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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盛灼的吻像一场暴风雨, 来得猛烈而凶狠,带着惩罚的意味。


    牙齿咬破了宋鹤清的下唇,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宋鹤清不敢挣扎, 也不敢回应, 只能僵硬地承受着, 任由盛灼粗暴地撬开他的牙关, 在他的口腔里肆意掠夺。


    这个吻终于停下时,宋鹤清差点窒息,大口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


    盛灼喘着粗气,那双深邃的眼里全是浓烈的怨恨。


    他一错不错地看着宋鹤清, 扫过宋鹤清泛红的眼眶、被吻肿的唇、微微颤抖的睫毛。


    “为什么要联合我爸一起骗我?!”盛灼的声音压得很低, 冷冽如刀, “宋鹤清,谁给你的胆子?”


    宋鹤清害怕地看着他。


    房间里很暗, 微弱的光线穿透窗户照过来, 将盛灼的侧脸勾勒得忽明忽暗, 但他眼中的怒火却清晰可见。


    宋鹤清觉得盛灼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阿灼……”他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解释道, “干爹只是借寿宴的机会,让你和黄小姐见一面,熟悉一下。并不是就定下了联姻, 毕竟……谁也不可能逼你结婚, 这也需要黄小姐和你都答应才行。”


    盛灼听了只是冷笑,另一只手捏住宋鹤清的下巴, 强迫他抬头:“宋鹤清,你不要以为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 就以为你对我很重要。我告诉你,你没有权利、没有资格决定我的事!”


    他的指腹用力摩挲着宋鹤清下巴的皮肤,很快那里就泛起一片红。


    宋鹤清垂下眼。


    他自己又何尝愿意做这种事?但是他不能拒绝干爹安排的任务。


    “对不起……”宋鹤清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只能道歉,“阿灼,对不起……”


    宋鹤清想转身离开,可他才刚动,盛灼就猛地将他按回来,后背发出一声闷响。


    “老子允许你走了吗?”盛灼。


    下一秒,盛灼的唇又压了下来,宋鹤清抬手推他,却像推在一堵墙上,纹丝不动。


    “唔……阿灼……不要……”宋鹤清在接吻的间隙喘息着哀求,“我们不能这样……我们已经结束地下情关系了,这样是不对的。我如今把你当亲弟弟看待……”


    “闭嘴!别左一句不能这样,右一句把我当亲弟弟的。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个泄/欲玩物而已,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从一开始就是我来决定开始和结束,你没资格提结束!”盛灼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宋鹤清的耳朵。


    宋鹤清心如刀绞。


    他十五岁认识盛灼,二十三岁和盛灼地下情,认识十八年,在一起十年。


    他爱盛灼,爱得卑微,爱得失去自我,爱到明知盛灼只把他当玩物,却依然飞蛾扑火,执迷不悟。


    他现在只想结束这段扭曲的、不健全的、互相折磨的关系。可为什么盛灼不想结束?


    “阿灼……”宋鹤清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卑微哀求道,“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求你,去找别人好不好?去找、去找之前那个男生,好吗?”


    盛灼的眉头忽然皱紧,眼神瞬间凌厉。


    “谁?”


    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化为锐利的审视,质问道:“庄苏寻跟你说了什么?”


    宋鹤清只是摇头,不愿提起那天的事:“阿灼,没有我,你一样可以在其他男生身上发泄。求你去找他,放过我好不好……”


    盛灼咬紧后槽牙。


    庄苏寻这个狗东西到底跟宋鹤清说了什么?!


    盛灼现在无暇去细想庄苏寻是怎么胡说八道的,因为此刻宋鹤清这副哀求着将他推给别人的模样,让他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几乎要焚尽理智。


    竟敢把他推给别人?!


    盛灼气得要发疯。


    自己心里不好过,也不让宋鹤清好过。


    “你说今今啊?”盛灼忽然笑了,笑得又恶又邪,手指抚上宋鹤清的脸颊,动作轻柔,话语却残忍,“虽然你们在我眼里都是泄/欲的玩物,但……”


    他凑到宋鹤清耳边,热气喷在敏感的耳廓:“他在床上功夫没你深。”


    宋鹤清脸色惨白。


    盛灼欣赏着他痛苦的表情。


    对,就是这样。


    你让我痛苦,我也要让你痛苦!


    盛灼继续用语言凌迟他:“宋鹤清,你这身子早就被我玩透了。除了我,还有谁能满足你?”


    宋鹤清目光发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像破碎的绝美玉石。


    盛灼心里痒得厉害,突然用力撕开了宋鹤清的衬衫。


    纽扣崩落,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宋鹤清白皙皮肤上还残留着上次欢爱时的痕迹。


    “看看这些。都是我的印记。宋鹤清,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宋鹤清徒劳地想要拢住衣衫:“阿灼,我受不了这样……太脏了……”


    后面三个字瞬间刺激到了盛灼,激发了他极端的怒火。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目眦欲裂地盯着宋鹤清:“你说什么?!”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嫌别人脏的份儿,没有别人嫌他脏的份儿!


    宋鹤清这是在找死吗?!


    宋鹤清被他眼中的暴戾吓得呼吸都停滞了一下。


    盛灼声音陡然拔高:“我脏?我没跟其他人上过床,而你却跟你那个大哥睡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你还敢嫌我脏?宋鹤清,你比我脏一百倍!”


    “我没有!我和大哥什么都没有!阿灼,你不能这样侮辱我……”宋鹤清难以置信盛灼居然是这么想的。


    可他的辩驳在盛灼的怒火面前如此苍白无力。


    “老子都没嫌你脏,你竟敢嫌我脏?老子今天不把你抱*死,我就不姓盛!”盛灼一把将宋鹤清转过去,面朝门板,从背后粗暴地撕扯他衣服。


    宋鹤清仰起头,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像被掐住的天鹅,脆弱而又美丽。


    一颗真心捧到盛灼面前,却被盛灼反复折磨,心脏已经千疮百孔了。


    他不知道自己对盛灼的爱还能不能让他承受住这些屈辱和折磨。


    他没有和大哥上床,从来没有。


    宋桦对他来说,是兄长,是亲人,是他的港湾。


    可盛灼却用最肮脏的话玷污了这份感情。


    “我没有……我没有……”宋鹤清不停地重复,声音破碎不堪。


    可发疯的盛灼听不见,或者说,他不想听。


    他一手掐着宋鹤清的腰,一手捂着他的嘴,阻止对方再继续说。


    房间的门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那声音不大,却让宋鹤清胆战心惊。身体和心理遭受着双重刺激,令他感到极度崩溃。


    门外是走廊,楼下是宴会厅,宾客数百人,正在为盛朗庆祝五十大寿。


    如果被人听见,如果被人发现……


    恐惧攥紧了宋鹤清的心脏。


    他拼命压制着声音,汗水从额角滑落,和泪水混在一起,划过白皙潮红的脸颊。


    不知过了多久,大厅的音乐声忽然停了。


    紧接着,音响里传来主持人清晰的声音:“各位来宾,请安静。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今天的寿星——盛老先生上台致辞!”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透过门板传了进来。


    宋鹤清吓得瞳孔放大,盛灼的动作也顿了顿。


    随后,盛朗沉稳有力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栋别墅:“感谢各位莅临,参加我的生日宴。站在这里,回首半生,感慨良多……”


    盛朗在楼下致辞,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仿佛就在他们两人身边说话一样。


    而盛灼只是停顿了片刻,便又开始了更凶猛的进攻。


    他似乎故意要和楼下的盛朗作对,故意要在盛朗的生日宴上行最荒唐之事。


    以此来报复盛朗联合宋鹤清欺骗他的行为。


    宋鹤清听得心惊胆战。他能想象出楼下数百人安静聆听的场景,能想象盛朗站在聚光灯下意气风发的模样。


    而他们,却在二楼的房间里,做这样伤风败俗的事。


    “阿灼……停下……”宋鹤清哀求着,“干爹在说话……求你……”


    盛灼像恶魔一样在他耳边说:“正好啊,让你的干爹知道,他的干儿子现在正在做什么好事!看他会不会被气死?看他还敢不敢让你给我选联姻对象?”


    盛灼捂紧了他的嘴,不许他再说话。


    宋鹤清能感觉到盛灼的怒火越来越强烈。


    那是一种叛逆而又报复性的怒火,是对盛朗擅自安排和联姻对象见面的报复,是对他忤逆的惩罚,是对一切试图束缚他的对抗。


    可偏偏自己的身体也越来越诚实,烧得他羞愤欲死。


    可恨,可耻!


    盛朗的致辞不长,大约五分钟后,掌声再次响起。


    主持人的声音又传来:“感谢盛老先生的分享。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盛老先生的大儿子,我们的大明星盛灼,也特意为父亲准备了一份礼物,一首原创的歌曲。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盛灼!”


    掌声雷动。


    宋鹤清艰难地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盛灼,用眼神哀求他停下。


    可盛灼只是冷冷地回视他,没有丝毫停顿。


    “有请盛灼!”主持人第二次邀请。


    楼下传来些微的骚动,似乎有人在小声议论盛灼为何还不出现。


    而楼上的盛灼本尊充耳不闻。他俯身,咬住宋鹤清的后颈,像野兽标记自己的所有物。


    宋鹤清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有请盛灼!”主持人第三次邀请,声音已经带上一点尴尬。


    宋鹤清几乎能想象到盛朗的脸色想必很难看。


    盛灼是故意在用这种方式向父亲示威。


    片刻后,主持人干笑着说:“看来盛灼是想给我们一个更大的惊喜,需要多一点准备时间。那么接下来,让我们有请盛老先生的小儿子,盛熠,为父亲献上一首歌!”


    轻快的音乐响起,一道清澈的童声从音响里传出。


    盛熠唱了一首关于父亲的歌,并没有唱歌的天赋,但听得出来很真诚。


    一曲唱完,宾客们纷纷鼓掌。


    宋鹤清能想象出盛朗在小儿子唱完后会发出开怀的笑声,邱澜会温柔地夸赞孩子唱得很好。


    看上去其乐融融,是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对,三口之家,因为盛灼和他们站在一起,像个外人。


    之后,楼下的流程进行到切蛋糕环节。欢呼声、掌声、生日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而书房里,宋鹤清浑身卸力,顺着门板滑落,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伤的天鹅,脆弱又可怜。


    盛灼整理好自己的衣物,又恢复了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居高临下地俯视宋鹤清,眼神暗沉而复杂。


    宋鹤清无论什么样子都很美。


    此刻的样子,是一种破碎的、被摧残的美。


    像暴雨过后的白玫瑰,花瓣零落,茎叶折损,却依然带着无与伦比的气质。


    没有一个人像他。


    盛灼心里说不出的复杂。他蹲下/身,伸手抬起宋鹤清的下巴。


    宋鹤清瑟缩了一下,却无力反抗。


    “知道错了吗?”盛灼声音平静,却暗藏威胁。


    宋鹤清双目无光,黯然如死。


    见他不回答,盛灼的眼神又冷了下来。


    于是他从西装外套的内袋里,取出一个东西。


    宋鹤清茫然地看着那东西,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直到进了身体里后,才猛地意识到那是什么。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惊恐地看着盛灼。简直难以相信盛灼会做这样的事。


    “不……不要……”他声音嘶哑地哀求着。


    盛灼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食指按在其中一个按钮上,看着宋鹤清恐惧的表情。语气慢条斯理:“这是对你的惩罚。”


    说完,按下了按钮。


    宋鹤清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猛地弓起,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


    手指死死抠地。


    不过只进行了三秒,盛灼就关了。


    宋鹤清大口喘息,看着盛灼,眼里满是绝望。


    “别这样对我……”他哀求道,“求你……”


    盛灼:“只要你听话,它就不会启动。但如果你再敢忤逆我……”


    他顿了顿,俯身靠近宋鹤清,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像个恶鬼:“就别怪我随时按下。”


    宋鹤清看着盛灼,此刻像个真正的恶鬼。


    他不明白,为什么盛灼要这样对他。真的有这么恨他吗?可明明这个世界上对盛灼最好的人是他。


    盛灼站起身,像个君王审视自己的俘虏。他相信宋鹤清再也不敢忤逆他了。


    他命令道:“跟我下楼。”


    宋鹤清什么也没说,撑地起身。


    事情发展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可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以为只要和盛灼提了结束,这一切都会结束,可他猜错了盛灼的疯癫。


    心在一点点死掉。


    宋鹤清麻木地重新穿上衣服。


    盛灼就那样冷漠地看着。


    等宋鹤清穿好后,盛灼才伸手替宋鹤清将额前汗湿的头发往后撩了撩,突如其来的温柔,让宋鹤清感到排斥。


    仿佛刚才那个可怕的人不是他。


    盛灼忽然又捏住宋鹤清的下巴,警告道:“不要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下去之后要像平时一样,乖乖地跟在我身边。明白吗?”


    宋鹤清机械地点头。


    盛灼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他拉开门,大步走出房间。


    楼下传来宾客们移步餐厅的喧闹声。


    那是一个光鲜亮丽的世界,是盛灼的世界。


    而他只是那个世界里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一个随时可以被拿捏、玩弄、丢弃的玩物。


    他想起十八年前,第一次见到盛灼的那天。


    那段记忆如此鲜明美好,十岁的盛灼从阶梯上走下,金尊玉贵得像个小王子。灯光照在他身上都像是镀了一层金边,仿佛发着光。惊艳得他内心震荡不已。


    这些年来每当回想起,内心依然觉得美好得不真实。


    可是如今再回想起,却觉得遍体生寒。


    宋鹤清跟在盛灼身后下楼时,觉得自己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餐厅亮堂的灯光从拱门内倾泻而出,随之而来的是喧闹的人声、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混杂的食物香气。穿着旗袍的侍者穿梭其间。


    宋鹤清在门口停下脚步,脸色灰白。


    偌大的餐厅里,水晶吊灯折射着刺目的光,长桌上铺着高级桌布,银质餐具优雅高级。上百个衣着华贵的宾客交谈着,笑声此起彼伏。


    盛朗坐在主桌,邱澜在一旁温柔地笑着,不时给身边的小儿子盛熠夹菜。一切都是那么和谐美满。


    没有人知道在此之前二楼的某间房里发生了什么。


    而他宋鹤清,外人眼里永远克己复礼,温文尔雅的宋鹤清,将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藏着那样不堪的东西,坐在餐桌和这一群上流人士一起进餐。


    屈辱的感觉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脚步就这么钉在原地,怎么也迈不开。


    走在前面的盛灼察觉到他没跟上,侧过半张脸。


    灯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阴影,那双冷酷的眼里翻涌着明显的不悦。


    他没说话,只是将手伸进口袋。


    宋鹤清瞳孔骤缩。


    下一秒,“唔!”他猛地捂住嘴,将即将脱口的尖叫死死咽回去。


    双腿瞬间发软,他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眼眶瞬间红了。


    好在只持续了几秒。


    停止时,宋鹤清身体都在颤抖。


    他抬起湿润的眼,对上盛灼回望的目光。那眼神平静冷酷,却明明白白写着警告。


    宋鹤清咬着下唇,不敢再犹豫,挪动发软的双腿跟了上去。


    盛朗那一桌空着的位置是专门为两人留下的。


    两人入座后,坐在对面的盛朗开口:“鹤清脸色不太好?”


    宋鹤清勉强扯出一个笑:“只是有点冷,谢谢干爹关心。”


    盛朗发现他眼眶有点红,应该是哭过。估计是追上盛灼后想解释,但却被暴脾气的盛灼骂了一通。


    但盛灼还能来吃饭,说明宋鹤清已经把他安抚好了。


    盛灼这个孩子脾气阴晴不定,唯有宋鹤清能让他稍微收敛。


    果然还是宋鹤清最能牵制自己这个混账儿子,联姻这件事虽然不能一蹴而就,但交给宋鹤清去办,是最容易成功的。


    此时宋鹤清低着头,看着面前精致的餐具。刀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苍白而麻木的脸。


    明明桌上都是名贵的山珍海味,龙虾、松露、鹅肝、鱼子酱……


    然而他却没有胃口。


    异物感仍在,精神的高度紧绷让他极度疲惫。前不久剧烈的崩溃和刺激,几乎将他的精力消耗殆尽。


    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晕倒,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盛灼对他没有一丝怜悯之心。


    他拿起叉子,拨弄着盘中的食物,半天没有吃一口。


    盛灼注意到他的异样,脸色阴沉。


    随后他微笑着对宋鹤清说:“哥哥,你刚才不是说饿吗,现在怎么不吃呢?不合胃口吗?”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人听到。


    语气听似关切,可宋鹤清听出了其中的警告。


    不知道盛灼为什么又突然在众人面前扮演起了兄友弟恭的戏码。


    那自己现在需要跟他逢场作戏吗?


    他抬眼对上盛灼的视线。对方那双眼深邃如潭,底下暗流汹涌,写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宋鹤清强迫自己露出微笑,回答道:“胃有点不舒服,不过没有大碍。”说完拿起叉子,机械地吃了一口。


    食物在口中咀嚼,他却尝不出滋味,只觉得恶心。然后囫囵咽下。


    盛灼忽然给了他一块酸梅蜜薯。


    宋鹤清看着那蜜薯,那股恶心感越发强烈,再怎么也忍不了了,猛地站起身:“我……我去下洗手间。”


    他没看到盛灼瞬间阴沉的脸色,也没理会周围人投来的诧异目光,踉跄地逃离了餐桌。


    虽然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如冰锥般刺来,但他顾不上了。加快脚步离开这里,朝外面冲去。


    餐厅里,盛朗按住了欲起身的盛灼,严肃警告道,“你是主人,不能离席。”


    刚才在庆生时,盛灼没出现,他心里就够生气了,此刻绝不许盛灼再离开。


    盛灼盯着宋鹤清消失的方向,下颌线绷紧,眼中戾气翻腾。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个遥控器。


    蜿蜒的走廊上,宋鹤清扶着墙壁,急促地喘息,试图压下那股恶心感。


    就在他快要走到洗手间门口时,异感毫无预警地再次袭来!


    这一次,比刚才剧烈得多。


    宋鹤清闷哼一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这强烈的感觉快要摧毁他的理智。


    他死死咬住手背,防止自己发出丢人的声音。


    他知道这是盛灼在惩罚他。


    几秒?


    还是十几秒?


    时间模糊得失去了意义。


    就在他几乎要崩溃时,终于停了。


    宋鹤清坐在走廊地毯上,眼眶通红,汗水浸湿了额发,贴在潮红的脸颊上。


    缓了好一会儿,才撑起身体扶着墙站起来。


    腿还是发软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必须去洗手间,必须把那个该死的东西拿出来。


    洗手间就在前面。再坚持一下。


    忽然,庄苏寻从洗手间里面走出来,正低头整理着袖口。抬头看见宋鹤清,错愕一瞬,随即露出惯常的吊儿郎当的笑。


    但宋鹤清此刻的模样实在太过异常:脸色潮红得不正常。眼眶湿润泛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嘴唇红肿,微微张开喘息。衬衫领口扯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精致的脖颈。双腿还在明显发颤,几乎站不稳。


    庄苏寻的笑微微带了点疑惑。


    “鹤清哥?”他上前几步,拦住宋鹤清的去路,嬉皮笑脸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宋鹤清猛地摇头,想绕开他。他现在不能说话,声音一定抖得不成样子。


    他伸手想推开庄苏寻,可手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推在对方胸膛上的手软绵绵的,反而像是一种欲拒还迎的触碰。


    庄苏寻瞬间眸光一暗。压抑许久的感情忽然有点躁动。


    脸上的笑意收敛了。顺势握住了宋鹤清的手腕。那手腕纤细,皮肤滚烫,脉搏快得惊人。


    “你在发抖。”庄苏寻的声音忽然沉了,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宋鹤清潮红的脸、湿润的眼、红肿的唇,“盛灼对你做了什么?”


    宋鹤清只是摇头,用那双蒙着水雾的桃花眼哀求地看着他,好像在无声地说:放开我,让我走。


    那眼神太过破碎,又带着不自知的撩人,像钩子一样猝不及防地钩住了庄苏寻的心脏。


    他呼吸一滞,这些年深埋在心底,不敢见光的情愫,在这一刻被这眼神点燃,轰然烧穿了理智的防线。


    而宋鹤清因为身体里的异物感,让他格外敏感。此刻庄苏寻握着他手腕的掌心热度,以及靠近的身体带来的压迫感,都让他战栗。


    就在他腿软得快要滑下去时,庄苏寻顺势揽住他的窄腰将他扶住。


    两人身体贴近的瞬间,庄苏寻闻到了宋鹤清身上淡淡的冷香,感受到了对方身体不同寻常的热度。


    庄苏寻喉结滚动,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他将宋鹤清按在走廊的墙壁上,两人距离近得鼻息可闻。目光锁住宋鹤清逃避的眼睛:“你到底怎么了?”


    宋鹤清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他不能说话,他怕一开口就是羞耻的声音。


    庄苏寻看着他这副样子,最后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啪”地断了。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微微颤抖的唇瓣,那里水光润泽,像是无声的邀请。


    压抑了太多年,以为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渴望,冲垮了所有顾忌。


    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唔……!”宋鹤清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吻,和盛灼的截然不同。


    盛灼的吻总是带着惩罚和掠夺的意味,粗暴而凶狠,像要把他撕碎吞吃。


    可庄苏寻的吻……是深而缠绵的。


    他的唇瓣温热,先是轻轻贴覆,然后试探性地舔舐他的唇缝,耐心地诱哄他开启齿关。


    宋鹤清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正在发生的事。


    难以置信,世界观都仿佛崩塌了。


    庄苏寻?


    那个从小和盛灼一起欺负他、捉弄他、看他出丑的庄苏寻?


    那个总是吊儿郎当的二世祖,总是在工作上找他茬的庄苏寻?


    为什么在吻他?!


    这个世界是癫了吗?


    在宋鹤清震惊间,庄苏寻的舌已滑入他口中,温柔地勾缠住他的。


    那是缠绵悱恻的撩拨,细细舔过他口腔的每一处,吮吸他的舌尖,像在品尝稀世珍宝。


    这个吻里带着一种深埋多年终于破土而出的渴望,激动而炽热,几乎要将宋鹤清的灵魂都吸出去。


    宋鹤清被迫仰着头承受,身体因为那个吻和体内仍未完全平息的异样感而阵阵发颤。


    他徒劳地想推开庄苏寻,手抵在对方胸前,却使不上半分力气,反而像是欲拒还迎的抚触。


    庄苏寻像是受到了鼓励,将他更紧地压在墙上,一只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发烫的脸颊,吻得更深、更投入。


    他闭着眼,长睫微颤,完全沉浸在这个偷来的吻里,因为这是他在漫长暗恋中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只是偷了一点盛灼曾经拥有过的幸福而已,自己就高兴得想死。


    不知过了多久,庄苏寻才喘息着稍稍退开,两人的唇间拉出暧昧的银丝。


    他额头抵着宋鹤清的额头,呼吸粗重,眸色深得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宋鹤清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痛苦、渴望、歉疚,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爱恋。


    “你知道吗……”庄苏寻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情动的磁性,“那年你落水,是我给你做的人工呼吸。”


    宋鹤清瞳孔微缩,记忆被猛地拉回那个冰冷的午后。


    “你的初吻……早就给我了,”庄苏寻看着他,眼神苦涩又温柔,“我的初吻,也给了你。”


    轰——!


    宋鹤清脑中嗡嗡作响。


    所以,从那么早开始?他跟盛灼还是少年时,庄苏寻就对他……


    所以这些年,庄苏寻一直在暗恋他?在盛灼眼皮底下,偷偷地……觊觎着他?


    这个认知让宋鹤清浑身发冷,又有一股诡异的战栗窜过脊背。


    如果盛灼知道……如果知道……


    他不敢想下去。


    “庄……”他试图开口,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


    庄苏寻像是被这一声轻唤蛊惑,又像是怕他说出拒绝的话,再次低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的吻带上了更多压抑释放后的急切和渴望,仿佛要将错过的这些年一次性补回来。


    他紧紧抱着宋鹤清,手臂箍紧,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骨血里。


    宋鹤清被迫承受着这个吻,身体深处那异物仿佛被这激烈的亲吻唤醒,又隐隐传来令人崩溃的存在感。


    他意识模糊,感官被过多的刺激淹没,分不清是庄苏寻的吻,还是体内那东西,让他像溺水般窒息。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时——


    “庄、苏、寻——!!”


    一声暴怒到极致的嘶吼,如同惊雷在走廊尽头炸响!


    宋鹤清猛地睁开眼,侧头看见了那个站在走廊光影交界处的高大身影。


    盛灼此刻目眦欲裂,英俊的脸因极致的愤怒和震惊而扭曲狰狞。


    他死死盯着拥吻的两人,那双总是冷酷的眼里,此刻翻涌着足以毁灭一切的狂怒风暴,以及……一丝宋鹤清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不可置信。


    宋鹤清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了。


    庄苏寻身体一僵,缓缓松开宋鹤清,转身将宋鹤清护在身后,直面盛灼。


    下一秒,盛灼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猛地冲了过来!


    “砰——!”


    一记狠戾的侧踢,重重踹在庄苏寻腹部!


    庄苏寻闷哼一声,被巨大的力道踹得向后飞跌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宋鹤清失去了支撑,身体顺着墙壁软软滑坐在地,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庄苏寻迅速爬起,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眼中同样燃起愤怒的火焰,毫不示弱地迎上盛灼。


    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曾是至交好友的男人,此刻像不共戴天的仇敌,红着眼扭打在一起!


    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互殴。


    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惊心。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庄苏寻!!”盛灼一拳挥向庄苏寻的脸,声音因暴怒而嘶哑破碎,“你敢碰他?!你竟敢碰他!!”


    庄苏寻偏头躲开,反手一拳砸在盛灼腹部,厉声吼道:“我没疯!我要是疯了,早他妈就抢过来了!平白让你糟蹋了这么多年,你这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畜牲!”


    又一声闷响,两人滚倒在地,互相撕扯、捶打。


    昂贵的西装被扯得凌乱,领带松脱。


    盛灼骑在庄苏寻身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庄苏寻奋力抵挡,抬腿将他踹开。


    在又一次激烈的缠斗中,盛灼口袋里的东西被撞得飞了出来——


    “啪嗒。”


    那个黑色小巧的遥控器,掉落在地毯上。


    打斗瞬间停滞了一秒。


    庄苏寻的目光落在那遥控器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想起宋鹤清之前异常的颤抖、潮红、站不稳的样子,还有此刻瘫坐在地、脸色惨白的狼狈……


    一切都有了答案。


    一股比刚才更甚的怒火,混合着强烈的心痛,冲垮了庄苏寻的理智:“你……你居然……”


    庄苏寻看向盛灼,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憎恶和失望:“你居然用这种东西……这样对他?!盛灼!你真他\妈是个畜牲!!”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扑向盛灼,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狠狠砸在盛灼脸上!


    “砰!”


    盛灼被打得踉跄后退,嘴角破裂,渗出血迹。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只是死死盯着庄苏寻,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是我的!”盛灼嘶吼,声音里是偏执到疯狂的占有欲,“从小到大,他都是我的!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碰他?!”


    “你的?”庄苏寻嗤笑,笑容却冰冷刺骨,“你把他当个人看过吗?盛灼!你只是在折磨他、控制他!你根本不配拥有他!你跟本不懂爱,也不会爱!你迟早会遭报应的!”


    “我不配?难道你配?!”盛灼再次扑上来,“你背着我觊觎他多久了?装得人模狗样,原来是个藏在暗处的老鼠!”


    “至少我不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羞辱他!”庄苏寻格开他的拳头,两人又扭打在一起。


    拳头与肉/体的撞击声、愤怒的咒骂声充斥着走廊。


    十几年的友情,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碾成齑粉。


    那些一起长大的岁月,那些曾经真挚的情谊,都在对宋鹤清扭曲的占有欲和深埋的暗恋面前,灰飞烟灭。


    宋鹤清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荒诞而暴烈的一幕。


    两个平时贵不可言的豪门少爷,此刻像市井流氓一样拼命互殴,脸上挂彩,衣衫凌乱,竟然只是为了他。


    真可笑。


    他心里没有半分感动或得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深深的荒谬感。


    他们问过他吗?


    他们谁考虑过他的感受?


    盛灼把他当所有物,肆意控制和伤害。


    庄苏寻呢?


    那深情的吻,迟来的告白,又把他置于何地?


    在盛灼眼皮底下吻他,是生怕他死得不够快吗?


    宋鹤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平静。


    这一切太可笑了。


    他扶着墙壁,一点点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


    他看也没看那两个还在厮打的男人,转身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朝着洗手间走去。


    直到异物被扔掉时,宋鹤清才觉得自己自由了。


    外面走廊的打斗声似乎还在继续,隐约能听到盛灼疯狂的怒吼和庄苏寻的厉声斥骂。


    但那些,仿佛都已离他很远。


    之后,宋鹤清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如纸,眼眶红肿,嘴唇被吻得嫣红微肿,脖子上还有隐约的指痕和红印。


    他用冷水一遍遍洗脸,然后挺直脊背,走了出去。


    走廊里,那两个男人还在打,但动作已显疲态。


    盛灼眼角青紫,庄苏寻嘴角破裂,两人都气喘吁吁,却仍用血红的眼睛瞪着对方,像两头不死不休的野兽。


    宋鹤清的出现让两人同时停住动作,看向他。


    宋鹤清谁也没看,谁也没理。他径直从两人身边走过,步伐甚至有些踉跄,但背脊挺得笔直。


    “宋鹤清!”盛灼厉声喝道,想上前抓住他。


    庄苏寻却又给他的脸一拳。


    宋鹤清没有回头。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走廊的灯光将他逃离的背影拉得很长,孤独而决绝。


    身后,盛灼和庄苏寻的对峙还在继续,但他们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消失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心死,彻底离开了。


    第32章


    宋鹤清逃离盛家大宅时, 漫天的雪花像无数白蝶,在寒风中翻飞起舞。恢弘又壮美。


    这里或许是无数人一辈子都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


    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到这里。


    宋鹤清开车扬长而去,死死攥住方向盘, 手指用力得几乎要嵌进皮革里。


    车轮碾过积雪, 扬起一片混沌的白, 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现在的盛灼就像个疯子。


    他要和盛灼彻底划清界限。


    从今天起, 盛灼的喜怒哀乐、荣耀耻辱,都与他宋鹤清再无瓜葛。


    那些年卑微的等待,小心翼翼的讨好,无数次被践踏的尊严,统统都该埋葬在这个雪天里。


    车子穿过城市繁华的街道, 一路驶入了璞瑅高级住宅区。


    他进门, 玄关处的感应灯自动亮起, 宋鹤清没有换鞋,径直上楼, 走进他以前常住的那间客房。


    衣柜里挂着他的几件衣服, 书桌上散落着几本书, 浴室里是他专用的洗漱用品。


    这就是他在盛灼的家里留下的所有痕迹。


    十年。


    盛灼从未允许他住在这里。只有在夜里激情过后他才能留下来睡觉。


    所以这里他也没有多少物品。


    也好,收拾的时候更方便。


    宋鹤清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闲置的行李箱, 将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全部放进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收拾完毕,他拎着箱子下楼。


    经过客厅时, 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


    目光穿过落地窗, 望向那片被薄薄积雪覆盖的花园。


    夏天的时候,那里是生机勃勃的。他精心照料的玫瑰、绣球、薰衣草, 会在阳光下争奇斗艳。


    是一个很美的小花园。


    但盛灼从不关心这些,甚至有时没有灵感会嫌这些花太碍眼, 让他全部拔掉。


    宋鹤清当时轻声地劝阻:“植物也是有生命的。”


    盛灼只是嗤笑:“死了就死了,死了就没有生命了。”


    宋鹤清闭上眼,犹豫了片刻,走到花园里,把那些枝干全部拔了。


    这样就再也不会碍盛灼的眼了。


    宋鹤清做完这些,鼻尖忽然一酸,随后猛地转身,打开门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回到宋家别墅时,已经是傍晚。


    宋鹤清把车停进车库,拎着箱子从侧门进屋。


    他轻手轻脚地上楼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终于,安全了。


    这里没有盛灼,他可以喘口气。


    在地上坐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缓缓站起来,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放进衣柜。


    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结束仪式。


    最后,他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


    点开和盛灼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他发去的关心的话,盛灼依旧没有回复。


    就好像他对盛灼的爱,盛灼从来都不回复。


    宋鹤清点开盛灼的头像。


    那是一张在西藏阿里暗夜公园拍的照片:深邃的夜空中银河倾泻而下,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背影正在星空下行走,仿佛要走进那无边璀璨之中。


    那是他拍的。


    三年前的冬天,盛灼凭借专辑《暗涌》拿下格莱美最佳流行歌手奖,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华人歌手。


    盛灼很高兴,颁奖典礼结束后,带着他连夜飞往西藏旅游。


    在海拔五千米的高原上,他从身后抱住盛灼,满心满眼满腔都是对盛灼的爱,他说:“阿灼,你是我一生的挚爱。我想永远陪在你身边。”


    但是那时盛灼没有说话。


    他也并未在意,因为盛灼从来不会回应他的爱。


    他比谁都清楚盛灼的喜怒哀乐,他是最懂盛灼的人,可盛灼从未分出多余的心力来懂他。


    十年的单向奔赴,十年的卑微付出,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热情。


    宋鹤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取消微博特别关注,取消ins关注,取消所有音乐平台的收藏订阅。


    每一个“取消”都像在心头剜下一块肉,鲜血淋漓,但也是一种解脱。


    最后,他回到微信界面,点开那个星空头像。


    “删除联系人”的选项出来时,他的手抖得厉害。


    窗外寒风呼啸,室内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急促、慌乱,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点了下去,彻底删除了。


    连同电话号码也拉黑了。


    手机里现在还剩下盛灼的照片,也一并全删了。


    这下手机再也不会接到盛灼的来电,再也收不到盛灼相关消息推送,再也看不到任何盛灼的照片。


    做完这一切,他瘫在椅子里,浑身虚脱。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相识十八年,终于结束了。


    “叩叩叩。”


    敲门声突然在此时响起。


    宋鹤清惊得坐直身体,心脏狂跳。那一瞬间他竟荒唐地以为盛灼追来了。


    直到门外传来大哥温和的声音:“小清,你回来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起身开门。


    宋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剪裁合适的黑色羊绒大衣,手里拉着行李箱的拉杆。


    “大哥?”宋鹤清有些意外,“你要走了?”


    “律所有个紧急案子,我必须去京市一趟,”宋桦说着,目光落在宋鹤清脸上,眉头蹙起,“你眼睛怎么这么红?脸色也这么差。哭过?”


    宋鹤清下意识别过脸:“没有,就是有点累。”


    “盛灼又找你麻烦了?”宋桦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也是一片暗色。


    “没有,”宋鹤清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大哥你几点的飞机?我送你吧。”


    宋桦看了眼手表:“还来得及。你不用送,在家好好休息。”


    他抬手按住宋鹤清的肩膀,力道很稳,带着兄长特有的亲切:“小清,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大哥永远站在你这边。盛家势大,但我们宋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谁欺负你,大哥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宋鹤清眼眶又热了。


    宋桦这番话像冬日里的一杯热茶,让他心里暖暖的。


    “谢谢你,大哥。”他声音有些哑。


    宋桦拍拍他的肩:“我走了,你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宋鹤清坚持送他下楼,一直送到大门口。


    雪还在下,宋桦撑开黑伞,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进去吧,外面冷。”


    “我看着你上车。”


    宋桦无奈地笑笑,转身上了等候在路边的专车。


    车窗降下,他朝宋鹤清挥挥手。


    车子缓缓驶入风雪中,尾灯在雪幕里晕开两团红色的光晕,渐行渐远。


    宋鹤清站在门口,直到那光晕彻底消失,才转身回屋。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


    没有噩梦,没有中途惊醒。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不可思议。


    宋鹤清删除了盛灼的所有联系方式后,手机前所未有的安静。


    没有深夜突然响起的电话,没有命令式的简短微信,没有那些需要他立刻处理的关于盛灼的琐事。


    这天早上,宋鹤清难得有心情地环着湖晨跑了一次。


    跑了几圈下来气喘吁吁,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次日早晨,他像往常一样,换上熨帖的西装,开车前往盛鼎集团总部。


    这座高达四十六层的写字楼,矗立在CBD核心区,是这座城市的地标建筑之一。


    走进旋转门,大厅里的暖气扑面而来。


    前台工作人员看见他进来,眼神躲闪,透着掩饰不住的古怪。但依然向从前一样恭敬地喊了一声“宋总好。”


    宋鹤清心里察觉到异样,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朝她们微微点头回应,走向专用电梯。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透过墙壁上的镜面打量自己:深灰色西装,浅蓝色衬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但为什么那些员工的眼神这么奇怪。


    “叮——”


    三十二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CEO办公室所在的行政楼层很安静。


    几个下属看见他走过来,连忙起身打招呼:“宋总早。”


    “早。”宋鹤清点头回应,敏锐地捕捉到他们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尴尬?


    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站在办公室门前,手握住门把时,有些迟疑。


    那种熟悉的不安感又来了,像阴冷的藤蔓缠上心脏。


    下一秒,推开门。


    办公室里的景象让宋鹤清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盛灼坐在他那张椅子上,背对着门口,面向落地窗外林立的高楼。听到开门声,椅子缓缓转过来——


    他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架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穿着一身全黑,黑色高领毛衣,黑色皮衣,黑色工装裤,脚上是一双黑色马丁靴。


    此刻那双靴子正嚣张地搁在宋鹤清整洁的办公桌上。


    偌大的办公室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低气压,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宋鹤清僵立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哪怕隔着墨镜,他也能感受到盛灼的目光。冰冷的、审视的、带着怒气,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没想到盛灼会在这里来找他。


    “过来。”盛灼冷冷开口道。


    宋鹤清像被\操纵的木偶,反手关上门,一步一步走向办公桌。


    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生疼。


    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垂下眼,避开盛灼的视线。


    “你把东西全部带走是什么意思?”盛灼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汹涌的暗流,“拉黑删除我,又是什么意思?”


    宋鹤清以为盛灼心里清楚,但此刻专门来问,是故意的吗?


    他沉默良久,再抬头时,眼里是一片死寂的灰:“我们彻底结束吧,不要再互相折磨下去了。”


    “彻底结束?”盛灼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宋鹤清,你没有资格说结束。从一开始就是我在掌控这段关系!”


    话音一落,盛灼将办公桌上的东西扫到地上!


    “哗啦——!!”


    东西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文件纸张如雪片般飞扬。


    宋鹤清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种暴怒他见过太多次了,此刻也预料到了,所以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我告诉你,”盛灼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逼近他。


    马丁靴踩过散落的文件,发出“咔嚓”的声响,他说,“你这辈子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我要慢慢折磨你,折磨到你死……”


    “阿灼,是不是我死了,这一切才能结束?”宋鹤清忽然打断他的话。那漂亮的桃花眼此刻目光十分空洞。


    而盛灼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宋鹤清,像要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找出装腔作势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片心如死灰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让他心慌。


    “你敢,”盛灼伸手攥住宋鹤清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他的呼吸,“宋鹤清,你要是敢死,我让你全家都不好过!你大哥、你爸,还有那个陈姨,以及那条狗,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宋鹤清悲哀地看着他。


    盛灼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的软肋,他的家人,他珍惜的一切,都成了盛灼威胁他的筹码。


    强行把他囚在身边折磨他,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盛灼松开手,后退一步,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我今天来,是通知你,你被开除了。从今天起,不准再踏进盛鼎集团半步。”


    宋鹤清愣了一下,随后,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好。”他说。


    再好不过了。


    他原本还想着如何跟盛朗提辞职,现在看来不用了。


    盛灼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按照他的预想,宋鹤清应该惊慌失措。毕竟这是千万年薪的职位,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地位。


    可此时宋鹤清却在笑,那笑里的轻松和释然刺痛了盛灼的眼睛。就好像解脱了一样。


    “你……”盛灼正要说什么,宋鹤清已经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站住!”盛灼喝道。


    宋鹤清没有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盛灼所有的怒火。


    走廊里很安静,下属们战战兢兢地低头工作,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宋鹤清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另一端的专用电梯,按了上行键。


    电梯数字不断跳动。


    他要去找盛朗。


    四十六楼,董事长办公室。


    盛朗正在看股市行情,见宋鹤清敲门进来,有些意外:“这个时间你怎么上来了?坐。”


    宋鹤清没有坐。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即将被风雪压垮却仍不肯弯腰的竹。


    冬日淡淡的阳光从全景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董事长,”他没有喊干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要向您坦白一件事。”


    盛朗敏锐地察觉到异常。宋鹤清私下里都是叫他“干爹”,而不是叫他“董事长”。


    “说。”盛朗靠向椅背,目光如炬。


    宋鹤清垂下眼睫,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从盛灼十八岁起,到现在,我们在一起十年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盛朗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是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几秒后,他猛地站起身,身后的真皮椅子因为用力过猛而向后滑去,撞在书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说什么?”盛朗声音拔高,“什么叫做‘在一起十年了’?”


    宋鹤清抬起头,直视着盛朗的眼睛:“地下情,十年。我是他的情人,是床伴。”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盛朗脑子里炸开了。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宋鹤清的手抖得厉害:“胡闹……你们简直、简直混账至极!!”


    他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随后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到宋鹤清面前,扬手扇了一耳光!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宋鹤清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他没有躲,也没有辩解,只是重新站直身体,依旧垂着眼。


    “不要脸!盛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盛朗气得浑身发抖,几欲崩溃,“我一直这么信任你,把你当亲儿子一样培养,把盛灼交给你照顾,我以为你是把他当亲弟弟一样对待!结果你竟然……竟然爬上他的床?!你简直跟你那狐狸精妈一样最会勾引男人!你勾引谁不好,勾引我的儿子!我真是看错你了!”


    宋鹤清一直沉默。


    心里却冷笑。


    “你现在来跟我说这些,想干什么?”盛朗的声音因为暴怒而嘶哑,“怎么,你以为你是女人,想让盛家娶你进门?我告诉你,痴心妄想!永远不可能!盛灼将来是要娶妻生子、继承家业的,你算什么东西?!你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宋鹤清缓缓抬起手,擦掉嘴角的血迹。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平静地说:“您放心,我和盛灼已经结束了。我今天来坦白,不是想要什么名分,只是希望您能约束他,别再纠缠我了。”


    盛朗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诞的笑话,怒极反笑:“你的意思是,我儿子爱你要死要活,缠着你不放,这辈子非你不可了?!宋鹤清,你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我儿子什么时候喜欢过人了?”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道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宋鹤清和盛朗同时一惊,看向门口。


    盛灼高大的身躯站在门口。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宋鹤清身上,一步一步走进来,完全无视暴怒的父亲。


    “你以为告诉我爸,就能摆脱我?”盛灼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像魔鬼,“宋鹤清,你太天真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阻止我想做的事。你逃不掉的,这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盛朗气得发抖,同样抬起手用尽全力扇了一巴掌过去。


    盛灼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墨镜被打落在地。脸上的淤伤在此刻一览无余。


    那张原本英俊完美的脸上此刻额角、眼角、颧骨处均有颜色深浅不一的淤青。


    两人看到他的脸都错愕了一下。


    宋鹤清没想到那天在走廊上,庄苏寻和盛灼打得这么疯。


    而且庄苏寻明知盛灼是公众人物,还专门往他这张迷倒千万粉丝的脸上打。


    他也从未见过盛灼这张脸上会有这样耻辱的伤。


    盛灼很快转过脸来,舌尖顶了顶口腔内壁,尝到血腥味,反而勾起一个邪气的笑。


    “打够了吗?”他挑眉问,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你这个混账东西!”盛朗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你在发什么疯?!他是个男人!你想我们盛家断子绝孙吗?!”


    盛灼根本不想理他。转向宋鹤清,伸手要去抓他的手腕。


    宋鹤清惊恐地向后退,却还是被盛灼一把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从今天起,你不准离开我视线半步。”盛灼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盛灼!你给我放开他!”盛朗怒吼,“我命令你,立刻停止这种荒唐的行为!否则,我让你再也回不了娱乐圈!”


    盛灼终于把目光移向父亲,眼神冷得像寒冰。


    “你可以试试看,”他轻声说,语气里的威胁却让人不寒而栗,“如果你敢阻止我,我就把盛熠那小子的小叽叽剁了。让盛家真的断子绝孙,你说好不好?”


    盛朗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宋鹤清被盛灼攥着手腕,浑身冰冷。


    他看着这对对峙的父子,看着盛朗脸上的震怒和恐惧,看着盛灼眼中那种毁灭一切的疯狂,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可笑,又可悲。


    盛灼拉着他往门口走,宋鹤清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但盛灼的手像铁钳,纹丝不动。


    宋鹤清被拉得踉跄,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放开我!你放开我!”


    “闭嘴,”盛灼头也不回,“从今天起,你只能待在我身边!”


    “盛灼!!!”盛朗在他们身后咆哮。


    但盛灼已经拉着宋鹤清走出办公室,反手摔上门,将父亲的怒吼隔绝在身后。


    走廊里空无一人。


    宋鹤清被盛灼拖着走向专用电梯,挣扎间,他的西装外套被扯开,领带松散,狼狈不堪。


    电梯门打开,盛灼把他拽进去,按下负一楼。


    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宋鹤清背靠着冰冷的电梯壁,看着盛灼近在咫尺的侧脸。


    那些淤青,那些伤痕,还有那双眼睛里近乎偏执的疯狂。这一切,都令他胆战心惊。


    盛灼对他从来不是爱,而是一种对玩具病态的占有欲和对玩具背叛的报复欲。


    电梯数字不断下降。


    宋鹤清闭上眼-


    璞瑅高级住宅区。


    盛灼把宋鹤清按在主卧那张大床上时,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抗议。


    宋鹤清没有挣扎,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昂贵的吊灯,眼神空洞得像被勾走灵魂的行尸走肉。


    “看着我!”盛灼掐着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宋鹤清视线从吊灯转移到盛灼脸上,空洞的瞳孔里映出盛灼扭曲的面容——愤怒、疯狂、偏执的占有欲。


    唯独没有爱。


    下一秒,盛灼粗暴的吻落下来。


    宋鹤清内心一阵反感,像应激的猫,抬手扇了盛灼一耳光。


    盛灼猛地愣住,宋鹤清也愣住。


    宋鹤清看着自己的手,难以置信,他竟然会打盛灼的耳光?


    盛灼眼眶通红,难以置信地看着宋鹤清,不敢相信宋鹤清居然会打自己?


    这还是宋鹤清吗?!


    他气得失去了理智,撕碎宋鹤清的衣服,疯狂地在他身上索取。


    宋鹤清不回应,他闭上眼,将自己彻底从这场单方面的惩罚中抽离。


    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由亮转暗。


    可宋鹤清始终没有回应盛灼。


    越是这样,盛灼就越是不知疲倦地折腾他,偏执地想要他像以前一样给自己反应。


    动情的反应,喜欢的反应,愉悦的反应。


    但什么反应都没有。


    宋鹤清睁开眼,平静地看着盛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宋鹤清!”盛灼愤怒地低吼,“你是木头吗?!”


    宋鹤清只是缓缓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垂死的蝶翼。然后,他再次闭上眼,将盛灼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盛灼崩溃极了。倒在宋鹤清身上,沉重的呼吸喷在对方颈窝。


    几秒后,他翻到一侧,用手臂死死圈住宋鹤清的腰,将脸埋进肩胛骨,深深吸气。


    宋鹤清身上有一股幽香,混着一点药香的味道。这味道盛灼闻了很多年,早已刻在记忆里。每当失眠就会打电话给宋鹤清让他立马过来。宋鹤清也会随叫随到。


    但自从宋鹤清跟他提结束以后,他很久没有闻到这幽香了,于是又开始失眠。在偌大又空荡的卧室里整夜辗转。


    越失眠就越没灵感,越没灵感就越暴躁。


    一系列消极的连锁反应让他精神有些崩溃。


    他试过睡在宋鹤清曾经睡过的客房,但没有用,宋鹤清把自己的东西都收走了,没有一点宋鹤清存在过的痕迹。


    只有此刻,真真切切将这个人锁在怀里,闻着这熟悉的味道,盛灼崩溃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他累极了。


    困意如潮水涌来,眼睛慢慢闭上。手却依旧箍得死紧,仿佛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逃走。


    宋鹤清睁着眼,听着耳边逐渐平缓的呼吸,始终一动不动。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墙上和地板上切出一小片冷白。


    他就这样盯着墙上那道光,直到眼睛干涩发疼。


    他在思考要怎样才能结束这样痛苦的日子。


    偏偏这样的日子每天循环。


    盛灼推掉了所有工作,不再去公司,不再见任何人,甚至连电话都很少接。


    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耗在这栋房子,这张床,和他这个沉默的人身上。


    像个偏执的狱警,二十四小时守着囚犯。


    白天,盛灼会把宋鹤清抱到客厅,打开巨大的液晶电视,循环播放自己的演唱会视频、综艺片段、MV。


    荧屏里的盛灼在舞台上光彩夺目,在千万人簇拥下歌唱,像个神明,接受膜拜。


    音乐声很大,企图填满每个角落,生怕宋鹤清的注意力不在音乐上。


    如果宋鹤清偏头不看屏幕,盛灼会捏着宋鹤清的下巴,强迫他看向屏幕。


    宋鹤清以前最喜欢看他在舞台上万众瞩目的样子,现在就让他好好回忆一下。


    可宋鹤清落在屏幕上的目光没有焦距。


    那些曾经让他心跳加速、热泪盈眶的画面,如今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盛灼观察着宋鹤清的表情,依旧空洞,毫无动容。


    就连《晨光里的悄悄话》这首歌都无法令他动容。


    宋鹤清像个被抽走灵魂的精致人偶,漂亮,苍白,没有生气。


    音乐越激昂,他的沉默就越刺眼。


    屏幕上盛灼越万众瞩目,他眼底的死寂就越清晰。


    盛灼内心无比焦躁。有种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现在的他已经没办法创作了,没有任何灵感。拿起吉他也弹不出来,坐在钢琴前,看着黑白键大脑就一片空白。


    好像有一堵无形的墙,把他所有的才华和灵感都挡在外面。


    更让盛灼烦躁的是宋鹤清的手机。时不时有消息弹进来,或者是电话打进来。


    有骆衡、高叙林、宋桦……甚至还有庄苏寻。


    盛灼本想把他手机关机,但一想到那些人可能会报警,就模仿宋鹤清的语气一一回复,打消那些人的担心。


    看到庄苏寻的消息时,盛灼气得气血上涌。


    这么多年庄苏寻都在他眼皮子地下偷偷觊觎宋鹤清,而他却一无所知。


    无耻至极!


    庄苏寻:【鹤清哥,还好吗?盛灼有没有找你?】


    庄苏寻:【那天的事很抱歉,我一时没忍住。我希望能找个时间单独跟你道歉。】


    庄苏寻:【你不想理我也没关系,只要不删除我就好。】


    盛灼气得几乎要捏碎手机。


    忍了很久,才代替宋鹤清简单地回复:【没有。】


    回复完,他将手机摔在沙发上,转头看向窗边静坐的宋鹤清。


    宋鹤清穿着宽松的居家服,看着窗外稀疏的阳光,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美得像一个易碎的绝美瓷瓶。


    “你看,”盛灼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瘦削的肩上,声音低哑,“所有人都在找你,可你哪儿也去不了。你只能在这儿,在我身边。”


    宋鹤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恢复成没有生命的木偶-


    立春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空气里有了春天的气息。万物复苏,草长莺飞。


    盛灼脸上的淤青终于褪尽,那张脸依旧英俊得具有攻击性。


    前段时间一直没有工作,但演唱会推不掉。


    今天他带着宋鹤清来参加自己的演唱会。


    此时,化妆间的镜子前,造型师给盛灼打理发型。


    盛灼看着镜子,盯着安静坐在角落的宋鹤清,对方正望着窗外发呆。像极了一只渴望自由的鸟儿。


    盛灼忽然开口:“你别想走。”


    宋鹤清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听见。


    化妆师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盛灼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命令道:“我要你在台下看着我。否则……”


    他躬身在宋鹤清耳边说了句什么,似乎是威胁宋鹤清的话。


    宋鹤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淡得像冬日湖面上最后一点薄冰,一碰就碎,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盛灼的心莫名一慌,却用更强势的语气掩盖:“你知道我的手段。”-


    晚上,容纳数万人的体育馆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现场全是兴奋的浪潮,粉丝们手里的荧光棒汇成一片摇曳的星海。


    宋鹤清被盛灼的保镖带到内场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这一排只有这一个位置坐着人。


    这里视野绝佳,能清晰看到舞台上每一个细节。


    刚坐下,他就感觉到不对劲。


    下一秒,保镖从座位后拉出一条细细的锁链,将他的腰和腿固定在座位上。


    锁链是黑色的,几乎和他黑色的衣服裤子融为一体。从远处看并不能看出什么异常,只能看出他是特别的贵宾。


    宋鹤清对此只是轻笑一声,没有反抗。


    之后,演唱会开始,聚光灯追随着盛灼高大挺拔的背影,粉丝的尖叫瞬间拔高,几乎要掀翻苍穹。


    宋鹤清坐在那片沸腾的海洋中,却像坐在死静的真空里。


    周围的欢呼、激动、呐喊都被隔在厚厚的玻璃外,模糊不清。


    他视线看向舞台。


    盛灼穿着一身镶嵌着无数碎钻的白色西装,身后拖着长长的衣摆,在灯光下璀璨夺目,像真正的天神降临。


    音乐响起,他开口,嗓音一如既往的完美,高音清越穿云,低音磁性撩人。


    舞台特效极佳,他行走其间,与舞者互动,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撩拨着全场粉丝的心弦。


    他就好像天生为舞台而生。


    宋鹤清曾经最爱看他这样的时刻,觉得那光芒万丈的样子,值得他用一切去守护。


    可此刻,他看着他,心里却一片荒芜。再也激不起一点火花。


    盛灼唱歌时,目光频频落向他这个方向。


    甚至在一首情歌的间奏时,他还走到舞台边缘,正对宋鹤清的方向。


    粉丝们以为是朝自己走来,发出疯狂的尖叫。热泪盈眶地看着盛灼,看着他们心中高不可攀的神明。


    而他们的神明却看着宋鹤清。


    可宋鹤清却闭上了眼,谁也不看。


    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迅速消失在衣领里。


    演唱会在一片狂热中结束。


    盛灼鞠躬退场,粉丝们久久不愿散去。


    “盛灼!盛灼!我爱你!”的声浪震耳欲聋。表达着对盛灼的强烈爱意震天动地。


    后台,盛灼来不及换下演出服,就急匆匆找到被保镖带过来的宋鹤清。


    不顾周围工作人员诧异的目光,他一把将人拉到自己身边。


    宋鹤清任由他动作,眼神空茫地看着某个虚无的点,没有任何回应。


    回去的路上,盛灼依旧紧紧拉着他,像是禁锢着企图飞走的囚鸟。


    车窗外,狂热未退的粉丝举着灯牌和海报,追着车辆奔跑呼喊:“盛灼!哥哥!看看我!我爱你!”-


    一周后的一天。


    盛灼正坐在创作室里一筹莫展,依旧没有灵感。


    恰在此时,他接到了Knox Pierce打来的越洋电话。


    Knox兴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Blaze!我下周到中国。我有了个绝妙的想法,我们需要再合作一首歌,它一定会像上次一样震撼世界!】


    盛灼听到这儿,烦躁许久的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Knox Pierce,当今世界最顶尖的编曲大师之一,也是他音乐上唯一的知音。


    三年前他们的那次合作堪称天作之合,灵魂共鸣。


    那种在旋律和编曲上高度契合,彼此一个眼神就能懂对方想要什么的感觉,让盛灼至今难忘。


    Knox懂他音乐里所有的骄傲和孤独,他们用音符对话,胜过千言万语。这是任何人都不能比拟的。


    【当然!】盛灼毫不犹豫答应,【几号?航班号发我,我去接你。】-


    接机那天,为了避免粉丝围堵,行程严格保密。


    盛灼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只带了一个助理,以及必须跟在他身边的宋鹤清。


    机场到达厅人来人往。


    宋鹤清安静地跟在盛灼身后半步。


    等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一个留着络腮胡,身材高大的外国男人推着行李车出现。


    盛灼快步迎了上去。


    “Knox!”


    “Blaze!我的老朋友!”


    两人大笑着拥抱,用力拍打彼此的后背,是男人间久别重逢的喜悦。


    Knox目光转向盛灼身后,看到宋鹤清,挑了挑眉,用英文打招呼:“嗨,Blaze的哥哥。”


    宋鹤清空洞的目光看向Knox,僵硬地点了点头。


    Knox感觉很疑惑,因为宋鹤清的状态很不对劲,跟三年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尽管宋鹤清如此冷淡,Knox还是热情地向宋鹤清伸出手。


    宋鹤清礼节性地轻轻握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寒暄几句,四人朝机场的露天停车场走去。


    早春的风还有些料峭,吹起宋鹤清额前的碎发。


    他微微垂着眼,看着地面上自己淡淡的影子,心里依旧是麻木的平静。


    盛灼的兴奋完全感染不了他。


    盛灼和Knox并肩走在前面,热烈地讨论着音乐,那些专业术语和兴奋的语气,构成了一个他完全无法融入,也从未被允许融入的音乐世界。


    就在他们走到停车场较为空旷的区域,接近盛灼那辆黑色宾利时,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突然袭来!


    一辆银色轿车像是脱缰的野马,疯狂加速冲来,方向盘歪歪扭扭,显然已经失控。正对着盛灼和Knox的方向!


    宋鹤清瞳孔骤缩,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伸出手,将正专注于和Knox说话的盛灼推开。


    这是他十九年来的本能:保护盛灼,不顾一切。


    然而,就在他上前一大步,伸出手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盛灼后背的刹那,盛灼也动了。


    盛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将旁边的Knox狠狠推开,同时自己也借着反作用力向另一侧扑倒!


    “砰——!!!”


    “轰——!!!”


    巨大的撞击声、金属扭曲声、玻璃破碎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盛灼和Knox一起滚倒在地,撞在了旁边的矮墙上。


    刚才车头擦着他们的衣角掠过,正好撞飞了宋鹤清和助理。


    助理惨叫着摔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车子撞在墙上,玻璃和碎石飞溅。


    而宋鹤清被撞飞的瞬间,身体像断线的风筝,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然后重重砸在坚硬的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再像破布娃娃一样掉落在地。


    剧痛瞬间吞噬了所有意识。


    温热的液体从后脑勺、口中不断涌出。


    耳鸣声尖锐,盖过了周围的尖叫和呼喊声。


    在意识彻底消失的前一刻,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盛灼的方向。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盛灼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地望着自己这里。


    而一旁的Knox在指着他这边,神情焦急。


    周围人的涌了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脚步声杂乱,惊呼声四起,有人在大喊“叫救护车”。


    无数张陌生的脸在视野里晃动闪现,充满恐慌、同情、害怕。


    可是,围上来的那么多人里,没有看到盛灼。


    那一刻,宋鹤清彻底碎了,冷了,死了。


    比身体上的疼痛更剧烈千百倍的绝望,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口鼻,无法呼吸。


    也好。


    就这样死了吧。


    这不堪的、卑微的、为一个从未把他放在心上的人付出一切的一生,终于可以结束了。


    他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然而,死神并没有收走他。


    几天后,他在消毒水气味浓重的医院病房里醒来。


    首先感知到的是全身的疼痛,像被重型卡车碾过,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


    然后看清了眼前的人。


    “小清!你醒了?!”


    是大哥宋桦,眼睛布满血丝,胡茬凌乱。


    “清清哥!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是高叙林,声音带着哭腔。


    “儿子……”


    是宋镇涛,好像又老了十岁。


    还有陈姨、庄苏寻、骆衡……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挤在床边,每个人都神色憔悴,但看到他睁眼,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宋鹤清眨了眨眼,适应光线,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水……给他点水!”宋桦连忙说。


    高叙林小心翼翼用棉签沾了温水,湿润他的嘴唇。


    “我……”宋鹤清声音嘶哑得厉害,“现在情况如何?”


    “你出了车祸,昏迷了好几天,”骆衡作为医生,专业冷静地说,“多处骨折,左臂、肋骨、左腿……不过幸运的是,内脏没有严重损伤,颅内也没有血块。手术很成功,骨头都接好了。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宋鹤清苍白如纸的脸,心疼又不忍:“伤筋动骨一百天,你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来休养和复健。”


    宋鹤清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缓缓扫过围在床边的每一个人。


    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还有铺天盖地的悲哀。


    看啊,还有这么多人关心他,爱他、在乎他。


    可他过去十九年,为什么偏偏把所有的光和热,都给了一块永远不会爱他的石头?


    “那辆车……”他问。


    宋桦脸色瞬间阴沉:“毒驾。司机吸了毒产生幻觉,油门当刹车。已经抓起来了,该判的都会判。但这不够!远远不够!”


    宋镇涛看着儿子虚弱的样子,又急又痛,忍不住质问:“鹤清,你告诉爸爸,你为什么要跟那个混蛋一起去机场?!你不是已经离开他了吗?!”


    为什么?


    宋鹤清苍凉地勾起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为什么?


    因为他身不由己,因为他被那个疯子禁锢,因为他……在那危急关头一刻,身体竟然还残留着可悲的本能。


    他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陈姨轻轻按住宋镇涛的手臂,摇摇头,示意他别问了。


    病房里一阵沉默。


    骆衡憋了又憋,还是没忍住,咬牙切齿地低吼:“盛灼那个没心没肺的畜生!当时现场的人说了,他第一反应是推开那个外国人!他眼里只有他那个音乐知己!你呢?你在他心里算什么?!十九年!十九年掏心掏肺,就换来这个?!这种人就该天打雷劈!死一万遍也难消我心头恨!”


    他的话像一把盐,狠狠撒在所有人的心口上。每个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高叙林拿起温热的毛巾,轻柔地给宋鹤清擦脸、擦手。动作细致温柔。


    他哽咽道:“清清哥……那个混蛋为什么要这么伤害你……”


    庄苏寻一直沉默地站在稍远的地方,此刻走上前,看着宋鹤清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鹤清哥,不要再为那个畜生掉一滴眼泪。他不值得,他配不上你哪怕一丝一毫的感情。”


    不值得。


    配不上。


    是啊,他早就该明白了。


    这些年却觉得自己配不上他。真是糊涂。


    恨意像藤蔓,悄然生长,缠绕住他破碎的心脏。


    他恨盛灼的冷酷无情,更恨自己的懦弱卑微。


    恨自己为什么要把最珍贵的十九年,浪费在盛灼身上。


    恨自己丢掉了尊严、自我,甚至差点丢掉了性命,最后却什么都没得到,只剩下一具伤痕累累的躯壳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从前,他的世界只有盛灼。


    今后,他只想为自己而活。


    他要彻彻底底从盛灼的世界里消失,消失得干干净净,让那个疯子再也找不到他。


    宋鹤清再次睁开眼,眼底那片死寂的灰烬里,悄然燃起一点决绝的火光-


    接下来的日子,大家在医院轮流陪伴。


    宋桦和骆衡待得最久,宋镇涛和陈姨每天下午送营养餐,庄苏寻也常常带来鲜花和安静的陪伴,高叙林周末放假也会来看他。


    病房里很温暖,是宋鹤清许久未曾感受过的,属于“人”的温暖。


    一周后的中午。


    宋桦出去买午餐,病房里只剩下闭目养神的宋鹤清。


    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即使不睁眼,那种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宋鹤清也绝不会感觉错。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来人。


    果然是盛灼。


    盛灼穿着黑色的长风衣,带着鸭舌帽。脸色有些憔悴,眼下乌青更重。


    病房里忽然死寂,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那天,”盛灼开口,“情况太突然了,Knox离我最近,我下意识就……”


    宋鹤清静静看着他,像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Knox他跟我在音乐上是绝无仅有的知己,你明白吗?那种共鸣,世上再找不到第二个人,我不能失去他……我的音乐不能失去他。”盛灼说。


    呵。


    音乐。


    知己。


    宋鹤清心里冷笑。


    所以,在生死关头,他盛灼的天平,毫不犹豫地倾向了能与他灵魂共鸣的音乐知己,一个只跟他合作过一次的人。


    而不是那个跟了他十九年、爱了他十九年、在那一刻还想推开他的傻瓜。


    “你在我后面,”盛灼继续说,目光落在宋鹤清缠满绷带的左臂和腿上,又移开,“你当时……应该可以躲开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冰锥,再次刺像宋鹤清千疮百孔的心。


    是啊,他可以躲开。


    如果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想去推开盛灼,以他当时的位置和反应时间,完全有机会向旁边扑倒,顶多受点轻伤。


    是他的本能,把他自己送上了死路。


    多么讽刺。


    宋鹤清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平静:“盛灼。”


    盛灼浑身一震。


    这是宋鹤清第一次用这样冰冷、疏离、毫无感情的语调叫他的全名。


    宋鹤清看着他,眼里不再有往日的隐忍悲伤,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怨恨,和一种看垃圾般的恶心。


    “我恨你,”他说,“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你。你能滚出我的世界吗?永远地,彻底地,滚出去!”


    盛灼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心脏,踉跄着后退半步,不敢置信地看着床上那个认识了十九年的人。


    这绝对不是他认识的宋鹤清。


    他认识的宋鹤清,眼里永远有他,永远温柔,永远会原谅他无数次,爱他爱得要死,爱得失去自我。


    “不可能,”盛灼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恐慌和固执,“宋鹤清,你别想。这辈子,你都不可能逃出我的手掌心!你休想!”


    “是吗?”宋鹤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冰冷刺骨,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我们试试看。”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宋桦提着午餐站在门口,看到盛灼,额角青筋瞬间暴起!


    “盛灼!你他\妈还敢来!!!”宋桦怒吼一声,将手里的餐盒往地上一扔,顺手抄起门边的一把木质椅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盛灼的后背狠狠砸了过去!


    “砰——!!!”


    沉重的闷响。


    盛灼猝不及防,被砸得向前扑倒,撞在病床尾的栏杆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而宋鹤清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宋桦喘着粗气,狠狠瞪着蜷缩在地上的盛灼,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盛灼扶着床尾,艰难地站起身,背脊火辣辣地疼,可能骨头伤了。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冰冷无情的宋鹤清,又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杀气的宋桦。


    最终什么也没说,黑着脸,一步一步,缓慢而狼狈地走出了病房。


    宋桦立刻冲到床边,急切地问:“小清,你怎么样?那个畜生跟你说什么了?他是不是又威胁你了?”


    宋鹤清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望向满脸担忧的宋桦,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异常的平静。


    “大哥,”他声音很轻,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们……能帮我悄悄离开这里吗?”


    宋桦一愣:“离开?可你的伤……骆衡说至少还要休养两个月才能考虑出院复健。”


    “我可以去别的地方休养,”宋鹤清打断他,眼里是宋桦从未见过的清醒和决绝,“我必须尽快离开。多待一天,多见他一次,我都觉得窒息。大哥,帮我。”


    宋桦看着弟弟眼中那几乎要灼伤人的恨意和求生欲,心脏狠狠一揪。


    他想起小时候那个安静、乖顺、不爱出风头,跟在自己身后,笑得温和的弟弟,想起这些年他为一个爱到失去自我、失去自尊,付出一切却什么也没得到的颓废模样,想起他躺在急救室里奄奄一息的模样……


    所有的不忍和担忧,最终都化为了坚定的决心。


    宋桦握住宋鹤清冰凉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有力:“好。大哥一定帮你离开。”


    彻底离开他!


    第33章


    盛灼当天回去以后就做噩梦了。


    梦里, 宋鹤清站在一片荒芜的灰雾中,衬衣白得圣洁,像一尊冰冷的神祇, 眼神里却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恨与厌恶。


    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 想伸手触碰, 可刚碰到对方的衣服, 便感到尖锐的刺痛。鲜血汩汩流出。


    他惊愕地发现宋鹤清衣服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尖刺。根本就靠近不了。


    他试图拔掉那些刺,想宋鹤清变回从前的样子。


    然而下一秒,宋鹤清突然拿出一把匕首,狠狠扎入他的心口。


    他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 那里鲜血汩汩溢出。


    而宋鹤清唇角缓缓扬起, 勾出一个极冷的笑, 没有恨,没有痛, 只有彻骨的漠然。


    盛灼猛然惊醒。


    他坐起, 呼吸粗重。冷汗浸透了睡衣, 贴在后背上,十分难受。


    心脏猛烈跳动, 一声声,沉重而紊乱,震得耳膜嗡鸣不止。


    月光从窗棂斜照进来, 映在他颤抖的手上。


    他伸手按住胸口, 那里似乎还能感受到被刀刺穿的痛。


    他觉得梦里宋鹤清那个冷漠的笑,那柄狠狠捅进他心窝的刀, 还有身上的血,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他拿起手机, 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距离他好不容易睡着,才过去一个小时。


    现在毫无睡意,心情说不出的沉重。起床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空是暗红色的,远处高楼零星亮着几盏灯,像迷雾中的眼睛。


    盛灼很久很久没抽烟了,此刻点燃了一支,深吸一口,吐出烟雾。


    但这一口烟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莫名的恐慌。


    又回想起那场车祸——宋鹤清被车撞飞出去,救护车的鸣笛声刺耳,满身是血的宋鹤清被抬上担架,醒来后的宋鹤清用怨恨的眼神看他。


    这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为什么会发生车祸呢?


    那个怨恨他的人怎么会是宋鹤清呢?


    那个从小到大照顾他、爱护他、围着他转,眼神永远温柔深情的宋鹤清。那个无论他怎么伤害、怎么冷对,都只会默默承受的宋鹤清,怎么会怨恨他呢?


    盛灼掐灭烟,感觉不到指腹碾灭烟蒂的灼痛感。


    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立刻见到宋鹤清!


    他换上衣服,直接驱车再次去了医院。


    住院部的走廊十分安静,值班护士正在电脑前看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


    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显得很清晰,也急促而凌乱。


    径直来到宋鹤清病房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空的?!


    病房里没有人,床铺规整,像是没有人躺过。床头柜上也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私人物品。


    整个房间都不像是住着病人。


    盛灼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退后一步,抬头确认门牌号:609,没错,是宋鹤清的病房。


    明明昨天还在,而且看受伤程度不该这么快出院。


    难道是自己意识错乱了?


    “不可能……”他低声自语,打开病房里卫生间的门,里面还是空无一人。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来,令他呼吸困难。


    他跑到走廊上的护士站,前台值班的护士现在正在整理病历,被他急促的脚步声惊得抬起头。


    “609的病人呢?”盛灼。


    护士:“昨天下午就办理出院了。”


    “出院?”盛灼猛地拍台面,病历夹被震得跳了起来,“他骨折了你们怎么能让他出院?!”


    护士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后退半步,随即皱起眉:“先生,病人是自愿出院的。而且他那种程度的骨折没有达到必须住院的地步,只要家里有人照顾,回家休养完全可以。”


    “谁带他办理出院的?!”


    “抱歉,我们不能透露病人隐私。”护士的态度冷硬起来。


    盛灼眼神阴鸷得可怕。


    有那么一瞬间,护士以为他会做出什么过激行为,但最终他只是转身离开,背影挫败极了。


    盛灼重新开车离去,握着方向盘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宋家别墅的铁门外。


    他一遍又一遍按响门铃催促着。


    陈姨从屋内出来,隔着铁门看清了来人。她对盛灼印象很不好,因为这人之前来这里把宋老先生和俩兄弟都气得不轻。


    所以这会儿也没什么好脸色:“你来干什么?”


    “我要见宋鹤清。”盛灼说。


    陈姨很生气:“你把鹤清害成那样,还好意思来找他?我告诉你,他不在这里。你就算把宋家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人。”


    “他在哪儿?”盛灼的声音开始失控,“告诉我他在哪儿!”


    陈姨不再理他,转身往回走。


    盛灼抓住铁门用力摇晃,发出哐当巨响:“你让他出来见我!”


    “做梦!”陈姨头也不回,“鹤清这辈子都不想见你了!”


    盛灼站在门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失控感。


    好像有些东西已经失去自己控制了。


    他很快又回到车上,掏出手机拨打宋鹤清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再拨,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才想起,他早就被拉黑了。


    拉黑了?


    他居然会被拉黑?


    被宋鹤清拉黑?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拳砸在胸口。


    明明在以前宋鹤清永远第一时间接他电话,接了电话马上就会放下自己的事赶到他的身边。怎么可能拉黑他?


    盛灼又开车去了水江苑小区。


    电梯上升到25楼。走到宋鹤清房门前,拇指按在指纹锁上,“嘀”的一声,门开了。


    原以为马上就能看到宋鹤清,但房间里很安静,空无一人。


    “宋鹤清!”


    他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他不死心地推开宋鹤清卧室的门,整个人僵在原地。


    原本墙上贴满他的海报,现在全都没了。


    原本置物架上,他历年来的专辑、签名照、限量周边,所有宋鹤清曾如数家珍收藏的东西,全部都没了。


    这个曾经满是他的卧室,现在没有一点他存在过的痕迹。


    仿佛他盛灼这个人,从未在这里存在过。


    卧室死气沉沉,像一座被遗弃的陵墓。


    盛灼有些无法接受,感觉房间在眼前缓缓旋转,他踉跄一步,伸手扶住墙壁才堪堪稳住重心。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仍在梦中?


    仍在那个噩梦里,那个宋鹤清捅他一刀的梦,那个宋鹤清怨恨他的梦,那个宋鹤清……不爱他的梦。


    这不对。


    真实世界里的宋鹤清不会不爱他的。


    深爱他的宋鹤清,不会清除掉有关他的所有痕迹的。


    突然手机铃声在此时响起,刺破死寂的气氛。


    盛灼拿出一看,是宋桦。


    随即立刻接听,仿佛只要慢一秒,就会永远失去什么。


    【宋鹤清在哪儿?】他劈头便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两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空气凝固,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


    之后宋桦开口了,声音冷得像从冰窖深处渗出:【在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告诉我!】盛灼声音陡然拔高,【他在哪儿!把他还给我!】


    【还给你?】宋桦冷笑,那笑声里裹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与讥讽,【盛灼,你听清楚了,鹤清不是你的所有物。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独立的人。他不属于你,也不属于任何人。你对他做的一切,总有一天会报应在你自己身上。】


    【宋桦你——】


    电话被挂断了。


    盛灼怒不可遏,狠狠将手机砸向墙壁。


    他还不解气,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瞬流血,但他感觉不到痛。


    只感到恐慌,无边无际的恐慌,像冰冷的水漫过口鼻,恐慌到让他窒息。


    他忽然想起还有最后一个人可以找——骆衡。


    于是又驱车前往君和中医院,直接走到院长办公室。


    此时骆衡正在看一份报告。


    看到突然来的盛灼,骆衡没有惊讶,只露出一个嘲讽的冷笑。


    “宋鹤清在哪儿?”盛灼开门见山问。


    骆衡放下手中的报告,缓缓靠向椅背。


    他打量着此时此刻的盛灼。他发现这个永远骄傲、永远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此刻双眼赤红,形容憔悴,手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真狼狈。


    骆衡心里很解气,但却觉得远远不够。他还要让盛灼崩溃。


    于是他说:“他死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盛灼站在办公室中央,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


    有那么几秒钟,他像是没听懂这三个字。


    随后他愤怒地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骆衡的衣领,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在颤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骆衡任由他抓着,欣赏着他的崩溃,苦笑道:“我说,他死了。从车祸那天你选择救别人开始,他就死了。彻彻底底地死了,去了一个没有你的世界。”


    “你骗我!.”盛灼的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愤怒,“你他\妈在骗我!”


    骆衡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盛灼,你为什么要找他?找到他又能怎么样?继续伤害他吗?这世界上那么多人,你为什么偏偏要逮着一个最爱你的人,往死里折磨?”


    盛灼的手在发抖,揪着衣领的力道松了些。


    骆衡趁机推开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白大褂。


    他的眼眶也红了,不是跟盛灼一样的愤怒,而是为宋鹤清不值的悲哀。


    “人的心都是肉长的,”骆衡的声音也在抖,“盛灼,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十九年,将近七千个日夜,宋鹤清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为你付出。为什么你什么都看不到?”


    盛灼靠着办公桌,勉强站稳。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践踏他的自尊,无视他的感受,从不回应他的爱,”骆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多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要当面跟他说……”盛灼喃喃道,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让我见他,我要当面说……”


    “当面说?”骆衡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说什么?道歉?忏悔?盛灼,你有什么脸面,有什么资格再去见他?你只会让他更恨你,更恶心你!你只会让他觉得,用他的梦想换你的梦想,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愚蠢、最后悔的决定!”


    盛灼听不明白,惶然地追问:“什么意思?”


    骆衡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忽然觉得无比悲凉。宋鹤清付出了那么多,这个人却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说,从未在意过。


    “你以为这些年,你为什么能心安理得地在娱乐圈追逐你的音乐梦?”骆衡的声音冷得像冰,“为什么你父亲从没真正逼你回盛鼎集团继承家业?盛灼,你今年二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你真以为是你父亲突然开明了?”


    盛灼的呼吸急促起来,某种可怕的猜想在脑海中成型。


    “是宋鹤清,”骆衡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在盛灼心上,“是他跪在你父亲面前求来的!他放弃了自己当医生的梦想,答应去盛鼎集团,帮你培植忠诚的团队,好让你将来可以轻松接管家业。换取的条件是在你三十岁前让你安心做你的音乐。”


    盛灼瞳孔因为震惊而扩散。


    他摇头,下意识地否定:“不可能……他从来没说过……”


    “他为什么要说?说了你会感激吗?还是会像现在一样,根本不相信?”骆衡苦笑,“你知道他为了能胜任那个位置,付出了多少吗?他从来没学过金融管理,可为了你,每晚熬夜学习到凌晨,看那些他根本不感兴趣的报表和合同。他明明最想穿的是白大褂,却为你套上了西装,坐在冰冷的办公室里,处理那些他根本不喜欢的商业事务。他更不在乎那千万年薪,每年都把大部分的钱捐出去。”


    盛灼后退两步。


    “他牺牲自己的梦想,换你的梦想,”骆衡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可你呢?你给了他什么?无视,冷漠,一次又一次的伤害。车祸那天,你甚至当着他的面,选择了救别人。”


    盛灼缓缓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办公桌,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胸口传来的疼痛如此剧烈,比梦中那一刀更甚,仿佛心脏真的被狠狠捅了一刀。


    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不知过了多久,盛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有再看骆衡一眼,只是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步一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长得没有尽头。


    他走过护士站,走过候诊区,走过大厅。


    周围的人声、脚步声、推车声,都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不真实。


    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刺眼。


    盛灼抬起头,眯起眼睛。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车流,行人,鸟鸣,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只有他的世界坍塌了。


    他想起十九年前,第一次见到宋鹤清那天。


    十五岁的宋鹤清清秀挺拔像新生的青竹,眉目间带着未染世俗的干净。他微扬的嘴角勾出一抹温和友善的笑意,桃花眼里盛着碎金般的光。


    而他的偏见让他从未真正接纳过宋鹤清。


    他一开始认为这个继兄对他好,只是有目的的讨好他,换取更多的利益。


    后来他和宋鹤清上了床,他认为这是对宋鹤清的奖励,因为没有人配得上自己,宋鹤清应该对他感恩戴德。


    所以宋鹤清所有的付出,他认为都是应该的,自己不必有任何回应。


    直到现在,那个一直为他撑伞的人,终于收起了伞,转身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他的世界坍塌了。


    他才明白,原来最深的伤害,不是争吵,而是我从未看见他,而他,终于不再等我看见。


    那个曾经最爱他的人收回了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像一场没有告别的日落,天黑了,才惊觉原来光已经走了很久。


    盛灼坐进车里。


    车窗外的世界继续忙碌着,没有人注意到这辆车里,有一个骄傲了二十八年的男人,正在为他永远失去的爱,丢了魂魄。


    宋鹤清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辜负了一个最爱他的人-


    盛灼在车里坐了很久,最后驱车去了水江苑小区。


    他熟练地用指纹解锁打开宋鹤清的家门。


    闻到房间里还有若有似无的宋鹤清的味道,几乎快要消散,快要闻不到那幽幽的中草药香。


    盛灼反手关上门,把自己关在这个房子里。


    屋内的窗帘拉着,室内的光线很暗。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入宋鹤清的卧室。


    卧室里宋鹤清的常用物品已经全部带走了。显然是短期内不打算回来了。


    宋鹤清把有关他的所有东西都丢了,唯独忘了删掉指纹锁上他的指纹。


    盛灼浑身无力地在床沿坐下,背脊弯曲,像是被什么压垮了一般。


    他环顾四周,扫过每一个角落,试图寻找宋鹤清还住在这里的痕迹。还期待宋鹤清会回来。


    他就这样坐着,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不断移动着,感知着时间的流逝。


    从明亮到柔和,再到昏暗,最后彻底被黑夜吞噬。


    一颗心也如此这般,沉到最深最黑的地方。


    房间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楼宇的万家灯火透着点光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盛灼始终一动不动,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只有胸膛里的一颗心在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每跳一下,都带着绵长的疼痛。


    从未如此度日如年过。


    直到夜深了,他才终于动了动僵硬许久的四肢,身体无力地向后仰倒,躺在了那张宋鹤清睡过无数次的床上。闻着一点残留的气息。


    枕头上和被褥上都有宋鹤清的味道,虽然快要消散,但仍旧令他无比依恋。


    他害怕闻不到了,便翻过身深深埋进去,贪婪地深吸,好像这样就能把宋鹤清吸进肺腑里,融入骨血里,抱在怀里……


    双手抚摸着被褥,下意识地想要触碰什么,但只有冰冷的床褥,没有那具温暖而清瘦的身体。


    记得以前每次和宋鹤清激情过后,他都会无意识地将人搂进怀里,把脸埋在宋鹤清的后颈,嗅着他的气味。


    宋鹤清身上有令他安心的温度和药草的幽香。


    然后呼吸会变得绵长,压力会缓解,之后一夜无梦睡到大天亮。


    那样的满足,只有宋鹤清能给。就像漂浮的灵魂有了归宿,漫无目的的船只靠了岸。


    而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这一刻,在这张有着宋鹤清气息却独独没有他本人的床上,盛灼才无比清晰地且痛苦地认识到——自己真的不能没有宋鹤清!


    对于宋鹤清的存在意义,他以前只当对方是可有可无的调剂。而如今才发现,是深入骨髓的依赖,是离了就会死的瘾。


    心脏的位置剧烈地疼痛,像是被硬生生挖走了,只留下一个黑乎乎的洞,任由冷风穿梭其间,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一夜,他一直看着天花板从漆黑变为深灰,再到泛出熹微的晨光。执着地等待着宋鹤清回来。


    次日早晨眼睛痛得发红发肿,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


    许久没有进食,没有喝水,导致他整个人憔悴不堪。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无血色,毫无生气。


    手机在此时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盛朗”两个字。


    盛灼盯着那两个字,眼中闪过深刻的恨意。


    他恨盛朗,竟然一直瞒着宋鹤清下跪求他的事!


    如果他早一点知道……


    接听电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不等电话那头先说话,他先质问:【宋鹤清跟你下跪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盛朗那头静了几秒,显然没料到盛灼会突然问这件事,随后才说:【跟你说了有什么用?】


    盛灼拳头捏紧:【今后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你就当我死了,没我这个儿子,我也没你这个父亲!】


    说完就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然后将盛朗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之后没多久,经纪人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语气焦灼但又小心翼翼:【盛老师,那个……今天拍杂志封面,全组人都到位了,请问您……在哪儿,我们来接您……】


    盛灼深吸一口气,闭上充满血色的眼睛:【把我所有工作推了,不能推的话我就解约。】


    经纪人瞬间慌了,慌张道:【解、解约?!发生什么事了?您在哪里我们见面谈……】


    【不想谈,以后都别再谈。】盛灼再次挂断,将这个号码也送进黑名单。


    世界终于清静了,但这清静背后却是无尽的孤独。


    他像是把自己困在了一座名为“宋鹤清”的孤岛上,四周是茫茫的悔恨之海。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盛灼再次拨打宋鹤清的电话,然而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那句冰冷机械的“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还是被拉黑中。


    曾经宋鹤清说过——“任何时候你给我打电话我都会来”。


    可如今他把他拉黑了,再也打不通电话了。


    疯狂的思念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紧他的心脏。


    房间里宋鹤清的味道快要消失了,盛灼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向衣柜,刷地拉开柜门。


    衣柜里面空了一半。


    宋鹤清常穿的几件毛衣、几件衬衫、还有那件黑色的大衣……都带走了。


    剩下的大多都是不常穿的衣服。


    他的手在那空出来的大半空间里徒劳地划过,只抓到一手冰凉的空气。


    最终抽出一件洗得有些发软的灰色棉质家居服,紧紧抱在怀里,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去,用力地嗅闻。


    味道已经很淡很淡了,淡到需要很小心地呼吸才能捕捉到一丝残留的,属于宋鹤清的感觉。


    这微弱得即将要消失的味道,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高大的身躯骤然垮塌下去,他顺着衣柜滑坐到地板上,将那件衣服死死按在脸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开始的哽咽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随后变成无法抑制的嚎啕。


    哭得毫无形象可言,哭得像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绝望而无助。


    曾经所有的骄傲、冷酷、高高在上,在这一刻全都粉碎。


    他从未想过失去宋鹤清会是这样的痛苦,千刀万剐也不过如此。


    他把自己囚禁在了这里,哪里也不想去,生怕自己离开了就会错过回家的宋鹤清。


    困了躺倒就睡,饿了就翻冰箱。


    他打开冷冻柜,只发现了几袋冻得硬邦邦的饺子,用保鲜袋分装得好好的。


    每一只都胖嘟嘟,边缘捏着细致整齐的花边,像是精心制作的艺术品。能感受到宋鹤清在包饺子时的用心。


    盛灼烧水煮饺子,看着那些饱满洁白的饺子在翻滚的水花中沉沉浮浮,渐渐煮熟。


    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咬破第一个饺子,汁水在口中爆开,是他最爱的虾仁三鲜馅。


    他知道宋鹤清其实不太喜欢吃虾。但他喜欢,尤其喜欢虾仁三鲜馅的饺子。


    他能想象到宋鹤清去买鲜虾,一个个剥出虾仁,挑去虾线,混合着猪肉和韭菜,一个个包好,然后分装放在冰箱里,等他来的时候吃。


    或者……只是备着,怕他哪天突然想吃。


    他大口大口地近乎自虐地吞咽着饺子。


    咸涩的泪水和鲜美的饺子混合在一起,味道古怪而心碎。


    冰箱里的饺子很快吃完了。


    他开始点外卖。


    每天像个幽灵一样在这间屋子里游荡,睡在宋鹤清的床上,坐在宋鹤清常坐的沙发上,看着宋鹤清架子上的中医书。还有……一些自学的金融书籍。


    他固执地守在这里不愿离开,心里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也许宋鹤清会回来拿剩下的东西,也许他会突然想家,只要自己守在这里,就一定能再见到他。


    就这样过了一周。


    这一周他都没出现在大众视野里。


    外界的舆论蜂拥而出,网上传出:顶流盛灼“人间蒸发”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爬上热搜榜首。


    粉丝们在各大平台疯狂控评——


    【哥哥在闭关准备新专辑!】


    【私人行程勿扰!】


    【尊重艺人隐私!】


    但盛灼迟迟不出来回应,于是越来越多的路人开始质疑,各种难听的猜测如同瘟疫般蔓延——


    【肯定是出事了!】


    【嫖/娼了吧?最近不是严打吗?】


    【也可能是赌,或者毒……】


    【说不定已经被抓起来了,公司瞒着呢!】


    ……


    粉丝和网友在网络上吵得不可开交,战火蔓延到公司官博下方,评论区被【给出解释!】、【保护盛灼!】的呼喊刷屏。


    然而,官方始终沉默,这沉默更像是一种默认,让恐慌和流言愈演愈烈。


    而这一切盛灼都不知道。


    就在网上舆论越演越烈的时候,盛灼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小灼?】贺孟舟的声音温柔而急切,带着担忧,【妈妈看到网上全是你的负面消息,很担心你。给你爸爸打电话,他说你们断绝父子关系了。你告诉妈妈,你现在还好吗?你在哪里?】


    听到母亲关切的声音,盛灼出口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我没事……您别担心。】


    【还说没事呢,】贺孟舟听到儿子虚弱的声音心都揪紧了,【我听你爸说你出柜了,强迫小宋和你在一起是吗?那你们现在是在一块的吗?你可千万别伤害小宋啊。】


    【没有……】盛灼闭上眼,睫毛在眼窝上投下阴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不见了,从我世界里消失了,他……不爱我了,我找不到他了……】


    贺孟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她有些不敢相信曾经不可一世的儿子现在绝望颓废成这副模样。


    心疼地说:【小灼,你不在家,到底在哪儿,告诉妈妈,妈妈想见你,我们当面说说话,好吗?】


    盛灼目光没有聚焦,迟疑片刻说:【我在他家里……等他。他一定会回来的,我哪里也不去。】


    通话结束。


    一个多小时后,敲门声轻轻响起。


    盛灼浑身猛地一震,以为是宋鹤清回来了。但转念一想,这是宋鹤清自己的家,他是不会敲门的。


    随即眼里的光又消失了,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贺孟舟。穿着优雅得体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当她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时,所有的优雅从容瞬间碎裂,只剩下一个母亲纯粹的心疼。


    眼前的盛灼哪里还有半点顶流巨星光芒万丈的模样?


    头发油腻凌乱地贴在额前,碎发遮挡了眼睛,身上的衣服皱巴巴,散发着一股颓废的气息。脸颊消瘦凹陷,下巴上布满青黑的胡茬。


    最刺痛贺孟舟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灼热自信和不羁的眼睛,此刻空洞、黯淡,布满红血丝,没有任何神采,像两口枯竭的深井。


    贺孟舟的眼泪瞬间涌出,她上前一步,不顾儿子身上的异味和邋遢,用力扑进他怀里。


    盛灼僵硬地任由母亲抱着,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熟悉的的馨香,但他感觉不到温暖。


    他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处,毫无生气地喃喃重复:“他消失了……他不爱我了……我找不到他了……”


    贺孟舟心如刀割。


    她原以为儿子是不爱宋鹤清的,但现在看来,失去宋鹤清对儿子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贺孟舟拍着儿子的背,缓了一会儿后,才拉着他走进屋里,在沙发上坐下。


    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先吃点东西。”


    盛灼僵坐着,没有反应。


    贺孟舟也不强求,她看着盛灼,想起那个温润清俊的宋鹤清。


    那孩子因为觉得自己母亲容曼仪嫁进盛家,“取代”了她的位置,让盛灼小小年纪就缺失亲生母亲的陪伴,内心一直怀有愧疚。


    可是这又不是宋鹤清的错。


    但宋鹤清每年都会特意抽出时间,带着礼物来拜访她一次,陪她说话,态度恭敬而温和。


    那是个真正善良,懂事到让人心疼的孩子。


    他待人的好,不是刻意的讨好或谄媚,而是发自内心的纯良与责任感。


    贺孟舟从未因此怪责过他,反而很欣赏他。


    她也一直知道,宋鹤清对自己儿子存的爱意。对盛灼是掏心掏肺地好,那种好,细致入微,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


    而她这个骄傲的儿子,一直戴着偏见的有色眼镜,将宋鹤清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


    她原以为这只是宋鹤清的一厢情愿,盛灼从未对他动过心。


    可如今看到儿子这副丢了魂,仿佛被抽走脊梁骨的模样,明白了儿子早就爱上了宋鹤清,只是他自己浑然不觉,用骄傲和冷漠将那珍贵的感情深深埋藏,甚至扭曲。


    “小灼,”贺孟舟握住盛灼冰冷的手,轻声问,目光锐利而温柔,“你爱他吗?”


    盛灼几乎没有犹豫,干裂的嘴唇吐出那个字:“爱。” 简单,却重若千钧。


    “什么时候爱上的?”


    盛灼愣住了,他试图在混乱的记忆里搜寻那个确切的时刻。但却怎么也找不到。


    “……我不知道,” 他颓然自责地低下头,声音里充满痛苦和迷茫,“我真的不知道……妈,我是不是很混蛋?我把他弄丢了,才发现连什么时候爱上他的都不知道……”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 贺孟舟循循善诱,引导着盛灼去思考,“你会怎么去爱他呢?”


    盛灼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光,他努力思考着,组织着语言:“我会……我会像他爱我那样去爱他。我会对他好,把最好的都给他,关心他,照顾他,不再对他发脾气,不再忽视他……”


    贺孟舟打断他,问出一个更残酷的问题:“那如果他不原谅你呢?他不想再见到你呢?”


    盛灼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他低下头,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没关系……我会一直爱他。他可以不原谅我,可以不要我……但我会用一生去弥补他赎罪。” 这句话说出口,带着一种绝望的认命感。


    贺孟舟看着儿子,心疼之余,知道自己必须点醒他。爱不是自我感动式的牺牲和固执的守候。


    “小灼,” 她的声音更加柔和,却字字清晰,“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盛灼困惑地看向贺孟舟。


    “爱不只是一味的付出和弥补,不只是把你认为好的东西强加给他,” 贺孟舟缓缓道,“爱是尊重他的人格,理解他的感受,站在他的角度去为他着想,给予他真正需要的,而不是你想给的。你要学会放下你的高傲、你的偏见、你的自以为是,真正平视这段感情,平视他这个人,而不是把他当成你的所有物或者附属品。只有这样,你才算是真正开始学习如何去爱一个人。”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盛灼混沌一片的脑海里炸开。


    尊重,理解,站在他的角度……


    这些词像一把把钥匙,慢慢打开他锈蚀的心门。


    他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明白宋鹤清的离开是多么的决绝和合理。


    醍醐灌顶!


    他回想起过去种种。他理所应当地享受着宋鹤清的爱和付出,却从未在乎过宋鹤清想要什么,从未问过他累不累,从未回应过他的爱。


    他骄傲地认为宋鹤清就该围着他盛灼一个人转。


    因为他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是高贵的,生来就该享受众人的追捧和爱慕,所以认为宋鹤清也该像其他人一样追捧他。


    他觉得自己这样万众瞩目的巨星能够允许宋鹤清爬上他的床,就是恩赐,就是奖励,宋鹤清不该再奢求什么。所以自己也从不回应宋鹤清的爱。


    他的自以为是,他的傲慢自负,他的冷酷无情,让他从未低下头看着捧着一颗真心的宋鹤清。


    从不知道宋鹤清曾经牺牲自己的梦想只为换取他的音乐事业而下跪。


    他的忽视,他的冷暴力让宋鹤清伤痕累累,甚至为了救音乐知己而不顾宋鹤清的安危。


    自己真他妈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我想弥补,我真的想弥补……” 盛灼抓住贺孟舟的手,眼里燃起一丝急切而痛苦的火苗,“可是我怎么弥补?我连他在哪里都找不到!他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他不给我任何机会……”


    贺孟舟反握住他的手,叹息道:“如果你们之间有缘分,上天总会安排你们再见。如果缘分已尽……”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狠下心说完,“你就不要勉强了。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吧。有时候,真正的爱,是成全对方的自由和选择。”


    放过?


    成全?


    盛灼猛地摇头,不,他不甘心!


    他才刚刚明白什么是爱,他才刚刚看清自己的心,他怎么能放手?


    他做不到!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紧紧抿着唇,眼中翻涌着激烈的不甘和执拗。


    贺孟舟知道一时难以劝服,她起身,叮嘱道:“网上的风波,你需要给粉丝一个交代,这是你的责任。处理好这些事,再好好想想妈妈的话。”


    贺孟舟离开后,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和痛苦。


    那绝望的废墟里,毅然生出了一根名为“悔悟”的尖刺。


    那痛苦的牢笼里,飞出了一只想要“弥补”的希望之鸟。


    他打开手机,忽略无数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主动联系了经纪人,进行了紧急沟通。然后登录了久未管理的社交账号。


    很快,娱乐公司发布了官方澄清公告,解释盛灼近期“消失”是进行一项极限运动挑战,以寻求音乐灵感,因在无信号区域故未能及时与外界联系。


    公告措辞严厉,警告造谣者将承担法律责任。


    紧接着,盛灼的个人账号更新了一条长文:“最近一段时间,我陷入了一些创作和人生的瓶颈。暂时放下工作,想去不同的地方走走,灵感或许藏在路上。归期未定,勿念。”


    文字符合他一贯的高冷风格。


    粉丝们果然大为感动,评论区充满暖心话语,之前的恐慌和猜疑被暂时压了下去——


    【哥哥好好休息!】


    【我们永远等你!】


    【注意安全!】


    处理完这些,盛灼感到一阵虚脱。


    但他强迫自己洗了个澡,刮了胡子。虽然眼底的颓靡依旧没有消散,但至少不再像个流浪汉。


    他坐在宋鹤清家的沙发上,屋子里似乎也因为他细微的改变而显得不那么死气沉沉。


    想播放一点音乐,消除一些堕落的气氛。


    拿出手机和耳机。当手指划过蓝牙连接列表时,突然顿住了!


    一个熟悉的设备名称映入眼帘:【SOAIY Song】。


    是宋鹤清的耳机!


    他猛地坐直身体,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想起很久之前,有一次他的耳机没电了,宋鹤清把自己的无线耳机借给他用,于是他的手机就和宋鹤清的耳机蓝牙配对了。后来就一直没有取消绑定。


    宋鹤清大概也忘了这回事,或者觉得没必要特意去解绑一个几乎不用的设备连接。


    如果……如果宋鹤清带着这副耳机,如果他还没有更换账号或者重置耳机……


    盛灼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他屏住呼吸,点开了设备自带的“查找”功能。


    在设备列表中,除了他自己的耳机,赫然显示着另一个设备——【SOAIY Song】!


    而且,状态显示为 【在线】!


    狂喜让他一阵眩晕。


    宋鹤清的耳机有个“防丢失”功能,可以通过手机进行定位查找位置。


    他颤抖着点开那个设备详情,地图加载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地图清晰地呈现出来。一个绿色的小点,在地图某个位置——中国,云南省,大理市。


    大理!


    盛灼的呼吸骤然急促,他死死盯着那个小点,仿佛要将屏幕看穿,看到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宋鹤清在大理!


    这个消息这就像是无尽的黑暗深渊里,陡然垂下的一根救命稻草,是他唯一的救赎。


    巨大的希望冲垮了连日来的颓废和绝望,他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在房间里激动地踱步,双手无意识地挥舞着,脸上焕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彩。


    死寂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希望,那是狂喜,是孤注一掷的决心。


    “等我……哥,你等我……” 他喃喃自语。


    没有任何犹豫,他离开这里,驱车赶回自己的家。


    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证件、钱包、手机充电器,还有几件衣服。


    他用手机软件查询最近的航班,因为激动而几次点错。


    终于买好机票。


    几个小时后,他拖着行李箱站在机场出发大厅明亮的灯光下。


    这一次离开,和以往任何一次出差或旅行都不同。


    航班信息在屏幕上滚动。


    盛灼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大理,等我。


    哥,这一次,换我来爱你。


    第34章


    盛灼拉着行李箱走在机场熙攘的人/流中。


    这一次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没有穿大牌衣服,只是最简单的一身黑。黑色连帽衫,黑色运动长裤, 黑色运动鞋。十分低调。


    口罩遮住了他下半张脸, 鸭舌帽的帽檐压得极低, 阴影掩住了眼睛。


    即便如此, 他一米八七的身高和优越头身比,依然让他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频频引来好奇的打量目光。


    但他只是低头加快脚步,将自己融入行色匆匆的旅客中。


    飞机降落在云南大理机场时,已是傍晚。


    阳光依旧炽烈, 透过舷窗照进来, 刺得他眯了眯眼。


    机舱内响起抵达的广播, 周围旅客开始躁动,忙着取行李。


    只有他一动不动地坐着, 空落落地发慌。


    找到了大理, 然后呢?


    云南这么大, 大理这么大,宋鹤清会在哪个角落?


    他随着人/流下飞机, 到达大厅。


    湿润而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高原特有的凛冽和隐约的清新。


    外面,出租车司机们操着口音浓重的普通话热情招揽生意, 旅游团的小旗子四处晃动。


    这片以风花雪月著称的土地, 此刻在他眼中却是一片迷茫的,是需要一点点搜寻的荒原。


    他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说去市区的酒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客人包裹严实, 情绪低沉,也不多话,很奇怪。


    车窗外的景色从机场的疏朗逐渐变得繁华,最终抵达酒店。


    盛灼在酒店办理了入住。


    刷开房门,将行李箱随意放在一边,连灯都没开,径直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窗帘。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暖的光点汇成一片温柔的星河。


    他该去哪里找?


    从何找起?


    疲惫和绝望再次涌上,坐在地毯上,将脸埋进膝盖。


    黑暗笼罩了他。


    宋鹤清现在身体还在恢复期,需要静养,肯定不会住闹市区的酒店。


    他喜欢安静,喜欢自然,喜欢……


    忽然想起曾经宋鹤清说过喜欢住在有山有水的地方。不用太大,推窗能见山,散步能近水,心里就舒坦了。


    有山有水。


    盛灼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冀。


    大理最不缺的就是山和水——苍山,洱海。


    宋鹤清很可能住在洱海畔,或者苍山脚下,一个能同时看到山光水色的地方。


    思路逐渐清晰,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具体的焦虑:这样的民宿客栈,在大理多如牛毛,散落在漫长的洱海沿岸和苍山脚下的各个村落。


    他难道要一家一家去找?


    抬头看钟,已经很晚了。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达到了极限,太阳穴突突地跳痛。


    他强迫自己洗了个热水澡,躺在陌生的床上。在极度疲惫和微弱希望的拉扯中,沉入了不安的睡梦。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盛灼就醒了。


    昨晚根本就没睡踏实。今天醒来眼底带着青黑,但他眼里的迷茫已被一种偏执的锐利取代。


    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疯狂搜索大理“能看到苍山洱海”的民宿、客栈、精品酒店。


    关键词不断变换:“洱海景观房”、“苍山观景台”、“双廊 海景”、“挖色日落”、“喜洲田园”、“才村日出”……


    网页和APP上跳出的信息眼花缭乱,图片一张比一张精美,描述一个比一个好。


    他建了一个文档,把觉得有可能的民宿地址、联系方式一一记录下来。


    列表越来越长,几十个,上百个……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盛灼没有别的办法。


    他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押上自己全部的时间和耐心。


    不过自己是公众人物,这张脸在大理这种旅游胜地同样有被认出的风险。一旦被粉丝发现就会拍照上传网络,那么宋鹤清很可能就会知道他在大理,会再次像受惊的鸟一样飞走。


    他不能再冒这个险。


    所以他只要出门都会戴口罩和鸭舌帽。


    他开始按照列表上的民宿一间一间去住。


    通常选择最隐蔽、视野最好的房间。


    每天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或者公共区域不起眼的角落,仔细筛查每一个入住或路过的客人。


    他在双廊临水的客栈阳台,从日出坐到日落,看尽游船来往,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在喜洲田野边的民宿阁楼,听了一夜的风吹麦浪,晨光中只有当地农夫牵着牛慢慢走过。


    他在挖色码头附近的酒店,看着绚丽的晚霞将洱海染成金红,心里却一片灰暗。


    他在苍山脚下某处被推荐的设计酒店,望着云雾缭绕的山巅,感觉宋鹤清就像那山间的云,缥缈得抓不住。


    时间一天天过去,文档列表上的民宿一个个被划掉。


    希望燃起又熄灭,周而复始,消耗着他的精神和体力。


    他吃得很少,睡得极浅,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计算着时间。


    从宋鹤清车祸受伤到现在,已经快两个多月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必须在宋鹤清康复离开大理之前找到他。


    这天他去了列表上一个名为 “山海·既山”的民宿。


    名字听起来颇有几分出世的味道,位于苍山半腰一个相对僻静的村落,宣传语写着“坐拥苍山洱海全景,独享静谧山居时光”。


    他照例预订了房间。


    民宿建筑颇有格调,以当地石材和原木为主,低调地融入山体环境。


    他入住的是最顶层那套。顶层只有一间套房,名为“观星”。


    套房有一个延伸出去的宽大露台,视野极佳,不仅能将远处的山海尽收眼底,也能清晰地俯瞰民宿主体建筑错落有致的屋顶、前院精心打理的水景、后院安静的竹林,以及……一处相对独立,被矮墙和绿植环绕的偏院。


    偏院的设计很有意境。白色砾石铺地,一株姿态优美的红枫伫立其间,枫叶还未红透,透着青黄与浅红。还有藤编的秋千、桌椅和躺椅。


    整个偏院静谧得像一幅被时光遗忘的画。


    然后,他的呼吸停止了。


    在那幅画中央,枫树投下的斑驳光影里,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膝上摊开一本书,正微微侧头,凝望着远处的苍山。


    即使隔着这样的距离,即使只是一个侧影,盛灼也在一瞬间就认出了他。


    那苍白的皮肤,清瘦的身子骨,微抿的薄唇,还有那份浸到骨子里的温柔出尘气质……


    就是宋鹤清!


    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沸腾,极致的狂喜攥住了他。


    他想呐喊,想不顾一切地冲下楼,冲进那个偏院,将那个人紧紧地搂进怀里,感受他的体温,确认他的存在。


    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手指死死握住冰凉的金属栏杆,手背青筋暴起。


    不,不能。


    理智在最后关头拉回了他几乎失控的冲动。


    他看到宋鹤清小腿上的白色石膏。想起了母亲的话——“爱是尊重,是站在他的角度”。


    如果现在冲下去,会吓到宋鹤清。会让对方情绪激动,不利于养伤。更会让对方厌恶自己。


    盛灼就这么一错不错地盯着宋鹤清。阳光那样柔和地包裹着他,令人感到一种不敢亵渎的宁静与神圣。


    他像个贪婪又怯懦的偷窥者,用目光一遍遍描摹着宋鹤清的轮廓。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又酸又疼,几乎要炸开。


    他真是全天下最混蛋的瞎子,当时车祸发生的瞬间,他竟然只顾着救Knox,完全没有回头看一眼宋鹤清。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宁愿被车撞的是自己。


    至少……


    至少那样,宋鹤清或许还会因为心疼,因为责任,留在他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靠近都成了一种惊扰。


    从这天起,盛灼就在“观星”套房久住了下来。


    他推掉了所有后续的排查计划,这里成了他世界的中心,而那个偏院,成了他全部的视野。


    他变成了一个最专注的观察者。


    每天清晨,他会准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露台上,蹲在在露台角落,一瞬不瞬地锁定下方。


    他看见宋鹤清早上七点准时被一位面相和蔼的护工推出来,在枫树下的藤桌边用早餐。


    很简单的中式清粥小菜,他吃得很慢,很仔细。


    阳光洒在他的额头、鼻梁、嘴唇,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早餐后,宋鹤清会在护工的搀扶下,借助拐杖,极其缓慢地在砾石小径上行走复健。


    每一步都迈得很小,盛灼能看到他偶尔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每当这时,盛灼的心就像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难受得他大口呼吸,才能抑制住冲下去替他承受一切的冲动。


    中午,宋鹤清通常会躺在藤编躺椅上小憩。


    书本盖在脸上,遮挡阳光。躺椅随着他身体的重量微微摇晃,幅度很小,很规律。


    风穿过庭院,拂动他轻薄的衣衫下摆。


    时间仿佛真的在他身上放慢了脚步,那种静谧的美好,让盛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幕。


    他注意到宋鹤清清瘦了不少,手腕格外纤细,裸露在外的脚踝,在石膏的对比下,有一种脆弱的易碎感。


    下午阳光稍斜时,护工会推着轮椅,带宋鹤清离开偏院,沿着民宿外僻静的山路慢慢散步。


    盛灼就立刻转移到房间另一侧能看到路口的窗户后,目送那轮椅消失在绿树掩映的道路尽头,然后再焦灼地等待他们归来。


    晚上,偏院的灯光亮起。


    盛灼能看到宋鹤清坐藤椅上的侧影。每当这个时候,都有会有人给宋鹤清打电话。


    打电话来的有时是宋桦,通话时间较长,宋鹤清会露出愉悦的笑容。


    有时是宋镇涛、有时是骆衡,还有高叙林。


    还有……庄苏寻。


    他看到宋鹤清和庄苏寻通话时,表情明显会比接其他人电话时冷淡,回答通常只有简单的“嗯”、“好”、“知道了”,很少超过三句。


    但这种“冷淡”,在盛灼看来也是奢侈的。因为至少宋鹤清还能让庄苏寻给他打电话。


    而自己连被“冷淡”对待的资格都没有。一直躺在宋鹤清的黑名单里,像一个被彻底杀死的病毒。


    更让盛灼如鲠在喉的是庄苏寻对宋鹤清感情。


    到现在都有些无法接受庄苏寻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觊觎宋鹤清。


    在他的记忆里,庄苏寻从小就和他一起捉弄宋鹤清,鬼点子层出不穷,嘲讽讥笑从不落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欺负变了味?


    还是说……从一开始,庄苏寻接近他,就是为了能有理由、有机会,更近地接触宋鹤清?


    这个念头让盛灼胃里一阵翻搅。


    他小时候因为过于目中无人,确实没几个同龄的世家子弟真心愿意跟他玩。


    只有庄苏寻总是笑嘻嘻地凑上来。


    他曾经以为那是志趣相投,现在想来,是庄苏寻为了接近宋鹤清而假装跟他做朋友。


    那种被欺骗、被背叛、被背刺的感觉恶心得他想吐。


    但这一切自己也活该。


    内疚和悔恨日夜缠绕着他。


    他觉得自己像个赤贫的乞丐,却妄图赎回一件无价之宝,而他甚至不知道赎金该是多少,该如何支付。


    就这样,在无声的窥视、焦灼的等待、沉重的自责中度过了整整一周多的时间。


    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天循环着观察、等待、心痛、克制。


    这天清晨,和往常一样,盛灼来到露台边缘。


    宋鹤清已经坐在了枫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远处,似乎在出神。


    他的侧脸在淡青色的天光里,像一尊沉静的玉雕。


    盛灼看得太过专注,目光太过灼热,以至于当宋鹤清毫无预兆地转过头,视线朝着他所在的顶层方向抬起来时,他差点忘了反应。


    那一瞬间,盛灼的心脏骤然停跳。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背对,狼狈躲藏。


    想起阳台玻璃是单向的,只能从里往外看,不能从外往里看。这才松了一口气。


    宋鹤清应该看不到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盛灼等待了好一会儿,才敢转身偷偷看向下方。


    庭院里,宋鹤清已经转回了头,重新看着洱海的方向,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果然没有发现。


    盛灼无比后怕。


    太危险了。不能再这样肆无忌惮地在阳台观察了。


    他想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操作,和卧室内的电视连接,手机放在阳台角落,镜头对准偏院。将画面投放到电视上。


    没过一会儿,他看到宋鹤清给谁打了个电话过去。


    盛灼放大画面,看清是打给宋桦的。


    他发现手机录制的声音比耳朵去听的更清晰。


    宋鹤清说:【大哥,他……最近在哪儿?没有来找我吧?】


    他?


    是指自己吗?


    盛灼神经紧绷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电话那头回答了什么。宋鹤清听完,微微松了口气,低声道:“在美国啊。那就好,我以为……算了,可能是我太敏感,出现了错觉。”


    盛灼提到嗓子眼的心脏重重地落了回去,却砸得胸腔生疼,泛起一股苦涩的滋味。


    还好他提前做了准备,把自己的围脖账号给了助理,让助理去美国旅游,拍下旅游照片,登陆他的账号时不时发一些照片。


    制造他人在国外的假象。骗过了宋桦。也骗过了大众。


    然而,宋鹤清接下来的话,却将他抛入了冰窖。


    【他之前那样疯狂地找我,也不过是因为突然失去了玩了很久的玩具很不甘心而已。对他来说,玩具丢了一段时间找不到就算了。这样也好,免得再看见他,让我恶心。】


    让我恶心……


    四个字精准无比地捅进了盛灼的心脏,旋转,搅动。


    痛得他眼前发黑。


    恶心……


    现在在宋鹤清心里,他已经变成了“恶心”的代名词吗?连想一下都觉得反胃吗?


    原来,被最爱的人感到“恶心”是这种滋味。


    比千刀万剐更甚-


    之后盛灼再也不敢去阳台窥视。只敢把手机固定在阳台角落,镜头对准隔壁的偏院录制,画面实时投在套房的巨屏电视上。


    他的世界,就这么缩成了这四四方方的屏幕。


    他几乎不出门,整天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边,眼睛盯着电视里的画面。


    室内窗帘只拉开一条缝,光从那里挤进来,在他身上切割出光纹,像牢笼的栅栏。


    他像一具被时光遗忘的标本。从清晨到日暮,守在原地哪里都不去。


    民宿服务员会按时把一日三餐送到门口的小架子上,敲三下门就走。


    没人见过这位长租客长什么样,隐约猜到这里住了个不想见人的怪客。


    盛灼把自己变成了这间漂亮民宿里的囚犯,把自己困在这里,视线只有屏幕里那个清清淡淡的人影上。


    一个多月,就这么过去了。


    这天,宋鹤清出现在偏院的青石板路上,午后的阳光很好,暖暖地笼着他。


    盛灼看见他打的石膏没了,轮椅也不坐了。穿着一身素净的棉麻衣衫,左手握着一根木质拐杖,步伐虽缓,却稳。


    宋鹤清能够自己站起来了。


    盛灼死水一样的心突然被砸进一块大石头,翻起狂喜。


    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他看着宋鹤清小心地挪步,看着他走在一株花前停下,微微弯腰去嗅花香。阳光勾勒着宋鹤清的侧脸,柔和得不可思议。


    这一刻什么情绪都被暂时冲散了。他就只是高兴,纯粹地为宋鹤清高兴。


    午饭过后,宋鹤清和护工在院子里闲谈。


    “阿姨,您在这儿住得久,知道附近哪座山野生的草药比较多吗?”宋鹤清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却让屏幕前的盛灼心头一跳。


    护工絮絮叨叨说了几个附近的山头,什么苍山啊,什么马耳山,说了些常见的草药名字。


    盛灼没仔细听,他只盯着宋鹤清的嘴。


    然后,他看到那两片颜色很淡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哀牢山。”


    护工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哎哟!那可远着咧!离这儿三百多公里呢!坐车到山脚下那个旅游的地方,少说也得三四个钟头!”


    “不算远,”宋鹤清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没到眼底,“我从东城过来,一千多公里呢。”


    护工说:“宋先生是专门来大理养伤的,那就在这儿好好养着呗!去哀牢山干嘛啊?”


    “我是学中医的,对一些少见的野生草药挺感兴趣。想着等伤再好点,多了解一下。”宋鹤清看着远处的山,思绪飘飞。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护工连连摆手,脸都急红了,“那是原始森林!邪乎得很!每年都有进去出不来的!你这身子骨还没好利索,而且细皮嫩肉的,进去可危险了!”


    套房里,盛灼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


    哀牢山那地方不是闹着玩的。宋鹤清怎么能去?!


    还好,屏幕里的宋鹤清笑了笑,安抚道:“我不去山里,顶多去山脚转转。”


    护工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盛灼绷紧的背脊也一下子松了,这才发现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几周后的一个下午,一个盛灼最不想看见的人,出现在了偏院门口。


    宋桦。


    还有他身边那只……


    盛灼眯眼认了认,是当初他俩在露天车库里找到的那只串串狗?


    现在长得又高又壮,看不出是什么串的,但精神头足得很,吐着舌头,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宋鹤清从屋里出来,看见宋桦时,脸上瞬间绽开的笑容,亮得刺伤了盛灼的眼。


    “车车!”宋鹤清喊狗的名字,声音里是盛灼很久没听过的轻快的高兴。


    他蹲下/身,揉着狗头,那狗立马兴奋地往他身上扑,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宋桦站在一边看着,脸上那惯常的冷峻严肃也化了,露出柔和笑意。


    阳光,小院,久别重逢的亲人,忠诚热情的狗。


    画面温馨得像假的。


    屏幕前的盛灼嫉妒得发疯!


    嫉妒那只狗能随便靠近宋鹤清,舔他的手,蹭他的腿,逗他笑。


    嫉妒宋桦能站在宋鹤清旁边,分享他的高兴,被他用那种全然的信赖看着。


    宋鹤清脸上的苍白好像被这重逢的欢喜冲走了,透出点温润的红,眉眼舒展,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好看得让盛灼失神,也难受极了。


    他从来没让宋鹤清这样笑过。


    这个认知像把钝刀,来回割着他早就破破烂烂的心。


    他居然下EQ\贱地想,要是能让宋鹤清这么高兴,哪怕变成那条被他摸头的狗也行。


    盛灼以为晚上宋桦就会走,没想到宋桦居然不走。


    他要在这儿过夜?


    睡哪儿?


    偏院就一间卧室!


    那些曾被他压下去的关于这对兄弟关系的阴暗猜想,这时候全成了出笼的野兽,疯狂啃咬着他的理智。


    他早就觉得宋桦对宋鹤清的感情不对劲,那根本不是普通哥哥对弟弟的样子。


    所以他很讨厌宋桦。但宋鹤清却把宋桦当亲哥一般依赖。


    之前他在宋家别墅外骂的那些话不过是他气极之下的胡言,心里并非认为他们早就上过床。他只是想这样气宋鹤清而已。


    可现在他真的很害怕宋鹤清也会对宋桦有超出兄弟之间的感情。


    他对着屏幕,发出困兽一样的哀求:“别让他碰你……求你了,哥……”


    他想起了自己以前干的混账事。为了气宋鹤清,故意和郑楠星练歌一夜不归。不接电话,不回消息。


    那时候在夜里等他的宋鹤清,是不是也像现在的他一样,被猜测、不安、痛苦和嫉妒反复折磨,心里跟油煎似的?


    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这一晚上,盛灼像是被放在火上烤。


    他趁着黑夜,又去了他不敢再去的阳台。


    夜风有点凉,但他感觉不到,只死死盯着偏院那透出暖黄灯光的窗户。


    心口那地方,疼得快烂了。


    他不敢去想两人到底只是单纯地睡觉,还是做了什么……


    就这么熬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宋桦走了。


    他在门口和宋鹤清告别。


    屏幕画面里,宋桦伸出手,温柔又克制地抱了抱宋鹤清。


    宋鹤清愣了一下,然后也抬手回抱住大哥,把脸轻轻靠在他肩上,那是个全身心依赖的姿势。


    盛灼血往头顶冲,眼睛血红,想杀人的怒气冲得他理智都快没了。


    他想冲下楼,把宋鹤清从那个怀抱里扯出来,再狠狠一拳揍在宋桦那张脸上!


    可妈妈之前提醒他的话还回响在脑海里——爱是尊重,是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


    他死死克制住愤怒,握紧拳头,全身因为拼命忍着而抖得厉害。


    之后,宋桦松开手,揉了揉宋鹤清的头发,转身走了。


    狗留了下来。


    宋鹤清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宋桦的影子消失在视线里,才慢慢蹲下,抱住了凑过来的“车车”,把脸埋进它厚实的毛里。


    又过了三周,宋鹤清的伤看着好利索了。


    拐杖不用了,走路越来越稳当。


    那只叫“车车”的狗成了他的跟屁虫,经常看到一人一狗在院子里晒太阳。


    盛灼一天比一天焦躁。


    伤好了他还会留在这儿吗?


    会不会哪天说走就走?


    这种害怕焦虑得他更不敢挪开眼,连睡觉都睡不踏实,生怕一闭眼一睁眼,那个小院就空了。


    终于,夏至这天,宋鹤清牵着狗,拉着行李箱离开了。


    他要走了?


    盛灼像被电打了似的从地上弹起来,心脏停跳了一拍,接着狂跳。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往自己那个落了灰的行李箱里乱塞东西。


    一定要跟着。


    不能跟丢!


    五分钟后,他拉开门,帽子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冲下了楼。


    前台退房的时候,着急得差点握不住笔。之后拖着箱子就冲出了民宿大门。


    他不敢离得太近,怕被宋鹤清发现,只能隔着远远的距离跟踪。


    他看到宋鹤清在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


    盛灼立刻挥手拦下后面一辆空车,拉开门把自己和行李塞进去,气儿还没喘匀就对司机说:“跟上前头那辆,尾号8099。”


    司机是个挺精干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利索地踩了油门。


    “别跟太近,”盛灼又补了一句,声音沙哑,“别让他发觉。”


    “放心,心里有数。”司机稳稳把着方向盘,保持着一段既不会跟丢又不太显眼的距离。


    车上了大路。


    盛灼最初的紧张劲儿过去,但一种恐慌冒了出来。宋鹤清要去哪儿?


    他紧紧盯着前面车的动向,想从方向上猜出点什么。


    “小伙子,”司机忽然开口,打破了车里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车里坐的那位,是仇人,还是……相好的啊?”


    盛灼身体一僵,抿紧嘴,没吭声。


    司机讨了个没趣,耸耸肩,不说话了。


    路比想象中长。


    盛灼打开手机地图,发现自己一路往南挪,这是朝着哀牢山的方向行驶。


    不由得忐忑起来,宋鹤清不会真的要去哀牢山吧?


    为什么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什么药值得他亲自去冒这个险?!


    路开始变得难走,从平整的省道拐进弯弯绕绕的县道,最后驶入颠簸的山路。


    两边是越来越密的树林,绿得发黑,投下大片的影子,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山路上来往的车少得可怜,很多时候就他们两辆车,一前一后开着。


    “小兄弟,”司机的声音严肃起来,“这路上车太少,咱这么跟着,太扎眼了。要不再离远点儿?”


    盛灼看着前面那个在弯道处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的车屁股,心像被线提着。


    他怕跟丢,那是他现在和宋鹤清唯一的联系。但他更怕被宋鹤清发现,那意味着彻底玩完。


    所以他只能答应。


    之后两辆车的距离又拉大了。


    在一个急弯过后,前车彻底没影了。


    盛灼的心猛地一沉:“开快点!”


    “别急,应该是拐进右边那个岔路了。”司机方向盘一打,拐进了右边岔路。


    这是一条更窄更破的土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高大的树,枝枝杈杈伸出来,时不时刮着车窗。


    这简直不能叫路。


    盛灼从来没走过这么烂的路。全是碎石铺的路面,车行驶在上面晃得厉害,咯吱乱响。


    不断的摇晃让他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勉强吃下去的那点东西在肚子里搅成一团。


    他忍着呕吐,脸色惨白,额头冒冷汗,紧紧抓着车顶的扶手。


    不知道忍了多久,可能有一个小时,也可能更长,他终于撑不住了。


    “停车!”他喊着。


    车刚停稳,盛灼就踉跄着冲下车,扶着棵树剧烈地吐起来。


    胃里很快吐空,只能吐出酸水,烧得喉咙疼,逼出生理性的眼泪。


    吐完他虚脱地靠在树上,喘着气,阴沉着脸问司机:“这路通到哪儿?”


    司机也下了车,点了支烟,指了指前面的土坡:“从这儿上去,是风吼村。你要追的那个人,估计是去村里。”


    盛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个坡有点高,看不到坡后面是什么。


    风吼村?


    这和他知道的“村子”完全两码事。


    在这儿怎么活?


    怎么买东西?怎么看电影?


    “你确定?”他难以置信。


    司机肯定地说:“对,你要找的人,十有八九是进风吼村了。”


    宋鹤清来这偏僻得鸟不拉屎的山村,跟他要找的草药有关系?


    盛灼:“那你开进去。”


    司机很为难:“这路不好开,你还是走进去吧。反正也没多远,很快就进村了。”


    盛灼也不想强迫他,便接受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难受,给司机扫了三千元。


    司机大为惊喜,连连说不用这么多。他却不欲多说,这点钱对他来说只是洒洒水而已。


    盛灼拖出自己的行李箱。轮子在这碎石路上拉起来很费力,他只能提着走。


    司机好心提醒:“小兄弟,可千万别走错了路。这附近地形复杂,一个不小心走岔了,可就摸到哀牢山里头去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顿了顿,又笑笑,“不过我看你气质,是个有福的,命硬,不至于那么倒霉。”


    盛灼没心思听这些,提着死沉的箱子往那个土坡上爬。


    司机转身上车,驱车离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四周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这是一种原始的安静。


    没有车声,没有人说话,连城里那种背景噪音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呜呜声,不知道什么虫子在草深处叫,还有远处那种辨不清来源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安静让人毛骨悚然。


    盛灼头一回这么清楚地感觉到什么叫“与世隔绝”,什么叫“穷乡僻壤”。


    他四下观察,除了树,还是树,深的绿,浅的绿,层层叠叠,像一张巨大无比的密不透风的网。


    看不见多少天,也望不到远。


    一股凉气从后背窜上来。


    他定了定神,硬着头皮往上走。


    土坡湿滑,他接连趔趄了好几下,休闲鞋沾了泥巴,裤腿也全是泥。


    他嫌恶地看了一眼,无暇顾及这些,只想快点到村子里。


    但是走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有看到什么村落,眼前还是一片密集的林子,一点人活动的迹象都没有。


    脚下走的地方也没有路的痕迹,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


    盛灼不得不停下来,掏出手机,想导航一下。结果发现一格信号都没有。


    他举着手机换着方向找信号,爬上一块高点的石头。但一顿折腾下来,依旧显示着“无服务”。


    “操!”憋了半天的火气和无力感一下子炸了。真想把这破手机摔了。


    就在这时,右边密实的灌木丛有什么东西晃过!


    接着一道灰色的影子毫无预兆地窜出来,快得像道闪电。


    盛灼惊得魂飞魄散,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下意识松了行李箱,整个人往后急退。


    脚下一趔趄让他瞬间失去平衡,仰面朝天倒下去。


    身体惯性往下滚,一直滚,天旋地转,树枝和石头刮过皮肤,疼得钻心。


    世界在他眼前疯狂打转,最后,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现实中没有“风吼村”,杜撰的。


    第35章


    宋鹤清一手拉着行李箱拉杆, 一手牵着“车车”的牵引绳,走在进风吼村的土路上。


    风吼村的地界标志是一块歪斜的石碑,上面的字已经斑驳得难以辨认。


    他停下脚步, 从背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目光顺着这条三米宽的路往前望。


    最近他的视力越来越差, 百来米外的东西就模糊一片。


    他清楚自己这不是近视, 而是长期心理压力太大熬出来的毛病。


    医学上,持续过度的心理压力会导致自主神经功能紊乱,进而影响视觉系统的调节与供血。


    严重时可能出现心因性视觉障碍。也就是会导致失明。


    他这是心病,得心药医。


    可自己受的情伤太重,自己也没办法。


    他只希望不要继续恶化下去。


    所以这会儿宋鹤清只能拿出手机拍照, 点开图片才能看清远处的景象。


    道路两边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 近处是稀疏的农田, 田里的庄稼长得蔫蔫的,像是营养不良的孩子。


    而道路的尽头就是风吼村了。


    此时, 车车突然竖起耳朵,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恐吓声。


    宋鹤清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模糊地看见一个人正从路的那头慢慢走过来。


    直到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个青年,跛着脚, 走路的步子一深一浅,却很稳。


    青年拉着一辆板车。说是车,其实就是几块破木板拼的。两个轮子转起来“吱呀”直响, 像随时会散架。


    板车颠得厉害, 车上躺着个人。宋鹤清看不清躺着的是什么人。


    青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衣服,袖口和肘部已经磨出了毛边。军绿色的裤子膝盖处被磨得发黑。


    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鞋头磨破了,右脚的那只鞋头已经开裂, 露出里面的脚趾头。


    随着越来越近,宋鹤清看到躺着的人身上盖着一床被子。从被子突起的轮廓能看出应该是个瘦小的躯体。


    青年埋头拉着车,额头上汗水沿着他黝黑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前面的宋鹤清,并没有抬头看。


    宋鹤清本想侧身让路,但当板车越来越近,看清躺着的人时,动作顿住了。


    那是一位老妇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微弱而急促。


    被子没盖住她的手,那双手瘦骨嶙峋,手指关节扭曲变形,皮肤上有着暗褐色的斑块。整个身体蜷缩着,看得出来正熬着剧痛,似乎命不久矣的样子。


    宋鹤清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这青年是不是要把病重的老母亲拉去活埋了?


    以前读书时听过老师说在一些贫困的地区,老人病重没钱医治时,家人会送到山上扔了,或者活埋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医者的本能驱使他向前一步,挡住了去路。


    青年这才注意到前面有人,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锐利和警惕,底下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他上下打量着宋鹤清。这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浅灰色的休闲裤,一双看起来就很贵的休闲鞋,旁边还跟着一只狗。


    这打扮在这个穷山沟里很扎眼。一看就是城里人。


    宋鹤清礼貌地先开口问道:“你好,请问这条路是去风吼村吗?”


    青年皱了皱眉,挤出一个“嗯”字,算是回答。


    他不想和这个城里人多说,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


    但宋鹤清又挡在了他面前,态度还是很礼貌:“请问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青年不耐烦了。他操着方言口音,语速又快又冲:“关你什么事?让开!”


    车车察觉到青年的敌意,立刻对着青年吼了两声,露出森白的牙齿。


    它体型高大,气势吓人,青年被吓了一跳,但眼神却更凶地瞪着宋鹤清。


    宋鹤清轻轻拍了拍车车的头,示意它安静,随后目光再次看向板车上的老妇人,问青年:“这是你母亲吗?要带她去哪里?”


    他语气依然很礼貌,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试探。


    跛脚青年眼睛一瞪,声音也拔高了:“当然是去医院看病啊!你废话怎么这么多?让开!”


    原来是去医院。


    宋鹤清心里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升起新的疑惑。


    他来这里之前在网上查过资料,对风吼村的情况比较了解。


    “可是这里离镇上的医院很远吧。坐车到镇上要两个多小时。这一来一回,恐怕天黑前都回不来。”


    青年愣住了,没想到这个外地人对这里的情况很了解。他的脸色变了变:“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你再拦着小心老子打你!”


    “国富……”板车上传来微弱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别吓着人家……”


    被唤作“国富”的青年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但看向宋鹤清的眼神依然充满敌意。


    老妇人缓缓侧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宋鹤清。眼神涣散,却能看出藏在里面的绝望和认命。


    “小伙子,”她气若游丝,“我儿子脾气急,您别见怪……他是好心,要带我去瞧病。”


    “跟他废什么话!”李国富突然吼了一声,有些哽咽,“像他这种城里人也只会看我们笑话,嘲笑我们穷。”


    老妇人艰难地抬起那只变形的手,但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国富,我不去看病了,给家里省点钱吧,反正我老了也该死了……你留着钱,讨个媳妇……”


    “讨什么媳妇!”李国富眼眶瞬间红了,“我不许你死!只要我还没死,我就有能力照顾你!”


    “你太苦了,妈不想看到你这么苦……”老妇人开始抹眼泪,那动作很费力,“你爹走得早,我又病成这样……连累你媳妇都没娶上,我早该死了……”


    李国富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宋鹤清:“滚开!听见没有!”


    宋鹤清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这对母子,心中五味杂陈。


    刚才的怀疑让他感到羞愧,眼前的景象让他揪心。


    他有一颗医者的心。看不得人受病痛折磨。


    “我是中医,可以帮你母亲看病。”宋鹤清开口道。


    李国富正要强行拉车绕过去,听到这话顿住了。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宋鹤清,眼里参杂怀疑、警惕,还有一丝期盼。


    宋鹤清直到他动容了,赶紧补充道:“免费看,不需要花钱。”


    李国富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扫过宋鹤清的脸,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中医?你?多大年纪?”


    “快三十三了。”宋鹤清如实回答。


    “三十来岁的中医?”李国富嗤笑一声,“镇上有经验的老中医都是六十多岁。他们都治不好,你懂什么?”


    宋鹤清不恼,上前两步,更仔细地观察板车上的老妇人:“让我看看,不会耽误太多时间。如果我说得不对,你随时可以走。”


    老妇人气若游丝地对儿子说:“让这位小伙子看看吧……我看着他不像坏人。”


    李国富咬着牙,内心挣扎。


    之前带母亲去镇卫生院看过病,那个戴着眼镜的医生看了X光片,很肯定地说是“脊柱肿瘤”,还说情况严重,可能需要去城里大医院做手术。


    但他们哪有钱去城里,只能在卫生院开些药,打些针。钱花了不少,但母亲的病不仅没有好转还越来越严重。


    最近这几天母亲已经痛得几乎睡不着觉,吃不下东西。急得他心力交瘁。


    “行,”李国富松了口,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我看看你能看出个什么来。要是胡说八道,我立马就走。”


    宋鹤清点点头,仔细观察老妇人的面色。


    随后轻声问:“能伸舌头让我看看吗?”


    老妇人费力地伸出舌头。


    “手也让我看看。”宋鹤清托起老妇人变形的手观察。


    然后他轻轻按压手指关节,老妇人疼得缩了一下。


    “大娘,这些关节什么时候开始疼的?”宋鹤清问。


    老妇人想了想:“有好几年了……”


    宋鹤清点点头,示意她翻个身,想检查她的脊柱。


    但老妇人试了几次都翻不过去,心里着急,呼吸急促。


    李国富见状赶紧上前扶着母亲侧身,动作轻柔,跟刚才暴躁吼人的样子截然不同。


    宋鹤清轻轻掀起妇人后背的衣服。


    脊柱看着没歪,但后腰的肉硬邦邦的,一按,老妇人就痛呼出声。


    他摸了摸脊椎骨,没摸到硬块,也没有特别疼的地方,心里大概有了数。


    “大娘,您平时怕冷还是怕热?”宋鹤清一边检查一边问。


    “怕冷,可有时候又心里发慌,手脚心烫,晚上睡觉还出汗。”老妇人回答。


    “吃饭怎么样?”


    “没胃口,吃点就胀。”


    “大便呢?”


    “有时候干,有时候稀,没个准。”


    宋鹤清让李国富把母亲放平。


    李国富急着问:“怎么样?”


    宋鹤清沉吟片刻,缓缓道:“大娘主要的问题是骨关节炎合并风湿性关节炎,长期不愈导致气血两虚,肝肾亏虚。另外,她眼睛也不太好,可能患有白内障。”


    李国富听了很不爽,骂道:“胡说八道,你根本就不是医生,一个也没说对。我妈得的是脊柱肿瘤!镇卫生院的医生拍过片子,亲口说的!”


    宋鹤清微微蹙眉,但并不意外。


    在一些缺乏经验的医生那里,严重的骨关节炎和风湿性关节炎有时确实会被误诊为脊柱肿瘤。


    他耐心解释道:“那是误诊。这种严重的关节炎,在片子上看起来和肿瘤有点像。要是医生经验不够就容易看错。但这两种病不一样,治疗方式也不一样,如果没有对症下药就会恶化。但大娘这病的确是典型的骨关节炎,不是肿瘤。”


    李国富愣住了。


    误诊?


    他有些半信半疑。


    但一想到卫生院那些医生也不是很专业的样子,而且态度很不耐烦,加之开的药很贵,但却对母亲没有效果。


    内心有些犹豫了。


    他不太敢相信一个陌生人,但是又想试试。


    于是问道:“那……怎么治?”


    宋鹤清知道他依然不是很相信自己,用他能听得懂的话来讲解:“得慢慢调。一方面要帮她驱寒祛湿,缓解关节的疼和肿。另一方面要补气血、养身子,把底子打好。至于白内障,用针灸加汤药慢慢调,能好转。总之不能急。”


    李国富呆呆地听着。没听懂多少,却抓住了几个关键——慢慢调、养身子、能好转。


    “你、你确定?”他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怀疑。


    宋鹤清没直接回答,而是打开行李箱。


    里面整齐地放着各种中医器具。这些东西看上去专业而整洁。然后拿出自己的医师资格证给李国富看。


    他要证明自己真的是中医,不是骗子。


    李国富看着那些工具和资格证,目光闪动。


    宋鹤清合上箱子,看向李国富:“这样吧,你带我去你家,我先给你母亲做一次针灸,缓解一下关节的肿胀和疼痛。如果有效果,你就相信我。如果没效果,我立刻离开,绝不纠缠。坚持治疗一段时间,你母亲的病情是可以缓解的,她死不了,以后还能自己吃饭、走路,不用再遭这份罪。你也不必每天活在自责里。”


    最后这句话,让李国富对他的敌意消失了很多。因为对方能感受到他的压力和痛苦。


    他眼眶又红了,问道:“你刚才说是免费的,是真的不收任何钱的意思?”


    宋鹤清笑了,笑容真诚而温暖,有着让人信服的力量:“对,没错,不收一分钱。我要是想赚钱,何必到你们这么穷的地方。”


    李国富眼神锐利:“那你图什么?”


    宋鹤清忽然沉默,眼神变得深远,仿佛在看着很远的地方,或者是在想很久以前的事情。说:“因为我的梦想是当医生,救死扶伤。以前没能如愿,现在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并且,我要到一个他永远也找不到我的地方,安安心心实现我的梦想。”


    李国富有点听不懂。


    他?


    是谁?


    但李国富觉得这个城里人有种傻气的认真,身上那种真心想救人的劲儿,他从没在别的医生身上见过。


    在这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山村里,这种情怀不真实,却让他有些动容。


    内心不知怎的就变得有些相信他了。


    最终,他点了点头,说:“我家在前面,不远。跟我走吧。”


    板车掉头,往回村的方向走。


    宋鹤清跟在板车后,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牵着车车。


    他一路走一路观察。


    离村子越近,就越能看清风吼村的全貌。


    这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村庄,房屋分布在中间,大多是破旧的砖房。


    村道是土路,雨后应该会泥泞不堪。田里的庄稼长得稀疏,路边的杂草却很茂盛。


    他跟着李国富进了村子,但看到的几乎全是中年人和老年人。穿着破旧的衣服,在田里辛勤劳作,有的坐在屋前发呆。


    偶尔能看到几个年轻人,但都有残疾,比如瘸腿的,驼背的,一只手萎缩的。


    他想起了之前在网上了解到的资料,说风吼村是这一带最穷的村,青壮年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多是老弱病残。


    李国富的家在村子的东头,是一栋两层的砖房,外墙没有粉刷,有些砖块已经风化。


    房子前面是一块大坝子,晒着辣椒和菌菇。后院用木板和竹子搭着鸡圈和猪圈。


    房子周围就是田坎,种着一些蔬菜。


    “到了。”李国富停下,转身小心翼翼地将母亲从板车上背起来。跛着脚,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进屋里。


    宋鹤清牵着狗紧随其后。


    走进堂屋,看到地上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墙上贴着泛黄的日历,还有一张伟人画像。桌上还有一个供奉牌位。


    家具就一张方桌,几把长凳。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李国富背着母亲走进堂屋东侧的一间屋子。


    宋鹤清跟进去,这间屋子很暗,窗户很小。


    李国富拉了一下垂下来的灯绳,顶上一盏瓦数低的白炽灯亮起,勉强照亮了房间。


    房间不大,屋里就一张床,一个陈旧的衣柜,和一张木桌。


    床上铺着一床薄被。墙壁上糊着报纸。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药味。


    李国富将母亲轻轻放在床上,帮她调整好姿势,盖上薄被。转头看向宋鹤清:“来吧。”


    宋鹤清点点头,打开行李箱。先拿出酒精棉擦了擦手。


    这个动作让李国富多看了他两眼。


    “大娘,我先给你扎针,会有点酸胀,不怎么疼,您放松,别害怕。”宋鹤清拿出针盒,又用酒精灯给针消了毒,找准穴位,精准地扎了下去。


    老妇人轻轻吸了口气,但没有叫痛。


    “怎么样?”李国富紧张地问。


    “有点胀……但舒服。”老妇人喃喃道。


    宋鹤清继续下针,内膝眼、阳陵泉、足三里、三阴交……


    他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这些穴位能疏通气血,减轻肿和疼,还能调理脾胃,补补气血。”


    针全部扎完时,老妇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稳。脸上的痛苦神色明显减轻了。


    宋鹤清看了看时间,留针需要二十分钟。


    李国富站在床边,紧紧盯着母亲的脸,又看看那些细小的银针。还是有些不太相信地问:“你真的能治好我母亲?”


    “我不能保证完全治好,”宋鹤清诚实地回答,“关节炎是慢性病,根治很难,但我能保证,治一段时间后,她的症状会减轻很多,关节能活动得自在些,能自己吃饭、走路,甚至做点轻活。”


    李国富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暗下去:“要多久?真的不要医药费吗?”


    “至少需要三个月到半年才能有效果。钱的问题我说过了,免费。但如果你过意不去,可以让我住在你家,管我吃饭就行。我也可以帮村里其他人看病,作为回报。”


    李国富愣住了。感觉这是一个很划算的交易。


    但他觉得对方这样的城里人应该适应不了他们这里的苦日子。


    于是提醒道:“我们这里很苦,吃的是粗茶淡饭,睡的是硬板床,没有热水器,没有抽水马桶,没有空调,连电都不稳定。”


    宋鹤清笑了:“我既然选择来这里当游医,就没想过要过舒服日子。”


    李国富没说话了。他看着床上安静睡着的母亲,内心开始松动,开始接纳。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宋鹤清。仙鹤的鹤,清澈的清。”


    “我叫李国富。国家的国,富强的富。”


    “好名字。”宋鹤清微笑。


    二十分钟后,宋鹤清开始起针。最后一针取出时,老妇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妈,感觉怎么样?”李国富急忙问。


    老妇人动了动腿:“好像……好像轻松多了。没那么胀,也没那么疼了。”


    她试着弯了弯膝盖,角度比之前大了些,又活动了一下手指,疼痛减轻了不少。


    她眼睛里泛起了泪光:“真的有效果……”


    李国富难以置信。


    宋鹤清收拾着针具,平静地说:“这只是第一次,效果不会特别明显。需要连续治疗,配合中药和艾灸,慢慢调理。”


    “治!”李国富激动得声音哽咽,“宋医生,我们治!你要住多久就住多久!只要你能治好我妈,我李国富这条命都是你的!”


    宋鹤清看着李国富,心里涌起沉甸甸的责任感:“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好好活着,好好照顾你母亲就行。”


    窗外,天色渐暗。


    宋鹤清觉得自己来对地方了。


    真正的医者,本就该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而风吼村,显然比任何地方都需要一个医生-


    李国富把宋鹤清带到二楼。


    二楼那间卧室很久没有住人,因为自从母亲病重后,他都在母亲房间里打地铺照顾母亲。


    现在这间卧室被李国富打扫干净了,地面全部拖了,灰尘也擦掉了,床上被套换了干净的,还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宋医生,您睡在这里吧,”李国富把他沉重的行李箱靠墙放好,窘迫地说,“条件不好,您别嫌弃。”


    现在他的态度一改之前,对宋鹤清尊重了很多。


    宋鹤清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眼卧室,并没有表现出嫌弃的样子。对他来说,吃穿住行,都是外在的,在他三十多年的生命里,这些已经达到了最满足的水平。


    他现在渴求的是内在的精神满足,目的只有行医这一件事,所以并不在乎外在的生活条件如何。


    只是现在眼睛的情况又有些不乐观,不知道是天黑了的原因还是眼睛本身的问题,连几十米内的都看不大清了。


    “我不会嫌弃的,麻烦你了李大哥。”宋鹤清笑着说。


    李国富点点头,说:“你有事就找我。我在我妈的房间里打地铺,她夜里要起夜,我在旁边方便照顾。”


    宋鹤清觉得这青年虽然脾气冲,但对母亲是真孝顺。心里对他多了一分好感。


    李国富:“你先收拾一下行李,我下楼做饭。对了,你渴吗,我去烧开水。”


    “好,谢谢。”


    李国富咚咚咚下楼了。


    宋鹤清走到床边坐下,手掌抚过粗糙但干净的床单。车车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发出轻微呼气声。


    窗外远处传来鸡鸣狗吠,风吼村的夜来得早,也来得静。


    这样的宁静,让他有一种逃离了世俗的放松感。


    他终于可以活在没有盛灼的世界了。


    盛灼永远不可能来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所以这里不仅是宁静,还有安全-


    没过多久李国富做好了晚饭,三人坐在堂屋的方桌上。顶上瓦数很低的白炽灯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桌上有四道菜,一盘腊肉炒蕨菜,腊肉切得薄,肥的部分透明发亮。


    一盘野生菌炒肉,菌子是今天采的牛肝菌,用蒜和辣椒爆炒,香气扑鼻。


    一碗蒸鸡蛋,上面黄澄澄的,撒了点绿油油的葱花。好看极了。


    还有一盆青菜豆腐汤,汤色清亮。


    这在他们家,已经是拿得出手的待客菜了。


    老妇人王翠慧手里拿着勺子。她手指关节变形,握不住筷子,只能笨拙地用勺子舀碗里的饭菜。


    宋鹤清坐在对面。


    看不大清桌上的饭菜,于是眯起眼努力想看清,但只能分辨出颜色不一的色块。


    感觉眼睛的情况又恶化了。


    世界对他像隔了层毛玻璃。


    他不得不低下头凑近看,眼睛几乎贴到碗边还是看不清。


    李国富注意到了他的异样,问:“宋医生,是不是灯太暗了?我家的灯瓦数低,暂时也没钱换。只能将就一下了。”


    宋鹤清抬起头,对着李国富尴尬地笑了笑:“是我自己的问题。眼睛……最近不太好,看东西模糊。心理压力大引起的,可能会越来越严重。”


    李国富看着宋鹤清,心里纳闷:城里人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能有什么压力?压力再大能有农村人压力大吗?


    当然他也不会细问,只说:“那您尝尝我做的菜,这菌子特别鲜。”


    宋鹤清想起那些吃菌中毒见小人的新闻,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李国富看出来了,咧嘴笑,露出一口不算白的牙:“您放心,我打小就在山上采菌子,哪种能吃哪种有毒,闭着眼都能分出来。”


    他说着夹了一大筷子菌子塞进嘴里,嚼得啧啧有声,“您看,没事。”


    王翠慧也说:“宋医生,国富这孩子实诚,不会害人。他分得清哪些菌子能吃,哪些菌子不能吃。您放心吧。”


    宋鹤清觉得自己不该怀疑人家,便胡乱在盘子里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随后他就愣住了。


    这是一种从未尝过的鲜美。菌子有着山野特有的香气,和肉搭配简直唤醒了味蕾。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明知危险也要吃野生菌。这种极致的美味,确实值得冒险。


    “好吃吗?”李国富期待地问。


    宋鹤清点头:“太好吃了。从没吃过这么鲜的。”


    李国富笑得很自豪:“那是,我们哀牢山上的菌子就是与众不同的。你要是喜欢吃,我以后天天做。”


    原来是在哀牢山采的。


    自己果然没来错地方,这里离哀牢山很近,那么很多珍稀草药应该也很丰富。


    宋鹤清这顿饭吃得很满足,心里暖暖的。


    觉得这里虽然穷,但是人们的品性纯良、质朴、热情。


    吃完饭,李国富收拾碗筷去灶房洗。宋鹤清想帮忙,被坚决拦住了:“您是客人,哪能让客人做这些。你坐着歇会儿,不用你来洗。”


    宋鹤清便也不坚持,坐在堂屋长凳上休息,听着灶房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声。


    车车趴在他脚边,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过了一会儿,李国富洗完碗擦着手出来,说要去后院喂牲口。


    “我跟你去看看。”宋鹤清站起身。


    “别,那儿脏。”李国富连忙说。


    “没事,我不介意这些。”


    李国富便带着他去了后院。


    后院一边是鸡圈,一边是猪圈。


    鸡圈里十几只鸡已经归巢,挤在笼子里。


    猪圈里两头黑猪听到动静,哼哧哼哧凑到边上瞧两人。


    李国富舀了勺糠拌野菜倒进猪槽,又抓几把玉米撒进鸡圈。动作熟练利落。


    宋鹤清站在旁边,虽然看不清细节,但能感受到这种乡土生活的细节。


    “你一个人又要照顾母亲,又要操持家里,很不容易。”宋鹤清轻声说。


    李国富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后笑着说:“习惯了。我妈辛苦把我养大,现在她病了,我照顾她,天经地义。”


    之后,宋鹤清回到东侧房间,王翠慧做睡前艾灸。


    他在床边轻声说:“大娘,艾灸的时候会有点烫,您要是觉得太热就说。”


    “哎,好。”王翠慧。


    宋鹤清点燃艾条,悬在王翠慧膝盖上方约三指高度。


    他其实看不清楚,全凭自己的技术。


    手腕稳稳悬着,艾条的火头在皮肤上方缓缓移动,发出温热气流。


    他让李国富在一旁看,以便后面李国富可以给母亲艾灸。


    李国富学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之后宋鹤清把艾条递给李国富,让他来试试。


    李国富接过,手有些抖。他学着宋鹤清的样子,悬在母亲膝盖上方,但高度把握不好,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宋鹤清托住他的手腕,帮他掌控距离。


    李国富的手渐渐稳了。他看着母亲觉得舒服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这个城里来的年轻医生,真的能救他母亲。


    艾灸做了半个小时。


    结束后,王翠慧眼角湿了。她拉住宋鹤清的手:“宋医生,谢谢你……谢谢你……”


    “大娘,别这么说,”宋鹤清反握住她的手,“这是医者本分。都是我应该做的。”


    之后李国富让母亲睡下,轻轻关上门离开侧屋。


    他发现宋鹤清还没回楼上睡觉,正坐在堂屋长凳上。便问:“宋医生,您还不休息?”


    宋鹤清面向他的方向,问:“李大哥,你对附近的山熟吗?”


    李国富:“熟啊,从小就在这几座山上跑。砍柴、采菌、挖笋,哪条沟哪个道我都清楚。”


    “那山上有没有野生中草药?”


    “草药?”李国富挠挠头,“那我不认识。我就认识菌子和野菜,还有……哦,还有那些野兽。”


    宋鹤清往前倾了倾身:“什么野兽?”


    “那可多了,”李国富掰着手指头数,“野猪、麂子最常见,还有果子狸、竹鼠。大的有黑熊,我跟那家伙打过照面,差点干起来。还有豹子,不过那很难见到。”


    他说得轻描淡写,宋鹤清却听得心惊。一个跛脚青年,能跟那么多野兽接触都没受伤,需要多大勇气和生存智慧?


    “那请你明天去山上给王大娘采些草药吧,”宋鹤清一一说,“桂枝、羌活、独活、威灵仙、红花、川芎、伸筋草、透骨草。给你母亲热敷熏洗。”


    李国富尴尬地打断:“宋医生,我……我不认识这些草药。”


    “没关系,我给你写下来,你上网搜图片。”


    “可我小学都没毕业,字认不全……”


    “用语音输入法,上网搜也行。”


    李国富从兜里掏出部老旧的智能手机。他打开浏览器,笨拙地点开语音输入。


    宋鹤清念一个药名,李国富就搜一个。


    看到那些图片,他恍然大悟地说:“原来这个就叫桂枝啊,这个我见过!这个也见过!原来这叫川芎啊,我们叫它‘山芹菜’……”


    “山上不一定全都有,没有的去镇上中药店买,”宋鹤清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红钞,“我这里有点现金,你先拿去用。”


    这是出发前在旅游区ATM机里取出来的,想着以备不时之需。当时真该多取点。


    李国富猛地摆手:“不行不行!我怎么能收您的钱!您免费给我妈治病,我已经不知道怎么感恩了,还拿您的钱?”


    “你家里……”


    “不用担心!”李国富声音提高,“我是穷,但买药的钱还有!实在不行我把那两头猪卖了!”


    宋鹤清收回钱,点点头:“好。那你先去山上找找,没有的后天去镇上买。”


    “行!”李国富把手机揣回口袋,“时候不早了,宋医生早点休息。”


    宋鹤清点头起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脚步顿住了。


    眼前的台阶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色块,边界不明。他伸出手,扶住墙壁试探着抬脚往下踩。


    一步,两步。动作很慢,很小心。


    李国富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


    楼梯的灯虽然暗,但还不至于看不清台阶吧。


    宋医生的眼睛……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李国富心里有些担忧-


    夜里,宋鹤清躺在陌生的床上,睡不着。


    他现在不敢闭眼,怕世界一清净就会想起盛灼。


    盛灼发怒的样子、冷酷的样子、无情的样子。


    还有盛灼充满欲态的样子——昏暗房间里,汗湿的皮肤,滚烫的呼吸,贴在他耳边的低语,强有力的撞击。那些不堪的、羞耻的、让人浑身战栗的记忆。


    还有……车祸那天盛灼没有回头的背影。


    宋鹤清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这个人。


    但偏偏这个人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不断地让他痛苦。


    曾经的爱有多深,现在的恨就有多深。


    恨越深,执念就越深,执念越深,心理问题就越大。


    如果自己走不出来,这双眼睛就会继续恶化下去,好不了。


    他的身体已经从盛灼的世界里逃离了,可是精神还没有。


    到底要怎么才能逃出来。


    宋鹤清闭上眼,强迫自己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不知何时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宋鹤清醒来后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彻底失明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坐在床上沉思了良久,努力让自己接受现实。之后慢慢扶着墙下楼了。


    今天李国富很早就出门了,去山上采草药。


    他摸着走到一楼侧屋。虽然自己失明了,但不影响他做针灸。


    只是那些针灸用具需要王大娘帮他拿出来。


    他手指拂过一排排针柄,凭触感挑选合适的针。


    “大娘,您放松。”他是对王大娘说,也是对自己说。


    王翠慧没有发现他眼睛已经看不见了,闭着眼感受。


    一针,两针,三针。


    还跟昨天一样稳。


    自从昨天宋医生给他针灸后,感觉关节这些真的好了一点。她相信宋医生是真的有本事的医生,是真的有办法能给她治疗。


    她心里很感激宋医生,甚至觉得宋医生一定是菩萨派来救他们母子的。


    宋鹤清不知道王翠慧在心里把他当成了菩萨派来的救星。


    现在只全神贯注施针。


    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针灸手法却依然稳准。


    这么多年来,他都没有停止过针灸练习。所以哪怕看不见,但凭着自己对人体的了解,也能精准施针。


    老师曾夸他有天赋,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现在看来,老师说得挺对。


    此时车车正趴在地上,眼睛一直看着宋鹤清。


    时间慢慢过去。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地面上移动。


    临近中午时,坝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医生!宋医生!”李国富焦急慌乱的声音传来。


    宋鹤清正坐在堂屋的长凳上休息,听到声音下意识紧张起来,问:“怎么了?”


    李国富冲进堂屋,背上还背着个人。那人软软地趴在他背上,头垂着,似乎毫无知觉。


    “我在山上发现有个人躺在地上!昏迷了,身体冰凉,还没死,但快了!宋医生,你快看看还有救吗?”李国富着急忙慌地说。


    宋鹤清心里一紧。


    他现在根本看不到那个人的状态如何,但听到李国富的描述,肯定情况非常不乐观。说:“放下来,我把一下脉。”


    李国富立刻把背上的人放在地上。那人实在长得太高大,放在地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宋鹤清伸出手:“李大哥,麻烦扶我过去,我现在完全看不见了。”


    “啊?!”李国富惊了。他看着宋鹤清那双漂亮的眼睛,眼神的确很空洞,没有聚焦。


    宋鹤清:“但不影响我治病救人。快!”


    李国富还是很震惊,但现在救命要紧,赶紧过来扶着宋鹤清过去。


    宋鹤清的脚踢到了地上那个人,他蹲下:“把他的手给我。”


    李国富依言照做。


    宋鹤清的手碰到那人的皮肤。


    冰凉的。


    还有擦伤。


    但这手腕的骨骼形状和大小……


    宋鹤清脑中闪过盛灼的身影,心里猛地一颤。但他随即又觉得不可能。绝不可能。


    盛灼现在还在国外旅游,怎么可能倒在山上。


    他现在无暇多想,立刻将三指搭在脉上,凝神细辩。


    堂屋十分安静。


    李国富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影响了宋鹤清。


    宋鹤清感受到对方的脉象很弱,很沉,几乎摸不到。但还在跳,一下,一下,像风中残烛。


    “脉象很差,但还活着。这个人肝气郁结,脾有点虚,思虑太多,精神压力大,脏腑气血失衡,看来也是一个有心病的人,”宋鹤清开口,“拿个东西垫着,让他躺好。”


    李国富赶紧拿来草席铺在地上,把人挪上去。


    就在这时,车车突然叫了起来。


    它盯着地上躺着的人,全身的毛炸开,背弓起来,喉咙里发出充满敌意的咆哮。


    它见过这人,这人之前来家里发疯过,把主人吓哭过,这是个坏人!


    它不停地冲那人狂吠,龇着牙,前爪焦躁地刨地。恨不得上前咬他几口。


    “车车,”宋鹤清皱眉,“安静!”


    车车急得团团转,看看宋鹤清,又看看地上那人,叫声又急又怒。


    只恨自己不会说人话!


    李国富也说:“别叫了!他不是坏人!”


    车车不理他。突然冲过去用鼻子使劲拱宋鹤清的手,又去拱地上那人的脸,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在拼命提醒什么。


    宋鹤清心里忽然起疑,车车平时很听话的,不会无缘无故这样,难道车车见过这个人?


    他问李国富:“李大哥,这人……长什么样?”


    李国富一愣,心想:治病还要看长相?


    但既然是宋医生问的,肯定有他的理由。


    李国富扫了一眼地上的人,这人脸上脏兮兮的,有泥土有血污,额头上破了道口子,血已经凝了。嘴唇苍白干裂,眼睛紧闭,鼻子很高挺,脸型……


    “长得挺丑的,不过命真大,在哀牢山上躺一晚上,没被野兽吃了,也没冻死。”李国富说。


    “丑?”宋鹤清确认道。


    “嗯,丑。”李国富说得肯定。


    他对“帅”的标准就是浓眉大眼国字脸,这种太立体的五官有攻击性,而且到处都脏兮兮的,所以归为丑。


    宋鹤清松了口气。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盛灼怎么会出现在这穷山沟。还昏迷在山上?


    荒唐。


    他甩开那些可笑的联想,恢复医生的冷静:“李大哥,麻烦你去准备两床被子,还有干净衣服、毛巾、热水。”


    “好!”李国富立刻去办。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李国富在宋鹤清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救治。先把人抬到坝子上,在草席上铺了一床陈旧的被子,让人躺在上面,让太阳晒着。


    然后用热水浸湿毛巾,敷在那人脖子、腋下、腹股沟这些大血管经过的地方。


    之后小心地擦掉那人脸上、身上的泥污。


    擦的时候,李国富才发现这人身材极好。肩宽腰窄,腿长得离谱。


    他找来自己最大的衣服给这人换上,结果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上衣也紧绷绷的。


    “这人吃什么长大的,这么高。”李国富嘟囔着,他自己一米七,这人感觉比他高了快十几二十厘米。


    整个过程中,车车一直焦躁不安。它没有再叫,但眼睛死死盯着那人,耳朵竖着,尾巴低垂,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宋鹤清每隔半小时就给那人把一次脉。脉象在慢慢改善,从几乎摸不到,到微弱但清晰,再到渐渐有力。


    下午三点多,宋鹤清再次给那人把脉。


    这一次,他感觉这人脉象平稳了许多,虽然还是虚,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体温上来了,”宋鹤清说,“脉象也好多了。明天应该能醒。”


    李国富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


    他背这人下山走了很长的路,下午又忙活大半天,他腿都软了。


    “宋医生,他是什么人啊,怎么会一个人倒在山上?”李国富疑惑地问。


    宋鹤清:“不知道。把他放堂屋里去,等他醒了再问吧。今晚得有人守着,万一他中途醒来了。”


    “我守,您眼睛现在看不到了,不方便,我看着就行。”李国富。


    宋鹤清点点头。


    李国富拿了一根木棍给宋鹤清:“宋医生,这个棍子您先将就着当拐杖,我空了给您好好做一根。”


    宋鹤清接过:“谢谢李大哥。”


    车车立刻凑过来,用头蹭他的手。


    “车车,你今晚也留在这儿帮忙看着。”宋鹤清摸了摸狗头。


    车车很不情愿地呜咽一声,舔了舔他的手。


    此时,地上那人依旧静静躺着。脸上的污垢擦掉后,露出原本的肤色和五官。


    他的五官十分立体,像是精心雕刻而成的,每处线条都清晰分明。眉骨在眼窝上方投下深峻的阴影,双眼狭长,鼻梁高挺,整张脸都透着一种极具攻击性的英俊。


    李国富蹲在旁边看了会儿,小声嘀咕:“这人长得……跟个假人似的。能有人长这样?怕不是个机器人吧?”


    反正他欣赏不来这种颜值,欣赏不来的都归为丑。


    晚上,李国富把侧屋的地铺拿到了堂屋,准备在这里守夜。【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