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鹤清, 醒了?昨晚睡得怎么样?”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窄窄的金线。
骆衡站在卧室门口,系着深蓝色围裙, 手里端着杯温水, 笑着看向床上刚睁眼的人。
宋鹤清掀开被子坐起身。
一夜睡得安稳, 没做噩梦, 烧也全退了,此刻浑身都舒服。
他活动了下肩颈,感觉到久违的轻松。喉咙不疼了,脑袋不昏沉了,连呼吸都顺畅不少。
“昨晚你给我针灸了吧?”他接过水杯, 手指碰到骆衡温热的手背, “我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现在感觉快好了, 嗓子不疼,脑袋也清透, 身子也轻。”
骆衡眼里漾开笑意:“那就好。过来吃早饭, 都是你爱吃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餐厅。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熬得浓稠发黄的小米粥,一碟虾饺, 薄皮能看见里面粉嫩的虾仁。
还有手工葱油饼,煎得金黄发脆,葱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最边上放着一小碗冰糖炖雪梨, 梨肉透亮, 汤色清亮。
宋鹤清站在原地,鼻头有点发酸。
这么多年, 骆衡早就摸透了他的口味。
“骆衡……”他声音发哽,“有你真好。”
骆衡盛粥的手顿了顿, 眨了眨眼,压下眼里一闪而过的异样,笑着说道:“别肉麻了,快吃。粥要凉了。”
两人相对坐下。
小米粥入口温润,虾饺鲜嫩弹牙,葱油饼层层酥脆。
宋鹤清吃着,心里暖暖的。
他真的很感谢骆衡,感谢这个在他最狼狈时肯拉他一把的朋友,感谢这份十几年没变过的关心,也庆幸自己还有这么个能躲一躲的地方。
早餐后,骆衡收拾碗筷,宋鹤清想帮忙,却被按回椅子上:“病人就好好休息。”
“我现在恢复了,不是病人了。”宋鹤清无奈地说。
但骆衡坚持不让他做这些。
于是这一整天,宋鹤清都待在骆衡家里。
看上去是休息,实际上是逃避现实。
骆衡也没去医院上班,就在家陪着他,两人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上午,宋鹤清窝在沙发上看骆衡书架上的医书,骆衡在阳台摆弄那些草药。
中午,骆衡做了简单的面条,两人边吃边聊大学时教中药学的老教授。
下午,宋鹤清有点困,又回卧室睡了一觉。
很平淡,很寻常。
可宋鹤清知道,自己一直在逃避。
手机一直放在茶几上,黑着的屏幕像只沉默的眼睛,盯着他。
他不敢开机,不敢看未读消息,不敢接可能打来的电话,更不敢……面对盛灼的怒火。
他心里怕得很,怕盛灼质问他为什么擅自离开,怕盛灼用冰冷的眼神看他,怕盛灼冷着脸骂他。这种恐惧感缠在心上,越收越紧。
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柔和的橘粉色。
宋鹤清站在阳台,给骆衡养的绿植浇水,一盆薄荷,一盆迷迭香,还有一盆开着小白花的金银花。
水珠落在叶子上,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鹤清,你看。”骆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鹤清回头,看见他拿着手机走过来,屏幕亮着。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视线下意识避开屏幕。
那些辱骂、诅咒、难看的P图,这些天一直缠着他,成了他的梦魇。
“别怕。”骆衡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安抚,“是好消息。”
宋鹤清这才犹豫着看向手机屏幕。
那是盛灼工作室的官方声明,下午三点发的,写得正式又克制:
【近日,网络上出现关于我司艺人盛灼先生私人生活的不实传闻,在此郑重澄清:盛灼先生近期工作强度大,身体不适,需定期接受中医调理。为不影响白天工作,治疗多在晚间进行,地点为其继兄宋先生住所,属正常家庭医疗行为,并非网络传言的“金屋藏娇”、“地下恋情”等不实内容。盛灼先生与宋先生系多年家人,彼此尊重,感情深厚。请广大网友及粉丝理性看待,不信谣、不传谣,停止对无辜素人的网络暴力。对于继续传播不实信息、侵害他人名誉权的行为,我司将依法追究责任。】
声明下方,转发量已经过了一百万,点赞快一千万,评论也超了百万。
宋鹤清手指微微发颤,点开评论区。
热评第一是盛灼后援会官方账号:【支持哥哥维权!感谢宋哥哥一直照顾我家哥哥,辛苦你了!大家要理智追星,别伤害哥哥的家人!】
下面跟着几万条回复,全是“抱歉宋哥哥”“之前误会你了”“谢谢照顾我们哥哥”。
再往下翻,路人评论也大多温和: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营销号瞎起哄。】
【家人互相照顾很正常,那些脑补地下情的真是戏多。】
【网络暴力太吓人,支持素人维权】
【盛灼回应得挺及时,态度也端正】
【散了散了,误会一场】
没有辱骂,没有诅咒,没有那些让他睡不着觉的难听话。
评论区安安静静的,前几天的腥风血雨,好像只是一场梦。
宋鹤清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那些担惊受怕一点点松了劲,散了去。
压在心上的大石头,好像终于被挪开了。
所以,盛灼不气他擅自离开吗?
不光没生气,还让工作室发了声明,澄清了他们的关系,制止了那些网暴?
宋鹤清心里五味杂陈,有松了口气的释然,有侥幸,还有一丝不敢深想的期待。
也许盛灼是在乎他的,是能站在他的角度为他考虑的。
也许他们之间,不只是他一个人在付出。
“看来没事了。”骆衡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不用再担心了。”
宋鹤清抬头,给了骆衡一个真心的笑:“嗯。”
傍晚,骆衡说:“今天是好日子,该庆祝庆祝。”
他从酒柜拿出一瓶白酒,是大学毕业时导师送的好酒,一直没舍得喝。
接着又去厨房忙了两个小时,端出一桌子好菜。什么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蒜蓉空心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太多了,就我们两个人,吃不完。”宋鹤清看着满桌菜,无奈地笑。
“不多,”骆衡倒好两杯酒,透明的酒液在杯子里晃,“好菜好酒配好友,我们好久没好好吃顿饭了。”
确实很久了。
以前每次想好好聚在一起吃饭,都会被各种原因打断。
骆衡举起酒杯:“来,庆祝鹤清摆脱网暴。”
宋鹤清失笑,和他碰了碰杯。
酒液入喉,又辣又有回甘,一杯下肚,从胃里暖到四肢。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自然而然回到大学时代。
“还记得不?大一冬天,你为了复习《黄帝内经》,在图书馆待到凌晨两点,”骆衡夹了一筷子鱼,眼里带着笑,“回来时宿舍楼锁门了,你翻墙,裤子被铁栅栏勾破个大口子。”
宋鹤清脸红了:“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忘了给我留门……”
“是我的错,我的错。”骆衡笑着给他倒酒。
“还有那次义诊,”宋鹤清也想起往事,“去山区给老人看病,你背了整整一箱药材,走了很远的山路,肩膀都磨破了。”
“你不也一样?为了给一个老奶奶针灸,在她家柴房守了一夜,就怕她半夜不舒服。”
“那时候真傻。”
“傻什么?我觉得挺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好像又回到了那些简单又充实的日子。
他们聊第一次进解剖室的紧张,聊第一次抓药配方的兴奋,聊第一次独立接诊病人的成就感。
聊到动情处,眼眶都有点红。
杯里的酒喝光了又倒满,那些被现实藏起来的记忆,在酒精作用下又鲜活起来。
宋鹤清很久没这么放松过了,在盛灼身边,他总绷着一根弦,要体贴,要周到,要懂事,要做得最好。
可在骆衡面前,他不用伪装,他可以只是宋鹤清。
不知不觉,一瓶酒见了底。
骆衡又开了一瓶,宋鹤清没拦着。他想喝醉,想彻底醉一次,把心里的沉重暂时卸下来。
又一杯酒下肚,在这个温暖得让人卸下心防的夜晚,他不小心说出了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下跪求盛朗,牺牲自己的前途换取盛灼的音乐事业。
骆衡听见这话,酒意醒了大半,手里的酒瓶都忘了放下。身上的暖意一下子没了,只剩下怒不可遏的震惊。
“为什么?”骆衡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份上?他根本不爱你!就算你为他丢了梦想,毁了前途,他也不会感激你!”
他的声音发颤,痛心疾首,心里涌上一股快要把他憋炸的不甘。
“你真傻啊鹤清!”骆衡眼睛红了,不是醉的,是情绪太激动,“你怎么这么傻!你的天赋,你的理想,你的未来,全因他毁了,值得吗?!”
宋鹤清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好友。
骆衡站在灯光下,身子因为激动微微发颤,眼眶通红,里面含着泪。
“值得。”宋鹤清轻声说,语气却很坚定,“他实现了梦想,能站在舞台上发光,能有千千万万个粉丝为他摇旗呐喊,就值得。”
“那你的光呢?”骆衡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掉了下来,“你的光呢宋鹤清?你本来能做个好医生,救很多人,实现自己的价值。可现在呢?你成了什么?盛灼的附属品?他的私人医生?他的保姆?”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骆衡自己都愣了。他看着宋鹤清的脸,满心后悔,可愤怒和心痛又推着他停不下来。
“对不起,鹤清,我……”他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我只是……只是替你难受。”
宋鹤清沉默了很久。久到骆衡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才轻声开口:“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爱一个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不值,明知道卑微,明知道可能没回报,还是会一头扎进去。
骆衡抬起头,看着宋鹤清平静的侧脸。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此刻有些发空,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一刻,骆衡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是对盛灼的恨!
恨他毁了宋鹤清的梦想,恨他把那个曾经眼里有光的少年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恨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宋鹤清的爱,却从不珍惜。
他恨不得盛灼去死。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宋鹤清爱盛灼,爱到了骨子里。这份爱,既是宋鹤清的铠甲,也是困住他的牢笼。
骆衡抓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干。酒精烧着喉咙,也烧着心脏。
他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眼泪也跟着流个不停。不知道是酒太辣,还是心里太痛。
那一晚,两人都醉得厉害。
最后怎么回到床上的,宋鹤清记不清了,只记得骆衡扶着他时,在他耳边低声说:“鹤清,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声音哽咽,像在哀求。
第二天清晨,骆衡被接连不断的手机铃声吵醒。
宿醉后的头疼得厉害,像有锤子在敲太阳穴。他皱着眉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医院-小刘”。
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抓住了他。
【喂,小刘,怎么了?】他坐起身,声音沙哑。
电话那头,助理的声音慌慌张张:“骆院长,不好了!我们医院被人举报了!说我们的‘胜阳饮’违规加了矿物质类药物,重金属严重超标,举报信里连具体批次编号和生产日期都有!刚才药监局和卫健委的人已经来了,把那个批次的成品和留样都查封带走了!他们说要是检测结果真的超标,我们会被停业整顿、高额罚款,甚至可能吊销制剂许可证!”
骆衡的睡意一下子没了。
“我马上到。”他挂了电话,飞快地起身穿衣服。
动静吵醒了旁边的宋鹤清。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揉着发疼的头:“怎么了?”
“医院出事了。”骆衡声音低沉,“有人举报‘胜阳饮’重金属超标,监管部门已经介入了。”
宋鹤清的脸色也变了,立刻下床:“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去,在家好好休息。”骆衡走到玄关换鞋,动作又快又急。
“这是我们一起创办的医院。”宋鹤清已经快速穿好了衣服,“虽然这几年我没参与管理,但也有我的一份责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他的语气很坚定。骆衡看着他,没再拒绝,点了点头。
君和中医院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街上,是栋五层小楼,白墙青瓦,看着朴素雅致。
虽然不大,却装着他们最初的梦想:做一家真正为患者着想,用传统中医治病救人的医院。
车刚停稳,助理小刘就急匆匆跑了过来。
“骆院长,宋院长,”他语速飞快,“监管部门的抽样已经带走了,不过我们制剂室还留了一点那个批次的样品,我已经锁起来了,就等你们来看。”
“去制剂室。”骆衡脚步没停,眉头皱得很紧。
三人快步穿过一楼门诊区,这会儿还没有患者,空荡荡的候诊区显得格外冷清。
上楼梯时,宋鹤清开口问:“‘胜阳饮’的制剂流程我们反复检查过,每个环节都抓得严,以前从没出过问题,怎么会突然被举报重金属超标?”
小刘摇了摇头:“就是,太突然了,而且举报信息说得那么准,连批次号都知道,我怀疑是竞争对手搞鬼。”
“要想在中药制剂里动手脚,让重金属超标,”骆衡声音发冷,“最可能的就是药材浸泡环节。加少量无色无味的化学物质,容易溶于水,也容易被药材吸收。这个环节是谁负责的?”
小刘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是老贺。”
老贺是医院的老员工,从医院开办就在这儿,一直负责制剂室的前处理工作,为人老实,大家都信他。
“不可能。”小刘又补充道,“老贺不是那种人。”
骆衡没说话。他当然知道老贺的为人,但现在,任何可能都不能放过。
就在这时,骆衡的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不耐烦地接起:【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骆衡,我在你办公室。】说完电话就挂了。
骆衡的脚步猛地停住。
那一刻,所有的线索、疑惑、不安,在他脑子里串了起来,拼成一个清晰又可怕的答案。
他站在原地,浑身发僵,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了,下一秒又猛地冲上头顶。
“怎么了?”宋鹤清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担忧地问。
骆衡缓缓转过头,看向宋鹤清。他脸色极差,眼里翻涌着震惊、愤怒,还有一种冰冷的了然。
一切都清楚了。
“鹤清,你先回去。”骆衡声音干涩。
“为什么?”宋鹤清不明白,“我说了,我也有责任,我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骆衡看着他清澈又担忧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听话,先回去。”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近乎恳求的急切。
可宋鹤清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不走。”这种时候,他怎么可能走。
骆衡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电梯走去。宋鹤清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电梯慢慢上升,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压抑。骆衡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双手紧紧攥成拳,指甲嵌进了掌心。
五楼,院长办公室。门虚掩着。
骆衡推开门,第一眼就看见坐在他办公椅上的人。
盛灼穿着黑色大衣,翘着二郎腿,背对着门口,面对着落地窗。
清晨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描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听到开门声,他才慢慢转过椅子,看向门口。
那张脸依旧英俊得无可挑剔,眼神却冷得像冬天的寒潭,没有一点温度,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近乎残忍的冷酷。
宋鹤清跟在骆衡身后进来,看到盛灼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一下子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骆衡走过去,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俯视着盛灼。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发颤:“是你举报的?”
盛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双手摊开,姿态随意,还带着几分恶劣的玩味:“没错。”
这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两把刀,狠狠扎进骆衡心里。
“你想干什么?”骆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胸口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盛灼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他身后脸色苍白的宋鹤清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一点点扫过宋鹤清的脸,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出来的:“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骆衡猛地直起身,指着盛灼的鼻子,声音都喊破了:“盛灼你还是人吗?这个医院也是鹤清的心血!他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害他?”
盛灼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骆衡面前。
两人身高差不多,可盛灼身上的压迫感,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把人还给我。”盛灼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碴子,“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然,君和中医院会被停业整顿、高额罚款、名声扫地。你知道的,我手眼通天。我想要什么结果,就能有什么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骆衡愤怒的脸,又看向后面的宋鹤清,嘴角又勾起那抹恶劣的笑:“别跟我作对,你玩不起。”
骆衡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想抓起桌上的文件砸过去,想一拳打碎盛灼那张脸,想把这个毁了宋鹤清一切的混蛋撕碎。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很凉,还在微微发颤,动作却温和又坚定。
骆衡回过头,看见宋鹤清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阿灼,”宋鹤清轻声开口,声音很稳,“我跟你走,你放过医院吧。”
这句话一说出口,骆衡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差点弯下腰。
他看着宋鹤清的眼睛,那双总是温柔清澈的眼睛,此刻像蒙了一层雾,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盛灼的目光落在宋鹤清脸上,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可以。”
“鹤清!”骆衡猛地抓住宋鹤清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宋鹤清皱了皱眉,“你不能去,不能跟他走!他今天能用医院威胁你,明天就能用别的!你这是在惯着他,你这是……”
“骆衡。”宋鹤清打断了他。
他看着好友通红的眼睛,露出一个很浅的笑,那笑容脆弱得一碰就碎,“没事的。我高烧已经退了,身体好多了。这几天,麻烦你了。”
他轻轻拍了拍骆衡的肩膀,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然后他转过身,朝盛灼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可骆衡却觉得,宋鹤清像是在走向一个深渊,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盛灼无视骆衡,伸手揽住宋鹤清的肩膀,把他抱进怀里。
这个姿势充满了占有欲,手臂紧紧箍着宋鹤清的腰,明明白白宣示着主权。
转身离开前,盛灼回头,余光轻蔑地扫过骆衡,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笑。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骆衡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却照不亮他眼底的黑暗。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头。
过了很久,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轻轻响起-
宋鹤清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车内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盛灼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用力。余光瞥见宋鹤清那张平静得有些死气沉沉的脸,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
“吱——”
车子猛地在路边停车位刹住,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宋鹤清的身体惯性地前倾,又被安全带拉回座椅,他茫然地看向盛灼。
“你摆这副死人脸给谁看?”盛灼。
宋鹤清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有,我只是有点累。”
“累?”盛灼嗤笑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外套上。一件明显偏大的深灰色羽绒服,没见宋鹤清穿过,也不是宋鹤清一贯的尺码。
盛灼的记忆力很好,他记得这件外套在骆衡身上穿过。
他猛地倾身一把揪住宋鹤清的衣领:“这件外套是不是骆衡的?”
宋鹤清愣住了,他没想到盛灼会注意到这个细节。缓慢答道:“是,他借我……”
“借你?”盛灼打断他后面的话,怒火烧掉了他最后的理智,恶毒的话语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怎么,你让他睡了?衣服被他撕烂了?所以他把他的衣服给你穿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宋鹤清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盛灼。
盛灼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能质疑他对他的真心?
心像被钝刀反复割锯,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反驳,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我没有……”
“我不信,”盛灼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现在就脱了裤子给我检查。”
宋鹤清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他颤抖着嘴唇:“阿灼,这是马路边”
“我让你脱!”盛灼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引来不远处行人侧目。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公众人物的身份。恐怕附近早已蹲守了狗仔准备偷\拍。
但此刻愤怒已经吞噬了他的理智。
宋鹤清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他红着眼眶,哽咽道:“阿灼,骆衡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不可能……求你了,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你是公众人物,万一被拍到曝光出来对你不好。”
他不想再次被卷入舆论中。他很害怕盛灼那些疯狂的粉丝。
盛灼深吸一口气,松开揪着宋鹤清衣领的手,重新启动车子。
接下来的路程,车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盛灼将油门踩到底,闯了两个黄灯,以最快的速度驶回家里。
车子刚驶入车库停稳,盛灼就拽着宋鹤清的手腕,粗暴地将他拉出车厢。
宋鹤清踉跄着跟上,手腕被攥得生疼,但他没有挣扎。
一进玄关,盛灼连鞋都没换,直接拉着宋鹤清上了二楼,将他甩在主卧的大床上。
宋鹤清摔在柔软的羽绒被上,还没反应过来,盛灼已经单手扯下自己的领带扔到一边,开始撕扯他的衣服。
“刺啦——”
外套被粗暴地撕裂。
宋鹤清没有反抗,闭上眼睛,任由盛灼动作。
衬衫、裤子……
很快,他空无一物地趴在床上。
而盛灼衣衫齐整地站在床边,用审视的目光检查他的身体。
宋鹤清将脸埋在被褥里,羞耻感几乎要将他的自尊全部吞噬。
盛灼在他身上检查每一个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盛灼停下了动作。怒气消减了大半。
因为宋鹤清的身体很干净,没有他想象中的痕迹。
但当他看到宋鹤清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时,怒火又窜了上来。
“怎么,你在生我的气?”盛灼掐住宋鹤清的下巴,强迫他转过脸来。
宋鹤清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
说他不明白为什么十年的感情换不来一丝信任?
“那你摆什么脸色给我看?”盛灼的指腹用力,在宋鹤清下巴上留下红痕。
宋鹤清依然沉默,只摇头。
他觉得他们两人现在就是在互相折磨。
甚至内心希望盛灼现在就冷暴力,不理他,不见他,一天、一周,或者一个月都行。
至少那样,他不必面对这令人窒息的亲密。
盛灼看着宋鹤清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额头青筋直跳:“我现在非常不高兴,滚过来伺候我。”
宋鹤清没有动。
不是反抗,只是……累了。
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竟敢不听?”盛灼的声音危险地压低,“谁给你的胆子?!”
他猛地将宋鹤清按倒在床上,狠狠地吻了下去。
宋鹤清尝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自己的嘴唇破了,还是盛灼的。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反抗,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任由盛灼摆布。
盛灼的怒火在这个吻中找到了宣泄口,也转化为另一种更原始的情绪。
……
从上午到下午,再到夜幕降临。
盛灼像不知疲倦的机器,发泄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宋鹤清始终沉默。
第二天清晨,宋鹤清浑身酸痛地醒来,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松了口气,以为盛灼去工作了。
然而外面传来盛灼打电话的声音:【把接下来几天的通告都推了。】
【对,全部。】
【理由?你就说我身体不适,需要休养。】
宋鹤清头一次那么不希望盛灼在家。
他扶着酸痛的腰起身,刚走到卧室门口,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盛灼。
盛灼刚挂断电话,看到宋鹤清,眼神一暗,直接将他拦腰抱起,重新扔回床上。
“想去哪儿?”盛灼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强势,“这段时间你哪儿都别想去。直到你乖乖听话为止!”
接下来的几天,盛灼真的在家天天困着宋鹤清。就连音乐也不做了。
宋鹤清难以置信,盛灼竟然会连着几天都放下音乐,专门空出时间来*他。
盛灼像是要证明什么,又像是要惩罚什么,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索取。
别墅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他们纠缠的痕迹。
客厅的沙发,厨房的料理台,健身室的瑜伽垫,浴室的浴缸,书房的地毯……
如果是从前,宋鹤清会受宠若惊。因为能和盛灼独处,能拥有他全部的注意力,哪怕只是身体上的,也是他梦寐以求的。
但现在,他只想逃。
更让宋鹤清不安的是,盛灼已经整整一周没有进过创作室。
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
音乐是盛灼的氧气,创作是他存在的意义。
而现在,盛灼似乎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放在了对他身体的掌控上。
第八天,在面向花园的落地窗前,盛灼从背后抱着宋鹤清,热气让玻璃都蒙上了一层雾气。
宋鹤清透过模糊的玻璃,看着花园里被他照料的植物。
“阿灼……”宋鹤清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已经好几天没有创作了,要不……我陪你一起创作吧?”
他想让盛灼恢复专注音乐创作的样子,而不是现在这样疯狂在他身上发泄的样子。
盛灼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做了一个让宋鹤清震惊的举动——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将宋鹤清抱起来,走向音乐创作室。
“不……阿灼……”宋鹤清慌了。
创作室是盛灼的圣地,除了音乐,不容任何玷污。
以前盛灼只允许他进去送咖啡、送水。但必须保持绝对安静,不能打扰盛灼的灵感。
而现在,盛灼竟然…….
“为什么不要?”盛灼踢开创作室的门,将宋鹤清放在昂贵的地毯上,“你不是要陪我创作吗?我要在你身上创作。”
宋鹤清感到一种亵渎神圣的罪恶感。
盛灼现在有点疯癫了,好像自己的行为刺激到了他。
宋鹤清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盛灼按回地上。
创作室里摆满了盛灼珍视的乐器。定制的吉他,限量版合成器,墙上挂着他本人的巨幅海报,柜子里陈列着获得的奖项。
而此刻,他们却在这里……
宋鹤清哀求着他。
盛灼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一切,最后定格在宋鹤清的脸上,一种扭曲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又过了两天,宋鹤清终于撑不住了。
当盛灼再次袭来时,他虚弱地推了推盛灼的胸膛:“阿灼……我真的不行了……”
这句半开玩笑的抱怨,却真的让盛灼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宋鹤清潮红的脸,发抖发软的双腿,很满意这段时间的疯狂。似乎觉得终于又把宋鹤清训乖了。
次日,盛灼终于出门工作了。
宋鹤清躺在凌乱的床上,久久没有动弹。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他此刻纷乱又空洞的心。
手机响了很久,他才勉强起身接听。
是公司副总打来的,说舆论危机已经平息,股市回升,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前段时间因为那则“金屋藏娇”的舆论,导致他不能去公司。
“明天。”他简短地回答,挂了电话。
在床上休息了一上午,中午随便做了点吃饭。
下午在花园给植物浇水,最后站在创作室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清理一下,但想了想,还是没有进去。
之后他坐在房间里想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
然后他去了超市,买了最新鲜的食材。
晚上六点,一桌丰盛的晚餐已经准备就绪,全都是盛灼爱吃的菜。
餐桌中央,放着一个精致的蛋糕,上面写着“十周年快乐”。
盛灼回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温暖的灯光,诱人的饭菜,和站在桌边对他微笑的宋鹤清。
那一瞬间,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
看来这段时间的“惩罚”起了作用,宋鹤清又变回了那个温柔顺从的他。
“今天是什么日子?”盛灼脱下外套,随意地问。
“我们在一起十周年的纪念日。”宋鹤清轻声回答,接过他的外套挂好。
盛灼挑了挑眉。
晚餐进行得很愉快。
宋鹤清像从前一样,细心周到地照顾着盛灼。给他夹菜,剥虾,剔鱼刺,挑蟹肉。
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自然,那么温柔,仿佛这段时间的折磨从未发生。
他还开了瓶红酒,和盛灼碰杯,轻声说:“十周年快乐。”
盛灼喝下酒,看着灯光下宋鹤清温柔的侧脸,突然觉得心里有点不安的感觉。
酒足饭饱,盛灼靠在椅背上。
宋鹤清坐在盛灼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酝酿许久后,他终于开口:“阿灼……我们在一起有十年了。”
“嗯。”盛灼慵懒地应了一声,等着听接下来的情话。
“我三十三岁了,你也二十八了,”宋鹤清继续说,目光落在桌布的花纹上,不敢看盛灼的眼睛,“时间过得真快。”
盛灼皱了皱眉,隐约觉得宋鹤清的语气不太对劲。
“这十年,我真的很幸福,”宋鹤清的声音开始哽咽,“你给了我从未有过的体验,让我能够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但是……”
“什么?”盛灼忽然皱起眉。
宋鹤清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勇气,抬起眼睛看向盛灼:“我们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你要接管家族企业,将来要联姻,要传宗接代……我不能耽误你的未来。所以,我们就走到这儿吧。”
时间忽然静止了。
盛灼脸上的神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为冰冷的怒意。
他死死盯着宋鹤清,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但宋鹤清的表情那么认真,那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
“你说什么?”盛灼的声音很轻,却危险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宋鹤清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圆点:“阿灼,我们就走到这儿吧。以后……我会把你当亲生弟弟对待,如果你需要帮助,我一定会……”
“闭嘴!”盛灼猛地拍桌而起,桌上的碗碟震得哗啦作响。
他气极反笑,笑声里满是讽刺和怒火:“我没说结束,你凭什么说结束?宋鹤清,你以为你是谁?你也太高看自己了!”
宋鹤清没有反驳,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太累了,这十年来,他太累了。
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就像在沙漠中追逐海市蜃楼,永远到不了终点。
他曾经以为,只要够努力,够坚持,终有一天能打动盛灼的心。
但他后来明白了,盛灼的心太冷了,捂不热,不爱他。
盛灼看着宋鹤清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内心的怒火烧到了顶点。
但他骄傲的自尊不允许他表现出受伤,不允许他像个被抛弃的怨夫一样哀求。
在这段关系里,他才是掌控着。开始和结束,都该由他来决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模样:“无所谓,喜欢我的人千千万,不缺你一个。”
宋鹤清看着他。
盛灼继续说:“我失去的不过是个玩物,随便都能找到替代品。而你,”他故意停顿,上下打量着宋鹤清,“失去的是一个万众瞩目的大明星,一个你再也高攀不起的人。宋鹤清,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人了。”
一字一句,像淬毒的针,扎在宋鹤清心上。
但宋鹤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
只要盛灼开心就好。
这种平静的接受,比任何反驳都更让盛灼愤怒。
他想看到宋鹤清崩溃,想看到他后悔,想看到他哭着求自己不要走。
这才是宋鹤清该有的反应,这才是那个爱他爱到失去自我的宋鹤清!
“我这个人,”盛灼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从不吃回头草。你现在滚了,以后可别后悔,别跪着回来求我!”
宋鹤清缓缓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但他稳住了。
他最后看了盛灼一眼,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疲惫和决绝。
“阿灼,再见。”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跟平时一样。
然后他转身,走向玄关,换上自己的鞋子,打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没有犹豫。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盛灼听来,却像惊雷炸响。
他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宋鹤清会突然推门回来,哀求他说“阿灼,我后悔了。”
但门没有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提醒着时间在流逝。
盛灼突然暴起,一把将餐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
盘子碎裂,菜肴四溅,红酒染红了昂贵的地毯。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个“十周年快乐”的蛋糕上,那刺眼的甜蜜字样此刻像是最大的讽刺。
“去你/妈的十周年!”盛灼抓起蛋糕,狠狠摔在地上。奶油和蛋糕胚溅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他站在一片混乱中,眼睛血红,胸膛剧烈起伏。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你会后悔的,宋鹤清,”他对着空气低吼,声音嘶哑,“你绝对会后悔的!”
他不相信宋鹤清真的会离开。
那个爱他爱到失去自我的男人,那个随叫随到、温柔顺从的男人,那个爱了他十年的男人,怎么可能真的离开?
这一定是个花招,是欲擒故纵的把戏,是为了引起他更多的关注。
过不了几天,宋鹤清就会忍不住回来,像以前每次吵架后一样,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和精心准备的礼物,求他原谅。
到那时候……
盛灼的眼中闪过狠厉的光……
到那时候,他要好好教训宋鹤清,让他知道擅自离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要让宋鹤清再也不敢有离开的念头,要让他明白,谁才是这段关系的主宰者!
==========作者有话说:==========
之后有几章火勺哥破防后强制爱的章节。鹤清被气跑了才会开始追妻火葬场。放心吧宝子们,一定好好虐火勺哥!
第27章
傍晚的天色是冬日特有的铅灰色, 云层低垂,沉甸甸地覆在城市上空。
盛鼎集团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傍晚余晖,宋鹤清提着公文包从办公室出来, 乘电梯去车库。
今天是腊月二十二, 距离除夕还有八天。他提前结束了年度述职会议。
发动车子时, 车载屏幕显示下午五点十七分。
他猜这个时间点, 父亲应该还在钢厂的办公室里,听着年底生产汇报。
而他自己往年这个时候,已经在盛家那座奢华却冷清的半山别墅里,安排着过年各项事宜。
此时骆衡给他打来一个电话,问他最近状况。
宋鹤清知道骆衡是担心盛灼欺负他, 便笑着说自己没事, 准备回宋家过年。
骆衡听了安心多了。
宋鹤清转动方向盘, 开往附近的大型超市。
超市里已经满是年货的气氛,红色装饰从入口一直铺到生鲜区。
宋鹤清推着购物车, 在蔬菜区仔细挑选。
父亲喜欢吃清炒芦笋, 他专挑茎秆笔直、顶端花苞紧实的。
陈姨总说老母鸡配山药炖汤最好, 冬日里能温补。
逛了好一阵,芦笋、生菜、山药、活虾、排骨, 渐渐堆满了购物车。
还差一样,父亲最爱吃的赣南脐橙。
他走到水果区,拿起一个橙子, 橙子表皮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轻轻嗅了嗅,那股清甜香气瞬间让他想起他小时候。
那时容曼仪还没和父亲离婚,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父亲会亲手剥橙子, 汁水沾满手指,然后分给大家。
至今还记得那样和乐融融的温馨场面。
如果他们没有离婚该有多好-
车子驶入老街时,路灯刚好亮了。
这一带是东城较早开发的别墅区,二十多年过去了,曾经的气派儿没了,沉淀出几分安稳的朴素。
梧桐树叶掉光了,枝桠在昏暗的暮色中拉着简单的影子。
这小区叫“静湖苑”,只有八栋别墅,围绕着中央一片不大的湖面,静谧又安宁。
冬天的湖水看着特别深,岸边的灯影和光秃的柳枝都映在水里。像一幅艺术画。
宋鹤清放缓车速,经过第三栋时别墅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外墙上的爬山虎早枯了,但藤蔓依然紧紧攀着砖石。
铁栅栏内的三角梅却开得不管不顾,似乎要在这朴素的环境里争奇斗艳,绚丽的紫红色花簇从栏杆缝隙间探出来。格外引人注目。
车子开进地下车库。
停车时,旁边空位上还留着大哥的车位锁。他常年不在,车位一直空着。
下车后,宋鹤清提着大包小包走到别墅大铁门前,面部识别系统“嘀”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前院的鹅卵石小径被时光磨得光滑,石缝里长着些枯黄的草。草坪一到冬天就没了绿意,像一块用旧的地毯。
宋鹤清踩在石子路上,忽然想起十岁刚搬进来那年,他和大哥在这条小径上比赛跳格子。
一回忆起童年时光,嘴角就不自觉勾了起来。
很快走到别墅门厅前,感应灯自动亮起。
随后他推开实木门,一股暖流裹着熟悉的味道扑过来——是陈姨炖汤常放的党参黄芪味。
这些味道早已变成他记忆里“家的味道”。内心感到无比怀念。
他打开鞋柜,里面还放着他极少来穿的拖鞋。
正弯腰换鞋时,厨房传来陈姨的声音:“谁啊?”
宋鹤清还没来得及应声,陈姨已经擦着手走了出来。看到他的瞬间,定在原地,眨了眨眼,像是不敢相信。
“鹤、鹤清?”她的声音里满是诧异。
“陈姨,是我。”宋鹤清放下手里的东西,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
陈姨这才确信不是看错了,快步走过来,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又擦,才握住宋鹤清的手。
陈姨的手暖呼呼的,有点粗糙,是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
“你这孩子,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以为跟以前一样要等到年后来呢……”她的眼眶有些发红。
宋鹤清心里一酸,忍住哽咽,笑着说:“今年提前回来,陪大家一起跨年。”
“好呀!”陈姨高兴极了,“老爷子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你坐,你坐,我这就加菜去,做你爱吃的蒜蓉开背虾,还有凉拌折耳根。”
“陈姨,”宋鹤清提起地上的袋子,“今天我下厨,您给我打下手就好。我买了菜,想亲手给爸爸做顿饭。”
陈姨笑开了花:“哎呦,我们鹤清真是有心了。好好好,我给你打下手,老爷子知道了肯定更开心!”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
宋鹤清仔细地处理手中的芦笋。将每根芦笋根部老硬的部分折去,动作轻缓而专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这些年,我陪家人的时间太少了。”宋鹤清声音低沉,“以后我会多回来。陪爸爸下棋、喝茶、钓鱼、散步。尽一点微不足道的孝心。”
陈姨点点头:“那真是太好不过了。小桦他常年在京市,一年也就国庆和过年才回来。你虽然在东城,但……”她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宋鹤清接了她后面不好说出口的话:“但我又总在盛家,过年过节都在盛家过。”
“额,是嘛。毕竟你母亲带你嫁到盛家去了,我还以为你和盛家父子关系更亲些。”陈姨硬着头皮说。
宋鹤清垂下眼眸,嗓音低沉温和却坚定:“以后不会了。”
陈姨点点头,似乎有点欣慰。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个话题:“对了鹤清,你今年三十三了吧,有女朋友没啊?”
宋鹤清笑着说:“没呢。”
“哎呦,你和你哥都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都不着急谈恋爱结婚啊。老爷子嘴上没催,但心里急啊。眼看着别人都抱上孙子了,家里两个儿子八字还没一撇呢。”陈姨不禁担忧道。
宋鹤清心里也不好受。
他这辈子恐怕都不会结婚生子了。在这事上,他的确愧对父亲。
可大哥为什么也不结婚,他也不清楚。
他轻声说:“哥哥应该快了。”
陈姨信以为真,眼睛一亮:“真的吗?哎呀那我可要跟老爷子说。”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司机开着车进了车库。
“欸,老板,这好像是鹤清的车。”司机惊讶地说。
宋镇涛定睛看去,还真是,顿时喜出望外:“难道是小清回来了?!”
他迫不及待下车,然后快速进了大厅。
进入大厅后,首先闻到的是饭菜的香味。他绕过大厅走廊,往餐厅方向。
赫然看到宋鹤清和陈姨说说笑笑地端菜出来。
“小清!”宋镇涛喊了一声。
宋鹤清放下菜盘子,抬头看去,笑着回了一声:“爸爸。”
“你今年……怎么提前回来过年了?”宋镇涛还有些不敢相信。他快步走过去,双手握住儿子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着。
宋鹤清解下围裙,笑着说:“我今年提前回来陪您和大哥一起过年。”
陈姨在一旁笑着补充道:“是真的,老爷子。今天的菜还是鹤清亲自下厨做的呢,做的都是您爱吃的。”
“好,好……”宋镇涛连说几个好字,眼角皱纹深深刻进去。
宋镇涛看向餐桌。
清炒芦笋、白灼虾、山药排骨汤、蚝油生菜、红烧肉,还有一碟凉拌海蜇皮,都是家常菜,却摆得整整齐齐,热气袅袅,在灯光下散发着暖意。
宋鹤清在酒柜里拿出陈年老酒,躬身给宋镇涛倒了一杯。
“爸爸,今晚我们小酌一杯。”
“好好好,好好好!”宋镇涛笑得合不拢嘴。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字体调很大,因为他有老花眼,看东西有些费力,此刻正在聊天软件里费力地找着谁的名字。
宋鹤清心里一酸,父亲居然已经老得看手机字体都有点费力了。
想起陈姨说的父亲羡慕别人都抱上孙子了,他却什么都没能给父亲盼到。
他忍下心中酸楚,笑着问:“爸爸,您在找谁的名字?”
“你大哥的,你帮我点开,打视频过去。”宋镇涛把手机递给他。
宋鹤清在联系人列表里找到“大儿子”,拨通视频。铃声响了几秒,接通了。
屏幕那头是宋桦略显疲惫但依然英俊的脸,背景是办公室,窗外是京市的璀璨夜景。
宋桦在父亲手机里看到了宋鹤清,有点惊讶。
宋鹤清笑着打招呼:【大哥,吃晚饭了吗?】
【你在家?】宋桦不确定地问。
【是的,今年提前回来陪爸爸还有你一起过年。】宋鹤清。
宋桦笑了:【好,那我也提前回来。】
宋镇涛拿回手机,镜头转换对准桌上的菜肴,乐呵呵地说:【小桦,你看看,这些都是你弟弟给我做的,全是我爱吃的菜。】
屏幕里的宋桦也笑了,那笑容冲淡了脸上的疲惫:【爸,您这是跟我炫耀呢?行,我也提前回来,到时候我和小清一起给您做饭。】
【好好好!】宋镇涛连声应道,【那咱们父子仨好好喝……】
【爸,】宋桦打断他,语气严肃起来,【您可不能喝酒,冠心病最忌饮酒,会加重病情的。】
宋鹤清怔了怔。
他怎么从来没听爸爸说过得了冠心病?还以为爸爸一直健康呢……
心里愧疚不由又多了几分。
于是他抬手把刚给宋镇涛倒好的那杯酒端了回来,说:“爸爸,那今天我们就不喝酒了,喝汤吧。”
宋镇涛回过头,像个被没收玩具的孩子,小声嘀咕:“就喝一点,一点点……”
“大哥说了,您不能喝,”宋鹤清温和道,“等您身体养好了,明年除夕,我陪您小酌一杯,好不好?”
宋镇涛对着手机跟宋桦抱怨道:【你看你看,都是你,小清都不让我喝了。少喝一点能有啥事。】
宋桦笑着:【少喝点酒,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您要真想喝,等我回去,我陪您以茶代酒,咱们好好聊聊天。】
【行行行,听你们的。】宋镇涛无奈道。
宋鹤清把那杯酒一仰而尽,再把打开的酒瓶盖上,重新回到座位上去。
视频没有挂断,宋桦将手机立在办公桌上,也拿出自己的晚饭。一份简单的商务套餐。
于是相隔千里的父子三人,就这么隔着屏幕“共进晚餐”。
宋镇涛兴致勃勃地讲着厂里的趣事,宋桦分享京市的工作,宋鹤清则安静听着,偶尔插几句话,给父亲夹菜,提醒他汤要趁热喝。
灯光温暖,饭菜香气弥漫,屏幕里外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宋鹤清好久没看到父亲笑得那么开心了,只是那眼角的皱纹比记忆里更深更明显了,头发里的白发也更多了。
这些年……他可真是糊涂啊。过年过节都去陪着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盛朗,想帮他们父子缓和关系。却忽视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和哥哥。
他低下头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饭后,宋镇涛提议下棋。
棋盘摆在前厅的紫檀木茶几上,这是二十多年前买的家具,表面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宋鹤清执红,父亲执黑,陈姨泡了一壶普洱放在一旁,茶香在空气中淡淡飘散。
宋镇涛喜欢和两个儿子下棋,和两人对弈,都能找到棋逢对手的感觉。
大儿子下棋的风格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攻守兼顾。
小儿子下棋的风格是徐徐图之,游刃有余,以守为主。
然而几回合后,宋镇涛的攻势渐缓,手指捏着棋子,久久不落。
宋鹤清抬头,发现父亲的目光并未落在棋盘上,而是飘向窗外。那里,月光照着湖面,湖里浮着枯荷残叶。
“小清,”宋镇涛忽然开口,“你最近有没有去看你妈妈?”
宋鹤清捏着“车”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眸看着棋盘上红黑分明的棋子,如实回答:“没有。”
他不想面对容曼仪的第三任丈夫。一个比他还小三岁的年轻男人。
他是无论如何也叫不出“继父”两个字的。
但宋鹤清知道父亲想她了。虽然父亲恨容曼仪出轨背叛,可当年也曾真心爱过她。
更何况,父亲当年也曾出轨,背叛了原配妻子。如今这般,也算是天道好轮回,是对他的惩罚。
在道德方面,他不会偏袒谁的。谁种下什么因,就得食下什么果。
“年后我会去看她。”宋鹤清最终开口,在棋盘上轻轻落子,“爸,该您了。”
宋镇涛回过神,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棋局上,可下一步走得明显乱了,被宋鹤清趁机吃了“车”。
“哎呀,大意了大意了!”老爷子拍着腿叹气。
棋局接着往下走。
宋鹤清没有步步紧逼,而是巧妙留出破绽,让父亲有机会“反败为胜”。
当宋镇涛终于“将死”他的“帅”时,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承让承让!”宋镇涛乐呵呵地开始收拾棋子,“明天再战,今天状态不好,不然赢得更漂亮!”
宋鹤清笑着点头:“好,明天再陪您下。”
窗外夜色已深,湖面倒映着别墅的点点灯火。
陈姨收拾好厨房,悄悄回自己房间休息了。
整栋房子安静下来,只有暖气运行的“嗡嗡”声。
宋鹤清看着父亲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在门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房间还保持着从前的模样。陈姨定期打扫,干干净净的,好像时光在这里按下了暂停键。
宋鹤清在床边坐下,伸手拂过床单。心里涌上久违的依恋。
窗外,一轮弦月升上中天,清辉洒在静湖之上,波光粼粼。
宋鹤清忽然明白,所谓亲情,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冬日里的一桌家常菜,是下棋时故意的“败局”,是视频通话里不舍得挂断的絮叨。
窗外,夜色温柔。
爬山虎的枯藤在月光下投出蜿蜒的影子,攀着别墅的外墙,静静围着这栋老旧的房子,围着里面失而复得的温暖-
第二天一早,宋鹤清刚起床没多久,手机响了。
他第一反应以为是盛灼打的,心脏还轻微抽搐了一下。拿起一看,原来是盛朗打的。
也对,他和盛灼现在已经分道扬镳了,以盛灼那样高傲的性子,是不会主动联系他的。
接通电话,盛朗在电话里问他昨晚怎么没回盛宅过小年。
宋鹤清目光微凝,平静地说:【干爹,盛灼不会想看到我的。】他的声音很轻,像冬日晨雾,飘渺轻柔。
盛朗在电话那头语气有些不耐烦:【他又在闹什么臭脾气?】
宋鹤清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冬日阳光透过卧室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在他侧脸投下一小片光晕。
盛朗不想再提盛灼,转而问其他:【罢了,不提他。那过年的事你什么时候回来安排?】
往年,盛家上下三十几口人的年节安排,采买、布置、宴请、礼单……这些繁杂事务,都是宋鹤清一人在安排,只有他安排得井井有条。
只是每次忙完他都很累,也没人问过他累不累,似乎觉得这就应该是他的本职的工作。
宋鹤清沉默了一会儿,说:【干爹,今年我想回宋家过年。】
电话那头盛朗也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问:【你很久没在宋家过年了。】
【七年了。】宋鹤清轻声说。
盛朗叹了口气,有些不耐道:【行吧。】
【谢谢干爹。】宋鹤清说完,对方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宋鹤清松了一口气。
既然和盛灼割席了,那就不必再去盛家大宅处理那些令他煎熬的关系了。他会慢慢淡出盛家大宅的。
忽然,手机收到高叙林发来的语音消息:【清清哥,你还好吗?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听到高叙林活泼的声音,宋鹤清嘴角弯了弯,回复:【叙林,谢谢你的记挂,我很好。现在在老家,准备和家人一起过年。】
高叙林很快回复:【哦哦,那就好,我就放心了。不过要等到年后才能再看到清清哥了,好难等哦。要是清清哥能每天给我发一张你的照片就好了。】
宋鹤清委婉地拒绝了这个提议:【年后我给你带点小礼物吧。】
高叙林:【清清哥对我真好,好喜欢清清哥哦。真想抱抱清清哥。】
宋鹤清扶了扶额头,这男孩总是那么可爱。
随后,高叙林发来了一张新年祝福的表情包。他也回了一张。
之后,宋鹤清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灰色羽绒服穿上。
走到落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身姿修长,眉眼清俊,皮肤在灰色衬托下显得更白了些,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暴露了他的疲惫。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
来电人显示“大哥”。
宋鹤清怔了怔,随即接起:【大哥?】
【小清,我下飞机了,】宋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舟车劳顿的疲惫,却依然温和,【两个小时后到家。】
宋鹤清是真的惊讶了:【你说尽早,我以为至少要三四天后……】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带着悦耳的磁性嗓音:【你都这么早回家了,我怎么能太晚?工作提前收尾了,早点回来陪家人。】
宋鹤清笑着说:【我还准备现在去买年货呢。那等你回来一起去?】
【好。】宋桦应得干脆,语气里带上了高兴,【在家等我。】
挂了电话,宋鹤清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走到卫生间洗漱,看见镜中的自己眼眶微微发红。
昨晚他又失眠了。
虽然白天他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但是一到晚上他就很煎熬。
和盛灼在一起那么多年,突然分开,就像从身上撕扯下一块肉,每到夜里伤口就溃烂,疼痛难忍。
两个小时后,宋鹤清准时站在别墅门口等待。
冬日的风很冷,脸都冻僵了,他伸手揉了揉缓解。
终于,他看到一辆出租车驶了过来,车门打开后,他看到了熟悉的高大身影。
宋桦穿着深棕色大衣,衬得肩宽腿长,成熟男人的稳重气质浑然天成。
在看到宋鹤清时,露出一个笑容。唤了一声:“小清。”
宋鹤清心里欢喜,高兴地快步迎上去:“大哥。”
宋桦放下手中的行李箱,张开双臂,给了弟弟一个结实的拥抱。
这个拥抱持续了好几秒,宋桦的手臂很有力,怀抱很温暖,几乎把宋鹤清整个人都裹住了。
宋鹤清感受着这个温暖的怀抱,心里又涩又暖,特别有安全感,身体慢慢放松,将脸埋在宋桦肩头。
羽绒服的面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宋桦身上有淡淡的雪松香气。宋鹤清闭上眼,心里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感,就像漂泊已久的船,终于回到了港湾。
“瘦了,”宋桦松开他,双手还扶着他的肩膀,仔细端详他的脸,“又没好好照顾自己?”
宋鹤清摇摇头,不想说这个,便接过行李箱,说:“路上累了吧?要不要先休息?”
“不累。”宋桦揽着他的肩往屋里走。
陈姨听到动静从门厅走出来,看到兄弟俩勾肩搭背地走过来,这画面实在太少见了,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小桦也这么早回来啦!今年咱们家可要热闹了!快进来坐,中午给你们做红烧排骨和清蒸鲈鱼!哦对了还有凉拌折耳根。”
“陈姨,”宋桦从行李箱侧袋拿出一个精美礼盒,“从北京带的玉镯,您看看喜不喜欢。”
“哎哟,每次都带东西,我都不好意思拿了,”陈姨接过,嘴上嗔怪,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喜,“你们兄弟俩啊,一个比一个有心!”
简单寒暄后,宋桦侧头对宋鹤清说:“走,不是说要去买年货?”
宋鹤清点点头。
陈姨:“那你们早点回来吃饭啊。”
宋鹤清跟着宋桦去了车库。
宋桦开着宋鹤清那辆车,把车内暖气打开,很快小小的车厢就暖和起来,与车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宋桦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驶出别墅区。
在马路上等红灯时,他侧头看向副驾驶座的宋鹤清,状似随意地问:“今年怎么提前这么早回来?不在盛家过年了?”
宋鹤清正望着窗外的街景和行人,听到这话,睫毛轻颤了一下。轻声说:“他们始终不是我的亲人,那里也不是我的家。”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车载音乐轻柔的旋律里。
宋桦的眼神沉了沉。绿灯亮起,他缓缓踩下油门,继续开车:“这就对了。你以前就是太在意盛家了,他们都不尊重你。小清,你姓宋,这里才是你的家。”
顿了顿,本来不想提那个人的,但还是忍不住说:“还有盛灼。你对他那么好,可他没有心。你早点醒悟也好。”
这话听着好像意有所指。
宋鹤清知道宋桦说得对,可真正听到这些话时,心里还是泛起细密的疼。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头看向窗外,看着飞速掠过的街景,看着店铺前挂起的红灯笼在风中晃来晃去。
宋桦余光一直注意着宋鹤清的反应。他觉得宋鹤清有点反常,格外低沉。他猜,多半是和盛灼分了。
其实他早就发现宋鹤清和盛灼的关系不一般。对盛灼没有底线,予取予求,好得过分。
明明十年前容曼仪和盛朗离婚后,宋鹤清就和盛家没关系了,却还是一直围着盛灼转,甚至认盛朗当干爹,只为留在盛家。
但他无论怎么讨好盛朗和盛灼,盛家始终把他当外人。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宋鹤清忽然开口:“对了大哥,前阵子在聚业大道,我救了一只快要冻死的小狗。”
宋桦瞥了他一眼。
“我把羽绒服和围巾给它了,不知道它还活着没。”宋鹤清内心有些担忧。
宋桦几乎没有犹豫:“现在就去看看。如果还活着,就带回家养着。”
宋鹤清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宋桦笑了,“具体地方还记得吗?”
“记得,就在聚业大道露天停车场那里,因为那里有棚子,可以挡雨。”
聚业大道的露天停车场占地广阔,能停下数百辆车。
此刻正值上午,停车场里车辆停得七七八八,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清。
宋桦把车停好,两人一同下车。
冷风一下子吹了过来,宋鹤清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下一秒,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就围了上来。
“哥,我不冷……”宋鹤清想推拒。
“围着,”宋桦的语气没得商量,手上动作却温柔,仔细地将围巾在他颈间绕好,“你总是不会好好对待自己。”
围巾上还带着宋桦的温度和气息,暖意慢慢渗进皮肤里。宋鹤清抿了抿唇,没在推辞。
两人开始找狗。
之前放小狗的地方什么也没有,不知道是被人抱走了,还是小狗拖到更隐蔽的地方去了。
停车场太大了,小狗可能躲在任何一辆车底下。他们弯着腰,一辆车一辆车地看,时不时轻声喊几声。
“小狗……你在吗?”宋鹤清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桦在另一排车边寻找,忽然在角落发现了什么。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看到那里有用黑色羽绒服搭成的小窝。窝旁散落着几根被啃过的骨头和半截火腿肠,食物残渣还很新鲜。
“它还活着,”宋桦起身,朝宋鹤清喊道,“有好心人喂过它,它应该就在附近。”
宋鹤清眼睛一亮,找得更仔细了。
就在这时,停车场入口处,一辆黑色保姆车缓缓驶过。
车内,盛灼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昨晚小年家宴,宋鹤清缺席,盛朗整晚脸色都不好看。
不过那又关他什么事。
现在他不会再关注宋鹤清的任何事,因为这个人已经和他没关系了。
“盛老师,前面有点堵,可能要多等一会儿。”司机小心翼翼地说。
盛灼睁开眼,不耐地望向窗外。
倏地,他的目光定住了。
露天停车场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弯着腰往车底下看。穿着灰色羽绒服,身姿清俊修长,不是宋鹤清是谁?
盛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就知道。
宋鹤清怎么可能真的舍得跟他分开?
不过是引起他注意的欲擒故纵的小把戏罢了。
这不,现在已经忍不住跑到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偷偷等着看他了。
真是……可笑又可怜。
不过他是不会轻易饶过宋鹤清的。
早就在脑子里幻想了无数次等宋鹤清来求他的时候,要用什么手段惩罚他了。
然而下一秒,另一个身影闯入他视线。
那人从另一排车后走出来,身材高大,步履从然。走到宋鹤清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东西。动作熟稔,姿态亲昵。
是宋桦?
盛灼的瞳孔骤然收缩,忽然握紧了扶手。
他们在这里干什么?
“停车。”盛灼的声音冷得像冰。
司机吓了一跳,连忙靠边停车。
盛灼降下车窗,寒风吹进来,他却不觉得冷,只是死死盯着停车场里的两人。
宋鹤清和宋桦似乎在寻找什么,两人分头行动,又时不时汇合交谈。
宋鹤清的表情很生动。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和平时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的模样很不一样。
盛灼觉得呼吸都不畅了。
忽然,一只小狗从远处跑来,嘴里叼着不知从哪里找到的半块面包。
宋鹤清看到小狗,整个人都明亮起来。桃花眼弯成月牙,唇角上扬,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笑容纯粹而温暖,像冬日里突然绽放的白玫瑰,冰清玉润,美得惊心动魄。
他蹲下/身,朝小狗伸出手,轻声唤着。
小狗看到他,尾巴立刻摇成了螺旋桨,欢快地扑过来,在他脚边打转。
宋鹤清揉着小狗的脑袋,有一种失而复得的高兴。
宋桦也走了过来,挨着宋鹤清蹲下。
两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头几乎凑在一起。
宋桦说了句什么,宋鹤清笑了起来,侧脸好看极了。
距离有点远,盛灼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到宋桦伸出手,似乎想抱小狗,却被宋鹤清抢先抱了起来。
然后宋桦拦住他,接过小狗,动作自然地提着狗的后颈,似乎不让宋鹤清触碰脏脏的小狗。
他们一起离开了停车场,朝街对面的宠物医院走去。
盛灼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宠物医院门内,才缓缓收回视线。
“回家。”他吐出两个字,声音阴沉得吓人。
司机不敢多问,连忙发动车子继续行驶。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盛灼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可脑子里全是宋鹤清和宋桦说说笑笑的画面。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以为宋鹤清跟他分开后会失魂落魄,没想到竟然没有什么影响。
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觉得今天的暖气开得太足了,燥得让人心慌。
宠物医院里,宋桦正和兽医沟通。
“流浪狗需要先做全面检查,洗澡驱虫,疫苗也要重新打,至少要在这里待两个小时。”兽医说。
宋桦点头,付了定金,然后对宋鹤清说:“趁这个时间,我们去旁边超市买年货?买完正好回来接它。”
宋鹤清正隔着玻璃看治疗室里的小狗,闻言点头,乖乖应道:“好。”
两人步行去了附近的大型超市。
一进门,浓浓的年味扑面而来。红灯笼挂满天花板,喜庆的音乐循环播放,货架上堆满了各式年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宋桦推来一辆购物车,很自然地递给宋鹤清:“我选,你推车。”
宋鹤清接过车把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你推吧,我拿东西。”
宋桦笑了:“行,听你的。”
他们先去了节日装饰区。
宋鹤清仔细挑选春联,拿起又放下,反复比较着。
“这副怎么样?”他拿起一副金色字体的春联,“‘春风入户年年好,岁月更新步步高’。”
宋桦凑过来看,温热的气息拂过宋鹤清耳侧:“寓意不错,字也好看。再选几副窗花?”
“嗯,”宋鹤清又去挑窗花,选了几个传统剪纸图案的,“这个鲤鱼跃龙门,给爸爸贴在书房;这个福字倒贴,贴大门上……”
他挑选得认真,宋桦推着车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春水。
选完装饰,他们来到食品区。
宋鹤清拿起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转头问宋桦:“这个送给陈姨怎么样?她喜欢甜食。”
“可以,”宋桦说,“再给她买条围巾吧,她那条戴了好几年了。”
“好。”宋鹤清点头,将巧克力放入购物车。
他们买了红酒和白酒,买了茶叶礼盒,宋鹤清一边放,一边念叨:“这盒龙井给王叔叔,他爱喝茶;红酒给李阿姨,她去年说咱们送的红酒好喝……”
宋桦在一旁耐心听着,不时补充几句。
购物车渐渐满了。
经过服饰区时,宋鹤清被一条红色围巾吸引了目光。
那围巾是正红色,羊绒材质,看起来柔软温暖。
“快过年了,买几条红围巾吧?”他提议,“给你、爸、陈姨,还有我,一人一条。”
宋桦拿起一条,忽然解开宋鹤清颈间自己的那条围巾,换上这条红色的。
他动作很温柔,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宋鹤清的下巴和脖颈。
宋鹤清目光闪烁了一下。
“很衬我们小清,”宋桦退后一步,仔细端详,眼里漾开笑意,“皮肤白,戴红色好看。”
宋鹤清转头看向墙面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红色围巾衬得他面若白玉,唇红齿白,清俊中平添了几分朝气。
“那就买四条。”他说。
宋桦点头,又挑了三条款式稍有不同的,一并放进购物车。
两人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货架后,一个身材高大,戴着鸭舌帽、墨镜和口罩的人,正一错不错盯着他们。
盛灼死死握着购物车把手。
他原本是想来超市买些东西,却没想到又看到他们了。
看到宋鹤清任由宋桦给他系围巾,看到两人靠得那么近,看到宋鹤清对宋桦露出那种温顺依赖的神情……
他几乎要冲过去,扯下那条刺眼的红围巾。
但他不能。
他是盛灼,是顶流明星,是无数粉丝的偶像。
他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让人拍到任何不当举止。
这时,忽然有个年轻女孩经过他身边,犹豫着小声问:“请问……你是盛灼吗?”
盛灼猛地回过神,冷冷瞥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留下那个女孩站在原地,一脸错愕-
宋鹤清和宋桦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宠物医院时,小狗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做了驱虫,打了第一针疫苗。
兽医说它很健康,大概五六个月大,是只串串,但很聪明。
小狗看到宋鹤清,立刻摇着尾巴扑过来,却被宋桦先一步抱起来。
“还不能抱太急,刚打完针,”宋桦解释,动作轻柔地摸了摸小狗的头,“给它起个名字?”
宋鹤清想了想:“是在停车场捡到的,叫‘车车’怎么样?”
“车车?”宋桦笑了,“好,简单好记。车车,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一员了。”
小狗似乎听懂了,汪汪叫了两声,舔了舔宋桦的手。
回到宋家别墅时,陈姨看到他们不仅买了年货,还带回来一只狗,惊讶又欢喜:“哎哟,这么可爱!叫什么名字?”
“车车。”宋鹤清说,看着小狗在客厅里好奇地嗅来嗅去,眼里满是笑意。
宋桦把买的肉递给陈姨:“陈姨,这些肉麻烦腌一下,晚上我们一起灌香肠。”
陈姨笑着答应。
宋桦又对宋鹤清说:“你陪车车玩,我出去买点东西。”
“还要买什么?”宋鹤清问,“年货不是都齐了?”
“狗粮,狗屋,还有……”宋桦顿了顿,眼里闪过笑意,“烟花。”
宋鹤清愣住了。
宋桦看着他,声音温和:“自从你去盛家后,我们就再也没一起放过烟花了。今年补上。”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宋鹤清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他看着大哥,眼眶有些热,用力点头:“好。”
宋桦出门后,宋鹤清蹲下,轻轻抚摸车车的头。
小狗温顺地蹭着他的手心,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这一刻,宋鹤清忽然感到一种踏实的幸福。
宋桦回来时,不仅买了狗粮狗屋,还真的买了一大箱烟花,以及几件给车车的红色小衣服。
“过年了,车车也要穿新衣。”宋桦拿出一件给小狗试穿。
车车穿上小衣服,感觉不太习惯,扭来扭去的,但最终还是穿上了,红彤彤的一团,格外喜庆。
傍晚,宋镇涛回家了。
看到两个儿子都在家,客厅里还多了只穿红衣服的小狗。
他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合不拢嘴:“又多了一个狗儿子,今年咱们家热闹!”
宋鹤清和宋桦一起下厨,陈姨打下手。
厨房里热气腾腾,锅铲碰撞声、说笑声、狗叫声交织在一起,很是热闹。
宋鹤清系着围裙切菜,宋桦在旁边炒菜,兄弟俩配合默契。
宋镇涛时不时探头进来看看,脸上满是欣慰。家里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今晚的晚饭很丰盛,有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山药鸡汤、凉拌折耳根……
四人围坐餐桌,车车趴在宋鹤清脚边,时不时用鼻子蹭他的脚踝。
“鹤清,多吃点,”宋镇涛不断给小儿子夹菜,“你看你瘦的,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谢谢爸。”宋鹤清小声说,心里却暖暖的。
饭后,陈姨端出腌好的肉馅和大肠衣,大家开始灌香肠。
肉选的肥瘦相间的猪前腿肉,肥肉切丁,瘦肉切片,用盐、糖、花椒粉、辣椒面、白酒等调味料腌制入味。
大肠衣提前用温水泡软,反复清洗。
宋桦负责灌香肠,宋鹤清帮他扶着肠衣口,宋镇涛和陈姨在旁边打下手。
“肉要灌得紧实,但不能太满,不然晾晒时会破。”宋桦一边操作一边说,手上动作很熟练。
家里的香肠每年都是他灌的,已经很有经验了。
肉馅一点点灌入肠衣,变成一节节饱满的香肠。
宋鹤清用棉线扎口,宋桦用针在肠衣上扎小孔排气。
两人肩并着肩,手臂偶尔碰触。
车车在桌下转来转去,兴奋又好奇地看着这一幕。虽然特别馋那些肉,但它知道没扔给自己的不许吃。
窗外,夜色渐深,家家户户亮起了灯。
屋内,灯光下,大家围坐在一起,手上忙碌着,嘴里说着闲话。
空气里弥漫着花椒的麻、辣椒的香、白酒的醇,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年的味道。
这是一种在那座恢弘的盛家大宅感受不到的温暖。
宋鹤清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些年的漂泊,好像在这一刻被填平了。
那些在盛家小心翼翼的日子,那些默默付出却得不到回应的时刻,那些深夜独自醒来的孤独。都在这温暖的灯光里,渐渐淡去。
他抬头,正好对上宋桦的目光。
大哥眼里有温柔的笑意,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冬夜里的星辰,明亮而坚定。
“鹤清,”宋桦轻声说,“欢迎回家。”
宋鹤清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车车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绪,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欢快。
窗外,不知谁家提前放了烟花,一束光窜上夜空,炸开成绚烂的花朵。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第28章
次日清晨。
宋家前院的角落, 兄弟俩正蹲在地上组装狗屋。
冬日阳光稀薄清冷,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凌乱的光影。
车车兴奋地围着两人打转, 尾巴摇得像节拍器, 快乐和兴奋根本藏不住, 好像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有自己的狗窝了。
它时不时用湿漉漉的鼻子蹭蹭宋鹤清的手背, 又跑到宋桦脚边嗅嗅,仿佛在鼓励他们。
“这块板子要这样卡进去……”宋鹤清修长的手指按着说明书,另一只手扶住木板。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却仍然稳稳地扶着。
宋桦瞥了他的手一眼,眉头微蹙:“手都冻成这样了, 去旁边休息会儿。”
“没事, 还有最后一点了。”宋鹤清摇头, 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氤氲开。
他拿起锤子,准备敲进最后一颗钉子。但锤子却被宋桦接了过去。
“最后一点我来, ”宋桦的语气不容反驳, 但眼神温柔, “听话,站旁边看着就好。”
宋鹤清张了张嘴, 最终没再坚持,听话地退到一旁。
他看着大哥敲钉子,精准有力, 手腕很稳。阳光落在他侧脸, 勾勒出分明而坚毅的轮廓。
车车似乎察觉到马上就要安装完成了,更加兴奋地汪汪叫起来。
终于, 最后一颗钉子敲入,宋桦放下锤子, 拍了拍手。
他转身从旁边拿起一床旧棉被。这是陈姨特意找出来的,虽然旧,但蓬松柔软。
他将棉被折叠,铺进狗屋里,用手压实,做成一个温暖厚实的窝。
“车车,来。”宋桦拍了拍狗屋门口。
车车似乎听懂了,欢快地蹦跳起来,先在宋桦手边蹭了蹭,然后钻进狗屋。
车车在厚实的棉被窝里转了两圈,最后满足地蜷缩起来,尾巴摇个不停,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看样子是满意极了。
宋鹤清看着这一幕,眼里漾开笑意。他转身想去拿狗粮,手腕被温热的手握住了。
宋桦眉头紧锁,指腹在他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都快冻僵了,别动,我等会儿给它倒。”
“没事的……”宋鹤清轻声说,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整只手都被包进了对方温暖的掌心里。
随后,宋桦拉着他的手,掀开自己毛衣的下摆,将冰冷的手直接贴上了腹部皮肤。
暖热的触感瞬间温暖了冰冻的手,但那感觉真实得惊人。
宋鹤清能清晰地感受到大哥腹部紧实的肌肉纹理。
这举动……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宋桦。
“会冰着大哥的。”他说。
“没关系。”宋桦声音平静,另一只手还按在他的手背上,确保那双冰冷的手完全贴在自己身上取暖。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宋鹤清几乎能感受到宋桦的体温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他有些不自在,想抽回手,却被按得更紧。
“别动,”宋桦低声说,“捂暖和了再说。”
就在这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铁栅栏外传来,像毒蛇吐信,冰冷而危险:“你们两人还真是不知廉耻啊。”
宋鹤清浑身一僵。整个人犹如受惊的猫,感到了毛骨悚然。
那可怕而又熟悉的声音继续响起,恶毒得像淬着毒的汁液:“同父异母的亲兄弟,竟然搞在一起了,还要不要脸?”
宋鹤清和宋桦同时猛地侧头看去。
视线透过黑色铁栅栏的空隙,他们清晰地看到了外面的人。
是盛灼。
他穿着一身黑色,黑色长风衣,黑色长裤,黑色马丁靴。头上压着黑色鸭舌帽,帽檐下露出一张极其英俊却阴沉的脸。
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吸收殆尽,周围阴冷可怖。
盛灼光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阴森危险的气场,令人不敢靠近。他目光直直刺向栅栏内靠在一起的两人。
车车愣愣看着外面那个男人,有些害怕地夹起了尾巴。不再像刚才那样欢喜雀跃。
宋鹤清的心脏骤然紧缩,好像被盛灼隔空攥住了一般,疼得厉害。
他竟没发现盛灼是什么时候来的。
那些话……
那些恶毒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进他最脆弱的伤口。
双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应激,恶化到现在一看到盛灼就会产生极大的恐惧。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足够将恐惧刻进骨子里。
越爱,就越痛。
越痛,越害怕。
宋桦察觉到宋鹤清的颤抖。那颤抖很细微,从手蔓延到肩膀,再到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是一种身理和心理的双重恐惧。
他的小清,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宋桦极为难受。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宋鹤清的背,动作温柔而坚定,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也像在无声地说:别怕,大哥在这儿。
随后目光变得凌厉,重新看向栅栏外,像出鞘的剑,冷厉地看着盛灼。
“恶意中伤、捏造事实、公然侮辱他人人格,”宋桦开口,冷静得像在法庭上陈述法律条文,“根据《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以暴力或者其他方式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盛先生,你刚才的言论已经构成诽谤和公然侮辱。需要我为你详细解释立案标准和量刑幅度吗?”
栅栏外,盛灼嗤笑一声。
笑声轻蔑而不屑,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至极的话。
他根本没把宋桦的警告放在眼里,目光始终死死盯在宋鹤清身上,像要将人生吞活剥。
“宋桦,”盛灼缓缓开口,这才看向宋桦,“你敢说你心里对他没有非分之想?你敢说你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情感?你敢说你不喜欢你弟弟?!”
最后那句话像惊雷,炸响在寒冷的空气中。
宋鹤清瞳孔放大,难以置信地看向盛灼。
他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宋桦的眼神骤然变得森寒。但他仍然保持着轻拍宋鹤清背部的动作,只是周身的气场已经彻底变了。那是一种久经法庭淬炼出的极具压迫感的威严。
“这些年,”宋桦不正面回答他的质问,而是说,“鹤清对你、对盛家掏心掏肺,没有半点对不起你们。他把你当亲弟弟照顾,把盛叔叔当父亲孝敬。你呢?你给了他什么?冷眼、嘲讽、忽视,现在还要加上言语羞辱。盛灼,你还有良心吗?”
“良心?”盛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对我掏心掏肺,他对盛家殷勤奉献,图什么呢?”
宋鹤清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不……不要……
他惊恐地看着盛灼,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那双曾经看着盛灼总是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恐惧和哀求。
盛灼很满意他的反应。
对,就是要这样。
要让他害怕,要让他知道背叛自己的下场。
要让他那个道貌岸然的大哥看看,捧在手心里保护的弟弟,到底是什么样的货色。
盛灼像个优雅而残忍的刽子手,缓缓举起语言的屠刀:
“他图我的身体,图我这个人。”
宋鹤清整个人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
耳边嗡嗡作响,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只有盛灼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他迷恋我、他渴望我、他勾引我。他爬上我的床,在我身下……”
“不要!”宋鹤清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阿灼……求你不要说了……”
太迟了。
盛灼的笑容扩大,那笑容里满是报复的快意。
他转向宋桦,眼神挑衅:“你这个大哥还不知道吧?他有两副面孔。对外,冰清玉洁,就像现在这样,好像全世界就他最干净,最美好,最纯洁一样。”
他顿了顿,更加恶毒道:“而在我面前,他就是个欲求不满的狐狸精。宋大律师,你见过他在我床上的模样吗?你听过他叫/床的声音吗?你看过他高/潮时的样子吗?那才叫精彩——”
“够了!”宋桦厉声打断,双眼赤红,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愤怒。
他将宋鹤清紧紧揽进怀里,一只手捂住他的耳朵,像要帮他隔绝那些恶毒又污秽不堪的话语。
宋鹤清脸色煞白,在他宽大的怀里发抖,像秋风中的落叶,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别怕,”宋桦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是刻意压制的温柔,“大哥在这儿,大哥保护你。没人能欺负我们小清。”
车车见外面的那个男人在欺负自己的主人们,虽然内心害怕,但还是勇敢地朝对方狂吠。
“汪汪汪!”
“汪!”
“汪汪!”
盛灼懒得搭理这条半大的狗。
宋桦看向盛灼,眼神已经极冷:“这个庭院有全方位高清监控,录下了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盛灼,我会以诽谤罪、侮辱罪起诉你。这些录音录像,会成为最有力的证据。”
盛灼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嘲笑:“来啊,来起诉我啊。我倒要看看,是你宋大律师的团队厉害,还是我盛鼎集团的顶级律师团队厉害。宋桦,你以为我会怕吗?”
“大哥,不要……”宋鹤清抓住宋桦的衣角,声音颤抖,“别跟他斗……”
他知道盛家的能耐有多大。
盛鼎集团的律师团队是业内神话,没有败绩。他不能让大哥为了自己,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别怕小清,”宋桦将他抱得更紧,几乎要揉进骨血里,“大哥会保护你。一定会的。”
这样亲密无间的姿态,彻底点燃了盛灼最后的理智。
他眼睛血红,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栅栏,手背青筋毕现:“你们两个真\他\妈不要脸!道德沦丧!乱/伦!”
“宋鹤清你这个狐狸精!”
“难怪要跟我分手!原来是勾搭上你亲哥了!”
“宋鹤清你给我滚出——!”
最后一个“来”字还没说出口,一个橙黄色的小圆球飞速飞来,“啪”地砸在他俊脸上。
顿时汁液四溅。
沙糖桔掉在地上,稀巴烂。
盛灼愣住了,脸上沾着甜腻的汁水。机械地抬手抹了把脸,那一刻有些茫然,随即意识到有人竟敢拿橘子砸他,瞬间转为暴怒。
谁?!
谁敢——
“哪来的疯子!别在我家门外乱叫!”
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喝传来。
宋镇涛手里拿着一整袋沙糖桔,快步走出大厅,站在院子里冲着盛灼怒骂。
他身上还穿着家居服,外面随意套了件棉外套,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惊动匆忙出来的。
“给老子滚远点!”宋镇涛一边骂,一边又掏出一个沙糖桔,用力扔过去。
盛灼侧身躲开,桔子砸在栅栏上,汁液炸开。
但宋镇涛扔得太快、太密集。盛灼躲过了第一个,但没躲过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沙糖桔像小炮弹一样接连不断飞来,把他身上昂贵的黑色风衣砸得到处都是沙糖桔的汁水。
“滚啊!混账东西!”
“胡说八道些什么!”
“老子砸不死你!”
宋镇涛气得发抖,手里的沙糖桔很快扔完了。见盛灼还不滚,便想也不想地弯下腰,从自家花坛边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盛灼看到老东西手里竟然拿起了石头,眼神阴毒得像要杀人:“老东西,你的两个好儿子搞乱……”
“伦”字还没出口,石头已经飞来。
盛灼虽然已经做好了闪躲的准备,但还是没能完全躲开。
石头擦过他的手臂,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眼神更加阴鸷。
宋镇涛更加气愤,不停骂着:
“神经病!胡言乱语!”
“滚啊神经病!”
“哪来的疯子!老子要报警了!”
宋镇涛又捡起一块石头,这次想拉开铁门冲出去砸盛灼。
“爸爸!冷静——!”宋鹤清赶紧去拉宋镇涛,阻止他出去。
盛灼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残忍。目光重新落在宋鹤清身上,像毒蛇锁定猎物:“宋鹤清,你真行。不愧是——”
“盛灼!”宋桦厉声打断,“你再敢说一个字,我保证让你后悔今天来这里。”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可怕的震慑力。
盛灼却完全不在乎他的威胁。看了一眼还在拼命阻拦宋镇涛的宋鹤清,沉默了片刻,转身大步离开。
黑色风衣在寒风中扬起凌厉的弧度,像死神的斗篷。
宋镇涛见盛灼走了,猛地甩开宋鹤清,急忙就要冲出去。但被宋桦拦住了。
“爸,他已经走了,”宋桦一手拉着父亲,一手轻拍他的背顺气,声音尽量平静,“冷静点,他就是个疯子,为这种人气坏身子不值当。”
宋鹤清眼眶通红,眼泪止不住滑落。他抓住宋镇涛另一只胳膊,声音哽咽:“爸,别生气……他说的不是真的……”
宋镇涛胸口剧烈起伏。
缓了好一会儿后,他才平复下来。转过头,看着小儿子泪流满面的脸。他抬手摸摸宋鹤清的头,有些颤抖:“这就是你掏心掏肺对待的继弟?啊?你看看这是个什么人?狼心狗肺,禽兽不如!”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宋鹤清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我不该……不该……都是我的错……”
车车见主人哭了,急的团团转,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用脑袋去蹭宋鹤清的小腿,试图安抚他。
“胡说!”宋镇涛咬牙切齿,“你有什么错。是那个混账东西没良心!是盛家没教好!是他们的错,不是你的错!”
宋桦看着父亲气得发白的脸,又看看弟弟哭得发抖的肩膀,心中酸涩难言。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爸,先回屋。外面冷。”
他一手扶着宋镇涛,一手揽着宋鹤清,将两人带进屋里。
客厅里暖气很足,却驱不散三人之间弥漫的寒意。
宋桦让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中间,一只手轻拍父亲的背,另一只手握住弟弟冰凉的手。
“盛灼说的不是真的,”宋桦看着父亲,语气认真而坚定,“爸,您别当真,也别动怒。为这种人气坏身子,不值得。”
宋镇涛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似乎是累极了。
许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疲惫:“我累了,上楼休息会儿。”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蹒跚。那个平日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宋大老板,此刻看起来竟无比苍老颓败。
宋鹤清想扶他,却被轻轻推开。
“我没事。”宋镇涛摆摆手,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兄弟两人。
宋桦看着宋鹤清。弟弟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手指冰凉,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冰。
他声音放得温和:“小清,先回房间休息会儿,好吗?”
宋鹤清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宋桦带他上楼。
卧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宋鹤清站在房间中央,在宋桦面前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却照不亮他周身的阴霾。
“大哥,”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要跟你坦白。”
宋桦静静看着他。
“盛灼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宋鹤清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桃花眼泛着红,眼神却异常平静,一种死水般的平静,“我和他……在一起十年。”
他顿了顿,像在积蓄勇气:“不过,前不久已经结束了。”
宋桦没有打断,也不惊讶,只是静静听着,眼神复杂。
“因为……因为我发现,我坚持不下去了。”
“他从来没有爱过我。不尊重我,忽视我,冷暴力我,从不在意我的感受。他只把我当保姆,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床上玩物。”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因为觉得在大哥面前说出来很羞耻。
“而且……他将来要继承家业,要联姻,要传宗接代。我们不能再继续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宋桦,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结束这段关系,是放过自己,也放过他。我希望……他能过得好。”
眼泪又掉下来,他却还在笑:“虽然……虽然我心里还爱着他。但以后,我会把他当亲弟弟对待。他如果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我依然会帮他。”
说完这些,他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房间里一片寂静。
许久,宋桦才开口,声音沙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大哥,苦了你了。”
他抬手轻轻擦去宋鹤清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拇指摩挲他白皙的皮肤:“你值得更好的人来爱你。值得被珍惜,被尊重,被捧在手心里。”
宋鹤清低下头,眼泪掉得更凶。
“但是,”宋桦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结束了,确实是好事。大哥希望你今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好好爱自己。别再为不值得的人流眼泪,别再为不值得的人伤心。大哥永远站在你这边。”
宋鹤清终于忍不住,扑进宋桦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十年委屈,十年隐忍,十年卑微的爱而不得,都在这一刻倾泻。
宋桦紧紧抱着他,一只手轻拍他的背,另一只手抚摸他的头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抱着,任由弟弟在自己怀里哭。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变成细小的抽噎。
宋桦松开一些,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宋鹤清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通红,却终于不再发抖。
“大哥……”宋鹤清声音沙哑,“谢谢你。”
宋桦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有些宠溺:“跟大哥说什么谢。大哥会永远保护你。”-
盛灼离开宋家后,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
雨丝冰凉,寒风习习。
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腔里烧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扭曲疼痛。
刚才那一幕幕反复在脑海里回放,脸色越发难看。
远远看去,他身姿高大修长,黑色风衣在快速行走间猎猎翻飞,气场危险而冰冷,像雨中取人灵魂的死神,令人望而生畏。
盛灼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跑车,拉开车门时用力过猛,限位器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坐进驾驶座,猛地关门,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
沾着雨水的风衣蹭在真皮座椅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今天是想来看看宋鹤清离了他以后,每天过得魂不守舍的样子。但却看到两人开心地做狗窝,还抱在一起,宋鹤清的手还伸进宋桦衣服里取暖。
这他妈根本不是正常兄弟的会做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使自己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却发现那团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宋鹤清那个狐狸精,跟他妈一样最会勾引男人。
当初是怎么勾引他的,如今就会怎么勾引宋桦。
脑海里瞬间幻想出两人在床上纠缠的画面。
“操!”盛灼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汽车喇叭发出短促刺耳的鸣响。
可笑,他为什么要气得发疯!
宋鹤清对他而言不过是个玩腻了的玩具,谁要谁拿去就是。
现在他跟宋鹤清已经没关系了,这个狐狸精跟谁在一起关他什么事!
既然宋鹤清找了新欢,他当然也可以!
盛灼立马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拨打给“狗逼”。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庄苏寻永远带着吊儿郎当笑意的声音:【哟,狗儿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你在哪儿?】盛灼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还能在哪儿,自家公司呗。】
【走,喝酒。】
【哟,难得呀。行啊,去我酒吧呗,超级vip包厢,保证不会泄露隐私。咱们半个小时后见啊。】
挂了电话,盛灼发动引擎,轮胎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划出尖锐的摩擦声,跑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暗夜”酒吧的地下三层,有一间不对外公开的超级VIP包厢。
这里与其说是包厢,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私人会所。
两百平的空间被巧妙地分割成酒吧区、休息区和娱乐区,墙面采用特殊的隔音材料,确保里面哪怕开演唱会,外面也听不见一点声音。
深黑色的天鹅绒沙发放置在房间中央,水晶吊灯折射出迷幻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和高级香水的混合气息。
庄苏寻亲自在包厢门口迎接盛灼。
他穿着一身白西装,眼里含着笑意,整个人透着一种慵懒又不正经的气质。
“怎么了这是?”庄苏寻上前搭住盛灼的肩膀,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谁这么大胆子,敢惹咱们盛大少爷不爽?我帮你收拾他去。”
盛灼甩开他的手,径直走向沙发,将自己重重摔进柔软的沙发里。
他脱下被雨打湿的风衣外套,扯开里面黑衬衣的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锋利的喉结和一小片锁骨。
“酒。”他只说了一个字。
庄苏寻挑眉,表示明白,随后拨打内线电话让服务员送酒来。
很快,一瓶路易十三和两个水晶杯被送了上来。服务员关上门离开。
庄苏寻倒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晃荡,流光溢彩。
“来,先喝一杯消消气。”庄苏寻将酒杯递到盛灼面前。
盛灼接过,一饮而尽。
烈酒灼烧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火。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再次仰头喝干。
“慢点喝,这酒后劲大。”庄苏寻晃着自己手中的酒杯,状似不经意地问,“是不是……宋鹤清又惹到你了?”
“砰!”
酒杯被盛灼重重砸在玻璃茶几上,瞬间四分五裂。
盛灼猛地抬眼看向庄苏寻,眼睛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别跟老子提他!”
庄苏寻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愤怒,愣住了一秒,随即恢复如常,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不提不提。我就是看你这副样子,除了他,还有谁能让你这么失态?”
听这意思还真是跟宋鹤清闹矛盾了。
从盛灼这副要杀人的表情来看,这次绝对不是小打小闹。
庄苏寻心里乐开了花。但压下心头的狂喜,又给盛灼倒了一杯酒,说:“要我说,宋鹤清那人就是不知好歹。你们盛家对他多好,圈子里谁不知道?要不是他认你爸当干爹,他能去你们盛鼎集团当CEO年入千万吗?估计现在还在那小破中医院当那什么破院长呢。我早就说过,他这人功利心很强,以前之所以对你好,就是为了从盛家多捞点好处。现在好处捞够了,就暴/露本性了。这种人不值得为他生气。来,我们再喝一杯。”
盛灼握着酒杯,没有说话。
他从来不在意宋鹤清图他盛家的钱,盛家的权,他生来就有,多得是有人来攀附。
他不满的是明明有无数人想要攀附他,宋鹤清却敢主动离开他!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宋鹤清怎么会主动离开他?
明明爱他爱得要死,为他愿意付出一切,为什么舍得离开他?
他一直想不通,到底为什么。
“要我说啊,”庄苏寻观察着盛灼的表情,继续煽风点火,“既然他让你这么不爽,不如我们换个方式出出气?”
盛灼抬眼,酒意有点上头了,眼神有些迷离,问:“什么方式?”
庄苏寻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包厢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十几个年轻男人鱼贯而入。
他们都穿着清一色的白衬衫和黑长裤。
盛灼眯起眼,觉得这搭配非常熟悉,好像就是宋鹤清最常穿的搭配。
而且那些男人的身高体型也大致相仿,清瘦修长。身材也很像宋鹤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脸:有的眼睛像宋鹤清,有着一双桃花眼。有的鼻子像,有的嘴巴像,有的甚至只是气质像,像那种清冷温柔的调调,但缺了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单独看每个人,都不太像宋鹤清,但某些局部特征,又神奇地捕捉到了宋鹤清的神韵。
盛灼愣住了。
他握紧酒杯,目光在这群男人脸上、身上逡巡。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看。
庄苏寻在一旁非常清醒地看着。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抹坏笑。悄悄拿出手机,开始录像。
酒精越来越上头,盛灼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大脑的反应也慢了半拍。
恍惚间,他好像真的看到了宋鹤清。不止一个,而是十几个宋鹤清站在他面前。
“这是……”盛灼的声音有些干涩。
庄苏寻凑近他,压低声音说:“这包厢的隐私性你是知道的,绝对安全。这些人也都懂规矩,手机早就上交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他顿了顿,观察着盛灼的表情,继续诱导道,“怎么样?挑一个,或者几个,今晚好好‘出出气’?”
盛灼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锁定在站在最左边的那个男人身上。那人有双和宋鹤清极其相似的眼睛,都是桃花眼,温温柔柔的,自带深情。但好像缺了点什么……
庄苏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抬起手,指着那个男人,说:“今今,过来。”
名叫今今的男人身体明显抖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他在盛灼面前停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站着。
“蹲下,”庄苏寻命令道,“让金主好好看看你。”
今今听话地蹲下身,仰头看向盛灼。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位红遍大江南北的顶流歌星,竟然比镜头里看到的还要帅。
只是没想到被粉丝奉为神祇的盛灼,竟然会来这里挑选男人。
今今仰头看人的角度让他看起来格外顺从,甚至有些卑微。
“先生……”今今的声音很轻,带着刻意的柔软,想要装得温柔。
盛灼伸出手,捏住今今的下巴,强迫他抬得更高。
他眯起眼睛,仔细端详这张脸。眉毛不像,宋鹤清的眉毛更英气一些。鼻子也不像,有点塌了。嘴唇……太厚。
唯一像的只有眼睛。
“清清……”盛灼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酒精让他的理智逐渐涣散,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叠。
他好像觉得宋鹤清真的就在眼前。
“先生,不是清清,是今今啦~”今今轻轻地纠正,身体不自觉地往盛灼那边靠了靠。
庄苏寻在一旁适时开口:“还不快点伺候金主?把金主伺候爽了,以后有你享不尽的福。”
今今一听,一想到自己马上就会被盛灼包养,心里的激动和兴奋就有些压制不住。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他一笑起来,那笑容就显得十分庸俗与低级,一瞬间就不像宋鹤清了。
“什么脏东西,给我死开!”
盛灼猛地一脚踹了出去,正中今今的胸口。
今今整个人被踹得向后翻倒,后背重重撞在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啊!”今今惨叫一声,疼得蜷缩起来。
他的白衬衫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疼得脸色瞬间惨白。
他捂着胸口,看向盛灼,眼里满是惊恐和委屈。
庄苏寻唏嘘一声,没料到盛灼会突然踹人一脚。看来事情没自己想得那么顺利。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挑了挑眉:“火气这么大?看来宋鹤清真把你气得不轻啊。”
他靠近盛灼,压低声音,用一种充满暗示的语气说,“不过光打人是出不了气的。要我说,征服一个男人最爽的方式,就是在床上让他服软。不如……让今今到床上去伺候你?你想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绝对让你满意。”
盛灼盯着倒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今今,又扫视了一圈那群吓得噤若寒蝉的男人。
一个个简直俗不可耐。
忽然心里涌上一种令人作呕的感觉。
这些人也配爬上他的床?
“砰——!”
盛灼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水晶杯瞬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琥珀色的酒液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真他\妈恶心!”盛灼站起来,因为酒精和愤怒,导致身形有些不稳,微微摇晃。
盛灼几乎是吼出来的:“也配爬我的床?操\你都嫌脏了老子的几把!”
这些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脸上。
那群男人的表情从最初的期待变成惊恐,最后只剩下屈辱。
但他们不敢发作,只能低着头,恨不得立刻消失。
庄苏寻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摆了摆手,语气冰冷:“都滚出去。”
男人们如蒙大赦,慌忙退出包厢。
今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因为胸口剧痛,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还是两个同伴折返回来,搀扶着他离开了。
包厢门重新关上,室内重新恢复安静。
庄苏寻重新挂上笑容。他拿出一个新的酒杯,给盛灼倒上酒:“好了好了,看不上的咱们就不要。今天兄弟我就陪你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盛灼接过酒,再次一饮而尽。
酒精像烈火一样烧过他的喉咙,烧过他的胸腔,却烧不毁脑海里那张清晰的脸。
宋鹤清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宋鹤清隔着铁栅栏看他的眼神。
宋鹤清绝望又可怜的样子……
盛灼忽然冷笑出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自言自语道:“你说结束就结束?宋鹤清,你以为你是谁?你也配跟我提结束?”
“你会后悔的!”
“老子是不会吃回头草的,除非你跪在地上求我!”
“只要你求我……我就……我就给你一个机会。”
说着说着他又给自己倒酒,猛地喝下。
庄苏寻眼睛一亮。
他终于听明白了——不是吵架,不是闹别扭,是宋鹤清主动提出了分手。
分手!
太好了。
简直太好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年少时,他第一次心动就是因为宋鹤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见到宋鹤清他就心花怒放。
那个清冷如月光,温柔如春风的男人,深深烙在了他心里。
可惜宋鹤清眼里从来只有盛灼,这个骄傲的、不可一世的、目中无人的、被宠坏的大少爷。
凭什么?
庄苏寻无数次在心里问。
他哪里比不上盛灼?
论家世,庄家虽不及盛家显赫,但也是排得上号的。
论才华,他虽然在音乐上没有天赋,但在做生意上,比盛灼不知强了多少倍。
论长相,他虽然没有盛灼的五官那么具有冲击性,但也是大帅哥一个。
论对宋鹤清的真心,他自信能甩盛灼十条街。
如果宋鹤清能和他在一起,他一定会把对方宠上天。根本不会像盛灼这样伤害他。
可宋鹤清就是看不见他。
每次宋鹤清的目光总是追随着盛灼,即使盛灼都没正眼看他一眼,即使盛灼眼里只有音乐。他依旧执着。
庄苏寻见过宋鹤清深情温柔地看盛灼的眼神,让他嫉妒得发狂。
他早就看出两人的关系不是单纯的继兄继弟,而是秘密情人,是床\伴。
以前碍于他和盛灼的关系,所以一直忍耐着没有抢宋鹤清。
但现在盛灼和宋鹤清掰了,那他去追宋鹤清,就不算背叛朋友吧。
此刻庄苏寻几乎要按捺不住上扬的嘴角。
他终于有机会追求宋鹤清了。
他轻咳一声,换上忧心忡忡的表情,正要再说什么的时候,看到盛灼已经闭上眼睛,彻底醉倒过去。
盛灼那张让无数男女疯狂的英俊脸庞此刻因为醉酒而泛红,眉头紧皱,似乎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睡吧,”庄苏寻轻声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好兄弟。”
他拿出手机,打开刚才偷偷录制的视频。
第一段是盛灼选鸭子的画面。
第二段是盛灼捏着今今下巴的画面,角度刻意选取得很暧昧,看起来就像在调情。
第三段是今今试图靠近盛灼的片段,虽然最后被踹开了,但前半部分足够引人遐想。
庄苏寻打开剪辑软件,将几段视频剪辑拼接。
剪辑完成,庄苏寻在微信里找到“宋鹤清”,点击发送。
庄苏寻:【视频文件】
庄苏寻:【宋鹤清,发生什么事了?阿灼怎么跑来我酒吧挑了个鸭子上床啊?】
庄苏寻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他真想看到宋鹤清看到这条消息时的表情。
他要宋鹤清对盛灼彻底死心,这样他才真的有机会了。
同一时间,市中心的一家进口超市里,宋鹤清正站在护肤品专区,仔细对比着几款贵妇级的护肤品。
今天他要去看容曼仪。
宋桦也在今天去看母亲安慧敏。
大哥心里一直记恨容曼仪,所以没和他在一个超市买礼品。
宋鹤清最终选了一套口碑最好的护肤品,又挑了些容曼仪爱吃的进口饼干。推着购物车走向收银台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本来没打算立刻看,但震动接连响起。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庄苏寻的名字跳了出来,下面跟着一条简短的消息和一个视频文件。
宋鹤清有些疑惑庄苏寻怎么又给他发消息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点开看到文字消息时心脏都揪了起来,随后立马点开视频。
在酒吧包厢里,盛灼在一群男人里挑选,还捏着其中一个男人的下巴,举止暧昧。
视频剪辑出来只有一分多钟,却在宋鹤清的世界里按下了暂停键。
超市里周围嘈杂的人声、音响播放的背景音乐、购物车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他只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胸腔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盛灼……去找鸭子上床?
上床?
所以盛灼说的“随便都能找个替代品”,指的就是鸭子?
他宋鹤清在盛灼眼里,跟鸭子没什么区别?
宋鹤清心里一片凄凉和苦涩。
他本可以不管这事的,
但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盛灼是公众人物,是盛鼎集团将来的继承人,他有光辉的未来。
他应该值得最好的人来爱他。而不是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和名誉。
宋鹤清本着对弟弟负责的态度,立刻给庄苏寻打电话。但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庄苏寻,我求你,】宋鹤清的声音在发抖,握着手机的手也在发抖,【你一定要拦住他,绝对不能让他做傻事。他的身份特殊,如果这件事泄露出去……】
庄苏寻的声音听起来很为难:【他要做什么,我拦得住吗?】
宋鹤清:【那我现在过去。】
庄苏寻嗓音沉了下来:【宋鹤清,你这么担心他的名誉,这么为他着想,那他呢?你被他那些毒唯粉网/暴的时候,他有第一时间澄清吗?】
宋鹤清愣住了。
随后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起,嘟嘟嘟,嘟嘟嘟,像某种倒计时。
宋鹤清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站在超市人来人往过道中央,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推着购物车的顾客从他身边经过,偶尔有人投来奇怪的目光。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宋鹤清慌忙低下头,用手捂住眼睛。
他想控制,想深呼吸,想告诉自己不要在大庭广众下失态,可是没有用。
心脏疼得厉害,像被人用钝器反复击打。
庄苏寻说得对。盛灼从来没有在乎过他。
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能看着盛灼堕落。
“先生,你没事吧?”一个超市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
宋鹤清摇摇头,推着推车快步去结账。
他还是要去阻止。
因为他是宋鹤清。
因为那个人是盛灼。
盛灼是他宋鹤清一直爱护着的人。这已经变成了他的习惯。
离开超市后,宋鹤清拿出手机,再次拨打庄苏寻的电话。
但这次庄苏寻没有接听。
既然不接电话,那就直接去“暗夜”酒吧找他-
“暗夜”酒吧的监控室里,庄苏寻看着手机屏幕上宋鹤清的未接来电,微笑着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他侧头看向另一个监控画面,包厢里,盛灼还醉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
他给今今打去电话,说:【回来,把盛先生扶到楼上的客房去。】
今今很怕盛灼,但又不敢拒绝庄苏寻,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等今今重新回到VIP包厢后,庄苏寻拿出手机对着监控视频录像,把今今扶着盛灼离开的画面录下。
随后端起旁边的一杯酒,轻轻摇晃。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映出他眼中毫不掩饰的野心。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
此时城市的另一端,宋鹤清正坐在前往“暗夜”酒吧的出租车上。
即使知道盛灼现在可能根本不想见他,他还是要去。
他必须去。
出租车驶在大道上,车窗外繁华的城市像一场盛大而虚幻的梦。
宋鹤清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泪水悄悄滑落。
第29章
“暗夜”酒吧。
宋鹤清推开厚重的隔音门, 震耳欲聋的音乐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站在入口处,目光急切地扫过昏暗的卡座、晃动的人群和炫目的灯光台。
在来的路上,他一直在联系盛灼。但盛灼电话不接, 消息不回。
那就只好直接去找庄苏寻了。
宋鹤清穿过舞池中扭动的人群, 闻到空气里令他不适的酒精、香水和荷尔蒙的气味。
他在最里面的VIP卡座区看到了庄苏寻。
此时庄苏寻正懒洋洋地靠在真皮沙发上, 手里晃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那副笑意盈盈的样子看上去好像是专门在等他来。
“庄苏寻, ”宋鹤清站在他面前,声音在喧嚣中显得单薄又无力,问,“阿灼在哪儿?”
庄苏寻看着宋鹤清,迷幻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他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哟, 你来了。”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坐啊, 喝一杯?”
宋鹤清站在原地没动,握紧拳头:“我问你, 阿灼在哪儿?”
庄苏寻仰头饮尽杯中酒。然后放下杯子, 玻璃杯与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 ”他慢条斯理地说:“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我劝你别去打扰他们,阿灼正忙着呢。”
那句“正忙着呢”说得很是暧昧。令宋鹤清极为难受。
“我不是让你拦住他么?”宋鹤清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为什么要拦?”庄苏寻轻笑, 笑声里藏着某种残忍的意味。
宋鹤清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开来。他摇头,声音几不可闻:“我不信……阿灼不会……”
“不会什么?”庄苏寻站起身,走到宋鹤清面前。
他比宋鹤清高半个头, 此刻俯视着他, 眼神复杂难辨,“不会随便跟人上床?你真是天真啊。盛灼是什么人?他想要什么得不到?区区肉/体欢愉, 对他而言不过是消遣罢了。”
宋鹤清瞪着庄苏寻,十分愤怒:“庄苏寻, 阿灼是你的好朋友!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明明知道这样不对,为什么要纵容他这样堕落?为什么?!”
“堕落?”庄苏寻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寻欢作乐的事,怎么能叫堕落?那是享受人生。不像你,一辈子活得像个苦行僧,守着一段根本不属于你的感情,卑微得像条狗。你才是堕落!”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宋鹤清最脆弱的地方。脸色瞬间苍白。
庄苏寻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他就是要点醒宋鹤清,让他不要再执迷不悟了,盛灼根本不值得他这么爱护。
但看着宋鹤清流泪,心里又觉得痛苦。
凭什么宋鹤清所有的眼泪、所有的心痛,都是为了盛灼那个根本不懂珍惜的混蛋?
“带我去见他,”宋鹤清突然抓住庄苏寻的手臂,“我不信他真的会随便和人上床,带我去!”
庄苏寻的眼神沉了下来:“你现在去只会打搅他们的好事。阿灼发起脾气来是什么样子,你比我清楚。”
宋鹤清怔住。
他当然知道盛灼生气的样子有多么可怕,自己有多么害怕,害怕到身体会有应激反应。
可是……可是他不相信,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盛灼会这样堕落。
“我只想确认一下……”宋鹤清的眼泪滑过苍白的脸颊,整个人看上去像个快要破碎的水晶雕像,美丽而又脆弱,“庄苏寻,求你了……我不相信他真的会……”
他越是流泪,越是执着,庄苏寻心中的火焰就燃烧得越旺。嫉妒得发疯,几乎让他窒息。
盛灼一个被全世界宠坏的天之骄子,凭什么得到宋鹤清这样纯粹而执着的爱?
他不配!
庄苏寻平静得可怕。他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段视频,将屏幕转向宋鹤清。
那是一段监控录像。
第一个画面里,那个叫今今的年轻男子扶着盛灼走出VIP包厢。第二个画面切换到走廊,今今刷卡打开一扇房门,扶着盛灼走了进去,关上门。
视频到此结束。
宋鹤清眼神发直地盯着那小小的屏幕,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失声。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
“看到了吗?”庄苏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鬼魅一般,“你还有什么不相信的?非要亲眼看到他们在床上翻云覆雨才肯相信吗?”
宋鹤清说不出话。他站立不稳,踉跄了一下。
庄苏寻顺势伸出手,将他揽进怀里。
这个拥抱本该是安慰,但庄苏寻的动作里却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占有欲。
他一只手紧紧环住宋鹤清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轻抚他的后背,动作温柔。
“你不该爱上他,”庄苏寻在他耳边低语,“他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有千千万万的粉丝追捧他,全世界都围着他转。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怎么会低头看到一个卑微的你?”
宋鹤清在他怀里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你关心他、照顾他、爱他,为他赴汤蹈火,为他两肋插刀,哪怕为他去死,他都看不到。”
庄苏寻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向宋鹤清最深的伤口:“因为有千千万万个粉丝也在拼尽全力爱他。他已经习惯了被爱,习惯了被追捧,他认为所有对他的爱都是理所应当的。”
他稍稍拉开距离,双手捧起宋鹤清泪痕斑驳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所以,你的爱对他来说,无足轻重,可有可无。”庄苏寻一字一顿,“劝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看看我吧。”
宋鹤清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距。
他不再挣扎,不再坚持。
庄苏寻重新将他拥入怀中,这一次,宋鹤清没有抗拒。
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庄苏寻抱着,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在宋鹤清看不见的角度,庄苏寻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次日中午,阳光透过高级套房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带。
盛灼从沉睡中醒来,第一感觉是头痛欲裂。
他皱着眉坐起身,掀开被子,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衬衫皱巴巴的,散发着酒气和隔夜的味道。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脑中的记忆有些模糊。
他记得昨天和庄苏寻在酒吧VIP包厢喝酒,后来庄苏寻叫了一群长得类似宋鹤清的男人进来……然后他踢了一脚一个叫今今的恶心男人……再后来就醉倒过去了。
他忽然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庄苏寻这里有这么多类似宋鹤清的人?
盛灼大脑忽然刺痛一下,不再细想,烦躁地起身,一边脱\衣服一边走进浴室。
打开蓬头,水流冲刷身体,消减了几分宿醉后的不适。
随后他给庄苏寻打了个电话。对方很快接通。
【醒了,我的大明星?】庄苏寻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依旧是那吊儿郎当的语调,跟以前好像没什么不同。
【给我送套衣服过来。】盛灼说。
【什么衣服?情\趣套装吗?】庄苏寻笑得不怀好意。
【滚一边去!】盛灼没好气。
【行行行,我亲自给我们大明星送来。】庄苏寻哈哈笑着挂了电话。
十几分钟后,盛灼洗完澡,腰间裹着浴巾走出来时,庄苏寻已经拎着纸袋坐在套房的沙发上了。
他正低头玩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吹了声口哨:“身材不错啊,不愧是顶流。”
盛灼懒得理他,接过纸袋拿出衣服换上。
是一套简约但质感极佳的休闲装。大小完全合适。
他拿起毛巾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庄苏寻。
庄苏寻又低下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忽然,盛灼把刚才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你什么时候找了那么多跟宋鹤清类似的男人?”
庄苏寻玩手机的手指顿住了。
那一瞬间的停顿极其短暂,短暂到盛灼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下一秒,庄苏寻抬起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完美无缺的二世祖笑容。
“这还不是专门为你找的嘛,”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你看哈,每天来酒吧应聘的人多如牛毛,留下几个跟宋鹤清长得有点像的,还不是简简单单。毕竟宋鹤清长得那么大众,跟他长得像的肯定很多嘛。”
他站起身,走到小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背对着盛灼继续说:“我就是想着,哪天他惹你生气了,你可以挑个长得最像他的出出气。怎么样,兄弟我够意思不?”
盛灼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虑没有消散,反而更深了。“你倒是很留心跟他长得相似的人。”
庄苏寻喝水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转过身时,表情已经恢复如常:“那还不是为了你。不然我会花这心思么?我庄苏寻的时间多宝贵啊。”
盛灼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擦着头发。
庄苏寻看了眼腕表,假装匆忙地说:“不陪你了,我还得回公司处理点事呢。下次再约啊狗儿子。”
他走过去拍了拍盛灼的肩膀,然后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后,盛灼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眉头微微蹙起。
庄苏寻今天……有哪里不对劲。
虽然表面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但某些细微的瞬间,他的眼神、他的停顿,都透露出一种不正常。
而走出房间的庄苏寻,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脸上所有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快步走向电梯,电梯镜面映出他紧绷的脸。
那些长得像宋鹤清的男人,哪里是为了盛灼找的?
那是他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动用了所有资源和人脉,从全国各地搜寻来的。
最初的目的,不过是为了缓解他对宋鹤清求而不得的痛苦。看着那些相似的脸,他至少可以幻想,可以自我欺骗。
可悲的是,就连这些替身,现在也要被说成是为了盛灼准备的。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凭什么盛灼可以拥有一切——家世、相貌、天赋、事业,还有宋鹤清毫无保留的爱?
盛灼从没为得不到什么人或物而痛苦煎熬。盛灼根本体会不到他的痛苦。
让他怨恨的是,他寤寐求之的人,被盛灼如此作践糟蹋。
要不是为了接近宋鹤清,他才不会忍受盛灼那种傲慢到骨子里人这么多年。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开了。
庄苏寻大步走向自己的跑车,发动引擎,轰鸣声中,他想起宋鹤清昨晚在他怀里流泪的模样——脆弱、绝望,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总有一天,他会让宋鹤清彻底厌恶盛灼-
与此同时,宋鹤清开车到了一处高级别墅区的地下车库。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下车。
车窗映出他苍白憔悴的脸,眼睛还有些红肿。
他在位置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搓了搓脸,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僵硬。
之后他下车,从后备箱拿出几个精心包装的礼品盒和一篮进口水果,提着去了容曼仪现在的家。
宋鹤清走到那扇精致的雕花铁门前,按下门铃。
很快,门开了,一个陌生的中年保姆站在门口,礼貌地打量着他。
“先生,请问您找谁?”
“我找容女士。”宋鹤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让自己的笑容不那么僵硬。
“好的好的,快请进。”保姆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侧身让他进门。
别墅内部装修极尽奢华,却又透着不俗的品味。
挑高的大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墙壁上挂着价值不菲的油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气味。这是容曼仪最喜欢的白檀香。
宋鹤清换了拖鞋,走到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坐下。
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太太,有人找您!”保姆朝楼上喊道,然后去给宋鹤清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随后便进了厨房。
客厅里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台阶的声音从楼上传来。缓慢、优雅,一声一声,仿佛踩在时间的节拍上。
宋鹤清几乎能想象出容曼仪下楼时的模样:腰肢轻摆,裙裾微扬,每一步都风情万种。
比人先到的是一股高级的香水味。
不是浓烈艳俗的香,而是清新中带着魅惑的气息,像雨后的玫瑰园,又像深夜盛放的昙花。
“清儿,终于舍得来看妈妈了。”
温柔似水的女声响起。宋鹤清循声望去,楼梯转角处,容曼仪正缓缓走下。
时间似乎对这个女人格外宽容。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实际上已经五十三岁了。
那一身浅绿色真丝旗袍完美勾勒出她窈窕婀娜的身段,旗袍上绣着精致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颈间、手腕、耳垂上佩戴着成套的翡翠首饰,那翡翠在她身上并不显年龄感,反而衬得她肌肤如雪般白皙。
她保养得极好,脸上几乎看不到皱纹,身材也完全没有走样。
那一双桃花眼天生自带春波,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柔情。
纤纤玉手做了延长甲,上面镶着细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在宋鹤清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永远从头精致到脚。
她的一举一动都优雅动人,一颦一笑都妩媚天成。
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温柔亲切,仿佛永远不会生气,永远不会失态。
他本该深爱这样的母亲。可是母亲的行为却给他的童年带来了一生都忘不掉的自卑。
如果母亲不是小三上位嫁到宋家,如果母亲不是出轨改嫁到盛家,或许……他也可以自信地活着。
“清儿怎么瘦了?”容曼仪施施然走到沙发旁,挨着宋鹤清坐下。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萦绕过来。
“看上去最近过得不太如意啊。是有什么心事吗?不如说给妈妈听听。”
宋鹤清垂下眼睑,避开母亲审视的目光:“只是年底工作繁忙而已。”他轻声说。
“算了,你向来不愿意跟妈妈讲心事的,”容曼仪翘起小指,优雅地端起保姆刚送来的花茶,轻抿一口,“那便不讲吧。”
短暂的沉默在母子间蔓延。
宋鹤清不知道该如何与母亲相处。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不堪的过去,太多没有说出口的怨恨和愧疚。
“妈妈最近过得怎么样?”他终于找到一句安全的问候。
容曼仪笑了,那笑容明媚得像少女:“最近刚和泽弟从瑞士滑雪回来,还有点累呢。不过我们已经计划好了,今年去夏威夷过年。”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泽弟说要在海边买一栋别墅,让我每天醒来都能看到大海。”
宋鹤清勉强笑了笑。
母亲总是最会生活的那个人,她这辈子没上过一天班,却能把享乐发挥到极致。
她懂得在每个年龄段展现自己最独特的魅力,然后利用这种魅力,精准地筛选优质男性,轻而易举地将他们拿下。
就像现在的丈夫程泽。一个三十岁的科技新贵,大学时和室友研发芯片赚了第一桶金,如今公司估值已经过百亿。
而容曼仪就是探听到程泽幼年丧母,缺乏母爱,于是以温柔关怀的姿态接近他,满足他对母爱的全部幻想,不出半年,两人便结婚了。
宋鹤清还记得得知他们结婚消息时的心情。那是一种混合着恶心、难堪和悲哀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参加婚礼,只托人送了一份礼。
“程先生今天没在家吗?”宋鹤清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其实一点也不想听到关于那个年轻继父的事。
容曼仪却笑得更灿烂了,那笑容里带着甜蜜:“我刚才说瑜伽垫坏了,他就立马出门给我买了。真是的,明明在网上下单就行,他非要亲自去挑。”
她摇摇头,语气是埋怨的,眼神却是幸福的:“男人啊,有时候就像小孩子,非要证明自己有多在乎你。”
宋鹤清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一点也不想听他们的甜蜜生活。
宋鹤清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忽然,容曼仪轻轻靠在了宋鹤清的肩膀上。
“清儿,”容曼仪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妈妈知道你心里苦。”
宋鹤清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容曼仪继续说,声音温柔却透着冷硬的现实,“男人多得是,换一种口味,说不定更香。”
宋鹤清彻底愣住了。
他侧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近在咫尺的脸。
容曼仪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动作充满怜爱,眼神却清醒得可怕:“你该学学妈妈。男人啊……”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刺骨:“是用来玩的,不是用来爱的。”
那一刻,宋鹤清忽然明白了。母亲什么都懂。她早就看出他对盛灼的感情,看出他的痛苦和挣扎,只是一直没有说破而已。
而她给出的建议,是她用半生实践得出的生存法则:不要爱,只要玩;不要真心,只要利益;不要执着,只要及时行乐。
宋鹤清看着母亲美丽依旧的脸庞,看着那双看透世情的桃花眼,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学不会母亲的游戏人间,他只能在痛苦中沉沦,在爱而不得中煎熬。
容曼仪坐直身体,又恢复了那副优雅从容的模样。她拍了拍宋鹤清的手背,语气轻松地说:“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天留下来吃饭吧,我让阿姨多做几个你爱吃的菜。”
宋鹤清机械地点点头。
他想起昨晚在酒吧看到的视频画面,想起画面里盛灼被扶进房间的背影,想起庄苏寻那些残忍的话语。
也许……母亲是对的-
从容曼仪家吃完饭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宋鹤清开着车,穿过城市璀璨的灯火,看着街景不断向后。
容曼仪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他握紧方向盘,目光发直。
回到宋家时,听到院子里传来笑声和球拍击打的声音。
他走到前院,看见了父亲和大哥正在打羽毛球。
宋镇涛穿着运动服,虽然年过半百,动作却依然矫健。
宋桦则穿着休闲装,每次挥拍都带着年轻的力量感。
最欢快的是车车,它追着羽毛球跑来跑去,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时不时发出兴奋的叫声。
这一幕温馨得让宋鹤清怔在原地。
他看着父亲和大哥你来我往,看着车车笨拙地跳跃,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多好。
没有复杂的感情,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只有最简单的亲情和陪伴。
宋镇涛先注意到了他,停下动作,朝这边挥了挥手:“小清回来了!”
宋桦也停下来,擦了擦汗,看向宋鹤清。
宋鹤清走过来,车车立刻扑过来,前爪搭在他腿上,吐着舌头哈气。
他蹲下/身揉了揉车车的头,狗子满足地眯起眼睛。
“爸,大哥。”他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
宋镇涛把球拍递给一旁的陈姨,示意她接着和宋桦打,自己则走向宋鹤清。
走近了,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蹙:“小清,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就是有点累。”宋鹤清避开宋镇涛关切的目光。
宋镇涛仔细端详着他,有些不自在地问:“你去看你妈妈了,她……过得怎样?”
宋鹤清看着父亲的脸。
发现鬓角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老人。
他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她过得很好,”宋鹤清听见自己说,“爸爸,你应该让自己也过得好。”
听到容曼仪过得好,宋镇涛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慰:“她过得好就行,过得好就行……”他喃喃着,目光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美好的过往。
宋鹤清忽然不敢再看父亲的表情。
他转头,却撞上了大哥投来的视线。
宋桦已经停下打球,正静静地看着这边。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沉得像压着千斤重的东西。
大哥肯定听到了父亲的话,也看到了父亲听到容曼仪过得好时那种掩藏不住的欣慰。
大哥的母亲安慧敏才是父亲的原配。
而她母亲容曼仪,不过是当年插足他们婚姻的小三。
可即便容曼仪后来出轨盛朗,离开了宋家,父亲却依然对她念念不忘,深情到至今从未想过再娶。
这么多年过去了,父亲却从没关心过他的原配妻子过得好不好。
宋鹤清感到一阵难堪。他为自己母亲当年的行为羞愧,也为父亲对原配的冷漠感到心寒。
更让他难过的是,他理解大哥此刻的心情有多么复杂。
“爸,我有点不舒服,先上楼休息了。”宋鹤清匆匆说道,不敢再看宋桦的眼睛。
宋镇涛这才回过神,连忙说:“好,好,你去休息。要不要让陈姨给你煮点热汤?”
“不用了,谢谢爸。”宋鹤清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楼上,宋鹤清在浴室放了一缸热水,把自己沉进去。
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太多画面:容曼仪温柔美丽却看透一切的笑容,宋镇涛苍老而深情的眼神,宋桦沉默而隐忍的神情,还有盛灼……盛灼在监控录像里被扶进房间的背影。
水渐渐变凉时,他才从浴缸里起身。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形容憔悴的自己,眼神空洞得像个木头。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宋鹤清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时,整个人僵住了。
盛朗。
他怎么突然给自己打电话了?
宋鹤清深吸一口气,指腹划过接听键。
【干爹。】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敬。
电话那头传来盛朗浑厚而威严的声音,即使隔着听筒,也能感受到那种上位者的压迫感:【鹤清啊,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干爹关心。】
寒暄过后,盛朗直接切入正题:【阿灼那边,你治疗得怎么样了?有效果吗?】
没想到竟然是问这个,他差点忘了这个事。
宋鹤清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声音很平静:【治好了。阿灼现在已经正常了。】
本来这就是一个谎。
现在不过是圆了这个谎而已。
出乎意料的是,盛朗没有怀疑,反而是松了口气:【那就好。既然治好了,你就继续给他挑联姻对象。我让邱澜把那些名门千金的电子档资料发你邮箱了。你务必尽快选出来。我打算在我寿宴上邀请这些名门望族,借机让阿灼跟对方接触。】
他说完后,宋鹤清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安静了几秒,
宋鹤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哽得生疼。很久,他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好的,干爹。】
盛朗没察觉出异样:【那就这样。】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起,一声一声,空洞而遥远。
宋鹤清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像一尊感受不到时间流逝的石像。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很久之后,他才找回知觉。
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迈得沉重。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邮箱里果然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邱澜。
邮件附件里是一个压缩包,解压后是三十五个PDF文件,每个文件都是一个世家千金的详细资料。
宋鹤清心情复杂地点开第一个。
高清写真照上的女孩笑靥如花,信息资料里她的家世显赫,名校毕业,精通多国语言,擅长钢琴和芭蕾。
下面详细列出了她的性格特点、兴趣爱好、社交圈层,甚至还有家族企业的资产情况和未来发展前景。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每一个都是真正的名门闺秀,与盛灼门当户对。
宋鹤清看着这些资料,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充满了自嘲和悲哀。
他希望盛灼过得好,希望盛灼能被最好的人爱着,希望盛灼永远站在光芒万丈的地方。这些希望都是真的。
可当他真的要亲手为盛灼选择那个“最好的人”时,他才发现这有多残忍。
他缓了一会儿,随后下了某种决心,坐直身体,新建一个Excel表格。
他把每个千金的资料逐一录入表格:姓名、年龄、家世、学历、特长、性格优缺点、家族企业情况……
然后进行对比、分析。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鼠标点击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晚上八点,九点,十点……
宋鹤清全神贯注地投入这项“工作”中,仿佛只要足够认真,就能掩盖心底翻涌的痛苦。
终于,在十一点半的时候,他选出了最终的人选。
黄嘉茗:二十五岁,黄氏集团千金,哥伦比亚大学硕士毕业,主修艺术史,辅修心理学。精通中、英、法三语,擅长油画和声乐。性格描述是“温婉大方,知书达理,有主见但不强势”。
照片上的黄嘉茗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阳光下的花园里,笑得温柔而明媚。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高贵而美好的气质。
宋鹤清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心脏刺痛,越来越剧烈,像被细密的针连续不断地扎着。
他难受地捂住心口,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希望有世界上最好的人来爱盛灼。
黄嘉茗确实很好,好到连他都觉得,如果盛灼能爱上这样的女孩,或许真的能获得幸福。
可他又怕。怕盛灼太过骄傲,太过自我,会辜负这样一个美好的姑娘。
怕盛灼根本不会认真对待这场联姻,怕黄嘉茗会像他一样,陷入爱而不得的痛苦中。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作孽。
这对黄嘉茗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知道自己即将被挑选,被安排,被当作商业联姻的棋子吗?
如果她知道,还会笑得那么明媚吗?
宋鹤清直起身,移动鼠标,将黄嘉茗的资料整理好,发给了盛朗。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眼眶干涩得发疼,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年后,正月初八。
天空下起了小雪。
细密的雪花从铅灰色的云层中飘落,纷纷扬扬,像是天空破碎后洒下的羽毛。
宋鹤清站在盛家半山别墅的大门前,仰头,雪花落在脸上,瞬间融化成冰凉的水珠。
偶有一两片落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适的黑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枚简单的银色胸针。那是很多年前盛灼随手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一直留着。
西装外面套着黑色的大衣,但即便如此,站在风雪中依然觉得冷。
时隔一个多月,他又来到了这里。
这座象征着东城顶级权贵的宅邸,这座他曾经以为会成为自己第二个家的地方。
盛朗的寿宴,邀请了半个东城的权贵名流。
鲜红的长毯自大门迤逦铺展,直抵主宅。两侧列着冰蓝与鎏金交织的鸢尾花丛。
一辆辆劳斯莱斯、宾利等豪车接连缓缓驶入,车门打开,走下的皆是衣着华丽的男女,踩着红毯走入盛家,谈笑间不经意流露出高贵与从容。
盛家大宅在雪片点缀下愈加华贵庄严,主宅前那座喷泉虽已停水,但中央矗立的大理石雕像仍高耸庄重。
宋鹤清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红毯。
步入宴会大厅,温暖的暖气和悠扬的音乐同时涌来。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位宾客,男士们穿着高级定制的西装,女士们则身着各色礼服,珠宝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空气里弥漫着香水、美酒和鲜花的混合气味。
礼仪小姐穿着统一的旗袍,微笑着迎接每一位客人。
酒侍举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托盘上是各式各样的美酒和香槟。
乐队在角落演奏着舒缓的古典乐,但几乎被人们的谈笑声淹没。
宋鹤清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天家的凡人,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脱下大衣交给侍者,整理了一下西装,目光在人群中寻找。
很快,他看到了盛朗。
今天的盛朗穿着一身特别定制的深色西装,衬得他精神矍铄,容光焕发。
他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谈笑风生,不时发出爽朗的大笑。
身旁挽着他手臂的是邱澜。她今天穿着一身玫瑰金色的抹胸礼服,年轻的面庞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笑容温顺而甜美。
但在宋鹤清看来,那笑容像训练有素的面具。
邱澜这么年轻,却嫁给了足以当她父亲的男人。不像妻子,更像是盛朗养的宠物,漂亮、听话、懂得讨好主人。
宋鹤清移开视线,开始寻找黄嘉茗。
盛朗给他的任务:让盛灼和黄嘉茗接触,让他们在宴会上“自然”地认识。
这个任务多么残忍。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黄嘉茗的父母,黄氏集团的董事长和夫人正与人寒暄。
但没看到黄嘉茗本人。
宋鹤清开始穿梭在人群中,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
香槟杯碰撞的声音,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人们的笑声和谈话声。所有这些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视线。
冰冷、锐利、穿透了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宋鹤清浑身一僵,下意识抬头。
二楼,雕花镂空的栏杆后,盛灼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看着他。
盛灼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
他就那样站着,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酒。
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但宋鹤清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冰冷得毫无温度,阴鸷得令人心悸。
自己像被猛兽盯上的猎物,像被恶魔锁定了灵魂。
盛灼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隔着高高的距离,那种压迫感却分毫不减。
宋鹤清下意识感到害怕。他张开嘴,轻轻地喊了一句:“阿灼。”
他不知道盛灼能不能看见,但那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害怕盛灼知道联姻的事,害怕盛灼知道是他挑选的联姻对象,害怕盛灼怨恨他,恨他是个背叛者。
他的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宋鹤清连忙把手藏到身后,低下头,避开那道视线。
他快步走到大厅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深呼吸,试图平复情绪。
不能失态。
不能在这里失态。
就在这时,一道紫色的身影出现在他余光里。
宋鹤清下意识看去。
是黄嘉茗。
她穿着一袭紫色高定礼服,颜色像是薰衣草花田中最深最艳的一抹。
礼服是抹胸设计,露出她优雅的肩颈线条,裙摆是不规则的斜裁,一层层薄纱叠加,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像盛开的花瓣。
她将长发挽成松散的发髻,几缕发丝垂在颈边,耳垂戴着简单的钻石耳钉,整个人看起来既高贵又清新。
她身旁是几位年纪相仿的世家千金,每个人都光彩照人,但黄嘉茗站在中间,依然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个。
她们手里端着香槟,正说着什么,黄嘉茗掩嘴轻笑,眼睛弯成月牙。
宋鹤清定定地看着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羡慕,羡慕她出身名门,羡慕她自信美丽,羡慕她能以门当户对的家世和盛灼光明正大地联姻。
有苦涩,一种深入骨髓的苦涩,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还有……罪恶感。强烈得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罪恶感。
盛朗,可真是会折磨他。给他安排这么一个招人恨的任务。
“嘉茗,你看那边,”一个千金忽然小声说,捂着嘴笑,“那不是盛灼的继兄么,他怎么一直盯着你看啊?”
宋鹤清猛地回过神,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回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黑色皮鞋擦得一尘不染,但此刻在他眼里却模糊成一片。
他听到那些脚步声靠近。
“我知道他的名字,”黄嘉茗的声音响起,清脆而清晰,“他叫宋鹤清。”
宋鹤清感到一阵汗毛倒竖。他抬起头,黄嘉茗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她比照片上还要好看。皮肤白皙,眼睛很大,瞳孔是浅棕色,在灯光下像琥珀。
她看着宋鹤清,嘴角带着礼貌的微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种探究的意味。
“你也认识我么,宋先生?”黄嘉茗好奇地轻问,却像重锤砸在宋鹤清心上。
周围几位千金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交头接耳。
宋鹤清能感觉到二楼那道视线依然锁在自己身上,阴沉而可怖。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
该怎么回答?
说他认识她,因为他花了很长的时间研究她的资料,因为他亲手把她选为盛灼的联姻对象,因为他此刻站在这里,就是为了把她引荐给盛灼?
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痛。
雪花还在窗外飘落,宴会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更欢快的曲子。
大厅内人们笑声不断。但在这个角落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宋鹤清看着黄嘉茗清澈的眼睛,最终,只能勉强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他听见自己说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有幸见过黄小姐一次。”
第30章
宴会厅的灯火辉煌。空气中浮动着名贵香水的气息, 衣香鬓影间,是东城权贵们的纸醉金迷。
黄嘉茗端着香槟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她看着面前低垂着眼眸的宋鹤清,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与她想象中的性格, 实在相去甚远。
其实她早就注意过宋鹤清, 以前有很多次都在不同宴会上看见过他。
宋鹤清从来都是站在盛灼身旁的那道影子:温柔、妥帖、沉静如水, 像是盛灼身边一道永远不会褪色的护身符。
无论是在慈善晚宴还是商业酒会,只要盛灼出现,宋鹤清必然在侧。
他替盛灼挡酒,为盛灼递外套,甚至在盛灼与人交谈时, 会微微侧身站在半步之后, 确保不会抢去半分光芒。
明明只是盛灼的继兄, 并且双方父母早已离婚。竟然还把无血缘关系的盛灼当亲弟弟般爱护。
那时她就想,这真是个妙人。
宋鹤情的温柔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看人时那双桃花眼仿佛含着三春之水, 眼波流转间自带深情。
可偏偏气质又清冷脱俗, 一身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装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像一块误入浮华世界的白玉, 温润剔透,却半点不带俗世的七情六欲。
跟那些庸俗的男人不一样。
黄嘉茗以为这样的人,最是看不上她们这些豪门贵族身上洗不掉的铜臭味。
可宋鹤清却又有着一种包容万千气度。他待谁都温和有礼, 从不会让人难堪。
她从未想过主动接近这样的人。
总觉得像宋鹤清这样的存在, 只适合远远看着,像欣赏博物馆里展出的绝美瓷器, 美则美矣,却隔着无法跨越的玻璃罩。
今晚, 那层玻璃罩却好像为她打开了。
宋鹤清竟然精准又明确地看了她许久。那双眼睛隔着觥筹交错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起初黄嘉茗以为是自己多心。可当她回看时,看见宋鹤清微微怔了一下,有一种被抓包的无措感。
她心念一动,决定不再被动等待。
所以她走向他所在的位置。问了句:你也认识我吗,宋先生?
宋鹤清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讶异。回了句:“有幸见过黄小姐一次。”
黄嘉茗听到这句回答,心里一喜,歪了歪头,俏皮道:“所以见过一次就记得我了?”
这话说得直白。
旁边几位千金小姐笑了起来。
宋鹤清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薄红。
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撒谎道:“上次在霍家宴会上,有幸见过黄小姐一次。所以有印象。”
霍氏集团联姻那场,邀请了几乎整个东城的名流。他猜想黄嘉茗应该也去了。
黄嘉茗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盯着宋鹤清看,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再落到微微抿着的薄唇上。
然后,黄嘉茗忽然捂嘴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动听,像是玉珠落盘。她笑得肩膀都在轻轻颤抖,耳钉随着她的动作晃出细碎的光。
“宋先生,”她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泪花,“你好可爱。”
旁边那几位千金小姐也跟着笑了起来。
有人打趣道:“宋先生连在哪场宴会上见过都记得这么清楚。”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了。
宋鹤清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地上,仿佛地上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黄嘉茗更加兴趣盎然。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再次开口,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宋先生为什么只见过我一次,就记住我了呢?”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既像是在继续调侃,又像是在认真追问。
宋鹤清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他不可能说:我研究你资料很久了。
可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答,旁边一位穿着粉色礼服的千金就笑着解围:“嘉茗,你别再追问了。你看宋先生都不敢看你了。”
黄嘉茗嘴角勾起,慢悠悠地说,语气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宋先生好像很想了解我,是么?”
这句话问得直接。
宋鹤清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
他确实是很想了解她,但是,是出于某种目的。所以一时没有想到如何回答。
此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几人旁边。
那人身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出现而凝滞了几分,连温度都似乎下降了一些。
黄嘉茗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是盛灼。
盛灼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锋利的喉结和线条清晰的锁骨。头发没有一丝不苟地梳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在灯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倒显出了几分不羁的气质。
此刻他的神情是一种近乎阴沉的冷冽。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里翻涌着某种深重的情绪。
盛灼目光锁在宋鹤清身上,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人刺穿。
宋鹤清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身体一颤。极其细微的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
宋鹤清不敢再看盛灼的眼睛,视线快速往下移,落在了盛灼脚上那双黑色马丁靴上。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害怕。
“哥,你在这儿,让我好找。”盛灼开口了。
他的嗓音很低沉,比平时更哑一些,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
这声“哥”叫得也很奇怪,像是咬牙切齿。
“盛大少。”旁边有千金小声打招呼。
盛灼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仍然钉在宋鹤清身上,仿佛周围其他人都不存在。
黄嘉茗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似乎觉得很扫兴。
宋鹤清看着面前的盛灼和黄嘉茗,神经忽然紧绷起来,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怎么……怎么两人就这么见上面了?
这情况有点出乎他意料。他原本还绞尽脑汁地思考要怎样才能让两人见面,可此时就这么轻而易举见上了。
他有些措不及防,袖中的手抖得更加厉害。
现在……他要亲自促使两人认识。
这比在他心上千刀万剐还痛。
宋鹤清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强自镇定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保持平静,对着盛灼介绍道:“阿灼,这位是……黄嘉茗黄小姐,黄氏集团的千金。”
盛灼并未看身侧的黄嘉茗一眼,他只是冷冷睨着宋鹤清。并不关心旁边人是谁。
黄嘉茗心头那股不爽的感觉更重了。
她最讨厌的就是盛灼这种人。目中无人,高傲自大,好像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
她不明白,宋鹤清这样温润如玉的人,怎么会把这屌人当成亲弟弟一样关心爱护。
宋鹤清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他抿了抿唇,又看向黄嘉茗,继续介绍道:“黄小姐,这位是盛灼,盛老先生的大儿子,盛鼎集团未来的继承人。”
黄嘉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久仰,盛少。”
她当然认识盛灼。东城名流圈谁不知道盛家有个红遍半边天的顶流巨星。
她这句话说得客气又疏离,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敷衍。
盛灼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甚至没有回应这个问候,依然盯着宋鹤清。
宋鹤清见两人都一副不想和对方认识的模样,令他感到这项任务无比艰难。
额头开始冒汗了,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声音比刚才更紧了一些,硬着头皮说:“黄小姐擅长油画和声乐,声乐学的是流行唱法,主攻爵士和灵魂乐方向,大学时期还在伯克利音乐学院做过交换生,回国后师从著名声乐教育家林婉教授,去年在东城艺术中心的个人演唱会上……”
他说得很详细,详细到不像是在介绍一个刚刚“认识”的人。像在背什么资料。
黄嘉茗越听越觉得奇怪,宋鹤清怎么会知道这么清楚?
盛灼的脸色随着宋鹤清的叙述越来越沉。
当宋鹤清说到“应该和阿灼你有音乐上的共鸣,或许你们可以聊一聊”时,盛灼的唇角勾起了一个讽刺的弧度。
黄嘉茗忽然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宋先生居然这么清楚我学的东西,是不是专门了解过我啊?”
这话问得有些暧昧。但也令宋鹤清紧张。
宋鹤清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道:“只是听别人说起过。”
“是么,”盛灼忽然接话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听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你记这么清楚?”
这三个问题一个接一个砸下来,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咄咄逼人。
宋鹤清的身体又颤抖了一下。
他像是被这两个人夹在了中间,进退维谷。
一边是黄嘉茗带着试探的追问,一边是盛灼毫不留情的逼问。
黄嘉茗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她本来只是想逗逗宋鹤清,没想真的让他难堪。所以有些不满盛灼的咄咄逼人:“不管是听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宋先生记得正确就行了。”
远处正在交谈的宾客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盛灼终于将视线完全转向了黄嘉茗。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语气极度傲慢:“不是会点声乐就能和我有音乐上的共鸣。至今为止能和我在音乐上有共鸣的,只有编曲家Knox Pierce。”
宋鹤清忽然觉得这氛围开始不对劲儿起来。像是有些争锋相对。
黄嘉茗脸上那抹得体的微笑再也维持不住,她皱起眉头,双手抱臂,用一种同样讽刺的语气回敬道:“以为自己会唱点口水歌,有点无脑粉,就真以为自己是音乐天才了。还Knox Pierce?在我眼里你们就跟会打鸣的公鸡没什么区别。”
话音落下的瞬间,黄嘉茗就后悔了。
毕竟盛灼是东道主,在东道主的家里说这样的话,超出了该有的分寸。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讨厌盛灼那副谁也看不起的样子。
宋鹤清脸上一片空白。
他能清晰感觉到此时的氛围非常不好,空气里好像已经开始冒火星子了。
盛灼最讨厌别人批评他的音乐。
宋鹤清赶忙站在两人中间,磕磕巴巴地说:“那个、那个音乐是门艺术,艺术都是、都是有不同见解的,不、不能有共鸣也很正常。我、我们可以聊点其、其他的。比如……”
“比如什么?”盛灼目光犀利地瞪着他。
“我为什么要和他聊?我不可以和你聊吗,宋先生?”黄嘉茗看着宋鹤清。
宋鹤清张了张嘴,觉得进退两难。
恰在此时,盛朗和邱澜走了过来。
盛朗看见宋鹤清成功让盛灼和黄嘉茗见面了,心里大为高兴。并且觉得这个任务交给宋鹤清是最合理的安排。
“年轻人在聊什么这么高兴啊?”盛朗笑容满面地说。
宋鹤清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他们高兴的。尴尬地说:“干爹,我们在探讨音乐。”
黄嘉茗压下心头的不悦,落落大方朝盛朗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盛叔叔好。”
“嘉茗啊,”盛朗和颜悦色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好久不见,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这话说得亲切,可黄嘉茗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她维持着微笑,没有说话。
盛朗的视线在盛灼和黄嘉茗身上扫过:“音乐,年轻人喜欢谈论音乐。黄小姐擅长油画和声乐,正好爱好和阿灼相似,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
黄嘉茗当着盛朗的面不想反驳什么,只是微笑着。
宋鹤清忽然咬紧了牙关。
盛灼察觉出不对劲儿来,他眯起眼,视线在盛朗和宋鹤清之间梭巡。
为什么他们俩都清楚黄嘉茗的爱好?专门去了解过她吗?为什么要去了解她?
邱澜的目光停留在黄嘉茗身上。开始仔细端详她的五官,观察她的言行举止。
黄嘉茗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盛朗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他仍然挂着笑容,说:“鹤清,你去忙吧。让他们两人好好聊聊。”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浪。
宋鹤清朝盛朗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得可怕:“好的,干爹。”他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只大手忽然伸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有力,紧紧箍在宋鹤清的小臂上,用力到手背上凸起青筋。
盛灼抓着宋鹤清的手臂,将他猛地拉了回来。
宋鹤清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盛灼。发现盛灼脸色变得极差。
盛灼盯着宋鹤清,每个字都裹着刺骨的寒意:“这就是你和他给我选的联姻对象?!”
周围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宋鹤清吓得嘴唇都在颤抖,他没料到盛灼会猜出来,更没料到他会当众说出来。立马转头看向黄嘉茗。
黄嘉茗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还想体面一点,但现在却保持不了微笑。
联姻对象?
原来如此。
难怪觉得盛朗和邱澜看她的视线如此奇怪,原来是把当联姻对象了?
可笑,经过她同意了吗?她答应了吗?
这群莫名其妙的人!
黄嘉茗感到气愤又难堪,牵起裙子转身就离开了。她走得很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盛灼!你胡言乱语什么?!”盛朗带着怒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简直丢死人了。
可盛灼完全无视了他们。目光仍然死死锁在宋鹤清脸上,仿佛周围所有人都不存在。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情绪。
他抓着宋鹤清手臂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声音比刚才更大:“是不是?回答我,宋、鹤、清!”
他一字一顿地叫出宋鹤清的名字,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子。
宋鹤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盛灼指着宋鹤清,声音颤抖着:“真是好样的,我真是小瞧你了!宋、鹤、清!”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
盛灼转身大步离开。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将大理石地面踩碎。
“盛灼!”盛朗在后面叫他,可盛灼充耳不闻。
他真是想扇这个好大儿一耳光,做的这叫什么事,把他寿宴搞得这么狼狈。
宋鹤清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朝着盛灼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阿灼!”他一边追一边喊,“阿灼,你先别生气,这件事我应该提前告诉你的……”
可盛灼走得太快了。他的腿长,步幅大,转眼间就已经穿过人群。
宋鹤清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动作有些踉跄,好几次差点撞到旁边的宾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宴会厅,走上通往二楼的扶梯。
宋鹤清追上扶梯,紧紧跟在盛灼身后。
他伸手想去拉盛灼的衣袖,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像是害怕被甩开。
“阿灼……”
盛灼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他走到二楼,穿过长长的走廊。
宋鹤清跟在他身后,心跳如擂鼓。
他太了解盛灼了,盛灼生气了。不是平常的发怒,而是真正的近乎毁灭性的愤怒。
宋鹤清的心揪紧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盛灼身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阿灼,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如果早点说了,局面也不至于这么失控。
可盛灼始终没有回应。
他们转过几道弯,走廊越来越安静,宴会厅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
走廊地毯厚实柔软,吸走了脚步声。
墙壁上挂着抽象画,暖黄色的壁灯洒下柔和的光晕。
倏地,盛灼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他打开门走了进去。
宋鹤清在门口犹豫了一秒。就这一秒,房间里伸出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拽了进去。
“嘭——”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宋鹤清还没来得及看清这是间什么屋子,就被盛灼按在了墙上。
后背撞上冰冷的墙面,疼痛让他闷哼了一声。
可这点疼痛很快就被另一种感觉淹没了——盛灼的吻落了下来,猛烈而粗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盛灼的嘴唇狠狠压在宋鹤清的唇上,牙齿磕碰间带来细微的疼痛。
他的舌头蛮横地撬开宋鹤清的牙关,长驱直入,肆意掠夺着每一寸领土。
这个吻里没有半分温柔,只有愤怒、怨恨,还有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宋鹤清完全懵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盛灼的脸。
盛灼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眉头紧紧皱着,额角有青筋凸起。
宋鹤清想推开他,想告诉他这里随时可能有人进来,还想告诉他,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床/伴关系了,不能再做亲吻这种事。
可他的手刚抬起来,就被盛灼抓住了手腕,死死按在墙上。
盛灼的力气太大了。宋鹤清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个深重的吻。
他知道盛灼感觉被欺骗了。
他能感觉到盛灼的愤怒,能感觉到他的痛苦,能感觉到他此刻近乎疯狂的情绪。
这个认知让宋鹤清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终于放弃了抵抗,闭上眼睛,任由盛灼为所欲为。【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