来了?”
宁真来到孟显闻面前,好奇问道,“今天的治疗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后面这句话, 她说得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到。
孟显闻脸上的情绪很淡。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平静点头:“已经结束了,”说到这, 他轻描淡写地看了眼在贩售机前忙活的俊秀男人,随口又问, “你在这里干什么?”
宁真心口一紧。
其实无论是孟显闻失忆前, 还是失忆后,一旦他严肃冷峻起来, 她心里都毛毛的。
这和他有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有关,在他具有压迫感的注视下,但凡她定力差一些, 分分钟坦白从宽。
她敛住心神,笑意盈盈地举起苏打水晃了晃,“除了给你买喝的,我还能干什么啊!”
孟显闻神色舒缓:“是吗?”
“那我们还上去吗?”宁真问。
“不了。”
他摇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微笑反问:“你不是要去洗手间?”
果然!
宁真腹诽,他果然在暗中观察她,还真是和他爷爷一脉相承,失忆后多疑多虑,还好她刚才多留了个心眼,嘴巴更是严实,没有透露半点不该说的话,否则就被他现场抓包了!
“嗯嗯,那你在这等我哦。”
她直接将这瓶苏打水塞他手里,擦身而过,跟着指示牌往洗手间走去,边走边翻白眼,在心里狠狠骂他。
此时买了三四瓶饮料的陈景和长舒一口气。
幸好没有发生糟糕的事,他完全放下心来,抱着一兜饮料离开,在经过孟显闻身侧时,互相体面客气地点头,算是打招呼。
…
周六宁真和孟显闻的行程很满,不止要去医院治疗,还得回一趟宁家。
叶君兰女士前两天在电话中下达最后通牒,这周要是再不回家吃饭,这辈子就别再回来了。
车辆从医院停车场平稳驶出后,汇入车流,前往北城老城区,开车的小丁心里都在犯嘀咕,孟总和宁小姐这是怎么了?
明明来的路上还有说有笑,怎么从医院出来后气氛怪怪的,孟总闭目养神,宁小姐也不吭声。
后座的宁真时不时偷瞄孟显闻一眼,又一眼。
像他这样的工作狂,居然没在车上处理公事,那可太稀奇了!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当然也会在车上补眠,但通常都是晚上应酬完以后,现在才几点,上午十点半不到,正是他精神抖擞的时候,他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思来想去,估计跟刚才被他撞见的那一幕有关。
宁真咬咬牙,微微倾身,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放下挡板,发出来的细微动静打破了车厢的沉寂,孟显闻睁开眼睛,侧目看向她,面无波澜。
“你这样好没意思!”宁真决定先发制人,倒打一耙,理不直气也壮,控诉他,“你总是什么都不和我说,那我心里担心你,关心你,难道错了吗?”
孟显闻一只手撑着额头,轻瞥她一眼。
他沉默几秒:“又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宁真备受鼓舞,“你,还有路源!真的很过分,上次检查就把我拦着,这次也是,好,什么事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我配合行了吧,但你说说,哪一次检查之后你有主动跟我说过你的情况?一次也没有,很烦你……”
她顿了顿,补充,“也很烦路源!”
“……”
被她一顿劈头盖脸的指责,饶是孟显闻也陷入了沉思中。
这和路源有什么关系?
路源怎么惹到她了?
还有,她这演的是哪一出?
“你们什么都不说,我当然会担心呀。”宁真仍然气恼,她知道她的想法犯了孟显闻的忌讳,只要是清楚内情的人都知道他对即将发布的项目有多看重,可她这不是什么也没做吗?
“那我看到了厉害的医生,肯定想打听打听情况嘛,”她瞪他一眼,“我是想打听没错,但我没问,真的一句都没问,孟显闻,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会办到,我连我爸妈都没说!”
一通输出后,车厢再次静默。
宁真屏住呼吸,同时复盘说的这番话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他可以怀疑她,也可以试探她,但不能冤枉她。
半晌。
孟显闻盯着她端量片刻,倏忽,眼里明显有了笑意,他没有继续医生这个话题,而是饶有兴致地问她:“行,那你想知道什么?”
宁真微愣。
他怎么又不按常理出牌。
她还以为他会讥讽,或者警告她。
“我想知道你的恢复情况,还有路源的医生团队给你制定了什么治疗方案!”宁真心里疑惑归疑惑,嘴上还是一鼓作气说完,也没完全说完,她省略了最为感兴趣的内容,他有几成可能恢复记忆。
“没恢复。”
孟显闻缓声道:“最为保守的治疗,所以结束很快。”
“什么意思?”宁真眨眨眼,赶忙追问。
“风险系数太高的,我拒绝了——”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话锋一转,言简意赅,“以后想知道什么事,直接问我。”
宁真懂了,心花怒放,压根就没注意听后面那句话。
她很想笑,但又知道她不能笑,担心自己在这般心口不一的情况下,表情会很扭曲,干脆垂着头,装作不情不愿的样子说:“喔,知道了。”-
在北城最为密集的区域,宁家独门独院。
小时候宁真以此为荣,她问过幼儿园的小朋友,谁家里都没她家大,她家可是别墅,超强的自信心在六岁这一年和奶奶来到孟家老宅的雕花铁门前时,彻底粉碎。
原来她家有个别称,叫独栋私房。
十岁时,她偶然听到孟爷爷以打趣的口吻说,她家那一片地很值钱,如果能赶上拆迁,让她爸妈给她买个城堡。
她信以为真,从那以后,天天盼着拆迁。
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了二十三岁,一点音讯也没有,这个念头反而越来越淡,她渐渐希望这里永远也不要拆。
孟显闻跟在宁真身后,走进院子。
小小的院落收拾得很整齐,一棵树郁郁葱葱,遮住阳光,树下有看着年代久远的秋千,秋千上有小孩用彩笔歪歪扭扭写下的字迹,经过这些年的风吹雨打,模模糊糊,不是很清晰。
但孟显闻来过宁家几次,他隐约能认出上面的字——
【zhen zhen的禾火千】
视线一转,斑驳的墙面上也能看到一个小孩的成长痕迹。
她从蹒跚学步的几十厘米,到亭亭玉立的一米六七。
“妈,我回来啦!”
宁真叉腰冲着在楼上晒衣服的叶君兰喊道。
叶君兰探头一看,笑骂一句:“你还知道回来!”
“阿姨,好久不见。”
很快,她注意到女儿身旁的男人,稍稍收敛脸上的笑容,客气道:“显闻也来了,快,进去坐,真真爸爸出去买烤鸭了,他马上就回。”
宁真拉着孟显闻进了屋子。
不一会儿,宁辉拎着打包的整只烤鸭回家,见了女儿红光满面,一时高兴还要去酒柜拿酒,嚷嚷着要和孟显闻喝酒。
他刚起身,母女俩同时开口——
“爸,显闻他最近不能喝酒!”
“你下午还要出去见客户,一身酒气像什么样子!”
宁辉乖乖在饭桌前坐下,干巴巴笑了两声:“那,显闻你多吃菜啊……”
孟显闻笑着点头。
饭桌上,宁辉记起正事,放下筷子关心问道:“显闻,之前听真真说你在南城出差遇到了一点小事故,现在没事了吧?看你的气色还不错。”
“一点小伤不碍事,等下次来再陪您喝几杯。”
宁真有一阵子没吃妈妈做的饭,心在想念,胃也在想念,顾不得其他,专心吃饭。
忽然,她的瓷碗里多了一块牛肉。
她抬起眼眸,和孟显闻四目相对,他目光温和,“我能尽快恢复,也是多亏了真真的照顾。”
宁真立刻回以粲然一笑:“你知道就好!”
叶君兰白了女儿一眼,清了清嗓子,“说这话太见外了,你爸妈也是,总惦记着我和你叔叔,上次还让人送来那么多补品——”
“爸,你是不是换了地方买烤鸭啊?”
宁真心下慌乱,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怎么感觉味道不对,没以前好吃了。”
也是她这段时间只顾着和孟显闻斗智斗勇,竟然忘记了一件大事。
这个天杀的还赖在她家里没走!
爸妈对此并不知情,而他在她的误导下,以为爸妈默许了他住进她的房子。
宁辉一愣,“没换,我肯定是去你喜欢的那家买的,味道真变了?”
他半信半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女儿不爱吃的部位,嚼了嚼,猜测:“这个老刘,门面扩宽后,难道还开始偷工减料了?”
叶君兰附和:“我说什么来着?外面的东西要少吃,鬼知道里面添加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宁真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坐在她旁边的孟显闻慢条斯理地说:“阿姨,是您太客气了,不知道我妈给您准备的补品,您吃得怎么样,还合适吗?”
“……”宁真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
该死的!
他怎么又把话题绕了回去!
叶君兰收起念叨,笑笑:“那是再合适不过的,我这段时间睡得比以前好,多不好意思,总让你妈记挂。”
知母莫若女,宁真甚至都能猜到她妈下一句话要说什么,她眼皮一跳,张了张嘴,还是决定挣扎一把,将这个话题带过去时,孟显闻又给她夹了虾,堵住了她的嘴,“应该的。”
叶君兰也不愿意在礼数上输给孟家,“正好我也给你爸妈准备了一些东西,你们晚上走的时候,记得带上。”
说完,她给丈夫使了个眼色。
宁辉心领神会,补充:“前阵子有个老朋友送了我两根人参,也一起带上。”
叶君兰接过话茬,“是啊,回去后让照顾你的阿姨给你煲汤补补。”
其实他们夫妻俩心知肚明,孟家不缺这些,他们送的,可能都比不上孟家储藏室里那些最次的补品。
但礼要送,场面话也要说。
话音刚落,宁真攥着筷子,懊恼低头。
“好。”低沉的嗓音从她耳畔传来,她惊了一瞬,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他。
孟显闻唇角露出一抹微笑,“回去就让,”他略作停顿,好似不经意地看她一眼,“她给我煲汤。”——
作者有话说:100个红包
第44章
一顿饭, 宁真吃得心不在焉。
她身旁的孟显闻胃口却很很好,破天荒地又添了一碗米饭,这是在此之前从未有过的事。
叶君兰和宁辉自然也注意到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 对他更为热情。
宁真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偷瞄他一眼。
暂时还没想明白,他是早就知道她没和爸妈坦白,还是刚刚从她的表现中猜出来的。
饭后。
孟显闻的手机响个不停, 他被宁真赶到二楼她的卧室处理公事,她实在不想听他嘴里冒出来的那些词汇,整得好像她也在加班似的。
她悠闲惬意地坐在院子的秋千上,吃着饭后水果。
这个秋千, 是她很小的时候爷爷亲手做的。
这些年,爸爸也在不停加固,但坐在上面, 还是会发出嘎吱嘎吱声。
“怎么一个人吃?”
叶君兰短暂外出回来,手里提着袋子, 皱眉问道,“显闻呢?”
“他忙啊。”
宁真往嘴里塞着大蓝莓, 口齿不清,抢在妈妈念叨之前, 她立刻甩锅, “他忙的时候不准我打扰,非常霸道的一个人, 而且,他也不喜欢吃水果,给他吃是浪费。”
叶君兰瞪她一眼。
也就是孟显闻还在家里, 不然她都要反问女儿一句,这么霸道,你倒是别和他在一起。
每每想起这件事她就来气。
孟显闻,又或者说孟家,不是她和丈夫心仪的亲家选择,但为人父母,总不可能真做出棒打鸳鸯这种事来,他们到底还是希望女儿能够快乐,开心。
“妈,你手里是什么?”宁真问。
叶君兰回神:“你爸的西装,前几天拿去干洗了,今天要穿,他等会儿要去见一个客户。”
“今天有点热哎。”
宁真仰头,看了看被大树遮住的太阳,不禁为她爸捏把汗,“手机天气上说有三十度。”
“那有什么办法?”叶君兰没好气道,“人靠衣装马靠鞍,上个月你爸也是出去拉单子,他怕冷,没穿你给他买的大衣,套了件棉服就去了,被人晾了一下午。”
宁真咽下嘴里的蓝莓,被酸得皱了下眉头,不说话了。
叶君兰只是随口一提,拎着干洗好的西装进了屋子,没多久,里面传来夫妻俩的闲聊声,一人叮嘱开车慢一点,一人乐呵呵地应下。
宁真竖起耳朵听了会儿,目光上移,定在二楼那扇关着的窗户上。
她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说干就干,她端着果盘起身,蹬蹬蹬地往里走,上楼前,步子一转,又进了厨房,抓了一把圣女果蓝莓装进盘里,挺直腰背飞快上楼,走到她的房门口,意思意思敲了下门,没等里面的人回应,她直接进来。
孟显闻闲闲地倚着窗台,在接听电话。
听到开门动静,他回了下头,见是她,淡定地收回目光,继续看向窗外。
宁真反手将门带上。
她一步步走近他,学他靠着窗台,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眸含笑。
孟显闻身躯微顿,不确定她又要作什么妖,搞什么鬼。
“嗯,你说,我在听。”他低声对电话那头的人说。
刚说完,嘴里便被人塞了一颗蓝莓。
孟显闻抬起眼眸,皱眉看她,这颗蓝莓吃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边用眼神警告她,边细嚼慢咽,尽量不发出声音。
一颗吃完。
猝不及防地,她踮脚凑了上来,又喂了他一颗,这次他有防备,偏身躲开。
宁真亦步亦趋,他走哪,她追哪,这间卧室不算小,却也没那么大,一男一女,挺拔与纤瘦的两道身影,在屋子里无声地进行追逐。
他躲,她追,在劫难逃。
宁真抿唇偷笑。
孟显闻结束这通电话时,被她堵在门口,他收起手机,似乎很为她的恶作剧头疼,而她拿着颗蓝莓要往他嘴边送,他一把圈住她的手腕,没让她得逞。
“找我有事?”他问。
“干嘛在饭桌上耍我。”
尽管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孟显闻早就对宁真的本性有了新的认知和了解,但此刻听了她倒打一耙的质问,他还是被逗笑了,“我耍你,真真,想清楚后再说话,好吗?”
“你早知道了?”
宁真见他不回答,脸上却是从容的神情,她气闷了一瞬,反问:“那你刚才怎么不和我爸妈说,我们住在一起?”
孟显闻眉宇之间闪过一丝尴尬。
他叹了一口气:“你觉得方便吗?”
他搬进宁真住处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能由他和她的父母提起,这件事只能一个人说,那就是宁真。
宁真听了这话,险些脱口而出,哈,你也知道不方便!
但她忍住了,故作不经意地问:“那你会……”
会搬出去吗?
她后面的话还没说,便自动消音在他了然的目光中。
行吧,他们已经默契地在为这件事较量了,她等他受不了搬出去,他也在等她主动提出,谁要是先动,谁就落于下风。
宁真果断改口,反而埋怨他不懂得体谅:“那天晚上我想回来和我妈说,但我朋友不是遇上事,我就耽搁了吗?而且,你本来就给我出了难题呀,这事让我怎么跟我妈说?”
“所以你就说谎?”孟显闻直视她,“两头骗?”
“和我爸妈,这怎么能叫骗呢?”
宁真反驳,“你敢说你从来没有和肖姨孟伯伯说过谎?除非你一次也没有,否则你不能这样说我。”
孟显闻沉默。
他换了个问题:“行,你准备什么时候说?”
宁真犯难。
她是真的不想跟爸妈说,错过了最佳坦白时机,她这种行为在爸妈眼中就是先斩后奏,这要是放在她小时候,她是要狠狠吃一顿竹笋炒肉的。
被血脉压制的岂止是孟嘉然一个。
家家都有食物链底层人物,非常不巧,她在她家扮演的也是这个角色。
她既是家里的万人迷,也是家里的万人嫌。
这一切都要怪孟显闻!
他要是不提出住她家,她至于这样左右为难吗?
孟显闻拉了下她的手腕,宁真一下没站稳,撞进了他的怀里,他低声问:“你不打算坦白,是吗?”
“不是!”
宁真嘴硬,“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说的啦!”
“什么时候?”
她气恼看他,催催催,催什么,有完没完,但他盯着她不放,让她有种她是超级巨星、而他是被她藏起来的男友,他逼问她什么时候官宣的错觉。
她一下没忍住,被自己脑补的逗乐,扑哧笑了起来。
孟显闻的眸色瞬间变得深沉。
宁真以为他生气了,赶忙比起两根手指,正要说两个月时,又不得不在他锐利的眼神逼视下,弯下一根,“一个月,下个月我就说。”
“……”
孟显闻能够清晰地捕捉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
或许是他们靠得太近,近到她这一刻心里的想法都被他窥探到了。
下个月会不会说,完全取决于他还在不在她的住处。
他在,她有可能会说。
他不在,她会当他从来没有去过她家。
“行。”
他点头应了,在她唇角翘起时,他微微低头,凑近了她的手腕,张嘴咬住了她拿着的那颗蓝莓,一边定定地看着她,一边慢条斯理地吃下蓝莓。
宁真目光闪烁。
他松开了对她的禁锢。
然而,她却顺势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问道:“你生气了吗?”
宁真从来都不是善解人意的人,她只要变乖,多半没好事,孟显闻神色平静地挣开她的手,往窗台走去,没走两步,她跟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也像蜜蜂似的嗡嗡嗡嗡。
“生气了?”
“真的生气了吗?”
宁真跟在他的身后,伸出脑袋观察他的神色。
她大有一种他不回答,她会就一直吵下去的架势,孟显闻瞥她一眼,“你想多了。”
“那就是没生气!”宁真笑嘻嘻地过来,窗台很宽,她非要挤着他,拉过他的手,嘀嘀咕咕,“我帮你看手相,好不好,哇,你的事业线好清晰,好长,这代表你筹备要发布的项目肯定很顺利——”
孟显闻哭笑不得。
但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拿她也没办法。
“行了,我没生气,别拉拉扯扯。”
话刚说完,他听到咔哒一声,手上的腕表一松。
宁真摘下,总算进入正题,说明来意:“孟显闻,你的手表借我爸爸戴一下好不好?”
孟显闻:“……”-
十分钟后。
宁辉在一楼洗手间往头发上喷发胶,梳着头发,听见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探头扬声提醒道:“这么大的人了,还毛手毛脚!你下楼当心一点!”
“我闭着眼睛下楼都不会摔跤。”
宁真一个箭步来到洗手间门口,她双手背在身后,神秘兮兮地说,“爸,快把手伸出来。”
宁辉不明所以,放下梳子。
“你可别吓爸爸,我都快五十了。”他言语谨慎,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女儿小时候调皮捣蛋的事,那年夏天,她带着孟嘉然爬树刨土,两个小孩晒得脸红彤彤的过来,说要给他一个礼物,让他闭上眼睛,伸出手。
他顺着孩子,如实照做。
宁真一脸坏笑,使唤孟嘉然把一条蚯蚓放在了他手里。
他虽然是个成年人,也被吓得不轻,两个熊孩子哈哈大笑。
“爸!”
宁真眉毛一竖。
宁辉没辙,索性两只手都伸出去,却没想到女儿摘下他的手表,又动作细致地为他戴上另一只腕表。
最后,宁真抬手为她已经不再年轻的爸爸整理好衬衫领口。
往后退了半步,一脸欣赏和骄傲,她打了个响指,语气轻快地说:“完美!”——
作者有话说:100个红包
第45章
二楼卧室的门虚掩着。
宁真轻手轻脚推门进来, 孟显闻坐在她的书桌前工作。
大概知道是她,他的视线定在电脑屏幕上,都没有朝她这边看一遍, 她走过去, 靠着书桌, 眼睛不眨地打量他的眉眼。
“怎么了。”
他一心两用,审阅邮件的同时,平淡开口问她, “叔叔戴着还习惯吗?”
“他吓死了。”
宁真眉眼俱笑,对着孟显闻模仿她爸爸几次超绝不经意露出腕表的动作,爸爸展示的是手表,她展示的是她的手链, “他就一直这样看,好好玩。”
孟显闻的手腕上却光秃秃的。
她知道他习惯了用手表看时间,目光流转, 她俯下身来,拉起他的手臂拽过来。
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宁真为他戴上了手表,丑话一般都是要说在前面, 她赶在他开口之前,命令道:“不准嫌弃我爸爸的手表, 这是他最爱惜的, 虽然不贵,连你的那只手表零头都比不上, 但,不准嫌弃……你就只戴一个下午。”
什么话都让她说了。
孟显闻无奈地看她一眼,“我要工作了。”
宁真面露同情。
她现在很能理解孟嘉然为什么不愿意进恒兴上班。
绝对的财富, 当然意味着绝对的自由,但这句话用在孟显闻身上就很违和。同情只在她心里停留几秒,便被她挥散,他不值得同情,他也不需要同情。
他不知道多乐在其中呢!
“好吧,”她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我睡午觉。”
自从住在同一屋檐下后,宁真在孟显闻面前是彻底放飞自我了,什么形象不形象,压根就没了。
她一头栽在床上,被子床单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幸福地深吸一口气后,她转过头,看向已然心无旁骛的孟显闻,唇角无意识地扬起,从口袋摸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凑足了九宫格发朋友圈,最中间的是中午的一桌饭菜。
附文:【连隔壁邻居都猜到我现在的感受[干杯][跳舞]】
短短十分钟。
这条朋友圈涌进二十多条评论。
常易:【别隔壁邻居了,离你们几十公里远的我也逃不掉】
舒惟:【加一个五百公里外的我】
孟嘉然:【你的感受还要猜??[疑惑][惊讶]】
郭夏:【哦哦哦】
宁真努力憋住笑意,她一条一条翻着,偶尔偷看专心办公的孟显闻一眼,渐渐地,眼皮越来越重,脑袋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呼大睡。
在她熟睡后,孟显闻似有所感,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算是忙里偷闲,短暂放下公事,点开手机,出于某种习惯,点开她的朋友圈,他无声地笑笑。
宁真这一觉睡得很满足,醒来已经是下午,书桌前的人不见踪影,她心下狐疑,掀开被子起床,鬼使神差地走到窗台,往下一看。
孟显闻坐在院子里,不知道在和她妈聊些什么,神情温煦。
忽地,他跟头顶长了眼睛似的,抬头看向二楼窗户。
宁真眼疾手快,一把拉上窗帘,等到意识到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后,她气恼不已,手也不由自主揪住窗帘。
被她扔在被子上的手机亮起,她整个人扑上床,也看清了弹出的消息。
孟显闻:【还不下来?】
她不想搭理他,意外发现发的那条朋友圈的赞和评论多得有刷新纪录的趋势。
好奇点开一看。
常易:【谁点赞了?】
路源:【谁点赞了?】
孟嘉然:【谁点赞了?】
后面队伍整齐,就在宁真一头雾水时,她意外发现孟显闻的头像出现在了点赞中,瞬间睁圆了眼睛,真的假的?
确定自己没眼花后,宁真眼里漾开笑意,飞快切换到和他的对话框:【马上下来!】
夕阳落山。
吃过晚饭后,宁真也没急着走,在院子里耐心地给妈妈染头发,嘴里念叨:“我不是给你办了卡吗,那一家的理发师手艺很好的,洗头按摩也很舒服。”
叶君兰语气危险:“怎么,现在使唤不动你了?”
宁真撇撇嘴,“我是说你不会享受。”
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热热闹闹的,便显得屋子里很是冷清,宁辉扶着楼梯上楼,敲了敲女儿卧室的门,孟显闻刚结束一通电话,踱步过来开门,“叔叔。”
宁辉笑了两声,小心从口袋里摸出手表。
他用手帕包着,展开递过去,“显闻,还你,你的手表,我一下午提心吊胆,生怕磕着碰着了。”
孟显闻失笑:“叔叔,您要是喜欢——”
话还没说完,宁辉赶忙摆摆手,“不不不,我还是喜欢我的手表。”他顿了顿,乐呵呵地说,脸上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炫耀表情,“这个手表是真真攒了几个月的工资给我买的。”
孟显闻微愣。
“这样。”他明白了,抬手摘掉戴了一下午的手表。
房间的灯开着,倾斜出一丝来,他垂眸却是一愣,这才发现表盘内侧刻了四个字:【真的爸爸】-
迎着夜色。
宁真坐在后座,降下车窗,她不停地挥手,后视镜里的叶君兰和宁辉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小丁将车开出巷子后,她才重新坐好,呼出一口气,“哎!”
小时候嚷嚷着和爸爸妈妈永远不分开,万万没想到长大后败给了三四个小时的通勤。
声度财经离她家太远。
从老城区跨越到新城区,距离都是其次,早晚高峰会让人有种跨城上班的错觉。
“可以让小丁明天来接你。”
斑驳树影掠过车窗,孟显闻置身于半明半暗中,他说了句还算中听的人话。
宁真却不以为意,她这个房主不在,他这个蹭住的岂不是要在她的地盘兴风作浪,她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心里这样想,甜甜蜜蜜地挽住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肩头,“我才不要,除非你和我一起留下。”
孟显闻看她一眼,淡声道:“记得早点坦白。”
“知道啦!”宁真听他提起这件事就头疼,偏偏他一点儿都不自觉,在她家住多久了他心里没点数吗?
他没再吭声,闭目养神,只当她的碎碎念是催眠的白噪音。
车辆平稳地驶出老城区,宁真见光线暗,也没有玩手机的兴致,从包里翻找出耳机,正要塞上时,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你要听?”她问,不等他回答,她哼笑,“是谁说做多了亏心事才听大悲咒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判断没错?”
“……”宁真粗暴地给他塞上耳机。
等红绿灯时,小丁看了眼后视镜,后座一派和谐,两人共享一副耳机。
忽地,导航提醒可以绿灯通行了,他轻踩油门,车窗成为了映着对面街道的镜子,身形颀长的徐来一闪而过,神色匆匆地走进热闹的融合餐厅。
徐来站在大堂扫视一圈,很快目光顿住,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婉拒了服务员的带领,大步来到靠窗的位置,“景哥,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坐坐坐。”陈景和不甚在意地摇头,“什么等不等的,我也刚来。”
徐来在他面前坐下。朋友之间可能真的看缘分,自从他们认识以来,见面的次数很少,网络上聊天多,但见面丝毫不生疏。
“我记得你的工作特别忙,怎么突然约我吃饭,有什么事吗?”陈景和给他倒了一杯茶,好奇询问。
“一点私事。”徐来斟酌词汇,他是认识一些医生,但思来想去,再三权衡,脑子里便只剩陈景和,来的路上他也犹豫不决,不确定到底要不要问。
“私事?”陈景和眉梢微扬,见徐来这欲言又止的模样,顿时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等等,你该不会是要结婚了吧,给我请柬?”
实在不怪他会这般揣测,类似的事在今年已经发生过两次了。
徐来面露茫然,茫然之后是无奈,“没,我还没有女朋友。”
陈景和一愣,笑了笑,正想和徐来解释时,脑子里不期然地出现一张灵动面孔,他猛地一拍额头,“对对对,我就说她看着眼熟,肯定是在哪里见过!”
“什么?”
“我今天在医院见到一个年轻女孩,看她很面熟,怎么也想不起来。”陈景和拿起手机,神色认真地在相册里翻着,那是好几年前的照片,翻找起来花了些时间。
屏幕停止翻动。
定格在一张照片,还在读研的徐来看起来比现在青涩许多,他头上戴着很少女心的生日帽,一脸手足无措,他身旁的女孩子穿着衬衫裙,手里捧着蛋糕,笑容很甜。
陈景和将手机屏幕一转,递到了徐来眼前。
徐来微微恍惚,但也只是恍惚几秒,他很快意识到了更严肃的问题,视线越过屏幕上的年轻男女,看向陈景和,蹙眉问道:“你在医院看到她了?”
他知道陈景和所在的是路家的医院,也知道路源和孟显闻的关系。
陈景和点头,没有多想便道:“她和她男朋友一起。”
话刚说完,陈景和疑惑了一瞬,他大概能够猜到,徐来喜欢照片里的女孩,但这个女孩现在有了男朋友,并且她的男朋友看起来还挺不好惹?
徐来面色微变。
宁真和孟总今天去了医院?
他很确定,生病的人不是她,因为他今天还刷到了她发的朋友圈,微博,她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飞扬起来的快乐。
那么,需要看医生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陈景和以为自己提起了徐来的伤心事,轻咳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你说的私事是什么?”
徐来看向他,脸上表情空白了几秒,摇了摇头:“哦,我想问下,有没有适合我爸妈这个年纪的人吃的保健品。”
陈景和:“?”
这顿由徐来买单的晚饭结束得很快,两人匆忙见面,又匆忙道别。
从餐厅出来,徐来没有打车,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父母家门前,他妈在公园跳舞还没回来,只有他爸在家,父子俩都是沉默寡言这一挂,坐在沙发上,相对无言。
半晌,徐父迟疑着开口:“碰上什么棘手的事了吗?”
徐来沉默了很久,“如果知道一个人在做危险的事,但又拦不住,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后面一句近乎于呢喃。
是问自己,也是在问宁真-
宁真到家后没多久,电话就响了起来,是叶君兰的来电,确定女儿有没有安全到家。
“啊这个人就是娘,啊这个人就是妈——”
“这个人给了我生命,给我一个家——”
在书房办公的孟显闻抬手按按额头,他都不知道宁真是哪里来的这么多不同电话铃声,以致于他现在都能精准分辨给她打电话的人是谁。
他起身,准备关门。
想起中午时她故意闹他那一出,他敛眉思索数秒,从容走出书房,扫视一圈,只见宁真在阳台一边接电话,一边收浴巾。
宁真将孟显闻是来渡劫而不是来皇帝这一目标贯彻到底。
挂着两条浴巾,灰色是他的,白色是她的,哪怕只是顺手的事,她也绝对不会给他收,将自己的浴巾叠好,宁真转过身来,险些被吓得叫出声。
孟显闻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
宁真赶紧捂住手机,用嘴型跟他说:“我妈。”
他神色不变。
宁真狐疑看他一眼,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嗯嗯嗯地应付着电话那头的妈妈,绕过孟显闻身边要去别处,他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长腿一迈跟上。
仿佛是在复制中午的情形,这会儿轮到她躲他。
宁真简直头皮发麻,他还拿着手机,天知道每天都有很多人找他,也许下一秒他的电话就会响起来,那她要怎么向妈妈狡辩!
她躲进厨房,想拉上门,一只手臂横了过来。
“……”宁真恨恨瞪他一眼,无奈妈妈还没有挂电话的迹象,这会儿想出去也难,高大挺拔的孟显闻一进来,原本就不算宽的厨房更显逼仄。
他朝着她一步步迈近,她往后退,直到抵住流理台,退无可退。
孟显闻瞥见台上有她洗好的圣女果,他玩味一笑,拿了一颗,一直提心吊胆的宁真眼皮一跳,立刻明白他的险恶用心。
这个人报复心真的太强了!
她主动出击,一把抓住他的手,嘴巴一张,从他指间咬过这颗圣女果,挑衅地看着他。
孟显闻似乎没想过她会不按常理出牌,身躯微微僵硬。
他深深地看她一眼,手指还残留着她唇瓣蹭上的柔软触感,往后退了半步,神色如常地转身往外走。
宁真在他身后得意洋洋。
狗东西!幼稚死了!——
作者有话说:100个红包
第46章
周一的闹钟准时响起。
和每一个工作日一样, 宁真起床时,孟显闻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饭桌前看手机吃早餐, 之前她还会好奇询问他几点起床, 他轻描淡写地看她一眼, 回答:“你还在做梦的时候。”
失忆了嘴巴还这么毒,也就只有他了!
她现在对他几点起床完全不好奇了,只要她别吵到他睡觉, 他整夜不睡也和她没关系。
宁真在洗手间一通忙活,神清气爽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看着摆盘精致的早餐, 她不带一秒犹豫拿出手机拍照,又将抹了奶酪的贝果放在嘴边,作出要咬的动作, 快速按快门。
孟显闻气定神闲地喝茶,看她旁若无人做作自拍, 如同清晨的时事新闻一般,成为了他每天早上阅读的惯例。
“还剩六分钟。”他抬手看向腕表, 平静提醒。
这段时间,他们每天都是早点八点出门, 再晚个几分钟, 孟显闻抵达恒兴便会超过九点,这对于每天工作行程都很满的人来说, 简直无法忍受。
宁真收住面对镜头的笑容,冷淡地说道:“知道你忙,不用你催, 也不用管我,你现在就走吧。”
孟显闻蓦然抬头。
他眉心微皱,探究的目光在她脸上巡视,缓慢道:“行,不赶时间,你慢慢吃。”
两人对视片刻。
宁真心里乐开了花,脸上也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哈哈,跟你闹着玩啦,今天真的不用你送,我自己开车,”说着说着,她开始抱怨,“没办法啊,声度都没几辆公车,我等会儿要去接一个同事,再一块儿去宏信找宋小姐,喂——”
孟显闻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没等她说完,他已经从容起身,往门口走去。
宁真目瞪口呆。
这个人怎么一点玩笑也开不起呢!
今天早上是不用他送,明天后天大后天还需要呢,想到这里,她飞快追上去,一把拖住他的手臂,不准他走,“还剩三分钟!”
孟显闻低眸瞥她,“不是不用我送?”
“我是不用你送,但你刚说了八点出门,现在还没到八点!”宁真理直气壮,“我们再说会儿话,不行吗?”
孟显闻都被她耍无赖的模样逗笑,眉宇之间的冷峻也一扫而空,“你想说什么?”
宁真眉开眼笑,追问:“我这个人严肃起来,是不是也很吓人?”
“八点了。”孟显闻没有搭理这个问题,将表盘对向她,果然下一秒就是八点整,他推开她的手,出门,站在门口,回了下头,平声叮嘱,“开车注意安全。”
宁真快步追到门口,探出头对电梯厅大声喊:“知道啦!”
孟显闻迈进轿厢的步子一顿,哑然失笑-
有一阵子没有开车上路,宁真特意避开早高峰,接到同事后直奔宏信集团,开车太过专注,也没及时发现宋语晴在十几分钟前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宋语晴:【真真,我这边临时出了点事,今天需要处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忙完,要不我们改天再约,或者明天我抽空去一趟声度。】
当宁真看到这条消息时,她都已经停好车了,顿时犹豫不决,不知道是该上去等人,还是开车回单位,只好和同事商量。
同事喝了一口咖啡,打着哈欠道:“来都来了。”
两人一拍即合,都带着电脑,干脆就当换个地方远程办公,下车后乘坐电梯来到二十楼,之前来过一次,助理秘书对她们还有印象,宁真说明来意后,宋语晴的助理领着她们来了不常用的会客室,客气道:“等宋总忙完了,我会第一时间通知她。”
宁真没好多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见她也一脸神色匆匆,便笑着点头:“好,我们也不着急,等她忙完再说。”
然而,她们都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三点,还没半点音讯。
宁真和同事面面相觑,她思索过后,主动开口:“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再等等,五点没等到我就走。”
同事爽快点头答应,“也行,我是怕等到饭点,她会请我们吃饭,你和她熟,是好朋友,我一个外人夹在你们中间,这不是酷刑是什么……”
宁真哈哈大笑:“馋死你算了,现在才几点,你就想到吃饭了!”
同事合上电脑放进包里,“我一个打工的不惦记吃饭我惦记什么,好啦,我先回去,明天请你喝咖啡,好不好?”
“原价下单的那种。”宁真起身将她送到门口。
不一会儿,会客室只剩下宁真一个人敲着电脑键盘,哒哒哒的,宏信集团茶歇区的饮品被她喝了个遍,她趁着休息时,拍照准备写测评,准备等周刊发售后,她再将此作为小剧场发在声度公众号上,吸一波阅读量跟关注。
测评还没写完,她感觉膀胱要炸了,半合上电脑,拿着手机前往洗手间,一路上脑子就没歇过,全都是在构思内容,也没注意到有个半生不熟的人迎面过来。
就在两人要擦身而过时,宋越难以置信地看她,“不是,看到了就当没看到?”
他见过宁真好几次,不熟,但也算得上是点头之交。
以宋家和孟家的关系,她又是孟嘉然铁得不能再铁的朋友,他们见面留三分情再正常不过。
可谁能想到,她会和孟显闻在一起。
宁真回过神来,偏头对上宋越皮笑肉不笑的面庞,“哦,越总,不好意思,刚在想事情,没看到你。”
北城二代圈里,有些家族的关系错综复杂。
孟嘉然和孟显闻是亲兄弟,所以即便他没有职位,走在外面,别人以小孟总来称呼他、区分他和孟显闻。
但宋家不同。
宋语晴是宋涛的独女,宋越以及其他兄弟是侄子,喊他宋总不合适,喊他小宋总也不合适,越总这个称呼也不知道是谁开始的,很快传开。
宋越嘴角抽了抽,阴阳怪气道:“我还以为宁小姐的身份今时不同往日,瞧不上我,不乐意搭理我了。”
宁真以玩笑口吻回:“这话说的,就算我真的不想理你,也不能在宏信吧?我肯定会挑更好的地方啊,不然显得我多蠢,对吧?”
“那肯定,宁小姐是谁啊。”宋越似笑非笑,“宁小姐要是蠢,这个世界上就没几个聪明人了,”说着,他话锋一转,“不像我们语晴,脸皮薄,人又跟小孩似的单纯,生怕两家会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传言闹得不愉快,替我叔叔接了你们声度的专访。”
“不知道宁小姐懂不懂语晴的苦心。”
宁真呼吸一滞,几秒后面露微笑:“我当然懂语晴的苦心,”她停顿几秒,“反而是越总你不懂吧?”
宋越:“……”
他被她呛了一句,咬咬牙,丢下似是而非的一句话就走了,“以后离我们语晴远一点,一天到晚的,都是些什么破事!”
宁真也气了个倒仰。
她愤愤回头,如果眼神可以带来实质性伤害,宋越也在排队等着堕入畜生道。
要不是她急着去洗手间,要不是垂眸看着胸前挂着的工作牌,记起团队同事加班的夜晚,以及宋涛的专访有多重要,以她的脾气,肯定要追上去,从后面狠狠踹飞他!
宁真气冲冲地进了女士洗手间,忙活完以后,在路过意见簿时,见四下无人,她在空白纸上写着:【洗手间外有恶犬出没】
等她回到会客室,惊讶发现宋语晴站在落地窗前,不知等待了多久。
“不好意思。”宋语晴听到开门的动静,转过身来,一脸歉意,也难掩倦色,“国外生产线出了点问题,今天一整天都在开会,刚刚助理才告诉我你来了,等很久了吗?”
“还好啦。”
宁真能够做到不迁怒,已经是这段时间疯狂听大悲咒境界得到提升的结果,但让她完全不受影响,那也不可能,她的脸色也有几分难看。
宋语晴抿抿唇,轻声提议:“在公司待了一天你也很闷吧,要不,我们下楼找个咖啡厅,喝点东西再聊聊公事?”
事实上,宁真很想拒绝。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都想退出这个专访不做了,宋越的想法恐怕也是很多人的想法,其他人虽然不知道他们生活的世界是一本小说,但一定也认定了她心机深沉,宋语晴善良温柔。
她好烦闷!
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不管有没有她,宋语晴和孟显闻都不可能会在一起,不是她破坏了这桩姻缘。
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了,宁真看着宋语晴满脸真诚,点了点头:“好哦。”
她收拾好自己的水杯还有电脑,和宋语晴并肩乘坐电梯,来到宏信楼下一家环境清幽的咖啡厅,还没到下班的点,店里都没几个客人。
两人点好东西,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需要确定的事项后,宋语晴抬眸,察觉到宁真并不高涨的情绪后,轻声道:“今天事发突然,让你在这儿耗了一整天,真的很抱歉。”
宁真吃了一口栗子蛋糕,闻言赶忙摇头,仍然闷闷不乐:“那个,语晴,我想了一下,宋家和孟家的关系,以前不变,以后也不会变,其实你不用勉强自己的。”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宋语晴愣了愣,“怎么了?”
很快,宋语晴想起了前段日子孟嘉然的提醒,她和宁真虽然交情不深,却也知道宁真不会因为今天等她一天而闷闷不乐,她立刻抓住重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可以说给我听吗?”
宁真不是一个藏得住话的人,更别说宋语晴还这么温柔,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话匣子,有添油加醋的成分,全面集中在自己受的指责,还有委屈上,“越总这话真的很没道理,他为你打抱不平,我可以理解,但干嘛要冲着我来,他应该去找孟显闻啊!”
宋语晴怔住。
她手一松,叉子落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不是在为我打抱不平。”宋语晴镇定心神,看向宁真,一字一顿,“宋家和孟家没有联姻,其实最高兴的是他,真真,你相信我,我没有骗你。”
宁真惊讶抬头。
“他……”像宋语晴这样的人,让她主动提起家里的种种很难,她斟酌词汇,“他可能想让我和你有矛盾,我和你有矛盾,也会和……孟总有矛盾,真真,你懂吗?”
她是女儿,所以爸爸会心疼她。
可她是宋总,如果因为一点私事,而和原本牢固的联盟发生龃龉,爸爸会对她失望。
宁真几乎马上想通了,她睁圆了眼睛,“他怎么这么阴险!”
宋语晴苦笑。
如果没有嘉然的提醒,她和宁真或许会再次走向疏远。
宁真一通骂骂咧咧后,凑近了宋语晴,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宋语晴被她这个问题问住,茫然了一瞬,“什么?”
“你不还手吗?”宁真比她更茫然,“他都贴脸开大了,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
宋语晴清澈的眼眸中,明晃晃地写着这三个字。
宁真傻眼了,盯着她,一阵泄气,倒在桌子上,实在心服口服,宋语晴好歹和孟嘉然是很多年的朋友,怎么,怎么就没学到一两招呢。
“来!”
她又重新振作,起身搬着椅子来到宋语晴旁边,不管对方惊愕的脸色,一把勾住她的肩膀,打开手机相机,镜头里,两个女人脸贴着脸,拍照几张。
宋语晴还没缓过神来,宁真已经握着手机噼里啪啦打字,发朋友圈。
附文:【好朋友就是要一起说别人坏话[话筒]】——
作者有话说:100个红包
第47章
宁真和宋语晴在咖啡店门口道别。
宋语晴脸上仍然有几分不确定, 低声问道:“真的可以那样做吗?会不会不太好?”
怎么对付宋越,宁真这个旁观者再清楚不过,让她出什么商战主意, 这是为难她, 但论怎么折腾人, 她简直不要太熟。
她摩拳擦掌,给宋语晴出了个好主意,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总之,她们绝对不吃这个哑巴亏,不然宋越还以为全天下就只有他一个人有脑子呢。
这会儿见宋语晴陷入犹豫,宁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苍天,这就是心机女配和女主的区别吗?
“试试吧。”
宁真心想,她这算不算带坏女主,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有事找我, 也可以找嘉然,不过他脑子没我好使, 你还是找我好了!”
宋语晴静静地看着她,莞尔道:“好。”
“那我走啦, 手机上聊。”宁真对她挥挥手, 准备去往地面停车场。
没走两步,被宋语晴叫住, “真真。”
宁真回头,“怎么啦?”
或许人在很疲倦的情况下会不自觉地卸下防备,宋语晴的声音很轻飘, 轻到如果不是宁真在用心倾听,可能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真真,之前我和……孟总的那件事,你会介意吗?”
宁真微怔,心里有很奇怪的感觉掠过,她没想到宋语晴会问她这个问题,这段时间以来,包括刚才她们都默契地没有提及宋孟两家父母曾经有过联姻念头。
她觉得她不会介意。
反正她和孟显闻也不是真的情侣。
可这一瞬,孟显闻沉静的眼眸出现在她的脑子里,他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或揶揄或嘲讽的话语,她也迟疑了一会儿,摇摇头。
是不介意,还是不知道。
宁真也说不上来,或者两者都有,除了她没人知道这是一本小说世界,宋语晴命中注定的伴侣是孟嘉然,那么,会不会是这个原因,影响了孟显闻的决定。
连她都觉得宋语晴好好,无可挑剔的好,家世背景显赫,善良细腻正直,待人真诚,对她这个“情敌”都如此体贴周到。
反正,她左看右看,拿放大镜看,也没找出宋语晴有什么不好。
完了!
她必须再听十遍大悲咒,不可以再想这么深的问题,再想晚上又要做噩梦了,宁真飞快摇头,大声道:“我才不会介意呢!”
宋语晴反而被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笑道:“那就好。”
两人挥挥手,一人回公司,一人去停车场,宁真上车后,总算显露出真实情绪来,懊恼得抓了抓头发,刚才她不应该迟疑的,都怪孟显闻。
她想起好长时间没有对他进行精神骚扰,拿出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发送消息:【宏信茶歇区的员工饮料比恒兴的好喝一万倍,你反省一下吧】
几分钟后。
孟显闻没有回消息,但弹过来电话,宁真看着来电显示,还以为自己气到神志不清产生了幻觉,否则他怎么会在上班时间给她打电话。
她手指一划,接通:“干嘛?”
“今天不顺利?”和敲键盘的声音一并传来的是孟显闻低沉的嗓音,他语调一如既往的平淡,似乎就是随口一问,没有放在心上。
宁真靠着驾驶座,没好气道:“你可真是料事如神,不过也不能说不顺利,就是上午过来,四点才见到语晴,别问为什么,那是人家的工作机密,能告诉你吗?”
孟显闻嗯了声,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图,手机就放在桌上,开着免提,他也没管这通电话有没有中断。
“你今晚有应酬吗?”宁真又问。
“没有,有话就说。”
孟显闻忙到每天睁眼就是工作,在这个节骨眼上所有能推的应酬都推了,宁真也因此清闲下来,过去那三个月她没少陪他出席各种饭局。
“那你今天能早点下班吗?”宁真看了眼中控屏幕,即将六点,一时心血来潮,“要是能,我开车去接你,要是不能,当我没说。”
电话那头静默一会儿,“你和小丁说。”
宁真扬唇一笑,利落地挂了电话,给小丁发了条消息,通知他今天可以提前下班,小丁比他的老板识趣多了,秒回:【[抱拳][抱拳]】
…
在此之前,宁真很少来恒兴,她也没机会开车过来,内部系统识别为临时车,没有权限开到不对外开放的b3层,只能在b1暂时停留,停好车后,她给孟显闻发了定位消息:【快下来,超过半个小时就要收停车费了!】
六点过后,恒兴其他部门的员工都陆陆续续下班。
周一总是让人精神萎靡,叮地一声,电梯门开了,几个穿着随性的员工一脸困倦走出来,突然有人目光僵直地看着有人从几步之外的专梯出来。
他一停下,其他人也措手不及,差点撞在一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顿时也愣住了,全都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沉稳地走远,然后上了一辆粉色小奥迪。
还没等他们看清楚,这辆车迅速驶出车位,冲向出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刚才那个人是孟总吧?”
升降杆升起时,宁真发自内心地舒了一口气,“好险,还差两分钟就是半个小时了,你也是的,怎么那么慢?”
孟显闻坐在副驾驶座稍显局促,他垂眸望着座椅下的一双细高跟,无奈地撑着脑袋。
人和人得靠比较,以前他没觉得小丁开车多稳,现在坐上宁真的车不到五分钟,他认为年底给小丁更多奖金这件事很有必要。
他低声开口:“找个方便的地方,靠边停车。”
“又怎么了。”她学着他的口吻道。
“我来开。”
如果能回到一个小时前,孟显闻说什么也不会让她来接下班,如她猜测,他是个惜命的人,特别是经过南城的事故后,对行车安全越发在意,现在环境相对恶劣,这辆车没有改装加固,司机还是宁真,他感觉不太好。
他现在改变不了前者,只能换掉司机。
宁真乜他一眼,“你好烦!”
她嘴上骂着,却还是开了一段路,靠边停好,解开安全带下车,在车头和孟显闻错身而过,两人换了位置,等她坐上副驾后,蹬掉开车穿的鞋子,重新换上高跟鞋。
导航的目的地是家。
孟显闻不放心宁真开车,宁真对他的开车水平也没多信任,谁知道他上次开车是不是科三考试这一天?
她微微倾身,在中控屏幕上一顿捣鼓,选了一条车少,距离更远的路,孟显闻扫了一眼,没吭声自然也没意见。
“好无聊,我们来听歌吧!”
宁真侧身看向孟显闻,“第一首歌,让你点,你想听什么歌?”
孟显闻不置可否:“安静。”
“哦哦哦,你想听安静?”宁真忍笑,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她知道他是想让她安静,可她安静不下来,“那好吧,一首安静送给我最忠实的歌迷朋友孟先生。”
“……”
宁真清了清嗓子,循着记忆中的旋律开始清唱:“你要我说多难堪,我根本不想分开!”
孟显闻短促地笑了两声。
她的歌声中,夹杂着他偶尔的笑声,一首黯然神伤的情歌,唱出了喜剧风味,只是在最后结尾时,她没有再故意搞怪,认认真真看向他。
“我唱得怎么样?”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问,唇角还带着一抹笑意。
“不错,别人唱歌要钱。”孟显闻停顿,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你唱歌要命。”
宁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明明想生气,却没绷住,偏头看向窗外,肩膀都在抽动,七八点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车窗也成为了一面镜子,清楚地照着她此刻脸上的神情。
她看着车开到了熟悉的街景,又开始张牙舞爪地下达命令,“哎哎哎,在前面停一下,我要买个东西!”
车已经开过,也倒退不回去,孟显闻还是放慢车速,靠边停下,他还没问她要买什么,她已经解安全带跟一阵风似的,轻盈地飘了出去。
他降下车窗,望着她的背影,一脸若有所思。
宁真捧着一碗杨梅沙冰折返回来,她神情轻快,夜风吹动她的裙摆,在靠近她的粉色小车时,她脚步迟缓了一瞬,西装革履的孟显闻挺拔地立在车旁,大约是听到高跟鞋清脆的声音,他平静地转过身来,注视着她。
“你怎么下车了?”她走过去,好奇询问,不给他回答的机会,她轻哼一声,任由晚风吹得发丝拂面,“知道啦知道啦,我的车没你的劳斯莱斯宽敞,很闷,行了吧!”
好好的一个男人,偏偏长了嘴会说话。
孟显闻极轻地笑了下,他的目光从杨梅沙冰移到她脸上,好像是对她很有耐心,又好像是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他沉声问:“今天怎么了,说说。”
毫无疑问,宁真是个吵闹的人。
她随时随地都在他耳边制造噪音。
但今天有些不同,神神叨叨的。
“什么啊?”宁真托住沙冰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凉意从掌心蔓延开来,让她有几分无所适从。
孟显闻定定地看她一眼,抬起手,瞥向腕表,“我很忙,给你五分钟,不说就憋着。”
“喂!”
宁真瞬间破功,也就是她胆量还不够,不然真想将这碗沙冰砸他脸上,怎么有人说话这样讨人厌。
她明明应该冲他翻个白眼上车。
她明明应该对他的五分钟不屑一顾。
时间一点点在夜风中流逝。
宁真用勺子挖了一大口沙冰送进嘴里,她不想和他对视,看向对面空荡的街道,闷闷地说:“孟显闻,要是有人因为你欺负我,你管不管?”——
作者有话说:100个红包
第48章
谁会欺负宁真?
孟显闻几乎立刻就蹙起眉头。
早上出门她还好好的, 到现在也就过去了十二个小时,这期间她应该都待在宏信,能够给她脸色看的人少之又少, 宋叔或许会对两家联姻不成而感到不快, 但也不至于为难她一个小辈。
宋语晴就更不可能了, 据他所知,声度能够拿到专访,其中也是她在推波助澜。
“宋航还是宋越?”短短几秒, 孟显闻脑子里有了怀疑的对象,他看向她的侧脸,缓声问道。
宁真还在吃杨梅沙冰,一口没咽下去, 被他这话惊住,猛地侧目和他对视,冰得喉咙都在发痒, 她捂住嘴咳嗽起来。
孟显闻眉目舒展,从口袋摸出手帕给她, “还是他们两个人都有份?”
“没没没!”
宁真只是吃惊他居然这么快就能猜到,这脑子也太好使了吧?
但一码事归一码事, 欺负她的人她讨厌,没有欺负她的人, 她也不能冤枉人家, “不是宋航,他好像去出差了吧, 好了啦,是宋越!我真的非常讨厌他!”
以前她和孟嘉然一起玩,偶尔也会碰到宋越。
那时候她还很纳闷, 宋越看起来很客气,人长得也不差,每次说话也很有意思,为什么孟嘉然见了他就很烦。
孟嘉然交好的朋友,不一定都很好,但他不喜欢的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怎么了?”孟显闻大概能猜到原因,但还是想听她亲口说,略一思索,是补充,也是提醒,“尽量还原事实,不要添油加醋。”
宁真对他怒目而视,“你还敢说我添油加醋,要不是你,我怎么会受这种气?!”
她气愤地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被拉近,她细软发丝间的气息丝丝缕缕绕着他,“孟显闻,都是你,都是你,我搞不懂他们宋家内部有什么纷争,但是,今天有宋越,说不定明天有别人,觉得是我坏了孟家和宋家的联姻,关我什么事!你是不能招惹的人,那我就是软柿子吗?”
“然后呢?”对她的指控,他神色不变。
宁真的唇色都被染上了杨梅汁的颜色,红艳艳的,“他说我和你的事都是破事!”
孟显闻目光一凛,盯住她不放。
宁真脖子一缩,对他这般锐利又危险的眼神,实在有些怵得慌,抿抿唇,果断改口,“……哎呀,他的原话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反正他说一天天的都什么破事,我是你的女朋友,他说我,不就是在说你吗?”
“宋语晴怎么说?”静默片刻后,孟显闻的脸色明显阴沉了不少,他缓了缓语气,问道。
“她说宋越是故意的,表面上是为她打抱不平,其实是想让你们有矛盾。”宁真悄悄看一眼他冷峻的眉眼。
孟显闻对宋家内部的事不予置评,他嗯了声,似乎对这个话题已经失去兴趣,他瞥向她手中的沙冰,“你吃完再上车。”
宁真睁圆了眼睛,看着他转身拉开车门上车,动作一气呵成,不带一丝停顿。
她无语凝噎,心下也觉得奇怪,她应该生气,可不知道为什么,但冲着他发了一通脾气后,那股憋闷的情绪竟然烟消云散。
将杨梅沙冰吃得干干净净后,她没客气,用他干净的手帕擦手,潇洒地一甩头,坐上副驾,“司机,回家!”
其实她也没有指望孟显闻做点什么,今晚她只当他是沙包,是树洞,发泄之后她心情好多了。
她不爽了当然要发泄,可下午那会儿她也不能对着宋语晴发火吧?
在宏信停车场时,她都想好了,要是孟显闻加班,她就去找孟嘉然。
兄债弟偿,没毛病!
孟显闻降下驾驶座的车窗,他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袖口,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夜晚的风带着温度钻进车厢,他的神情淡然了许多,“这件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宁真扣上安全带,想都没想回道:“那我做不到,谁欺负我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顿了顿,轻哼一声,“不过,你放心,我有分寸,这事我不会说出去的,喂,我本来也不想说给你听的,是你非要问。”
“……”孟显闻沉默,他重新发动引擎,驱车离开。
…
宁真冲完澡,连头发都来不及吹,站在洗手台前,微信远程给宋语晴当军师。
几分钟前,宋语晴给她发来消息求助:【我回家了,特意跟管家说没胃口不吃饭,但我现在在房间发现自己哭不出来,怎么办】
宁真:【你家里有没有眼药水,滴几滴!】
宋语晴发来几个感叹号表示惊讶,事实上比起对付宋越,好玩的心思更为占据上风,她循规蹈矩二十多年,这或许是她第一次不守规矩,跳出父母为她规划的既定范围。
这种“做坏事”的感觉居然意外轻松,雀跃。
她听宁真的建议,在房间的医药箱里找到眼药水,在叩门声响起时,立刻往眼睛里滴了几滴,眼眶湿润地过去开门,看到来人,吸了吸鼻子,带了些哭腔,“妈。”
宁真这套房子的隔音效果一般,再加上她压根就没收敛,孟显闻洗漱之后走出洗手间,和往常一样去书房时,破天荒地在主卧门前停留。
隔着一扇门,她清脆欢快的笑声传来。
他用干毛巾擦了擦头发,抬腿离开。
主卧大床上的宁真毫无察觉,她在床上翻了个身,不知不觉和宋语晴聊了很久,这也是她出的主意,既然宋越要当好哥哥,为妹妹打抱不平,妹妹自然不能明面上打他的脸。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但也正是这个原因,宋家应该比孟家更忌讳被人知道曾经有过联姻的念头,宁真和孟显闻越恩爱,这个传言越要死死按住。
一次是打抱不平,两次是冲动愚蠢,三次就是别有用心。
宋涛是宋越的叔叔,两人有血缘关系,会包容会兜底,可宋语晴的妈妈也不是吃素的,之前宋语晴吃了软亏,她本人性子内敛温柔,不愿意声张,才会一次又一次被堂哥钻空子。
没有哪个当父母的愿意儿女掺和到感情谣言中,被人传是是非非。
宋越完全被好哥哥的人设架了起来,好哥哥怎么能坑妹妹呢,怎么能觊觎妹妹的东西呢?
宁真幸灾乐祸地给宋语晴发语音:“你肯定没有追过星,谁要是立人设,谁就要被这个人设绑架,除非演一辈子,否则翻车了人人喊打。”
嗖地一声,语音消息成功发送出去。
她非要让宋越好看不可,得罪女主可能没什么,得罪女配还想跟没事人似的,做梦!
宁真越想越高兴,发出电视剧里反派的笑声,笑够了以后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回事?她刚才那句话明明说的是宋越,怎么有种回旋镖会射中她自己的错觉??
宋语晴也发来语音,语调很轻,带着笑意:“要是能演一辈子,假的也会变成真的,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不是吗?”
宁真面色一僵:“……”
啊啊啊啊更奇怪了!-
接下来一段日子风平浪静,有宋语晴出手,宁真几次出入宏信集团,连宋涛都见到了,就是没再见过宋越,她心情舒畅不已,头发丝都透着一股愉悦。
由于宏信这边的配合,声度这次对他的专访很顺利,内部会议时,宁真都被老大点名夸奖了几次,她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这天早上在饭桌上,喜滋滋地对孟显闻说:“今天专访就能收尾了,我下个月奖金到账,请你吃饭好啦!”
孟显闻喝茶的动作微顿,撩起眼眸看她:“今天收尾?”
“对呀,我们整个组为了这个专访忙了好久,累死了。”宁真伸了个懒腰,神情轻松,“今天过去一趟,完事,我要去他们茶歇区多拿几瓶喝的回来,我有预感等我的小剧场发到公众号后,肯定会成为网红饮料,讲真,我这人带货能力超强的,这可是我们老大盖章认戳过的。”
孟显闻嗤笑一声,没有掩饰对她的嘲讽。
宁真浑不在意,这段时间她收获多多,老大说了,会在周刊上留下她的名字,这一笔也会写进她的职业生涯,除此以外,她和宋语晴的关系慢慢亲近,成为了每天都会在微信上聊天的朋友。
下午时分。
宁真和同事们在宋涛的办公室里有条不紊整理采访设备,她今天都在忙忙碌碌中度过,随手拿了发圈扎起头发,余光悄悄看向和主编寒暄的宋涛。
他年过五十,也不知道是不是沾了作为小说女主的宋语晴的光,精神矍铄,走路带风,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左右,保养得很好,不见一丝老态,仿佛还能在集团坐镇二三十年。
“总算忙完了。”同事小小声在宁真耳边感慨,“今天应该能早点下班,要不要一起吃火锅?”
宁真正要点头说好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一下接着一下,节奏有些急促,似乎有什么急事。
宋涛的秘书离门口更近,转身过去开门,办公室里的人都不约而同看了过去,门外的人他们也不陌生,是跟在宋涛身边多年的特助,为人心细如发,此刻脸上却浮现几分错乱。
宁真和同事面面相觑,却默契地加快手里的动作,琢磨着估计有重要的事需要宋涛处理,他们这些人也得抓紧时间道别,走人。
“什么事?”宋涛收敛客套笑意,皱眉看向特助。
特助也很无奈啊,五分钟前他接到保安处打来的电话,有一辆总办特别登记过车牌的车开进了停车场。
他勉强镇定心神,汇报:“宋董,孟总来了。”——
作者有话说:100个红包
第49章
孟总来了。
这四个字一出, 别说是宋涛,就连宁真都讶然不已,究竟是哪个孟总, 但转念一想, 好像目前她认识的也就只有一个孟总。
孟伯伯半退休, 即便没退休,走在外面别人也是称呼一声孟董,至于孟嘉然……她不觉得这货来宏信是什么稀奇事, 一看就是老熟人常客,不可能会让宋涛的特助如此惊讶。
北城还有哪几家姓孟来着。
宁真脑子也懵了一下,没办法正常运转,她隐约猜得到来的人是谁, 但实在不敢确定。
今早吃早餐时,没听他提起要来宏信呀,况且他现在这么忙, 七点能下班都算早的,这会儿也就四点多……
宋涛迅速回过神来, 面色恢复自如:“好,你请他来我的办公室。”
特助点头应了, 后退几步,转身飞快前往电梯厅下楼去迎。孟家和宋家有不少项目上的合作, 但孟显闻亲自过来的次数少之又少, 每回都是大事中的大事,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宋涛无意识地攥起桌上签名的钢笔, 顿时间思绪百转千回。
他不着痕迹看了眼还处于微微错愕状态中的宁真,心下实在复杂,前段时间发生过的事, 妻子已经隐忍着怒意说给他听了。
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孩子们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只要不闹得太出格,一切都很正常,侄子的行为他不赞同也不反对。
毕竟有些上不了台面的事,上不了台面的话,总得有人去做,有人去说。
他唯一不满的是,侄子找错了人。
要是有那个胆量敲打孟嘉然或者孟显闻,那还算有点脑子和血性。
本来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却没想到在这个关头,孟显闻都没有提前知会一声匆忙过来,这个举动背后的含义不言而喻。
声度团队的人也不傻,一见这阵仗也知道该闪人了,主编方黎心领神会,笑着说道:“宋董,这段日子给您带来了不少麻烦,托您的福,一切都顺利,那,我们这边先不打扰您,下次有机会再来拜访。”
宋涛也客气极了,场面话说得让人舒心,唤来秘书叮嘱要送她们到停车场。
宁真也抱着电脑包,跟紧老大的步伐走出这肃穆的办公室,此刻她思绪乱飞,一双眼睛也不由自主地四处找寻,找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一行人在秘书的带领下,来了电梯厅。
这一层会议室和高层办公室居多,周围静得只有头顶冷气的呼呼声,宁真犹豫要不要给孟显闻发条消息时,她对着的这台电梯门缓缓打开。
此刻她心里想着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出现在她的面前。
轿厢站着三个人,位于中间的孟显闻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腕表上,他穿着的是她前几天逛街买的衬衫,和他过去一丝不苟的风格不同,偏休闲,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更显随性。
仿佛是察觉到了熟悉的目光注视,他漫不经心地看了过来,接着沉稳迈出,周身散着无形的气场。
宁真的同事们即便没有见过他本人,也在她每天好几条的朋友圈中看到他的照片,简直对这张轮廓分明的脸熟得不能再熟,几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你怎么来了呀?”
宁真上前一步,仰起脸看他,小声问道。
孟显闻对她这时而聪明时而掉线的脑子,也无可奈何,她难道真以为事情就这么云淡风轻过去了?
他看着她因为忙碌,都没顾得上重新绑头发,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边,倏忽,在宋涛的秘书特助吃惊的目光中,他抬手,自然而然地为她捋到耳后,“路过,顺便办点事,你忙完了?”
“差不多!”
宁真早就习惯这宛如亲密情侣的动作,她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应和了几句,及时察觉到身旁还有同事,她赶忙侧身让出位置,“那你去忙吧,我们也要走咯。”
“嗯。”
孟显闻移开视线,看着这几张同样不陌生的面孔,微笑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宁真的朋友圈内容很丰富,她也不止是秀恩爱,她秀出现在她生活中的所有人,父母亲人,朋友恋人,还有并肩作战的同事们。
主编方黎倒是想寒暄几句,但时机不对,想着以后有的是机会,便也只是笑着点点头。
宁真回头,目送孟显闻走出电梯厅,去了宋涛的办公室,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同事们压低声音哟哟哟起来,挤眉弄眼道:“也是让真真蹭上带薪恋爱了!”
“谁蹭了,他是过来处理公事的好嘛,我也是!”宁真笑嘻嘻地迈进电梯,不可否认她现在的心情更好了,唇角翘起,有种莫名的得意。
方黎盯着她看了几秒,哑然失笑,“这段时间你们两边跑也忙坏了,想回单位的跟我坐车,想下班的自己解决。”
“真的吗?”
“哇哇哇,老大我要跟你结婚!”
宁真也跟着起哄,回单位是不可能的,另外两个同事一副活过来的夸张表情,拉她商量是去吃火锅还是烤肉,她却不合时宜想起了离开前,宋涛看向她的那个眼神。
怎么感觉不太对呢。
她很清楚,孟显闻每天的行程都很满,几乎不太可能会出现临时变更这种情况。
他刚说路过。
以他事事稳妥的性格,他会不预约,不提前打招呼,就来拜访长辈?
“真真,你说呢?”同事拉了拉她,催促问道。
宁真恍惚几秒,扬唇一笑:“你们去吧,我今天有点事,下次吃火锅,我请。”
她发誓,她真的真的不想自作多情,但没办法,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和孟显闻住在一起,每天最后见到的人是他,起床后见到的第一个人还是他,耳濡目染之下,她被他影响也是迟早的事。
宁真没有下到停车场,她想了想,要是她去他的车上等他,结果他来宏信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他肯定一眼看出她的自作多情,然后用“喝了几杯就敢拉着他演偶像剧”的眼神嘲弄她。
还是去上次语晴带她去的咖啡厅吧。
…
办公室里。
“显闻,过来怎么不提前讲一声?”宋涛让助理泡了茶,递给孟显闻一杯,“试试看龙井合不合口味,你爸跟你爷爷都好这口。”
孟显闻脸上带着谦卑笑意:“也是巧了,外出办点事路过这边,想着有一段时间没来拜访您,算是碰碰运气。”
“身体都恢复好了吧,之前听你爸说在南城出事,我和你赵姨惦记着,还想去你家看看,怕耽误你的正事,一拖再拖。”
说着说着,宋涛话锋一转,“语晴晚上和她妈妈有约,估计走不开,要不这样,宋航前几天刚回,他说有事向你请教,一起吃顿饭聊聊?”
“您太客气了。”孟显闻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温声道,“不过您知道,最近实在太忙,等会儿我还得回公司,宋航有事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他在我这儿,和嘉然没有区别。”
他略作停顿,似是不经意提起,“宋叔,宋越在吗?”
宋涛面不改色,“在,怎么,你找他有事?”
“他要是方便,我想问他点事。”孟显闻很淡地笑了声,“就是不知道他忙不忙。”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宋涛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显闻,宋越这个人心直口快,他要是有哪里得罪你,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别和他一般计较。”
孟显闻眼里笑意更深:“宋叔,您这话我不太明白,他有哪里得罪我吗?”
这就是过不去了。
宋涛实在不愿意将这件事摆在台上来说,说了就是落了下乘,几番神色变幻,他起身来到办公桌前,拨出内线电话,让宋越上来一趟。
电话挂断还没几分钟,宋越面如土色地推门进来。
他实在是服了,心服口服,不需要婶婶再阴阳怪气,也不需要叔叔再敲打,他发誓,以后见了宁真他躲得远远的。
他都不敢想象,孟显闻的到来会让他在叔叔这里吃多少教训。
“孟总。”宋越来到宋涛身边站定,眼观鼻鼻观心,完全没了上次孟嘉然来时的调笑,“好久不见。”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孟显闻目光转向他,神情平和,至少从面上来看,对他没有丝毫不快,“真真和我说,宏信茶歇区的饮品不错,她爱喝,市面上也没有,我想知道你们找的是哪家供应商。”
见惯了风浪的宋涛尚且脸色不变。
宋越闻言差点没绷住,不是,这么点微不足道的事,值得拿来当借口吗?
很快他明白过来,孟显闻压根就懒得动脑子想应付他的说辞,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他,告诉他叔叔,他孟显闻今天特意来一趟,就是为了宁真。
“去问问。”宋涛乐呵呵笑了声,“语晴之前也提过。”
宋越忍气吞声地应了。
“麻烦了。”
孟显闻说路过上来拜访,就真的只是拜访,寒暄过后,他起身和宋涛道别。
不管怎么说宋涛也是长辈,他只送孟显闻到办公室门口便止步,给了宋越一个眼神,示意他亲自送到停车场,宋越心里叫苦不迭。
两人走在廊道,身后跟着助理。
没走几步,孟显闻顿足,他身侧的宋越也不得不停下来,顶着他温和却带有压迫感的注视,一咬牙,主动道:“孟总,我不知道你听说——”
宋越想说什么,孟显闻一清二楚。
无外乎是误会,一切都是误会。是不是误会,是他宋越说了算吗?
他淡淡地笑了,这一笑,也打断了宋越的话语,好似闲聊一般问道:“听说你对真真和我很有意见?”
宋越面色涨红,这人怎么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要兴师问罪就兴师问罪,怎么还问出如此阴险的问题来?
他能说他有意见?他敢说他有意见?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
孟显闻仿佛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拍了拍宋越的肩膀,带了些安抚的意味,这一幕落入别人眼中,也会误会他们二人关系不错。
只有宋越头皮发麻,听到他语调透着凉意说:“那下次见到她就客气一点,好吗?”——
作者有话说:100个红包
忘记设定时间了斯米马赛
第50章
宁真坐在靠窗的位置, 杯中的冰块都快融化时,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迟疑再三, 主动给孟显闻发了消息:【忙完了和我说一声[白眼]】
自作多情就自作多情吧!
反正他嘲笑她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她以为还要在这里等他好久, 没想到消息发出去还没两分钟, 就收到了他的回复,简简单单的一个问号,很冷漠地在问她有什么事。
宁真抿了抿上扬的唇角, 喝了一口柠檬茶,飞快打字:【也没什么事啦,我和同事她们在楼下咖啡厅吃东西,她们现在都走了, 你要是想喝什么,可以过来,我们老大报销[墨镜]】
“孟总。”
小丁远远就看着孟显闻从电梯出来, 立刻推门下车,来到后座, 开了车门。孟显闻身后跟着三个人,王助理, 宋越,以及宋涛的助理。
孟显闻垂眸看了眼消息, 他唇角勾起, 顿足回复她第二个问号。
“你先上车。”他侧了侧头,低声对王助理说, “我有点事,让小丁直接开到地面。”
王助理立刻点头,给了小丁一个眼神, 拉开副驾门,在上车前,礼貌和宋越他们道别。
宋越这会儿脑子都是木的,完全没了平日的机灵,倒是宋涛的助理,由于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和以前一般热情恭敬:“孟总,您这边还有什么吩咐?”
“没事,你们忙吧。”孟显闻收起手机,面上无奈,却又夹杂着一丝愉悦的笑意,“我女朋友今天过来办公,让我去找她。”
宋涛助理心下了然。
二十楼的助理秘书有一个算一个,都对宁真有很深的印象,一来,她是大小姐很好的朋友,二来,她是孟总的女友。
宋越下意识地看向孟显闻,触及他要笑不笑的目光,胳膊都泛起鸡皮疙瘩,他要是知道这一个两个都不按常理出牌,那天在洗手间的廊道碰到宁真,他绝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不,不对。他要是无视她,谁知道她又会往孟显闻耳边吹什么枕边风,保不齐得说他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在宋越的陪同下,孟显闻乘坐电梯来到一楼,这一次,他礼貌又客气地谢绝了二位的陪伴,在他们的目送中,好似闲庭信步般走出宏信大楼。
宁真看着对话框的问号,她用力地用叉子挖了一块蛋糕,托孟显闻的福,她现在的抗压能力,还有脾气都好了很多。
她平静地无视这个问号,点开和郭夏的对话框,今天难得下班早,她们可以约着见面吃饭,消息还没编辑好,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注视,她偏过头,和落地窗外的孟显闻四目交汇。
一瞬间,她心跳都慢了半拍,紧接着跳得更快,她惊疑不定,拍了拍胸口,狠狠瞪他,她哪天真要被他吓出个好歹来,她就躺恒兴门口拉横幅!
孟显闻浑不在意,步伐不缓不慢地进了咖啡厅,来到她这一桌,拉开椅子坐下,明知故问:“你同事都走了?”
说着,他扫了眼这只能容纳两个人坐的小圆桌,看着她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宁真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嗯,都走了,你想喝什么?”
“不了。”孟显闻摇头拒绝,开门见山,“找我什么事?”
宁真只好唤来服务员给他上了一杯水,这会儿面对面坐着,她反而支支吾吾起来,一句话在嘴里炒了好几遍,索性直冲冲地问:“你今天过来,是不是想给我出气?”
没给他回答的机会,她马上梗着脖子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也没有很在意,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孟显闻的视线在她泛红的脸颊停留片刻,他随手拿起杯子,喝了两口水,“出气谈不上,只不过我的事还轮不到宋家指手画脚。”
宁真“哦”了一声,垂着头,闷不吭声地用叉子祸害这叠蛋糕。
“虽然我认为宋越以后不会不长眼欺负你,”孟显闻顿了顿,“但万一再遇上这种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宁真刷地抬头看他,眼中有笑意漾开,“还说不是出气!行了行了,我不爱听你说这些,你现在可以下班了吗?”
“没那么闲。”
孟显闻看了眼腕表,“我得回公司,有事你赶紧说。”
宁真唇角疯狂扬起,她只听她想听的,无论他是什么意思,至少他今天的行为就是在给她出气,那就够了,他是她的男朋友,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占了这个身份,他就得无条件站在她这边。
他今天勉勉强强算过关!
她扬起下巴:“那劳烦你等我十分钟。”
宁真扫码,以最快的速度,下单一杯喝的还有和牛三明治,让店员打包好,她递给孟显闻,学着他云淡风轻的口吻说:“不用客气。”
孟显闻盯着她看了几秒,接过打包纸袋,起身从容离开。
确定他是真的离开,而没有躲在一边暗中观察后,宁真终于不再伪装,她双手托着脸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儿,又怕吓到其他人,赶忙捂住嘴。
她必须得承认,她也没法否认,她就是喜欢这种感觉。
与此同时。
陪着母亲参加慈善拍卖会的宋语晴和孟嘉然在靠角落的位置碰面,两人手拿着册子闲聊,宋语晴的手机亮起,她微微侧身,出于习惯,在任何公众场合,她收发消息都很谨慎。
是她助理发来的消息:【孟总来了公司,刚刚离开,宋董叫了越总陪同】
宋语晴凝神看着,竟然有种终于来了的踏实感。
她想,爸爸果然不再年轻了,竟然会认为堂哥在那样讥讽过宁真之后,还能毫发无损地翻篇。
这段时间之所以平静无波,是因为宁真还有宁真所在的声度团队要频繁出入宏信,要和他们打交道,孟显闻越是安静不发,越代表他的上心。
她不止一次提醒过爸爸,事情因堂哥而起,堂哥最好亲自去向宁真诚恳道歉,但爸爸好像不以为然。
爸爸确实不再年轻了,竟然一次两次地觉得两家联姻不成,孟家对宋家有亏欠,连她都知道,这是你情我愿的事,爸爸却想不通。
宋语晴点开和宁真的对话框,斟酌一会儿,发送消息:【真真,我刚听说孟总去了公司,没事吧?我现在在外面,没法回去。】
宁真发来一张自拍,背景是宏信楼下的咖啡厅:【他路过,已经走了,赶着回去上班】
紧接着她又发:【光顾着上班忘记上吊了.jpg】
宋语晴看着这个搞怪的表情包,扑哧轻笑一声,坐在她身旁的孟嘉然一直在偷偷观察她的反应,顿时如坐针毡,他抓心挠肝不已,她到底是在跟谁聊天这么开心!!
他故意咳嗽几声,都没能吸引她的注意力。
孟嘉然实在受不了了,往她边上挪了一步,两人手臂碰上,宋语晴的目光总算从手机屏幕移向他,不解问道:“怎么了?”
“在跟谁聊天呢?”孟嘉然说着说着,笑了起来,“我就是问问,哎,这拍卖会好无聊啊。”
宋语晴也没避讳他,将手机屏幕送到他眼前,“在和真真聊天,她好好玩,特别幽默,好多表情包,我很喜欢和她聊天。”
孟嘉然故作不经意地看了眼。
再听着宋语晴这话,他整个人都不好了,真真的表情包都是从他这儿偷的!
几年前,他有一次和宁真他们一块儿吃饭,亲耳听到宁真和郭夏吐槽,什么渣男用动漫头像,什么发表情包的男的真的很没性张力,什么发‘早上好晚上好在吗’的男的更应该直接拖走。
宁真是他最要好的女性朋友,她正好也是女生,那她的话,他肯定要听,所以他和语晴聊天,从来都克制着不发表情包,连微信自带的表情都很少发。
现在语晴说很好玩,很幽默,很搞笑??
他忍了又忍,挤出一个笑容:“哈哈。”-
宁真这段时间每天情绪高涨,明年就是她的本命年,今年的运气好到她本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最大的好事自然是孟显闻失忆,其次是工作顺利。
前阵子郭夏喜不自胜地传来好消息,在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兢兢业业转发各种抽奖微博的努力下,她总算当了一回欧洲人,抽中了游乐园的双人套票,包含园区内的酒店两晚。
游乐园宁真去过一次,但她对郭夏第一时间想和她分享,而不是叶初阳的举动十分满意。
她毫不迟疑地答应了,两人约好旅游时间,各自向领导软磨硬泡请假,订好机票后,每天都数着日子在过,临行的前一天是周五,六点一到,宁真一秒都没多待,打卡一溜烟下班。
对于她要离开北城几天这件事,孟显闻的反应也让她满意。
他沉思片刻,在她满含期待的暗示目光中,他说:“行,那几天我也忙,住公司附近的酒店套房。”
表现不好要惩罚,表现好的当然有奖励。宁真对此深以为然,走出声度大厦,直奔附近的商场,大包小包买了不少吃的,打车前往恒兴,接他下班。
宁真来恒兴的次数很少,但因为在此之前孟显闻给她开了先例,她一路顺畅无阻来到二十三楼。
她没直接去总经理办公室,给还在加班的助理秘书送了吃的,探头张望一圈,问面带温和笑意的徐来:“孟嘉然下班了啊他可真积极。”
徐来失笑:“没有,小孟总外出吃饭了。”
宁真拉长音调:“他就不能对自己差一点嘛,算啦,我不等他,你帮我把这盒泡芙给他,一定要告诉他,是我排了十分钟买的。”
“好。”
宁真心满意足,冲他小幅度挥挥手,转身往孟显闻的办公室走,不一会儿,在徐来的注视下,她轻盈地进去,门关上。
办公室里。
孟显闻正在专注处理未完的公事,见她进来,他抬眸看了一眼,又投入到工作中。
宁真从打包纸袋里拿出一杯喝的放在他手边,没有出声打扰他,准备回到会客沙发玩手机时,余光瞥见熟悉的保险柜摆在一旁。
她微微愣神,没忍住小声问道:“你怎么把它搬到办公室来啦?”
他是不是有毛病?她好不容易将那一茬完全忘记,这会儿她做过的糗事再次浮现心头,无语死了:“你好无聊!”
孟显闻喝了口她带来的冰饮,偏头对上她控诉的眼神,他轻描淡写:“哦,是吗?”
“是——”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他不慌不忙地说:“本来还打算你能打开它,里面的东西就给你,无聊?行,算了。”
宁真猛地看向他,“什么什么!”
孟显闻恍若未闻,继续翻阅文件。
宁真狐疑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她总觉得他要耍她,戏弄她,但心思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保险柜,她迟疑又迟疑,犹豫又犹豫,“那我试试好了。”
她实在太好奇了,一步步来到保险柜蹲下,担心孟显闻在偷看,她飞快转过头,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拿着钢笔刷刷刷地签名。
“……”
宁真知道这个保险柜有三次输入密码的机会,错了就会暂时锁定,理智告诉她,里面要么是空的,要么是很让人抓狂的东西,就像那副手铐,但她又是个好奇心特别重的人。
她试探着输入上回的原始密码,显示错误。
他果然改了密码!这反而勾起了她的胜负欲,她咬咬下唇,屏住呼吸,汪奶奶的生日肯定也不可能,他不会好心到给她送分题。
会是谁的生日呢?她有些拿不定主意,脑子里一下闪过好几个人,连孟嘉然那张让人看了就火大的脸也有出现,但她又摇头否决。
不不不,孟显闻太阴险了,一定设置的是她意想不到的数字。
宁真抿抿唇,指尖一下一下按着数字,她输入的是她的生日,滴滴,错误。
她脸一红,立刻回头,发现他没盯着自己,悄悄松了一口气。
这狗东西!好嘛,只剩一次机会了,这个保险柜里如果是很贵重的东西,那他是想逼死她吗?她上网查过,他的那块胸针据说得几百万。
宁真再三回头,越发觉得自己得重视起来,可她脑子毫无思绪,不行,她要去打探打探。
她一鼓作气,起身来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旁,用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理所当然地说:“你必须给我一点点提示。”
孟显闻笑了下,还是没理会她。
“快说。”
宁真缠功了得,一会儿戳他,一会儿扯他,一会儿倾身试图张开手掌遮住他的电脑屏幕。
正在这时。
“哥,我听说真真——”
孟嘉然也习惯了来哥的办公室不敲门,见没有亮起免打扰的指示灯,兴冲冲地推门而入。
他突然开门,又突然兴奋出声,饶是宁真都被他吓了一跳,而孟显闻为了阻止她遮挡屏幕,长臂一伸拽她,她一时防备不及,墩地一下坐在了孟显闻的腿上。
目睹这一幕的孟嘉然静默两秒,张了张嘴,最后表情安详地往后退,砰地一下关上门——
作者有话说:100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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