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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次日。


    盛灼是被疼醒的。


    脑袋像是被重锤击打过, 身上的关节像被拆了重新组装过。


    大脑意识还不清醒,但身体的疼痛却很清晰。


    他睁开眼,看到周围的环境很陌生, 眉头皱了起来。


    大脑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个没有信号的坡上, 自己被什么东西吓得摔倒,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而这里不是那个坡, 是一个破烂的房间。墙面粗糙斑驳,裂缝嵌着经年累月的污垢。上面还贴着泛黄的日历,字迹模糊不清。


    再一旁,是一张伟人的画像,肃穆地注视着这间陋室。


    地上放着一张掉漆的方桌, 四条长凳。


    而自己躺在地上, 地上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 在从窗户缝隙漏进的几缕光柱中缓缓旋转。


    灰尘的气味混合着陈年霉味,直往鼻腔里钻。


    这地方真是恶劣, 从来没见过这么破的地方。


    盛灼猜自己应该是被附近的村民救了。


    他一边嫌弃, 一边撑着身子坐起来。但感觉身上紧绷绷的。


    一低头, 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明显小了很多, 难怪紧绷绷的。


    而且布料粗糙,很不舒服。


    他从没穿过如此劣质的衣服。


    肯定是村民的。


    关键是居然让他睡在地上。身下就铺了一床破旧的被子,盖的那床被子也很旧, 还有股霉味, 上面是土到极致的大红牡丹图案。


    盛灼嫌弃地掀开被子,正要起身, 听到堂屋外传来响动。


    “吱呀——”


    大门被推开,刺眼的阳光如利剑般劈入昏暗的堂屋。


    盛灼下意识抬手遮挡, 眯起眼睛,在一片亮光中看见两个人影逆光而立。


    “宋医生,他醒了!还真救活了,你真是神医!”这道粗犷的男声带着浓重乡音,语气里满是惊讶与敬佩。


    “他只是失温,身上没其他重伤,还不足以致命。”另一道声音温润平静,如深山清泉。


    听到这声音的刹那,盛灼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他僵在原地,一时忘了作何反应。


    他居然被宋鹤清救了?。


    但他该怎么面对宋鹤清?


    恐慌与狂喜如两股激流在盛灼体内冲撞撕扯。


    他还没准备好如何面对宋鹤清。


    宋鹤清会用怨恨的、恶心的眼神看着他,让他马上滚吗?


    盛灼看着那两人走近,逆光渐渐褪去,轮廓变得清晰。


    宋鹤清被一个三十七八的男人扶着。那男人长得很黑,又瘦小,还是个跛子。但精气神很足。


    但宋鹤清的表情却很平静,并且眼神没有聚焦,视线也没有落在他身上,像是看不东西一样。


    盛灼感到很疑惑。


    李国富扶着宋鹤清,然后蹲下与盛灼平视:“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盛灼大脑短暂空白,他重新看向宋鹤清,盯着那张脸,试图从中找出厌恶他的样子。


    但是没有。


    宋鹤清始终神情平静,甚至带着惯有的温和。但他的眼神始终不聚焦。


    “喂?”李国富伸手在盛灼眼前晃了晃,“你吓傻了?”


    宋鹤清这时轻轻笑了笑,温声道:“他可能还在恐惧中,不用急着问他什么。我来给他把把脉也能探情况。”说着,他蹲下,伸出手。


    但那只手伸出的方向却不是对着盛灼,而是一个无人的方向。


    盛灼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难以置信地伸出手在宋鹤清眼前晃动。


    宋鹤清的眼睛却一眨不眨。


    李国富看到盛灼的举动,叹了口气,伸手握住盛灼手腕,递到宋鹤清伸过来的手中,说:“宋医生,在这儿。”


    宋鹤清这才准确握住了盛灼的手腕。三指搭在脉上,专注把脉。


    盛灼的怀疑得到了证实——宋鹤清失明了!


    怎么会失明?


    他一时无法接受。


    宋鹤清开口问道:“肝气郁结、脾虚气血弱。是不是精神压力过大,经常焦虑、痛苦?”


    那温润的嗓音如羽毛般拂过盛灼的心尖,带来阵阵刺痛。


    盛灼看着他失焦的双眼,宁愿这双眼睛怨恨他,也不愿这双眼睛看不见。


    他沉沉地点头。


    李国富在一旁给宋鹤清翻译:“他点头了。”


    宋鹤清安慰道:“那你要多宽心,不要太痛苦了,否则会衍生出神经性疾病。就像我这样。”


    他自嘲道:“我就是因为太痛苦无法缓解,导致了心因性失明。”


    心因性失明?


    原来如此。


    盛灼明白了。


    是因为他。


    全都是因为他造成的。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一切都是他的错,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巨大的愧疚几乎要将他溺毙。


    李国富见盛灼神情痛苦,拍了拍他的肩,粗声安慰道:“听见没,不要太痛苦了,你这表情看上去像是要死了。听宋医生的话,想开点,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盛灼死死捏紧拳头。


    李国富看着盛灼一个字也说不出的样子,忽然想到什么,试探着问:“你、你是不会说话吗?”


    这句话忽然劈开了盛灼混乱的思绪。


    是啊。


    只要不说话,只要宋鹤清听不见他的声音,就不会知道他是谁。就可以留在宋鹤清身边了。


    这个想法既让他感到卑劣的庆幸,又觉得无比可耻。


    可他现在别无选择。他不能离开宋鹤清,他还没有赎罪,还没有弥补万分之一。


    于是盛灼装作哑巴,假装指了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是哑巴。


    李国富恍然大悟,黝黑的脸上露出歉意:“不好意思啊兄弟,我不知道你真是个哑巴,难怪这么大半天一句话也不说呢。”


    随后他又安慰道:“是哑巴就解释得通了,心里所有的痛苦都无法说出口,憋在心里,当然会憋坏了。所以啊,哥劝你想开点。”


    盛灼忽然顿悟——是啊,痛苦无法说出口,憋在心里时间长了,当然会憋坏。


    所以宋鹤清那么多年的痛苦,说不出口,无人可诉,最终伤了眼睛。


    他垂下头,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宋鹤清听到这人竟然是个哑巴,忍不住同情起来,安慰道:“不用自卑,每个人都有缺点,没有人是完美的。”


    盛灼看到宋鹤清都这样了还能安慰别人,心里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


    如果可以,他想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来给宋鹤清,替他去承受所有黑暗。


    李国富见盛灼眼眶通红,赶紧打圆场,语气故作轻松:“哎呀没事没事,比起你们,我更惨啊。我又穷、又残疾、又丑、没老婆。但是我乐观啊,积极向上啊,从不向命运低头啊。”


    宋鹤清闻言轻笑出声:“这一点的确要向李大哥学习。”


    李国富挠挠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给盛灼:“会打字吗?”


    盛灼点头。


    李国富:“叫什么名字,打出来看看。”


    盛灼接过手机,有些犹豫。


    编个什么名字?


    忽然想到自己名字里的“灼”字,火字旁,一个勺。


    拆开来,谐音火勺……霍绍。


    于是打字输入:【霍绍】


    李国富凑过来看:“霍绍?霍元甲的霍,介绍的绍?这名字挺大气啊。”


    宋鹤清微微颔首:“你好,霍绍。我叫宋鹤清,是风吼村的游医。”


    盛灼沉沉看着他。


    游医?


    所以来这里就是为了当游医?


    但是何必来这么偏远的地方呢?


    难道是想去一个没有他盛灼的世界吗?


    为了躲他竟然做到这个地步。


    盛灼心里极为不是滋味。


    李国富继续问:“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这个问题让盛灼脊背一僵。


    他当然不会实话。


    李国富看着盛灼在手机上输入的字,跟宋鹤清念出来:“他说他是大理来的,因为哑巴,总是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他不想活了,就独自去哀牢山,想死在里面别人找不到。”


    念完,他和宋鹤清同时陷入沉默。


    良久,李国富重重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小伙子,你这也太对不起父母了!虽然你是哑巴,但是你好手好脚长得还高大,完全可以靠双手生活嘛!别人欺负你就欺负回去,你长那么高还怕打不赢吗?再说别人的眼光有那么重要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你真是太幼稚了!”


    宋鹤清则温和许多:“所以你是因为别人欺负你、看不起你才那么痛苦吗?那你完全没必要为此痛苦,你应该证明自己可以活得很好,而不是偷偷自杀。我救了你,不是让你再去死一次的。别再冲动了。”


    盛灼怔怔看着宋鹤清。


    即使那双眼睛看不见,依然能感受到其中真诚的关切。


    仿佛又看到了曾经对他无限包容的宋鹤清。


    盛灼低下头,又快速打字。


    李国富念给宋鹤清听:“他说他明白了,很感谢我们,还说我们是他的救命恩人,想留下来做牛做马报答我们。”


    李国富念完,摆摆手:“报答就算了,你好好活着就行,也不枉费我那么远背你回来。你现在要是觉得身体没大碍了,就回家吧。”


    盛灼心头一紧,立刻又打字。


    李国富再念:“他说……如果不能留下来报答,他就找不到活着的意义,还是想去死。喂你这小子……我真是服了你了!怎么这么倔!”


    李国富气得瞪眼。


    宋鹤清摇摇头:“你现在情绪太极端了,不能这样意气用事。这样吧,你先好好在这里休息几天。估计等你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后就会回去。”


    李国富摸着下巴思索,目光在盛灼身上打量。


    这年轻人虽然是个哑巴,但身板结实,好手好脚的。


    正好家里现在缺人手。平时他照顾老母亲还勉强能行,但现在宋医生又失明了,肯定需要人照顾。自己一个人也伺候不过来。


    “这样吧,”李国富做了决定,“如果你能适应农村生活,那就让你留下来。正好我白天出去干活,家里缺人照顾生病的老母亲和失明的宋医生。你就负责照顾他们。我就管你一口饭吃。”


    盛灼打字:【谢谢】


    “别说这些客套话,”李国富摆摆手,想起宋鹤清看不见,又补充道,“宋医生,他说谢谢。”


    宋鹤清微微颔首,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李国富发现他们三人交流有些滑稽,笑道:“哑巴跟瞎子说话还需要跛子来翻译,咱们三个凑在一起都凑不出一个健康的。”


    宋鹤清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那笑声清越温润,如玉石相击,盛灼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就在这时,在外面玩了很久的车车回来了,毛发上还沾着草屑。


    它一进堂屋看到地上的人醒了,立马竖起耳朵,龇牙咧嘴,黑溜溜的眼睛死死盯住盛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整个身体呈现出攻击姿态。


    “车车,”宋鹤清察觉到狗的异常,伸手摸索着按住它的头,“他不是坏人,是病人,不许吓人家。”


    车车身体依旧紧绷着,鼻翼翕动。它的低吼声越来越响,前爪焦躁地刨着地面。


    盛灼看着这条狗,心再次悬了起来。


    这条狗见过他。


    居然还记得他。


    车车向前逼近一步,凶狠地死死盯着盛灼,一副要咬死他的样子。


    盛灼冷静地看着它。


    现在这里唯一知道他是谁的只有那条狗,幸好那条狗不会说人话。所以不用怕身份被识破。


    李国富对车车说:“车车,外边玩去。”


    车车不为所动,依旧死死盯着盛灼。


    宋鹤清抚摸狗头安抚它:“车车,听话。他是客人,不要吓到他。”


    车车急得团团转,只恨自己不会说人话。现在也不敢咬盛灼,只好不情不愿地退到宋鹤清脚边趴下。


    盛灼松了一口气。


    李国富说:“你能站起来吗?”


    盛灼撑着地面站起身,四肢还有些酸软,但并无大碍。


    李国富抬头望着盛灼:“哟,还真是很高。吃什么长大的啊这么大高个,有一米九没?”


    盛灼手指比划1、8、7。


    “一米八七啊?我的天啊,跟一米九也没差别了。难怪我的衣服穿你身上短那么多。”李国富啧啧道。


    然后拍拍他的肩:“先将就着我的衣服穿。因为你的衣服被刮坏了,破破烂烂的,不能再穿了。”


    忽然盛灼的肚子叫了两下。


    宋鹤清笑了:“先吃点东西吧。”


    李国富:“跟我去灶房,还有点昨天的剩菜。”


    剩菜?


    盛灼不情愿地跟着李国富去了灶房。


    宋鹤清站起身,听着他们离去的脚步声。


    盛灼回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在他白皙的侧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那双天生自带深情的桃花眼,此刻正失焦地望着虚空,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盛灼的心狠狠一揪。


    从今天,他要隐姓埋名留在这里,当一个哑巴,陪在宋鹤清身边。


    李国富领着盛灼进了灶房。


    盛灼一进灶房就瞬间皱起眉头。


    环顾了一圈四周,灶房是长方形的,光线很昏暗,靠着顶上的玻璃瓦片透下光来照亮这里。空气中还有灰尘,看上去就不是很干净。


    这么差的环境竟然能做饭?!


    李国富走到木制橱柜处,旁边有个不知道在哪儿收的二手小冰柜,弯腰从冰柜里拿出几个碗。里面是昨晚剩下的饭菜。


    米饭冻成冷硬的一团,炒白菜的油花凝成了浑浊的白色。


    他浑不在意地倒进大锅里热了一下,然后把饭菜递给盛灼:“吃吧。”


    盛灼看着递过来的饭碗,脸色更难看了。


    那瓷碗很旧,上面的印花都掉色了很多,而且热过的剩菜看上去令人毫无食欲。闻上去有一股混合着陈旧油脂和隔夜气的味道,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脑中不由想起自己平时吃的食物,都是新鲜现做的,又好看又干净味道又好。跟眼前这个形成鲜明的对比。


    太恶心了。


    他怎么能吃这种东西?


    可胃部因为饥饿带来的绞痛提醒着他已经很久没进食了。


    再不吃就要饿死了。


    以前嫌弃的方便面此刻都比这剩菜剩饭让他有食欲。


    盛灼内心几番挣扎,最终求生本能压倒了所有嫌恶,只能硬着头皮吃。


    他接过碗盘放在方桌上,拿起筷子,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吃了一口米饭,味同嚼蜡。


    然后又吃了口白菜,更难吃,冻过后再加热的白菜软烂发蔫,带着说不清的怪味。


    他一边咀嚼,一边眉头紧皱。每一口都像在吃屎,吞下去需要极大的勇气。


    李国富看着他这嫌弃的样子很不舒服,有些无语,忍不住说:“你是城里人吧?吃不惯剩菜剩饭还是早点回家吧昂。不用非要你留下来伺候宋医生。瞧你这样估计也不会伺候人。”


    他说话很不委婉。


    盛灼听出了他话里看不起的意思。


    以前当大明星、大少爷的时候被人捧着惯了,现在被人这样不客气地说话,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但他现在寄人篱下,还是个哑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反正他是不会离开的。


    宋鹤清在哪他就在哪儿。


    他绝不能因为一碗剩饭就被打败。


    盛灼不再犹豫,快速地扒起饭来,将那些剩菜剩饭大口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吞咽,仿佛吃的不是食物,而是必须咽下的决心。


    很快胃部得到了填充感,那股令人心慌的饥饿感消失了。


    碗也空了。


    李国富看着光溜溜的碗底,咧开嘴笑了,露出牙齿:“嘿,全吃完了你小子,看来真是饿得要死了。”


    盛灼懒得看他,像以前一样习惯性地吃完就放下碗筷,起身准备离开。


    “欸,干嘛呢?”李国富叫住他,使唤道,“吃完了就去洗啊。”


    盛灼脚步顿住,背影僵直。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


    洗……碗?


    他低头看自己这双手,这可是弹奏过价值百万的钢琴、握过无数音乐奖杯的手,现在要去洗碗?


    而且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洗过碗。他可不会洗碗。


    李国富看懂了他的表情里的嫌弃和抗拒,很直接地说:“小伙子,你又不是来我家做客的。想留下,这些活就得做。不然你还是回家吧。”


    回家。


    又是这两个字。


    每次都用“回家”来威胁他。


    盛灼心里不爽极了,胸口堵着一团火,憋得快要爆炸。但死死忍住了。


    这是别人的地盘,他寄人篱下,就得看别人脸色。


    他给自己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抛掉自己的尊严。硬着头皮端起碗筷去洗碗。


    他把碗筷放到洗碗槽,看着那堆脏碗,不知从何下手。


    是先倒掉残渣?


    还是直接放水?


    洗洁精呢?


    他就那么干站着,与一堆碗筷对峙,身影透着一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茫然。


    李国富看着他那逼样子,翻了个白眼,很是无语:“看着。”他走到水槽边,动作粗粝却又麻利。


    他示范着怎么洗,粗糙的大手抹过碗壁:“里外,碗底,都洗干净,不能滑溜溜的。”


    盛灼看得眉头越皱越紧,尤其是看到李国富那双洗过碗的手油腻腻的样子,更觉得恶心了。


    忽然李国富不洗了,他指挥道:“你来。”


    盛灼的眉头能夹死苍蝇,嫌恶地小心地捏起一只碗的边缘,学着李国富的样子把碗浸入热水,指尖刚碰到水下的油污就想抽出手。


    李国富又翻了一个白眼。耐心快要耗尽了。


    盛灼胡乱地用手洗着碗的内壁,力气有些大,搞得水花溅得到处都是。而且碗在手里滑不溜秋,差点脱手砸了。


    “哎呦你动作轻点!”李国富心疼地喊,“我的碗都快要被你弄碎了!”


    盛灼觉得他嗓门特别大,听的脑袋嗡嗡的。烦死了。


    李国富还在说:“碗里每个位置都要洗到,不要乱洗。”


    盛灼咬着牙使劲搓,


    他觉得恶心透了,只好加快速度洗,结果更多的水泼溅出来,把他的袖子弄湿了一大片。


    终于,几个碗筷算是洗完了。


    盛灼看着自己的手,湿漉漉的,泛着红,还残留着油腻感。


    他这可是用来弹钢琴、演奏乐器、写字谱曲、拿话筒的手。


    这么金贵的手竟然用来洗碗!


    盛灼的脸色黑得像碳一样。


    要不是为了宋鹤清,他绝对不会留在这里做这种事。


    他相信宋鹤清也待不了多久就会离开。


    再忍几天。


    “我教过你了,下次知道怎么洗了吧?”李国富没好气地问。


    盛灼点了一下头,算是应答。


    心里却已经骂开了。


    但现在寄人篱下,只得憋屈一点了。


    而且他现在是个哑巴,什么也说不出,只能把这不满狠狠咽回肚子里。


    忽然,盛灼觉得肚子痛。肯定是吃了那冰柜里拿出来的剩菜剩饭。


    李国富瞧他这样,猜到肯定是想拉肚子,便指了指楼上有厕所。


    盛灼黑着脸飞快上楼。


    过了一会儿才下楼,脸色依旧很难看。


    他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这身衣服,这土布衣服又短又丑又硬,袖子还湿了,穿着又难看又不舒服。


    但行李丢在山上了。


    于是他冲着李国富比划着“手机”的样子。


    李国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他:“要说什么?”


    盛灼接过来,手指打字:【我的手机和行李掉在哀牢山上了,你带我去找回来。】


    李国富看清屏幕上的字,摇头:“现在去晚了,明天再去。”


    希望落空,盛灼把他手机还回去。


    之后,李国富带着一身低气压的盛灼走到坝子上。


    阳光晒着大坝子。


    宋鹤清就坐在坝子中央那把旧竹椅上。


    他穿着洁白的衬衫,白得有些透光,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手腕。


    阳光倾泻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清冷的五官轮廓精致又漂亮,皮肤在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明明身处这简陋杂乱的农家院落,却有种奇异的宁静感,美好而易碎,像一尊误入尘世的琉璃菩萨,圣洁得不沾半点人间烟火气。


    盛灼曾听经纪人说过宋鹤清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不食人间烟火,清冷圣洁,多情的桃花眼里还有着普渡众生的悲悯。


    所以经纪人动过想签下宋鹤清进娱乐圈的心思,被他严肃驳回了。


    娱乐圈是个大染缸,宋鹤清这样的人不适合进娱乐圈。


    盛灼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宋鹤清,刚才洗碗的不满情绪消散了,还忘了土衣服的不适。


    他呆立在原地,不敢迈步,怕脚步声会惊扰这份宁静,怕眼前的身影只是他极度思念下产生的幻觉,一碰就会像阳光下的泡沫般消失。


    之前在宋鹤清的家里,在那些被悔恨和思念折磨煎熬的日日夜夜里。他无数次想过如果能再见到宋鹤清,一定要不管不顾地紧紧抱住他,把所有的歉意和未曾说出口的爱意都说出来。


    说给宋鹤清听!


    可此刻,活生生的宋鹤清触手可及,他却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他只能像隔着一道无形屏障,用目光贪婪地、小心翼翼地描摹他的身影,将汹涌的爱意和悔恨死死压在心底。


    “宋医生,”李国富的声音打破了静谧,也惊醒了盛灼,“我按你说的,采了那些草药回来,你教我们怎么弄那个膏药吧。”


    “好。”宋鹤清应道,声音温和清润。


    李国富把从哀牢山上采下来的草药全部倒在地上。


    宋鹤清闻了闻,确认李国富是否采对了草药。发现的确采对了。然后说:“霍……霍绍是吧,请你把石臼拿过来一下。”


    盛灼看着他,心尖一颤。宋鹤清竟然记得他随便取的名字。


    于是他连忙上前,把将那个沉重的石臼挪到他手边。


    教学开始了,就在坝子上进行。


    宋鹤清虽然看不见,但通过手的触摸,和鼻子的嗅闻,就能准确分辨:“这是威灵仙,祛风湿通经络的,根部药效最好,用这部分。”


    李国富点头,学得很认真。


    宋鹤清:“红花活血,但量不能多,一小撮就好。”


    他让李国富将不同的草药按比例放入石臼。


    “霍绍,你来捣。”宋鹤清温和地说。


    盛灼接过捣杵,这东西沉甸甸的,他学着李国富刚才示范的样子,用力砸下去。


    “咚”一声闷响,草药没捣碎多少,石臼却差点从木桌上震下去。


    “哎呀我去!你这傻小子!劲儿不是这么使的!”李国富赶紧扶住石臼,瞪他一眼,“要顺着劲儿,一下一下,碾着捣,不是砸!我采的这些药材多金贵,哪经得起你这么乱砸?”


    盛灼被一阵批评,抿紧唇,按捺住脾气,重新尝试。


    但动作依然笨拙,不是用力过猛,就是软绵无力,草药碎屑溅出来,搞得一片狼藉。


    “歪了歪了!往中间捣!”


    “哎哟怎么又撒出来了!看着点!”


    李国富的批评毫不留情。


    盛灼的脸越来越臭,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是万众瞩目的顶流大明星,哪怕一个眼神都有人揣摩,一句话就能让团队跑断腿。现在竟然被人这样当面嫌弃“蠢”?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既难堪又愤怒。


    可一抬眼,看到宋鹤清安静地“望”着他们这边的方向,眼神失焦,脸上带着包容的浅笑,那怒火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泄了气。


    为了宋鹤清,他忍。


    李国富看到他的神情特别臭,对宋鹤清吐槽他:“宋医生,这小子本来就长得不咋样,还老臭着一张脸,更丑了。”


    “轰——”地一下,热血直冲盛灼头顶。


    他猛地扭头,死死瞪住李国富。


    丑?


    说他丑?!


    这个瘸子是不是眼睛瘸了心也瞎了?!


    他这张脸可是被媒体誉为“盛世美颜”、被奢侈品牌争相邀请、养活了多少颜粉和站姐的!


    就算黑粉攻击他脾气差、耍大牌,也从来没攻击过他这张脸丑!


    盛灼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立刻揪住李国富的领子怒吼。


    可他现在是个“哑巴”。


    所有的怒骂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憋得他眼前发黑,真真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吃了哑巴亏”。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


    盛灼浑身一僵。


    是宋鹤清。他似乎感知到了“霍绍”的生气,摸索着伸出手,本意是想拍拍他的肩膀安抚,却因为看不见,第一下落到了盛灼的头顶。


    宋鹤清也顿了一下,随即那只手顺着盛灼的发丝,极其轻柔地向下滑去。


    指尖轻轻擦过盛灼因愤怒而发烫的脸颊,带来一阵令人颤栗的酥麻。


    最后,准确地落在盛灼紧绷的肩上,安抚地拍了两下。


    盛灼的愤怒瞬间被这小小的举动安抚好了。但身体却僵硬起来,产生一阵酸涩的悸动。


    他已经很久没被宋鹤清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了。真是无比怀念。


    “李大哥没有恶意,他只是说话比较直,你别介意。”宋鹤清的声音近在耳畔,温和得像此刻拂过坝子的风,“如果实在觉得待不下去,还是……回家吧。”


    又是“回家”。


    又在赶他走。


    他不走。


    比起失去宋鹤清,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他能忍。


    盛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对李国富的不满。


    然后不再理会李国富,低下头继续握住捣杵,十分认真地研磨那些草药。


    虽然动作依然生疏,但稳当了不少。


    李国富看着很容易被哄好的哑巴,又看了一眼一无所觉的宋鹤清,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心里嘀咕着:这俩……真不认识?


    怎么感觉这哑巴认识宋医生呢?


    但宋医生听了他叫霍绍以后,也没说认识啊。


    搞不懂。


    药膏最终在磕磕绊绊中做好了。膏体是黑褐色的,很粘稠,散发着浓郁的草药气味。


    李国富小心地用一个旧瓷碗装好,然后扶着宋鹤清起身:“宋医生,我们去给我妈贴上吧。”


    妈?


    盛灼疑惑。他跟在两人身后,看着李国富粗糙的手握着宋鹤清的手腕,心里很不舒服。


    三人进了堂屋东侧那间屋子。


    盛灼这才看到了李国富口中的妈,正躺在床上,面容透着病态,年纪看上去五六十岁了。她的膝盖处盖着薄被,但仍能看出微微肿起的形状。


    “妈,宋医生来给您贴药膏了。”李国富轻声说。


    “哎,麻烦宋医生了。”王翠慧努力想坐起来。


    宋鹤清虽然看不见,但能听见动静,赶紧阻止:“大娘您别动,躺着就好。”


    宋鹤清站在床边,微微侧耳,仿佛在感知方位:“李大哥,先用热毛巾给你母亲把关节擦一擦。”


    “好。”李国富麻溜地打水擦皮肤。


    宋鹤清又说:“擦好以后,用刮板取大概两颗花生米那么大的药膏,均匀地摊开,厚度大概一枚硬币。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松紧以能伸进一根手指为宜,不要太紧影响血脉,也不能太松。”


    他语调平稳,指示清晰,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到位。


    李国富依言操作,动作小心而麻利。


    盛灼站在一旁,看着宋鹤清虽然目不能视,却仿佛能“看见”一切,精准地指挥着贴膏药的全过程。


    他这才明白宋鹤清来到这穷乡僻壤的目的,是为了救治像王翠慧这样被贫困和疾病折磨,没钱治疗的普通人。


    心里忽然产生一种混杂着震撼和羞愧的情感。


    他以前真是太自我了,从未了解过宋鹤清当医生的梦想,只想着自己的音乐事业。


    如今才觉得宋鹤清的梦想比自己的梦想伟大多了。


    难怪李国富会对宋鹤清如此敬重。


    自己全是沾了宋鹤清这的光,才能以伺候照顾宋鹤清的作用留下来。


    李国富贴好药膏,宋鹤清又说要给大娘针灸治疗白内障。


    宋鹤清又看不见,怎么针灸?


    盛灼难以置信,难道他要盲灸?


    只见宋鹤清洗净手,从针包里摸出细长的针。


    李国富扶着宋鹤清的手到母亲眼周穴位附近。


    宋鹤清手指轻柔地在穴位附近触摸定位。指尖的按压精准而稳定。


    小小的侧屋十分安静,大家都在屏息看宋鹤清扎针。


    宋鹤清拈起针,手腕轻悬,稳而缓地刺入。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偏差。


    即使他的眼睛看不见,但早已将人体的经络穴位图刻在了脑海深处。


    一针,两针……


    阳光从窗口斜斜照入,在他专注的侧脸和微微颤动的针上,晕开一层神圣的光晕。


    一旁李国富看到盛灼难以置信的表情,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自豪:“傻眼了吧?我们宋医生虽然看不见,但技术比那些没瞎的老医生都厉害。这针扎的,说他是再世神医都不为过。”


    宋鹤清却只是谦和地微微摇头,手下动作不停。


    针灸结束,宋鹤清温和地询问:“感觉如何,大娘?”


    王翠慧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泛起些微红润:“舒服,太舒服了……”


    宋鹤清:“最近感觉膝盖关节这些有好点吗?”


    王翠慧笑着说:“没那么痛了,早上起来弯一弯,好像也活泛了点。”


    “只要坚持治疗,会恢复得更好的。”宋鹤清一边收针,一边柔声鼓励,“再过段时间,您就能试着下地,慢慢走一走,做一些简单的活动了。”


    “真的?”大娘眼睛亮了,带着乡下人最朴实的期盼,“那……那我以后,还能不能稍微做点农活?我家国富一个人忙里忙外,太累了,我当娘的不能分担,还拖累,这心里难受啊……”


    “妈!您别想这些,养好身体要紧!”李国富急忙打断。


    宋鹤清却微笑着接话:“做一些简单的力所能及的劳动,其实对关节功能的恢复有好处,能促进气血流通。但切记,不能劳累,不能负重。总之,量力而行,以不引起疼痛为度。”


    “那就好,那就好!”王翠慧高兴得连连点头,眼眶有些湿润,“太感谢你了宋医生,我们家里穷,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您快别这么说,”宋鹤清语气诚挚,“治病救人,是医者的本分,不需要回报。看到病人能够康复,是做医生最大的满足。”


    这时,王翠慧才注意到一直静静站在阴影里的高大身影。风吼村不大,邻居基本上都认识。但这位小伙子是真没见过。问:“国富,这位是……你朋友?”


    李国富看了一眼盛灼,答道:“哦,是在山里救回来的一个哑巴。叫霍绍。他非要留下来,说要感谢宋医生的救命之恩。我想着我白天得出门忙活,他正好能在家里搭把手,照顾一下宋医生,就让他留下了。”


    王翠慧了然地点点头,温和地看着盛灼:“哦……也是个善良懂感恩的孩子。但是我家穷,怕这小伙子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


    “适应不了就回家呗,宋医生也不是非要一个笨手笨脚的人伺候。”李国富说。


    盛灼很不喜欢李国富说话这么冒犯。脸色又沉了下来。


    李国富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母亲,说要带她去坝子上晒太阳,然后又对盛灼吩咐道:“宋医生忙累了,你扶着宋医生上楼休息。他眼睛看不见,你可别毛手毛脚的伤了他。”


    盛灼心里一喜。


    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走到宋鹤清身边,伸出手,想去拉他的手,却在即将触碰到他手的前一刻,迟疑地停住。


    随后,他隔着宋鹤清的衣服握住了手臂,传递着一点牵引的力道。


    宋鹤清似乎察觉了他的小心翼翼,没有说什么,只是顺着那细微的力道,慢慢朝着楼梯口走去。


    到了第一级台阶前,盛灼停下。


    他犹豫了一下,松开对方手臂,抬手,极轻地拍了一下宋鹤清的大腿外侧,示意抬脚。


    “!”宋鹤清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脚步顿住。


    被陌生人突然触碰大腿,即便隔着衣料,也让他有些不适。


    他沉默了一两秒,才温和地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盛灼还是听出了一丝紧绷:“这样吧霍绍,下次如果需要上楼梯,或者提醒我抬脚,你就在我身边……跺跺脚,我就知道了。”


    盛灼僵在原地,他是第一次当哑巴,不知道如何表达意思,刚才只能做出拍大腿的举动。现在想来的确有些冒犯。


    但宋鹤清即使感到冒犯也依旧态度温和。


    他其实一直都是一个温柔的人,可自己以前从未珍惜。


    此刻盛灼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然后,他抬脚在原地轻轻跺脚两下。


    “咚咚。”


    宋鹤清听到了,微笑一下。随后便抬起脚,准确地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盛灼再次握住他的手腕,引导着他,一步步向上走去。


    第37章


    盛灼扶着宋鹤清的手腕一步步上阶梯, 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格外清晰。


    他这才发觉手中握着的手腕这么瘦削,能清晰摸到腕骨,宋鹤清什么时候这么瘦了。是被他给气的吗?


    二楼到了。


    盛灼环顾四周, 之前急着拉肚子, 没空打量。


    这一打量, 才发现二楼的环境比一楼好多了。至少客厅地面铺了地砖, 虽然是老土沉闷的猪肝色,还有明显的磨损,但总归比一楼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好多了。


    靠墙放着的还有一套木质沙发,上面原本喷了猪肝色的漆,但随着时间的流逝, 表面的漆脱落了许多, 露出原木底色, 斑驳得像生了皮肤病一样难看。


    总之整体装潢很老土、很陈旧、很寒酸,丑死了。


    二楼有一间卧室, 一间厕所, 还有一间杂物房。房门都破了, 像是被老鼠啃过一样,门大大开着, 能看到立面堆满了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


    空气中有股挥之不去的潮湿味儿,混杂着老木头和尘埃的气息。


    盛灼扶着宋鹤清进入卧室。


    这间屋子比一楼那间屋子明亮整洁许多,家具全是老式木制品, 一张木床, 一个双开门木质衣柜,一张靠窗的书桌, 一把椅子。


    木头是暗沉的褐色,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


    房间不大, 灰尘还没那么多,东西很少,布局很简单。


    但是屋子里还是有股潮湿的气味。


    盛灼从来没住过这么破旧的卧室,还没他家的厕所好。


    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宋鹤清却安了心要住下来。


    他把宋鹤清扶到床沿坐下。


    宋鹤清自己弯腰脱下鞋子,他穿着白色的棉袜,脚踝细瘦。慢慢躺在床上,没有盖薄被,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盛灼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霍绍,”宋鹤清突然开口,声音平静而温柔,“这里的环境就是这样,你要是觉得艰苦,还是回家吧。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声。


    说完后对方没有回答。


    宋鹤清又忘了对方是个哑巴,顿了顿,又说:“这样吧,我们约定一下交流方式。你打响指一下表示肯定,打响指两下表示否定。‘肯定’包含但不限于:可以、好的、行、明白、知道等。‘否定’包含但不限于:不要、不用、不行、不许等。明白了吗?”


    他的语调温和,十分耐心,像在教导一个小孩子。


    盛灼看着宋鹤清闭着眼的侧脸,清冷而又漂亮,但他眼睛看不见了,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跟他交流。心脏像是被什么掐了一下。


    他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宋鹤清的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看来对方明白了。便又回到刚才的话题,说:“你要是觉得这里环境艰苦,就回去吧,我不需要你的报答。”


    “哒哒!”两声响指,干脆利落。


    这是表示“不要”的意思。


    宋鹤清终是叹了口气,妥协道:“行吧。”


    他侧身躺着,面朝盛灼的方向,依旧是闭着眼的,尽管他睁开也什么都看不到。


    “我有点累了,小睡一会儿,等会李大哥喊吃午饭你就叫醒我。好吗?”


    “哒”一声表示肯定地回答。


    宋鹤清点头,看来这小子能熟练地跟他交流了。


    瞎子跟哑巴的交流还真是困难。


    他不再说话,很快入睡,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盛灼没有离开,他就站在床边不远处,目光黏在宋鹤清脸上。


    睡着后的宋鹤清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感更加明显。


    没一会儿他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应该是被热到了。


    盛灼心里下意识想的是开空调,但是随即又想到这里不可能有空调。只看到床头墙壁上按了一个小电风扇。


    电风扇上积着灰。而且这么老旧,估计转动起来噪音很大。不想惊扰睡着的宋鹤清,也就也没有去开电风扇。


    视线移到书桌上,那里有一把蒲扇,边缘有些破损,但不影响使用。


    盛灼轻手轻脚走过去拿起扇子,回到床边,隔着两步距离,慢慢给宋鹤清扇风。


    风很轻,带着蒲草特有的气息,驱散了一些热意。


    他就这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目光贪婪地扫过宋鹤清的眉眼、鼻梁、嘴唇、耳朵。


    呼吸忽然变得急促,他想将宋鹤清紧紧抱进怀里,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的温度,确认自己是真的找到了他。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做。


    他紧紧握着蒲扇手柄,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他要忍。


    他来这里是为了弥补。他要学着用宋鹤清爱他的方式来爱宋鹤清——随叫随到、关心照顾、嘘寒问暖、予取予求、不求回报。


    虽然这里的一切都让他难以忍受,粗糙的食物、难闻的空气、破旧的家具,还有说话难听的李国富。


    但是宋鹤清要留在这里实现他治病救人的梦想,那么哪怕再艰苦,他也要留下陪宋鹤清。


    陪宋鹤清实现梦想。


    曾经,宋鹤清跪在他父亲面前,不要自己的尊严,不要自己的梦想,只为换取他顺利追求音乐梦。


    如今,他也可以为了宋鹤清的梦想,忍受这里的艰苦环境。


    哪怕宋鹤清并不知道面前这个为他付出的“霍绍”到底是谁。


    扇着扇着,盛灼自己也出了一身汗。


    他身上这件李国富的廉价衣服被汗打湿了,黏在身上很不舒服,混合着汗味和其他味儿,自己闻着都恶心。


    快到中午时,坝子上传来李国富粗犷的喊声:“下来吃饭了!”


    盛灼停下扇风的动作,伸手轻轻推了推宋鹤清的肩膀。


    宋鹤清睫毛颤了颤,醒了过来,睁开眼,眼神没有焦距地看着虚空,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吃饭了吗?”


    “哒!”一个响指。


    宋鹤清笑了一下。


    这个哑巴小伙儿还真是可爱-


    堂屋的木桌上,摆着几道菜。


    分别是一盘炸得油量的蚂蚱,上面撒着红彤彤的自制辣椒面。一盆清汤寡水的杂菜汤,全是蔬菜。一盘青椒炒腊肉,腊肉肥瘦相间,油脂透亮,香气扑鼻。


    车车不知道从哪里撒野回来,身上沾着不少草屑。此时摇着尾巴,围着桌子打转,湿漉漉的黑鼻子不停耸动,尾巴摇得欢快。


    但在看到盛灼时,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冲着盛灼龇牙低吼。仍然抱着敌意。


    盛灼懒得理它。


    反正这条唯一知道他是谁的狗又不会说人话,是不会拆穿他是谁的。


    正方形的餐桌,正好坐四个人。


    李国富给老母亲夹菜,还准备喂饭。


    老妇人摆摆手,说:“我自己能行,我现在指关节比以前灵活多了。你自己吃,别管我。”


    李国富只好作罢,转头对盛灼说:“霍绍,宋医生看不见,你帮忙喂一下。”


    盛灼拿起筷子,准备先夹菜到宋鹤清碗里。但他目光落在桌上那盘油炸蚂蚱时,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些蚂蚱被炸得四仰八叉,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脚,密密麻麻堆在一起。令盛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他/妈是人吃的吗?!


    他要吐了。


    盛灼抬起头,像看神经病一样看李国富。


    李国富瞥他一眼,捏起一只蚂蚱扔进大嘴里,嚼得嘎嘣脆,一副很好吃的样子。说:“怎么,嫌恶心啊?这可都是好东西,你们城里人说的富含高蛋白。沾着辣椒面吃香麻了。下酒尤其好吃!”说完他又吃了一只,嚼得很夸张。


    盛灼看着他吃虫子,胃里一阵翻搅。


    太他/妈恶心了。


    “霍绍,”宋鹤清忽然开口,声音温柔清淡,“油炸蚂蚱确实很香,味道也很不错。我以前吃过,挺喜欢吃的,你夹给我尝尝吧。”


    盛灼惊讶地看着宋鹤清。


    宋鹤清什么时候吃过油炸蚂蚱了?


    他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不,不是不知道,而是自己以前从来没关注过宋鹤清具体喜欢哪些食物。


    不,宋鹤清好像喜欢吃折耳根。


    可那玩意的恶心程度跟这个差不多。像死了几百年的鱼,腥得他想吐。所以他对宋鹤清说过不许再吃折耳根。


    他以前真是太自我太自私了,自己不喜欢吃的,也不许宋鹤清吃。


    盛灼深吸一口气,从密密麻麻的虫子尸体里夹起一只,小心翼翼喂到宋鹤清嘴里。筷子不小心碰到了宋鹤清的嘴唇。


    宋鹤清优雅地咀嚼着,表情很满意:“很好吃,李大哥炸的蚂蚱比小摊上卖的还好吃。”


    盛灼表情有些僵硬。


    这也太猎奇了。


    李国富得意了,冲盛灼说:“你看,我没骗你把!宋医生都说好吃呢,你也尝尝呗。胆子不会这么小吧?”


    盛灼听出他话里嘲讽的意思。


    他只是抿唇不搭理他。


    宋鹤清说:“霍绍,你可以试试看,如果实在不喜欢,吐掉就好了。”他语气里带着哄小孩子的鼓励。


    偏偏盛灼就很受用。他看着宋鹤清没有聚焦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任何逼迫的意思。


    于是他听话地夹起一只蚂蚱,闭着眼快速塞进嘴里。


    预想中的怪味没有出现,反而……还不错。


    外壳酥脆,内里绵软,混着辣椒面的咸香,在口中咀嚼。竟然真的不难吃。


    他睁开眼,表情有些空白。


    “是不是好吃嘛?!”李国富笑着说,“保证你这次吃了下次还想吃。”


    盛灼没理他,安静地给宋鹤清喂饭。


    他从来没给人喂过饭,所以动作有些生疏,好几次戳到了宋鹤清的牙齿。


    越想做好就越做不好,这让他有些自我厌弃。


    “没事。”宋鹤清似乎能感受到他的焦躁,轻声安慰了一句。


    之后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渐渐变得流畅。


    喂完宋鹤清,他自己才端起饭碗吃饭。


    但是他们都吃完了,自己又是吃剩饭剩菜。


    青椒炒腊肉咸香下饭,杂菜汤虽然清淡却解腻。总得来说比早上那些从冰柜里拿出来的要好吃些。


    而那一盘油炸蚂蚱……


    他见大家都离席了,便忍不住伸出筷子,又夹了一个进嘴里。


    接着是一个……两个……三个……


    剩下的蚂蚱居然都吃完了。


    忽然李国富回头说:“吃完了就洗碗。以后每顿饭都是你洗。自觉点,洗干净点。”


    盛灼没理他,自顾自地吃,吃完了以后起身收拾碗筷。


    这种事他竟然也能乖顺地做了,换在以前简直不可能。他可是盛家大少爷,娱乐圈顶流歌手。


    四个人的碗筷,还有菜盘子摞在一起,双手捧着往灶房走。


    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刚踏进灶房门槛,最上面的两个碗一滑,摔在地上,“哐当”一声,碎了。


    李国富闻声跛着脚冲进来,看到地上的碎片,心疼得直拍大腿:“哎呦我的碗!我家就这几个好碗!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不想洗就摔我的碗!”


    盛灼看着地上摔碎的碗,再看李国富心疼的模样,心里轻嗤一声。


    不就是几个破碗,值得了几个钱,至于这么心疼么。


    大不了等手机找回来了,买新的就是了。


    李国富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转身找来扫帚和簸箕,粗鲁地打扫。


    洗碗又是一场仗。


    大铁锅里烧着热水,盛灼用瓢去舀时,力道没控制好,热水荡了出来,泼在手背上,瞬间痛得他扔了瓢。抖着手到水龙头下用冷水猛冲。


    手背红成一片,冰凉的水流稍微缓解了灼痛,但心里的怒火却越烧越旺。


    怎么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把自己搞得到处都是伤。狼狈得像一条野狗。


    他那几千万粉丝肯定想不到顶流盛灼,此刻在一个穷乡僻壤的破灶房里洗碗,还被热水烫伤,对着一堆没洗的碗碟无能狂怒。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人内心无比扭曲。


    冲了好一阵,他才继续洗碗。动作因为愤怒而有些粗鲁,仿佛跟这些碗有仇,又仿佛是在讨厌无能的自己。


    午后,李国富扶着母亲在坝子上晒太阳。


    宋鹤清坐在屋檐下的凳子上,对李国富说:“李大哥,之前做的那些药膏,应该还有一些吧。给村里还有风湿的人送去点吧。”


    李国富愣了一下,挠挠头说:“那些膏药用的草药,是我找了很多个地方才采到的,做膏药也费了不少精力……”


    “国富,”老妇人打断他,“别这样小气,宋医生说得对,给邻居送点吧。”


    宋鹤清说:“大家都是一个村里的,邻居受病痛折磨,你们心里也不好受吧。如果大家用了觉得有效果,就会相信我的医术可靠,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就会到我这里来看病。到时候说不定有更多的人一起做膏药呢。”


    “行,宋医生,刚才是我眼界狭小了,你真是菩萨心肠,我这就去送。”李国富很爽快地答应了。


    下午,老妇人回屋睡觉。李国富送完膏药后就去后院喂鸡、喂猪,然后挑粪去田里施肥。


    宋鹤清把盛灼叫到身边,说:“霍绍,你把剩下的草药做成膏药贴吧。不难,我教你。遇到不懂的,就拍两下手。”


    “哒”一下表示“好的。”


    虽然盛灼心里有些恶心那些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药膏,但他还是答应做。


    因为这是宋鹤清的要求,他一定会去做。


    宋鹤清一步步教他如何将熬制好的浓稠膏药涂抹在剪裁好的棉布上,然后又如何覆盖油纸,在如何使其贴合。


    遇到不懂的就打两个响指,宋鹤清就会耐心地重复说。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药膏味儿,熏得盛灼犯恶心。他强忍着作呕的冲动,笨拙又认真地操作着。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


    盛灼觉得很难熬。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伸了过来,触碰到了他的额头。


    盛灼浑身一僵,以为宋鹤清是要摸他的脸,下意识地往后闪躲,差点带倒旁边的凳子。


    宋鹤清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随即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我只是想摸摸你热不热。别担心,我不会介意你长得丑,反正我也眼睛也看不见。”


    盛灼心跳如擂鼓。


    他害怕的是宋鹤清如果摸到他的脸,很有可能会察觉出他是盛灼。


    一旦发现他是盛灼,肯定会气得失控。万一又气出什么毛病,那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宋鹤清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拍手声来回应。


    他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明白了什么,声音放得更温和了些:“好吧,如果你很介意,以后我不碰你的脸了。”


    那语气里没有生气,只有一种包容得近乎纵容的意味。


    让盛灼感受到了曾经宋鹤清对他的态度。


    可惜那时他根本没在意,根本不珍惜-


    晚饭依旧是简单的农家菜。


    李国富说过几天要教盛灼做饭,以后就由他来给家里人做饭吃。


    搞得盛灼吃饭都没心情了。


    晚饭他当然又是吃剩饭剩菜,他把所有剩的都吃了,一点没留,就怕明天又吃破冰柜里拿出的隔夜菜。


    累了一天,身心俱疲。


    汗湿的衣服黏在身上,散发着自己都嫌弃的酸臭味。太他/妈想洗澡了。洗掉一层皮那种。


    要不然自己带着一身臭味怎么挨着宋鹤清睡啊。


    就算宋鹤清看不见,但闻得到啊。


    这时,李国富上了二楼。他走进卧室,打开那个双开门衣柜,从最上面拖出一卷陈旧的竹编凉席。


    席子颜色暗沉,边缘有些松散,看上去还挺刮皮肤的。


    李国富直接把席子铺到地上,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一旁站着的盛灼说:“霍绍,你自己去拿抹布把席子擦干净,晚上就睡这儿。”


    盛灼震惊。


    李国富还没说完:“宋医生要是起夜要喝水或者要上厕所什么的,你得起来伺候,知道吗?”


    盛灼难以置信地指了指地下的凉席,意思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要睡地上吗?


    李国富理所当然地点了一下头。


    盛灼看着那张脏兮兮的竹席,眼前阵阵发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可是、可是大明星盛灼啊!!!


    怎么能睡地上?!


    就一张破席子!


    连床垫和被子都没有。像条狗一样睡地上!


    他简直要气笑了。


    刚才甚至还在想自己身上这么臭怎么挨着宋鹤清睡。结果到头来自己还想多了。因为根本不配睡床!


    李国富看着他阴沉的脸,嘲讽地说:“难不成你还想跟宋医生睡一张床?想得美呢!你这么大个子,可别把宋医生挤坏了。我让你跟他睡一个屋,已经很好了,要不然你去睡堂屋去。”


    盛灼气得攥紧了拳头,胸膛起伏着,真想给李国富一拳头。


    有把他当人看吗?!


    他可是盛家大少爷!


    要是被传出去了,不得被圈里人笑到坟墓里去啊!


    他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没打人。


    李国富懒得看他这逼样。转身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盘蚊香,然后用打火机点燃,放在角落。


    很快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烟雾升起,味道散发出来。


    “蚊香在这里,你晚上小心点别碰着了。”李国富对盛灼说。


    然后又对宋鹤清说:“宋医生,晚上有什么事就叫他,他不知道的,就让他下楼喊我。行了,你们早点休息。”


    说完就离开了,还带上了房门。


    屋里那股蚊香味儿更浓了,盛灼没闻过这么劣质又熏鼻的香味儿,比最劣质的香水味还难以忍受。


    要是以前谁要是敢喷这种香味的香水,他早就叫对方滚了。


    感觉快要恶心吐了,快要窒息了。


    这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但是宋鹤清却适应良好,似乎不觉得蚊香的味道难闻。他坐在床沿,说:“霍绍,麻烦你下楼去帮我烧一桶热水提上来,我想洗澡,好吗?”


    “哒”。


    宋鹤清又说:“还有,你帮我从行李箱里拿一下我的睡衣,好吗?”


    “哒!”


    宋鹤清:“行李箱在柜子里,你打开就能看到。”


    “哒。”


    盛灼打开衣柜,拿出行李箱。放在地上打开,箱子里的东西还挺多,放得整整齐齐的。


    在翻睡衣的时候,看到了那件黑色大衣,大衣翻领上别着一枚胸针。


    这胸针是以前他送给宋鹤清的。


    宋鹤清竟然还留着没有扔。


    胸针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闪着耀眼的光。


    这是不是代表……宋鹤清对他还有情?


    不过,也有可能是忘了扔掉。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找睡衣。找到以后把行李箱关好,衣服递到宋鹤清手上,然后下楼。


    过了好一阵,盛灼才提着一桶烧好的热水上楼放到厕所。再次返回卧室,扶着宋鹤清进厕所。


    厕所很小,墙壁斑驳,头顶是一个昏黄的灯泡。


    宋鹤清关上门,隔着门,声音有些模糊地传来:“霍绍,你……你能在门口等我吗?我怕我看不见,不小心摔倒了。”


    “哒!”


    宋鹤清听到响指声放心了。


    盛灼站在厕所门外,听到里面传来脱衣服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不经意地看着厕所门。


    忽然发现这门上贴着的俗气印花掉落了很多,露出里面的玻璃。


    他猛地愣住了。


    而后身体不受控制地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透过一处较大的空隙看了进去。


    昏黄的灯光下,宋鹤清背对着门。


    水流哗啦哗啦地响。


    白皙的身体虽然瘦,但却不孱弱,反而有一种竹子的挺拔坚韧。


    盛灼的呼吸都停止了。像是被什么蛊惑了心神,目光逐渐灼热起来。


    脑海里突然回忆起曾经和宋鹤清在一起的无数个画面。


    那些画面突袭他的大脑,跃跃欲试地试图冲破他苦苦维持的理智防线。


    他在极力地克制不要冲进去。


    残存的理智警告他立马移开视线。


    可他的本能却强迫他继续看。


    目光炽热贪婪地看着里面的人影。


    不知是不是他的视线太过灼热,正在洗澡的宋鹤清察觉到一股莫名的视线,他微微顿了顿。


    “霍绍……”宋鹤清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警惕,“厕所的门,不是……透明的吧?”


    宋鹤清的声音瞬间拉回他的理智。


    他眼神清明了一些。


    猛地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着情绪。


    抬起手打了两个响指——“哒哒!”


    否定。


    宋鹤请稍微松了一口气。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洗澡。


    盛灼却再也不敢睁开眼了。


    他移到一边,额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驱散脑海里翻腾的绮念。


    心脏在胸膛里疯狂跳动,沉甸甸的。


    宋鹤清洗完澡出来时,身上带着湿润的水汽。穿着棉质睡衣,软软地贴在身上。看上去十分温柔。


    衣领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他身上散发着静夜清梦安神沐浴露的香气。


    盛灼闻到了,心里立刻雀跃起来。


    这个沐浴露是宋鹤清自己用草药调配的安神沐浴露,专门用来洗给他闻。


    因为那个时候他失眠比较严重,闻到这沐浴露的香气,可以帮助他缓解失眠。


    没想到宋鹤清现在还在用这个沐浴露。是不是代表心里还有他?


    但转念一想,也许是宋鹤清受的情伤太重,夜里也失眠睡不着,这才用这款沐浴露来安抚自己。


    盛灼垂眸,顿时心里那股雀跃消失了。


    他扶着宋鹤清回到卧室。


    卧室只有一盏瓦数低的灯泡,昏黄的光照亮小小的空间。


    桌前的窗户开着,带着田野气息的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却吹不散屋里沉闷的热。


    盛灼将宋鹤清扶着躺在床上,拉过薄被盖到腹部。


    宋鹤清闭着眼睛,准备入睡。


    盛灼就站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下楼。


    李国富正在堂屋收拾晒干的菌子,见他下楼,抬头问:“什么事儿啊?”


    盛灼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又做了一个睡觉的手势。


    李国富懂了,说:“哦,你说睡衣呀?我不穿睡衣。我给你随便找件干净的汗衫和裤子吧,都是洗过的,干净,要不?”


    盛灼还能说不要吗?只好点头了。


    李国富在东侧屋里的柜子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汗衫和一条灰色的布裤。


    盛灼一脸嫌弃,不想接。但不穿这个就没其他能穿的了,于是不情不愿地接过来就上楼了。


    上楼后直接去了厕所,也没用热水,直接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桶冷水。快速脱下身上汗臭味的衣服,用瓢舀起桶里的冷水就往身上冲。


    夏天的冷水也不是很冷,但这样一冲,将邪火冲散了许多,热意也冲散了。顿时舒服多了。从没洗过这么粗糙的澡。


    而且这里只有劣质的香皂,但有总比没有好。最后快速洗完,换上李国富给的衣服。


    穿上以后依然又小又短又丑,还很不舒服。


    汗衫紧绷绷地贴在身上,将胸肌的轮廓都勾勒出来了。裤脚悬在小腿处,像偷穿了小孩的衣服。


    不过总的来说也比脱下那套强,至少这是洗过的,干净,没有汗味。


    盛灼实在不爽急了。明天一定要拿回自己的行李箱,再也不穿李国富的破衣服了。


    回到卧室时,宋鹤清已经睡着了。


    听到他的呼吸均匀绵长,看到他的面容沉静而温和。


    盛灼轻手轻脚把地上的竹席往宋鹤清的床边拖动。


    竹席拖动的声音发出摩擦的沙沙声,动作顿了顿,见宋鹤清没反应,然后继续拖动。


    直到竹席的边沿抵着床边,这才躺下。


    现在他和宋鹤清的距离就只隔着一尺高。


    刚躺下,觉得又硌又硬,觉得空气里有些燥热。烦躁得根本睡不着。


    于是又轻轻起身,打开宋鹤清床头的老式电风扇。


    开关一按,扇叶吱呀呀地转动起来,噪音果然如他想的那样大,像有一群蜜蜂在面前飞。扇叶上的灰也簌簌地抖落下来。


    顿时有些后悔现在打开风扇。


    宋鹤清的眼皮动了动,似乎醒了,察觉到他在干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盛灼关了灯。


    屋内瞬间被黑暗吞没。但等到眼睛适应黑暗后,发现窗外的月光很明亮,洒进屋子里来,能看见房间内的物品。


    他发现乡下的月光比城里的要亮。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里没有电子产品,而现在入睡又太早,加之宋鹤清就在身边,盛灼一点困意也没有,反而有一种失而复得的亢奋。


    借着月光,他看向床上宋鹤清的身体。


    如今宋鹤清就在咫尺之间。他能从浓郁的蚊香里,嗅到宋鹤清沐浴露的香气。


    稀释了他对蚊香味道的恶心,增添了几分愉悦。


    那安神沐浴露的味道像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他这段日子以来紧绷的神经,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


    白天还可以努力压抑自己的情感,但到了夜晚,那些压抑的情感汹涌地袭来。


    失去宋鹤清的那段时间,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像个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常常失眠,睁眼到凌晨三四点才入睡。


    吃什么也都没有胃口,脑子昏昏沉沉的,没有创作灵感,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


    此刻,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就在咫尺之间。


    只要伸手就能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就能把他拥进怀里,就能亲吻他,在他耳边说:哥,对不起,我错了,我爱你。


    但理智告诉他不可以。


    宋鹤清现在信任的是“霍绍”。一个不会说话,不会伤害他,不会欺负他的哑巴。


    一旦宋鹤清知道哑巴霍绍就是盛灼,一切都会崩塌。他或许再也没机会接近宋鹤清了。


    因为宋鹤清现在对他恨之入骨。


    所以这个秘密要一直守住。


    盛灼闭上眼。


    其实他不甘心自己默默付出后,宋鹤清却连他到底是谁都不知道。但现在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如此。


    原来爱而不得是这样一种蚀骨灼心的痛苦。


    以前他觉得宋鹤清可有可无,但现在他觉得生命里不能没有他。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宋鹤清在他的生命中变得如此重要。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宋鹤清刚跟着容曼仪进盛家后,那些关心照顾,那些予取予求,那些无微不至的温柔……


    一点点地渗透到他生活的方方面面。而他浑然不觉。只觉得这是应该的,全世界都是这样,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宋鹤清围着他转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就像是被温水煮着的青蛙,躺在里面的时候无知无觉,直到水煮沸,他才感觉到水的存在,才惊觉自己已经跳不出那名为“宋鹤清”的水了。


    不知不觉间盛灼躺在竹席上睡着了。


    睡到半夜时,感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脚边蹭。


    起初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皱了皱眉,没理。


    可那感觉越来越明显。


    从脚边移到小腿,又顺着腿侧往上,最后竟然蹭到他脸旁边。


    痒酥酥的,带着细微的窸窣声。


    他下意识抬手去挠脸,手指却碰到一小团蠕动的东西。像是什么活物。


    盛灼猛地睁开眼,立马坐了起来。


    月光下,他看到几只黑乎乎的小东西飞在地上四处乱窜。


    其中一只停在衣柜角落,黑黢黢的小眼睛反射着微光,正静静盯着他。


    老鼠!


    几乎是一瞬间盛灼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这辈子只在电视上和漫画里见过老鼠。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中和老鼠打过照面。


    他所生活的地方里就不可能有老鼠,甚至连蟑螂都不会有。


    老鼠对他来说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物种。


    可现在他就和老鼠身处同一个空间!


    还不只是一只,是好几只。


    那种悉悉索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令他感到毛骨悚然,睡意全无。


    回想起刚才脚上还有脸上那种痒酥酥的感觉。肯定是老鼠在蹭它,还存了心思想咬他。


    顿时感觉很恶心,恶心得想吐!


    他竟然沦落到和老鼠睡同一个屋的地步。


    这里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盛灼转头看向宋鹤清,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他安静的睡颜,依然在睡梦中,没有被老鼠打扰到。


    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庆幸老鼠只骚扰他一个人,没有去骚扰宋鹤清。


    于是后半夜他都不敢再睡了,就这么坐着睁眼,看着外面的月亮。耳朵竖起听着周围的动静。


    每一次细微的声响都让他神经紧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盛灼觉得无比难熬。


    直到凌晨五点。困意汹涌袭来,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宋鹤清六点半准时醒来。


    醒来后在床上躺了几秒,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鸡鸣犬吠声,觉得无比惬意轻松,然后才施施然坐起身。


    昨晚睡得很舒服,他没有起夜。


    抬脚伸到床下,试探着找拖鞋的位置。


    然而碰到的不是拖鞋,而是……


    宋鹤清反应过来后吓了一跳,连忙缩回脚。


    宋鹤清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


    同为男人,晨起反应再正常不过了。


    可、可他刚才用脚蹭到了。


    他不是故意的。


    虽然他喜欢男人,但不会随便对一个男人做出这样的撩拨举动。


    脸颊瞬间滚烫起来,热意蔓延到耳朵,再蔓延到锁骨。


    尴尬得手都不知道放哪儿。


    霍绍醒了吗?


    他刚才蹭的那一下,是不是把人撩醒了?


    要是正好撩醒了,霍绍会怎么想他?


    不会觉得他是个变态吧?


    宋鹤清有些不知所措,他很想辩解,但又羞于启齿。


    要他怎么辩解?说:对不起霍绍,我不小心蹭到你那里了?


    太尴尬了,他说不出口。


    不过蹭了有好一会儿了,他没听到对方有什么反应。莫非还没醒?


    宋鹤清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想从其他地方下脚离开。


    但是这床一面靠着墙,床尾挨着衣柜,唯一能下地的地方就是霍绍躺的这边。


    他没想到霍绍睡的地方离他的床这么近,搞得他下床都能踩到对方。


    现在要怎么办?


    是等霍绍醒来,还是自己叫醒他?


    宋鹤清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试探着轻轻开口喊:“霍绍?”


    地上的人没反应。


    宋鹤清又松了一口气。看来真的没醒。那就好。


    然而下一秒——


    “哒!”


    一声响亮的响指传来。


    醒了?


    这是在回应他的呼喊?


    宋鹤清的脸又红了。试探性地问:“是我把你喊醒的吗?”


    不,是你的脚蹭我几把蹭醒的。


    但盛灼却打了一个响指,表示“是的。”他撒谎了。他要装作才醒。


    宋鹤清却放心了。


    盛灼其实刚才被蹭到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但是由于太过震惊,所以不敢乱动,假装没醒。


    他知道宋鹤清是在找鞋的时候不小心把他蹭到了。


    他看到宋鹤清的脸红了,知道宋鹤清很尴尬。不知道自己该装作没醒,还是表示不介意。


    但好在宋鹤清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他才顺势撒谎,这样宋鹤清就没那么尴尬了。


    此时宋鹤清低声说:“抱歉,麻烦你让一让,我要穿鞋了。”


    他等着霍绍挪开,却听到对方起身的声音,然后一双大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啊!”


    他触电般缩回脚,慌忙说:“不要,谢谢,我自己可以。”


    那双大手就松开了。


    接着鞋子被塞进他手里。


    宋鹤清立马摸索着穿上鞋。


    盛灼看着他这样子应该是不想承认刚才踩到了他的几把。


    两人洗漱过后下楼吃早饭。


    桌上是白粥和馒头,还有一碟咸菜。


    吃饭时,李国富一边啃馒头一边说:“今天我上哀牢山采药,顺便把你那行李和手机找回来。”


    盛灼还以为自己也要一起去。


    李国富又说:“你吃完饭把昨天你们换下来的衣服拿到河边去洗了。往东边走几百米就到了,那儿经常有人洗,你看着学。”


    盛灼指了指自己,一脸不愿意。似乎是在质疑:我还要洗衣服吗?


    李国富:“对!你以后的活儿多着呢,要是受不了,赶紧回家吧。”


    又是“回家!”


    盛灼听都听腻了。


    李国富说:“洗完了就早点回来,宋医生在家里等着你照顾呢。”


    他注意到今天宋鹤清的脸总是红红的,耳根也有点红。真奇怪。


    忽然盛灼拍了一下桌子,对着李国富比划着,指指楼上,再模仿老鼠的造型。


    李国富瞬间明白了,不以为然道:“你说楼上有老鼠啊?切,农村哪儿没老鼠啊?正常正常。当他们不存在就行,睡你自己的。”


    盛灼压下不爽。


    就知道跟这土货说这些没用。索性继续喝粥。


    饭后,宋鹤清在侧屋给王翠慧针灸。李国富背着竹筐上哀牢山了。盛灼则把衣服放在木盆里,端着去了河边。


    清晨的村庄空气清新,


    远处炊烟袅袅,鸟儿欢快地叫,混杂着狗叫声。


    有几个路过的村民从他身边走过,好奇地看着他,没见过这人。


    盛灼则冷冷看回去,表情很臭,似乎在无声地说:看什么看!


    村民看他这臭脸,估计脾气不好,也没有主动搭话。


    走到河边,盛灼愣住了。


    河道两边竟然有这多人,还全是中年妇女。


    那河道不算宽,三四米左右。河水潺潺流逝,清澈见底。河岸两边的大石头被常年洗衣服磨得很光滑。


    那些妇女有的蹲着,有的坐着小板凳,一边洗衣服,一边聊天,时不时传来笑声。氛围看上去很和谐。


    但是他一出现,氛围就变了,那些人视线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直白地将他从头看到脚。


    盛灼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站在演唱会舞台上,被无数粉丝看着时都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是不是被认出来了?


    这些人应该在综艺节目上看过他吧?


    万一有他粉丝怎么办?


    那不就被发现不是哑巴了么。


    盛灼犹豫着要不要离开。


    “哟,谁家的儿子啊,怎么没见过?”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笑着问。


    盛灼没理她。


    又一个短头发的女人问:“你从哪儿来的?”


    盛灼抿着唇,还是不理。


    穿着蓝色衣服的女人对另一个女人说:“他长得……”


    盛灼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死死盯着她的嘴,担心接下那人会说他长得像明星盛灼。


    “好奇怪,那个五官太立体了,像个假人。”女人把后面的话说完。


    盛灼无语地闭上眼。


    另一个女人瞅着盛灼,附和蓝衣服的女人:“我也觉得,怪难看的。”


    盛灼咬紧后槽牙,额角青筋突突了两下。


    这些人全是他/妈的瞎子,竟然都觉得他长得丑,到底还有没有审美了?!


    刚才他竟然还担心这些人把他认出来了。气死了!


    他憋着一团火把盆子端到一个空着的地方,重重放下盆子,声音有点大,似乎在发泄不满。


    那些妇女的目光还是落在他身上,嘴里小声议论着什么,偶尔一两句传到了他耳朵里——


    “你瞧瞧他,好凶啊,像欠了他钱不还一样。”


    “他个子好高啊,感觉快两米了。穿这么小的衣服,好丑啊,笑死人了。”


    “他头发像鸡窝一样,乱糟糟的,是不是很久没剪过头发了,真邋遢。”


    “太没礼貌了,问他话都不理人的。”


    盛灼气得捏紧了拳头,猛地抓起盆子里的衣服扔进河里。溅起的水花洒一些到脸上。周围人愣了一下。


    但河水是流动的,衣服扔进去以后顺着下/流滑走。


    盛灼又手忙脚乱地去抓衣服,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就栽河里了。


    “噗通”一声,溅起的水花比刚才大多了。


    “哈哈哈哈!”


    “笑死人了!”


    “这人是不是个傻子啊?”


    “难怪刚才听不懂我们问话呢。”


    盛灼狼狈地抓住那些衣服,在众人的嘲笑声中攀着河岸爬了起来。


    他湿淋淋地站在原地,气得眼前阵阵发黑,想怒骂这些人一通,但是自己现在是在装哑巴,不能暴露了。只得生生忍了下来。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奇耻大辱!


    “行了行了,我们不笑你了,快洗衣服吧。”在他旁边的那个女人笑够了后说。


    盛灼把衣服放进盆里,蹲下洗衣服,但又不知道怎么洗,他从来都没洗过衣服,从小都是被人伺候的主儿,怎么可能会洗衣服?


    他只得臭着一张脸去看别人怎么洗。


    可他出门的时候就带了一个盆,其他什么也带。因为李国富没跟他说要带肥皂和木槌。


    那还洗个屁。


    不洗了。


    但这是宋鹤清的衣服。


    不能不洗。


    他只得学着别人的模样在石头上搓洗。但总是不对劲,洗得不像样,特别滑稽的样子。


    结果他这举动又引来那些女人的嘲笑。


    像在看傻子表演一样,乐得不可开交。


    “哪有这么洗衣服的啊小伙子,”卷发妇人笑得最大声,“你第一次洗衣服吧?要不要姐姐们教你怎么洗?”


    蓝色衣服的女人说:“叫声姐姐来听,我就来帮你洗。”


    盛灼的脸黑成碳了。


    这些人胆敢调戏他?!


    知不知道他是谁?!


    他猛地抬起头瞪向那女人。吓得蓝衣服女人愣了一下,随即跟旁边的人说:“哎呦,这小伙子好像要把我吃了,你们看那眼神多吓人。”


    盛灼旁边那女人怕大家逗过火了,就把自己的肥皂和木槌给他。


    他不客气地接过就开始用。


    洗宋鹤清的衣服裤子时,他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


    但洗李国富给他的衣服时,粗鲁用力。


    但之后那些女人不再提他,而是继续聊起了家长里短。什么谁家的闺女在镇上找了个卖水果的老板;什么谁家娶媳妇不想给彩礼;什么老王又和其他哪个女人勾搭上了,老不知羞的……


    盛灼越听越烦,他一点也不想融入这样的环境中。


    把衣服放河里清洗几遍后拧干就走人了。


    他听到身后那些妇人又在议论他——


    “这人不会是个哑巴吧,半天一句话没说?”


    “到底谁家的孩子啊,从来没见过啊。”


    “洗个衣服都不会,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啊?”


    “……”


    盛灼加快脚步快步离开。


    这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心情糟糕透了。出来洗个衣服被一群女人嘲笑、调戏也就罢了,还摔到水里去了,搞得一身湿淋淋的,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一路走一路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他想回到自己的世界。所有人都围着他转,看他脸色行事,费尽心思讨好他,卑微地仰望他崇拜他,疯狂地迷恋他爱他。


    那样众星捧月的日子他享受了二十八年。


    突然一下子来到这个偏僻的乡村,每天过着艰苦的日子,做着家务活,还要忍受这些无知村民的嘲笑、欺辱、调戏。


    更重要的是,他装作哑巴陪在宋鹤清身边照顾他。到头来他却不知道自己是谁。


    身体和心理遭受巨大的折磨。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但是他又离不开宋鹤清。


    盛灼觉得喘不上气来。


    走着走着,他看到草丛里有一根棍子。手腕那么粗,一米来长,顶端有个天然的分叉,有点像拐杖的扶手。


    拐杖……


    对,宋鹤清需要一根自己的拐杖。


    盛灼快步走过去,捡起那根棍子,发现木质密实,很适合做拐杖。而且这个分叉打磨光滑正好可以当手柄。


    回到家以后,宋鹤清还在东侧屋子里给老妇人针灸,隐约能听到两人低低的交谈声。


    盛灼直接把湿衣服挂在竹竿上,也没有用衣架。滴滴答的水从衣服上滴落在地,很快地面就打湿了。


    晾完衣服,他找来李国富家里的小刀,坐在坝子的竹编椅子上开始削棍子。


    他没干过这种活,但见过拐杖长什么样,他就按照印象里的拐杖做。


    手里的小刀好像不听使唤一样,好几次都差点削到手。


    手柄这里最不好削,他不知道怎样的大小适合宋鹤清把握。


    如果太粗了不好握,太细了手感不好。


    盛灼停下动作,皱眉盯着那截木头,犯起了难。


    忽然,他想起以前,宋鹤清握着……


    盛灼甩甩头,怎么又在回忆那些事。


    虽然但是,宋鹤清握起来很顺手。


    于是盛灼就开始削,削得很小心,时不时握一下,怕削得手感不好。


    汗水顺着额头滑下,他抬手擦了擦。


    不多时,觉得削得差不多了,就开始磨表面的木屑毛刺。


    “霍绍,你在外面吗?”宋鹤清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盛灼下意识就要开口回答“在”。但立马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哑巴,不能说话。


    差点就暴/露了。


    于是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回应宋鹤清。


    “我针灸完了,你扶我出去吧。”宋鹤清说。


    盛灼又打了一个响指。正好拐杖也做好了。


    他拿起来在手里试了试,手柄的长度、粗细都很不错。


    站起身拄着走了几步,感觉支撑力也挺好。


    他赶紧拿着拐杖走近侧屋,见宋鹤清站在原地,侧耳听动静。


    宋鹤清听见他的脚步声进来,伸出手。


    盛灼却没去扶他,而是把刚做好的拐杖递过去。


    宋鹤清顺势握住拐杖手柄。


    在握住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手感太过熟悉。令他瞬间想起了曾经握着某人的那处。


    “啊……”宋鹤清像被烫到一样立马松开了手。


    盛灼立马接住快要掉地上的拐杖,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宋鹤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蠕动了好几下,才尴尬地说:“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这是你……给我做的拐杖吗?”


    “哒”一个响指。


    宋鹤清有点羞愧,说:“谢谢你,你重新给我吧。刚才我……我想到了不好的事。不是故意拒绝你的好意。”


    不好的事情……


    意思是所有跟他有关的回忆,都是不好的事情?


    盛灼抿着唇,把拐杖再次递给他。


    这回宋鹤清接得很慢,他手指轻轻触碰手柄,再慢慢握住。触摸着手柄的形状。


    刚才不是自己的错觉,是真的长度和粗细都和盛灼一样。


    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


    虽然他内心抵触关于盛灼的任何事和物,但不能迁怒到一个无关的人和物上。


    而且这手柄确实握着刚刚好,拄在地上也很稳当。


    “谢谢你,”宋鹤清声音很低,“很合适。你很贴心,亲手给我做,辛苦你了。”


    盛灼松了一口气。


    他终于做了一件让宋鹤清满意的事。


    哪怕这件功劳是记在“霍绍”头上的也没关系。只要让宋鹤清满意就行。


    宋鹤清拄拐慢慢往前走,但还是需要盛灼扶着。


    走出侧屋,站在堂屋门口,阳光照在他清瘦单薄的身躯上,夏日微风拂过他碎发。


    宋鹤清停下脚步,说:“霍绍,以后我叫你小绍吧,这样亲切一点。可以吗?”


    盛灼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可以,


    当然可以。


    哪怕你叫我小猫小狗都行。


    盛灼心情忽然大好。


    只要留在宋鹤清身边,他可以逼自己忍受艰苦的环境和村民的嘲笑。


    第38章


    中午阳光正烈的时候李国富回来了。


    他背着竹筐, 手里拉着一个大行李箱。满头是汗,偶尔一滴滑落到眼睛里。


    那个行李箱被摔得有些破了,但质量好, 还没有坏。


    他把竹筐里满满当当的野生菌和草药一股脑全部倒在坝子上。


    那些新鲜的野生菌还沾着林间的湿气, 在太阳光下泛着点点水光。


    此时宋鹤清正坐在门口的竹编椅上, 手里拿着根拐杖, 阳光镀在他清冷的脸上,泛着柔和的光晕,安静得像一幅画似的。


    而盛灼就蹲在离宋鹤清不远处的地方,低头弄着昨天没弄完的药膏。


    他听见李国富回来的动静,转头一看, 看到了自己的行李箱。终于找到了。他立刻起身走过去准备拿, 却听李国富说。


    “我回来的路上, 听见村里那几个婶子凑在一起说闲话,说村里来了个哑巴傻大个, 洗衣服还掉河里去了。我一猜就是你。你说是不是你?”


    哑巴傻大个?!


    盛灼咬紧后槽牙, 眼里烧着火。没想到自己的笑话这么快就传遍整个村了!


    李国富笑话他:“你说你, 洗个衣服都能掉河里,怎么这么笨啊?”


    盛灼捏紧拳头, 那眼神像是要吃人,真想给他一拳让他闭嘴。


    李国富才不怕他,在他眼里这人没有一点战斗力。


    忽然他注意到坝子竹竿上晾着的衣服, 竟然没有用衣架, 就这么胡乱搭在上面。瞬间眉头就皱紧了:“你会不会晾衣服啊?你这是在晾衣服吗?你没见过别人怎么晾衣服的呀?不会用衣架晾吗?就这么搭在上面像什么样子,你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连这点基本的常识都没有, 不会真的脑子……嚯!”


    他话还没说完,脸上就被盛灼捡起的小石子扔到了脸上。


    “哟嗬!”李国富摸了摸被砸的脸, 瞪眼道,“怎么我说不得了?你脾气还真牛,说你两句还动手了?!”


    盛灼抬起拳头还真想打他。


    恰好此时宋鹤清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打断了两人的剑拔弩张,声音温和,打圆场道:“李大哥,你别跟他置气,他应该没做过这些事,慢慢学就好。小绍,李大哥也是好心教你,只是说话难听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李国富上下打量盛灼,质疑道:“年纪小?我看也不小了,肯定快三十了。”


    盛灼指着他,忍着没打他,手里比划了一个数字“20”。


    “什么,你才二十岁?!”李国富一脸不可置信,“那你长得也太老了。”


    盛灼虽然撒了谎,但李国富说话也太难听了。


    “李大哥,他本来就自卑,你别再说他了。”宋鹤清温声劝道。


    盛灼深吸一口气,看在宋鹤清的份上,不跟这个土老帽计较。


    他黑着一张脸走过去,拎起自己的大行李箱就扛在肩上。准备抬到楼上。


    但还没走几步就被李国富喊住,他极其不耐烦地回头。


    李国富说:“箱子等会儿再搬,你先跟我来灶房。”


    盛灼不放箱子,脸上露出不情愿的神色,不想听他的。


    李国富又说:“你得学会怎么做饭,以后中午我不回来,你就负责给我妈还有宋医生做午饭,听明白没?你要实在不乐意,你就……”


    他话还没说完,“砰”地一声响,行李箱就被重重撂在地上。打断了他后面那句“你就回家吧”。


    他/妈的土老帽,每次都用这句话来威胁他。


    盛灼恶狠狠瞪了李国富一眼,极其不情愿地跟着他进了灶房。


    他非常讨厌进灶房,这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油腻和柴烟混合的气味。


    更讨厌的是他每一次进灶房都会受伤,那些菜刀、柴火、油锅都很危险。


    李国富教他怎么量米淘米,怎么用木桶蒸饭。


    又让他拿出菜来洗干净,怎么握刀切菜,手腕怎么用力,切菜的姿势又要怎么怎么样。


    之后让他坐到灶口的位置,教他怎么点燃柴火,怎么控制火候。


    再之后怎么热锅下油,怎么炒菜,怎么看菜熟没熟……


    盛灼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碰过这些。如果让他弹钢琴,他的手可以非常灵活,但是让他切菜、烧柴、炒菜,那就不行了。


    那个菜刀像不听使唤似的,刀锋一偏就切到了手指,顿时血流不止,染红了菜和菜板。


    好不容易止了血,又开始学烧火。他蹲在灶口,听着李国富的指挥往里添柴,但迟迟没火,他往前探身看,结果火苗“蹭”地一下窜起,他反应不及,把他额前的头发烧了。


    他还没来得及生气,火舌又蹭到了他的手背,慌忙地闪避。站起来想走,但却被李国富按着肩膀不许走。


    浓烟从灶口涌出来,呛得他眼睛都睁不开,连连咳嗽,生理性眼泪都逼了出来。连忙偏头用手背去揉眼睛,但是手背全都是灰,弄进眼睛里了又很不舒服。


    好不容易烧着了火,李国富又叫他去炒菜。先把油倒进热锅,再把洗好的菜倒进锅里。


    “刺啦”一声响,油花四溅炸开,他动作笨拙,滚油溅到了手背上,烫得他差点叫出来。手背上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他想去冲冷水,但是李国富说:“这点小伤算什么。赶紧炒菜吧,等会儿都糊了你吃个屁!”


    他黑着脸拿着长长的锅铲在大铁锅里翻炒,但是掌控不好力道,那些菜被他翻到锅外,落在灶台上,他又慌乱地捡,差点打翻盘子。


    “赶紧放盐啊!”


    “翻炒啊,要糊了!”


    “动作轻点,你想给我把锅打烂吗?”


    “熟了熟了,赶紧盛到盘子里!”


    “……”


    一顿饭做完,盛灼觉得自己已经微微死了。


    他一定会记得这黑暗的一天。


    李国富端着菜出去了,他独自站在灶台边,低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


    手指上被刀切到的地方随意包扎着布条,血已经渗出来染红了一点白布。


    手背上被烫得红肿,还有几个亮晶晶的水泡。


    前额头发被烧了,头上脸上都是柴灰,眼睛里也揉了一些灰,十分不舒服。


    哪怕没看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灰头土脸,伤痕累累,狼狈不堪。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在李国富的指导下,做出来的还能吃。


    四人在餐桌前坐下吃饭。


    盛灼心里憋着说不清的情绪,本想让宋鹤清看到自己做一顿饭受了多少伤,让宋鹤清知道他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想让宋鹤清心疼自己。


    但宋鹤清根本看不见。


    这让他本就崩溃的心态更加崩溃。


    委屈漫上来,堵在喉咙口。他在伪装哑巴,哑巴不能说话,说不出委屈。


    他情绪低落地给宋鹤清夹菜到碗里,然后端起来给他喂饭。


    喂饭的手有点抖,宋鹤清察觉到了。问:“怎么了?”


    盛灼心尖一颤,疯狂地想要诉说委屈让宋鹤清心疼自己。但是他不能说。


    于是他看向李国富,希望李国富能说说刚才在灶房他受了哪些伤。


    然而李国富问的却是:“宋医生,你觉得这味道还行吗?能下咽吗?”


    盛灼不爽极了,就不该指望李国富什么。这个土老帽什么都不懂。


    他又看向宋鹤清,期待宋鹤清说一句满意的话。毕竟这是他做的第一顿饭,也是受了好多伤才做好的。


    宋鹤清细细咀嚼着,神情平静,说:“味道有点……特别。不过还不算难吃。”


    不算难吃……


    盛灼觉得这句评价也不错了,至少没有说不好吃。


    李国富对盛灼说:“不算难吃就是勉强能吃的意思,你以后得天天练,每天午饭都是你做。要是做得不好,让宋医生和我妈饿坏了,你就……”


    “啪——!”地一声。


    盛灼把手里的筷子猛地拍在桌上,瞪着李国富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那眼神好像在警告:你再说“回家”两个字试试。


    李国富见他这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感觉是真发怒了,讪讪摆手:“行行行,知道了,快喂饭吧,别饿着宋医生。”


    盛灼重新拿起筷子,心里越来越憋屈。


    他多么希望宋鹤清能问一句:小绍啊,你第一次做有没有伤到手啊?疼不疼啊?


    可直到他喂完最后一口宋鹤清都没有问一句。


    盛灼垂下眼,心里说不清的憋屈。


    喂完宋鹤清以后,李国富和他母亲都吃完了饭。他这才端起自己的饭碗开始吃饭。


    桌上的菜到这会儿已经冷了,他每次都吃大家的剩菜。


    盛灼沉默地扒着饭,吃着自己做的菜,味道很一般,甚至有点咸。


    这要是在以前,谁要是给他吃这种饭菜,他不得把饭碗扣到厨师脑袋上。然后再说一句:这种饭菜也敢给我吃?!你是不想在这行待下去了吗?


    但这是自己做的,再难吃也要吃了,不然没有其他吃的了。


    吃完以后他还要去洗碗。


    手上又是割伤又是烫伤,还要伸进滚烫的洗碗水里,热水刺激着他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要把碗洗干净。


    洗完后,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红又肿,伤口发白。难看得已经不像他的手了-


    下午李国富又背着竹筐上山了。


    盛灼扶着宋鹤清上楼午睡。看着他上床躺好后才关上卧室门走到客厅。


    他蹲在地上打开行李箱。


    箱子虽然被摔了,但里面的东西还好好的。


    他拿出李国富给他找到的手机,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然后在行李箱里拿出充电器充电。


    之后又开始翻衣服。他装在行李箱的衣服都是浅色低调休闲款的,平时很少穿。想着这次来找宋河清,就不要太高调。


    所以衣服都是基础款的卫衣和夹克,没有什么特别的造型。


    他立马拿出一件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去厕所冲了个冷水澡,换上自己的衣服。


    而李国富给他那套又小又丑的旧衣服,直接被他扔进了垃圾桶。洗都不想洗这破衣服。


    自己的衣服比较宽大,穿上以后感觉舒服多了,面料也很舒服,让他连日来的不适好了点。


    做完这一切后,他去看手机,已经充了50%的电。迫不及待地开机,随即接着一连串的未读消息弹出来。


    经纪人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回复:【不知道,别催。】


    贺孟舟问他到宋鹤清了没?如果找到了千万不要再伤害人家了。


    他回复:【找到了。】


    盛朗发的消息最多,很多都是语音消息,语气从愤怒,到无奈,最后再到妥协。


    一开始质问他:【混账东西!你确定要为了宋鹤清跟我断绝父子关系吗?】


    之后威胁他:【跟我断绝关系后,你什么都不是!你在娱乐圈里也混不下去。到时候还不是要哭着回来求我!】


    再变得无奈:【你先回来,别任性了,我们好好谈谈这件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最后是妥协:【盛灼,你如果执意要跟宋鹤清在一起,我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盛灼看着屏幕上那些消息,眼底一片冷意,手指悬停在聊天框界面片刻,最终直接拉黑。


    竟然还有庄苏寻发来的消息。问他:【你真的在美国吗?该不会是去找宋鹤清了吧?】


    盛灼看到庄苏寻就来气。


    这傻逼根本没把他当朋友!


    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这个傻逼。飞快拉黑了他。


    操作完这些后,他起身轻手轻脚进了卧室。


    床上的宋鹤清正安静地睡着,他脱了鞋躺在地上的竹席上,还是适应不了睡这么硬的“床”。一点睡意也没有。


    盛灼再次拿出手机,点开某短视频软件准备看一会儿。看看网上那些人是怎么议论他出国旅游找灵感这事的。


    然而刚点开软件,推送的第一个视频就在播放他自己的歌。声音很大,正是唱的副歌部分。


    是粉丝把他在演唱会上唱的歌剪辑以后发上来的。


    视频里的他在巨大的舞台上,穿着定制的华服,那么意气风发,那么可望而不可即。成千上万的粉丝举着荧光棒挥舞,好像神最忠实的信徒。


    他立刻关小音乐,怕吵醒了宋鹤清。


    然而还是惊醒了宋鹤清。


    宋鹤清突然惊恐地尖叫了一声,猛地坐起来往后缩,一直缩到墙角缩不了了,他就用双手紧紧抱住头,失态地大喊:“关掉!关掉!快关掉!”


    盛灼被他的反应吓懵了几秒,随后才惊慌失措地关掉视频,把手机扔到一边,连忙爬上床抱住他。


    怀里的宋鹤清浑身都在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轻轻拍着他的背,试图安抚他。想说别怕,但是他现在是个哑巴,不能说话。


    宋鹤清在他怀里颤抖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呼吸逐渐平稳了。但仍心有余悸。


    这才发现自己被霍绍抱着。抱得很紧,这个姿势实在是太亲密了,他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推开对方。


    “抱歉,”宋鹤清觉得有点尴尬,自己刚才的举动肯定吓到对方了,“我刚才有点失控,是不是吓到你了?”


    盛灼看着他苍白的脸,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让他喘不上气来。


    所以宋鹤清恨他恨到连听到他的歌声都会这样惊恐害怕吗?


    可以前宋鹤清为了听到他的歌声宁愿躲到柜子里。


    现在他的歌声却成了宋鹤清的噩梦。


    盛灼抬起手打了两个响指,表示没有被吓到。


    宋鹤清猜霍绍现在心里一定很疑惑,他为什么会这么害怕,于是解释道:“我很讨厌这个歌手,也很讨厌他的歌,所以一听到就会难受。能不能麻烦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放这个人的歌?”


    盛灼一错不错地看着宋鹤清,心里充满了酸涩。他艰难地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表示好的。


    宋鹤清叹了一口气,说:“能不能麻烦你出去一下,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盛灼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打了一个响指表示好的,然后从床上下来轻轻带上房门,离开了卧室。


    关上门后,他听到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房间里宋鹤清依然缩在墙角。抱住自己的膝盖,脑袋深深埋在膝盖里,痛苦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他以为自己现在已经慢慢释怀了,可是一听到盛灼的歌,他还是会很害怕很痛苦,会让他一瞬间想起曾经受的伤,心脏会不可遏制地痛起来。


    门外,盛灼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


    他真该死,死一万次都死不足惜。


    他拿出手机卸载了短视频软件,又卸载了手机里所有音乐软件,不能再让自己的歌放出来。不能再刺激到宋鹤清。


    他现在是哑巴霍绍,只能用这个身份靠近宋鹤清,好好照顾宋鹤清,弥补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


    盛灼慌乱地跑下楼,几乎是跌下楼梯。踉跄地冲出房门。往后院跑出去,朝着无人的山坡上跑。


    一直跑一直跑,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直到跑入了一片膝盖那么高的草丛里,周围没有一点人存在的痕迹。


    双腿陡然失去力气,重重跪地,被细小的石子咯痛了膝盖。


    可这疼远不及心里万分之一的痛。


    压抑许久的痛苦在此刻翻倍翻涌,眼泪夺眶而出。


    他抬起右手,猛地扇在自己的脸上。


    脸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痛。


    觉得还不够似的,又抬起左手狠狠扇自己耳光。


    最终崩溃无力,他再也支撑不住,躺倒在地上。


    放任自己的哭声发泄在这无人的山坡里-


    盛灼回家后,衣服上沾了一些草屑和泥土。卫衣袖口还被灌木丛刮破了一点,但是他并不在意。


    他现在不是明星了,注意形象也没人看。村里人审美都很差,唯一有审美的宋鹤清还看不见。


    走到二楼卧室的门口,继续守在门外。


    不知道屋子里的宋鹤清情绪平复了没有。他现在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就这么站在门外守了一个多小时后,终于听到门内的宋鹤清喊他进去。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才开门而入。


    反手关上门,走到宋鹤清床前。


    宋鹤清神情平淡,情绪平复下来了,不再像刚才那样惊恐和崩溃,只是眼眶红肿得厉害。显然是哭了很久。


    宋鹤清微微侧头,似乎在辨认来人脚步声的位置。


    随后拿出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朝着盛灼的方向递过去。说:“小绍,能麻烦你帮我回复一下消息吗?我眼睛……看不了了,他们发的消息我看不到。可以吗?”


    盛灼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机。


    现在宋鹤清竟然能把装有很多隐私的手机递给他一个并不算熟的人,肯定内心做了很多心理建设。


    应该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会选择让他来帮这个忙。


    这样无助的样子,让他看了很心疼。


    盛灼打了一个响指,表示可以,然后接了手机。


    宋鹤清说:“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现在看不见了,怕他们会很担心。之前我跟他们讲我已经没有那么痛苦了,他们都相信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伤痛不会这么快就恢复。”


    盛灼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眼里翻涌着浓烈的自责。


    宋鹤清又说:“手机密码是732526,你解开吧。”


    盛灼知道他的手机密码,熟练地输入密码解锁。然后打了一个响指,表示已经解开了。


    点开微信,果然有很多未读消息,红色的数字刺眼得很。大致扫了一眼,几乎都是他认识的熟人。


    宋鹤清说:“我给我哥哥备注的‘大哥’,他有给我发消息吗?”


    “哒”一声响指。


    “你点开设置里的关怀模式,开启文字转语音功能。”宋鹤清。


    盛灼立刻按照他的指示开启了这个功能。然后打了一个响指,表示完成了。


    接着点开‘大哥’的聊天框。扫了一眼那些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顿,然后按下了语音播放键。机械的语音朗读声在房间里响起——


    【小清,你最近去哪儿玩了?】


    【在忙吗?方便接大哥的电话吗?】


    【小清,国庆节回家吗?】


    【怎么不回大哥消息?那我给你打电话吧。】


    语音停下,宋鹤清轻轻开口:“小绍,这消息都是之前的了,大哥已经给我打过电话,我骗他说……在哀牢山山脚景区民宿。你播放后面的文字就行了。”


    盛灼看着聊天框里宋桦发来的那些关心的话语,心里五味杂陈。继续播放后面的消息——


    【小清,虽然你已经可以独立走了,但还是不要走太多,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是得慢慢调养。】


    【我看最近盛灼微博的ip地址还在美国。他短期内应该不会回来。】


    盛灼听着那句关于他的消息,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紧紧攥着手机。


    宋桦一直在关注他,谨防他再去找宋鹤清。


    宋鹤清似乎察觉到了一丝盛灼的不对劲,微微蹙了蹙眉,问:“小绍,你怎么了?”


    盛灼反应过来,随即打了两下响指表示没事。接着继续播放后面的文字——


    【小清,可以经常给大哥发点儿照片吗?大哥还是比较担心你。】


    盛灼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宋鹤清说:“小绍,你就回复我大哥说‘好的’。然后再回复‘大哥不用担心我。’。回复完了打一个响指我就知道了。”


    盛灼压下心里的不爽,在屏幕上敲击,输入文字回复。然后打了一个响指。


    宋鹤清说:“你再点开其他人给我发的消息。”


    盛灼看到一个备注名为“高叙林”的人发来消息,进去扫了一眼内容,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因为聊天框里全是对方发来的撒娇,看得他恶心想吐。


    心里骂着死绿茶,但还是忍着恶心播放出来——


    【清清哥,你最近还好吗?】


    盛灼心里吐槽:关你他/妈的屁事。


    【我好想你呀,清清哥,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盛灼受不了这个死绿茶,直接跳过一些撒娇的文字消息。只播放有效的消息。


    【清清哥,我自己去医院做了脊柱矫正,现在好多了。】


    消息后面发了一张拍后背的照片过来。那照片里高叙林的后背肌理线条流畅性感,显然是精心找角度拍摄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撩拨。


    一看就是故意在勾引宋鹤清。


    盛灼真想把这张照片给删了毁尸灭迹。不过反正宋鹤清现在也看不见。


    这死绿茶发再多色/情照也没用,骚给瞎子看等于白搭!


    宋鹤清听到高叙林的声音,心情变好了,微笑着说:“他是我家的邻居,特别可爱的一个男孩子。你就回复他说‘那就好,以后要多注意。下次我回来再给你看看’。”


    盛灼气得牙痒痒,心里一万个不情愿。


    但又不想违背宋鹤清的意思,因为必须要尊重他的想法。


    他咬了咬后槽牙,用力地敲击屏幕打字,仿佛要把屏幕戳穿。发送消息以后打了个响指,表示回复完了。


    宋鹤清没从他的响指里听出其他情绪,又说道:“你看看有没有一个叫骆衡的人给我发消息。”


    盛灼收起不悦的情绪,找到骆衡的聊天框。点进去一看,又不爽地皱了皱眉。


    这人就是个话唠,发了几十条消息。他只能耐着性子,筛选出一些有效的消息播放——


    【鹤清,你最近又去哪儿玩儿啦?】


    【最近医院出了一个小事故,家属来闹了一下,赔了一些钱才安抚好了。你别担心。】


    【最近心情还好吧,不要去想以前那些痛苦的事。】


    【我去庙里给你求了平安符,等你下次回来我送给你。】


    【我每天都会骂几遍盛灼,每次都会咒他早点死。这种丧尽天良的人是活不长的。】


    听到最后一句,盛灼咬紧了后槽牙。


    骆衡在咒他早点死。


    但转念一想,如果这句话能让宋鹤清心里舒服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他看了一眼宋鹤清的表情,发现对方很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会有一点点高兴吗?


    宋鹤清开口了,说:“他是我从大学到现在的好朋友,我们一起开了一家中医院,这些年一直是他在管理。你就先回复他说‘谢谢你给我求的平安符,下次我回来拿’。”


    盛灼依言照做。


    宋鹤清:“再回复他说‘不用这样骂他,他不值得你骂。骂他会影响你的心情,当他不存在就好了。’”


    盛灼的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能感受到宋鹤清现在在强迫自己平静。


    心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但还是照做回复。


    宋鹤清:“你再回复他说‘我现在过得很好,每天都能看不同的风景,偶尔给人免费看病。别担心我了,好好管理医院吧。’”


    盛灼全部回复完后打了一个响指。


    “辛苦你了小绍,”宋鹤清说,“可能以后都要经常麻烦你帮我回复消息了。我这个心因性失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或许等我哪天放下了,就会恢复吧。”


    放下了?


    盛灼咂摸着这句话。


    放下?


    是不是就意味着不爱也不恨了?彻底把他的存在从心里抹去?


    他不想宋鹤清忘记他,哪怕是恨,也好过彻底的遗忘。


    可他又希望宋鹤清的眼睛能够恢复,希望他能重新看到这个世界的色彩。


    两种念头在他心里交战,让他备受煎熬。


    最终他只能苦笑着打了一个响指,表示好的。


    “小绍,你再帮我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未读消息?”宋鹤清问。


    盛灼收回思绪,低头继续翻看手机。


    宋鹤清把他删除了,手机里一点他的存在都没有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冷得他浑身颤抖。


    忽然宋鹤清又开口:“哦对了,不要回复一个叫庄苏寻的人的消息。也不要给我听他给我发了什么消息。”


    盛灼一愣,随即打一个响指。


    这是今天唯一让他高兴的事儿。他不待见庄苏寻,宋鹤清也不待见庄苏寻。


    这个傻逼两头都不做人,活该!


    之后他又点开了一些消息转语音,宋鹤清都教他一一回复了。


    所有消息回复完后,盛灼才收起手机还给宋鹤清,扶着宋鹤清慢慢下楼。


    傍晚的风吼村笼罩在一片温馨的暮色中。


    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空气里弥漫着农家饭菜的香气。


    盛灼扶着宋鹤清站在坝子上。


    虽然宋鹤清的眼睛看不见,但是他能感受到周围的氛围。


    远处田野上,跟一群土狗玩了一天的车车撒欢回来了。


    老远看到坝子上的宋鹤清,疯狂摇着尾巴。跑到宋鹤清脚边时,脑袋蹭着他小腿。


    宋鹤清笑着蹲下摸他的狗脑袋。


    车车看到一旁的盛灼,抽空冲他龇牙,但又马上变狗脸冲宋鹤清撒娇。


    盛灼无语极了,这狗变脸真快。


    不远处,李国富背着竹筐,扛着锄头,跛着的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来了。


    李国富直接去了后院。结果刚到后院没多久,一位大婶提着一袋子鸡蛋来他家。


    “国富!国富!”大婶在前院喊着。


    李国富赶紧从后院跑到前面坝子,笑着问:“怎么了周婶?”


    周婶把一袋鸡蛋递到李国富跟前,笑容更加灿烂,说:“国富啊,你之前给的那个药膏太有效了,我用了以后,风湿骨痛好多了,比我吃药还管用呢,太谢谢你了。”


    李国富憨憨一笑,没有接鸡蛋,不好意思地说:“鸡蛋拿回去,药膏好用就好。不过这功劳不能算在我头上,这是那位宋医生教我制作的药膏,也是他让我给你们拿来的。”


    “宋医生?”周婶很疑惑,看向坝子上那两人。她还以为是李家的客人呢。


    李国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说:“那位穿着白衬衣的就是宋医生。是从城里来的中医。我妈身上的病啊,都是宋医生在帮忙治。免费治,没有要钱。”


    周婶的目光落在宋鹤清身上,先是被他精致好看的长相惊艳了一下,在村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但随即看到他拄着拐杖,目光无法聚焦,显然是个瞎子。


    她不由得皱了皱眉,低声跟李国富说:“国富,他眼睛都看不见,怎么给人治病啊?你可别被人骗了。”


    李国富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周婶,可别小瞧了宋医生,他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一点也不影响他的医术。我觉得他可比那些七老八十的老中医还厉害呢,你不信可以让他给你瞧瞧你身上的病。”


    周婶将信将疑地嘀咕:“真的?你可别诓你婶子。”


    李国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笑着说:“放心吧婶子,我李国富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你试试呗,反正又不要钱。”


    在坝子不远处的宋鹤清,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并没有被质疑的不悦。笑着说:“周婶,我大学是学医的,并不是什么江湖骗子。我来风吼村也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给大家免费看病和治病。您可以先让我给你把把脉,我说出你的病情了,你再判断我是不是骗子,好吗?”


    他的声音温和而又真诚,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周婶觉得他的气质不像骗子。身上还散发着一种菩萨一般慈悲的感觉。


    这让她心里的质疑消了一半,随即又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被听到了有些尴尬。


    于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那就麻烦你了,宋医生。”


    李国富叫上盛灼,两人去二楼的杂物房里抬出一张长方形的矮桌和两把小木凳,放在家门口处。


    李国富扶着宋鹤清坐在小木凳上,周婶则坐在对面。


    宋鹤清身体微微前倾,说:“周婶,麻烦你把手伸出来。”


    周婶把手放在桌子上。宋鹤清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她手腕上。动作专业又轻柔。


    宋鹤清诊脉的时候神情专注。使得周围人都不敢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打扰到他诊脉。


    坝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鸡鸣狗吠声。


    盛灼站在宋鹤清不远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着他专注的神情。


    他觉得此刻的宋鹤清无比耀眼,周身仿佛镀了一层神圣的光环。


    以前他活在千千万万粉丝的光环下,宋鹤清则是他光环背后的阴影。从来没有去看宋鹤清是否也会发光。他只看到了自己的光。


    而如今宋鹤清在发光。他在用他的光,普照着每一个平凡又普通的人。


    过了一会儿,宋鹤清收回手,开始询问:“你是不是经常觉得心慌、失眠?”


    “对的对的。”


    “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的烦躁?”


    “对对对!”


    “雨天的时候关节疼痛会更明显?”


    周婶连连点头,回答:“对对对,宋医生,你说的这些症状我都有。”


    宋鹤清点点头,诊断道:“您患有围绝经期综合征,还有风湿骨痛。”


    周婶一脸疑惑:“我知道我有风湿病。但你说的那个什么围绝什么综合征是什么?”


    宋鹤清怕用专业的词汇跟她解释她听不懂,就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道:“这个病就是女人到了一定年纪,卵巢功能开始衰退,身体激素发生变化,引起一系列的心慌、失眠、烦躁、出汗。不是什么大病。”


    周婶恍然大悟,随后又觉得有点尴尬,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她觉得在几个男人面前说起这种病很羞耻,而且给她看病的还是一位年轻男医生,就更觉得尴尬了。


    宋鹤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尴尬。安抚她说:“周婶,您不用觉得羞耻,很多女人都会经历这样的生理阶段。就像小孩子会长高,老人会长白头发一样,是正常的事情。而且这种病很容易就能治好。”


    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内容又很专业。这让周婶对他的信任又多了几分,打消了几分尴尬。不好意思地说:“我之前去镇上的卫生院检查过,医生也没有查出什么毛病,我就没管这么多,想着治不好就死呗。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李国富忽然插嘴:“我们镇上的卫生院医疗仪器落后,医生的水平也不行,很多病都查不出来。不然就是乱给你安一些病情。”


    他越说越气:“之前他们还诊断我妈得的是脊柱肿瘤,给我吓坏了,花了很多钱,治了很久,一点用都没有。还好遇到了宋医生,及时给我妈治病,现在我妈的手指灵活多了,关节也不那么痛了,再过不久就能下地做简单的活动了。”


    周婶一听,眼前一亮。看向宋鹤清,眼里充满了敬佩和希望,激动地说:“宋医生,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治治啊?”


    “当然可以。”宋鹤清笑着答应。


    但周婶又迟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刚才听国富说……免费治疗,是真的吗?”


    “您放心吧,是免费的,不收一分钱。我要是想赚钱,何必到你们村里来呢。”宋鹤清笑容很温和亲切。


    周婶觉得也是,他们风吼村这么穷,怎么可能来这里赚钱。


    她露出了感激的笑容:“那就太谢谢你了宋医生。”


    宋鹤清又说:“不用客气,我给您制定的治疗方案是药物治疗和针灸结合。草药需要李大哥去山上采,针灸现在就可以做。”


    周婶高兴得合不拢嘴:“好的好的。”


    随后,盛灼扶着宋鹤清进了堂屋的侧屋,周婶跟在后面一起走进来。


    周婶看到侧屋的床上躺着李大娘。发现她的状态的确比之前看到的好多了。笑着跟李大娘寒暄了两句,接着就开始针灸。


    宋鹤清拿出针灸用的银针,在火上消毒。


    他先是摸准了穴位,再提起针,精准地刺入穴位。动作干净利落,丝毫看不出是个失明的人。


    起初周婶还担心他会刺偏,但现在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心里的敬佩之情更加浓烈。这简直就是神医啊!居然能盲灸,太厉害了!


    针灸结束后,宋鹤清又叮嘱了周婶一些注意事项。周婶记性不太好,反复问了好几遍,宋鹤清很有耐心地重复着。


    最后周婶执意要把鸡蛋给他们,李国富推不掉,只好接了。


    周婶走后,李国富笑着对宋鹤清说:“宋医生,您可能不知道,周婶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爱八卦。保管明天一早,整个村子都会传遍你是神医的消息。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来找您看病。”


    宋鹤清笑着说:“我就是希望大家都能来找我看病。所以我之前才让你把做好的药膏分给村民们。让他们可以初步相信我不是一个江湖骗子。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你?”


    李国富毫不介意地摆摆手,语气激动:“这是好事啊,这叫行善积德啊!我高兴都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影响呢?明天我就把看病用的桌子凳子都摆好,让大家排队来找您看病。您把需要的草药都写下来,后天我就去山上采。”


    “那就辛苦你了,李大哥。”宋鹤清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感谢。


    他感谢李国富能够收留他,也感谢李国富能够理解他,还感谢李国富能够帮助他。


    李国富:“不辛苦不辛苦,我们都是沾了你的光,今天晚饭才能吃到周婶送的土鸡蛋啊哈哈哈哈。”他开玩笑地说。


    盛灼看到宋鹤清脸上的笑容。也不由得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只是他很久没笑了,笑起来有点僵硬。


    李国富转头看向盛灼。皱了皱眉,觉得他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又看着他红肿的脸,问:“我刚才就看到你的脸又红又肿的,怎么了?是不是臭着一张脸,村里人看你不爽就打你?”


    盛灼又沉下脸来。用眼神给了李国富一刀。


    李国富知道哑巴不会回答他,也懒得细问。安排道:“明天你就陪在宋医生身边打下手。不要笨手笨脚的。现在去做晚饭吧,我教你怎么做番茄炒鸡蛋和蒸蛋。”


    昨天叫他去做饭,盛灼会臭着一张脸,很不情愿。


    但今天他没有不高兴,因为他也想给宋鹤清做点好吃的,补补虚弱的身体。


    第39章


    次日。


    天刚蒙蒙亮, 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


    往常这个时候风吼村还在清晨的寂静里。


    李国富穿好衣服,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从侧屋走到堂屋, 然后打开大门。


    “嚯!”


    好家伙, 坝子上来了不少乡亲。


    李国富的睡意瞬间全消, 惊讶地看着大家。


    虽然他昨天已经做好了今天会来很多人的心理准备, 但没想到来得这么早,他都还没有吃早饭呢。


    坝子上都是中年人和老年人。男男女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里或多或少都拎着点东西。


    果然周婶八卦的实力不容小觑。一个晚上的工夫,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了。


    正在抽旱烟的大爷,烟杆冒着烟,喊了声:“国富。”


    “欸。”李国富应声。


    大爷问:“昨晚听周芳说你家来了个神医, 是真的吗?”


    “真的。”


    另一个挎着竹篮的大娘笑着问:“听周芳吹看病免费, 治病也免费, 这世上真有这样的好事儿?”


    “真的。”


    一个提着一兜自家种的花生的大叔,也走进了问:“能给我看看病不?我这老寒腿疼了好几年了。没钱去治啊。”


    “能啊。周叔。”


    村西的张婆婆把手里提着的西瓜递给他:“国富啊, 我家没钱, 就带了个自家种的西瓜, 你们别嫌弃。”


    张婆婆的腰弯得厉害,说话时气息有些不稳, 把新摘的西瓜努力地往前递。


    李国富赶紧摆摆手说:“张婆婆你拿回去,我们不要。”


    随后李国富大声地对大家说:“大家静一静,大家听我说。周婶说的没错, 我家确实来了位中医, 姓宋,是宋医生。从大城市来的, 专门免费给大家治病,大家不用带东西, 人来就行。”


    “那可不行啊,”张婆婆小心翼翼地弯腰,把西瓜放在门槛上,扶着腰站起来说,“虽然我们穷,但道理还是懂的,送点吃的是我的一份心意,你们要是不收,我这心里不安生,哪还好意思让宋医生给我治病啊。”


    乡亲们纷纷附和着:“就是就是。收着吧!”


    说着,一个个的就把手里提着的大袋小袋往门槛里放。


    有刚从鸡圈里捡出来的鸡蛋,有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红薯,还有刚摘的新鲜蔬菜。很快就堆了一小堆。


    李国富真是拦也拦不住。


    人群里一个中年男人问:“我们也没见过这位宋医生,不知道是不是周芳吹的那么神。赶紧让我们见见吧,别是什么江湖骗子借着免费看病的由头,骗我们这些没文化的老百姓。”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质疑。


    当然这话也是很多村民的心声,毕竟大家都没有见过这位神乎其神的宋医生。山里的人很朴实,也遇到过骗子到村里来骗钱,所以多留了个心眼。


    李国富语气笃定:“之前我也怀疑过宋医生是个骗子,但你们要是见识到宋医生的本事,就知道他不是骗子了。这就去请他下楼,大家等等。”


    “李大哥。”


    一道温润的声音,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就接上了。


    李国富回头,看见盛灼扶着宋鹤清走出来。


    李国富赶紧对乡亲们说:“宋医生来了!”说着他让开了路。


    坝子上的乡亲们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见一个身穿白衬衣的男人,右手拄着一根拐杖,左手被另外一个高大的男人稳稳扶着走出来。


    拐杖点在地面的声音发出轻响,他走路的步伐虽慢,但是稳当。


    李国富说:“宋医生,大伙儿们都想见见你,认识一下。”


    宋鹤清露出温和的笑意。


    乡亲们都看到了宋鹤清的正脸,眼前顿时一亮。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俊的男人。长得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洁白的白衬衣,领口平整,衣料没有褶皱。


    皮肤白皙,是那种常年没被烈日晒的白。五官精致得像是画上的人。


    尤其是那双眼睛非常特别,虽然目光没有焦距。但那眼神透出来的却是能包容所有苦难的慈悲。


    像极了村子庙里供奉的那一尊观音菩萨,令人油然而生出一种敬畏。


    “啊呀,这怕不是菩萨显灵来救我们风吼村了吧?”


    人群里忽然有人发出一声惊叹。


    旁边有人立刻附和:“肯定是!看我们风吼村那么穷。生病都没钱治,年轻人都不愿意留下来。菩萨于心不忍,所以显灵来帮我们啦!”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点头,看着宋鹤清的眼里多了几分崇拜。


    李国富越听越玄乎,皱了皱眉,大声喊停:“打住打住,你们这说的也太夸张了,别把宋医生吓到了。这是宋医生,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菩萨显灵。”


    李国富又凑到宋鹤清面前低声解释道:“宋医生,我们村里老年人多,文化水平低,就信那些神啊佛啊的,思想比较封建,你千万别介意啊。”


    宋鹤清摇摇头,弯了弯嘴角,对大家说:“各位父老乡亲们好,我叫宋鹤清,大家可以叫我宋医生。我来自东城,大学主修中医,毕业后开了一家中医院,叫君和中医院。大家可以在手机上搜一下核实。”


    人群里立马有中年人拿出手机搜索这个医院。


    很快信息跳出来了,大家都凑过去看。果然有这家医院。


    宋鹤清继续说:“我现在是一名游医,免费给治不起病的人尽一份绵薄之力。这次来到风吼村,就是专门为大家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说到这里他语气诚恳地请求:“还请大家不要送任何物品,我不求任何回报。”


    人群里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挤了出来。从衣服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布包,把布包小心的打开,里面是一些零钱。


    “宋医生,我们不能白占你便宜,虽然我的钱不多,但这也是我的一片心意。我们村里穷,能有医生肯进来看病就很好了,你还不收我们的钱,这叫我们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呀。”


    李国富赶紧把他的布包按回去。


    宋鹤清温声道:“老大爷,您的心意我领了,但钱我不能收。赶紧拿回去吧。”


    张婆婆大声说:“宋医生,你可以不接受我们的钱,但你还是要接受我们的东西吧。不然我们怎么好意思来找你治病。”


    “就是啊,宋医生,你在国富家里吃和住,总不能让国富一个人负担,我们送点东西也能减轻他的压力呀。”


    宋鹤清闻言,沉默了一下,他确实现在住在李国富家里,又是吃又是住,一直麻烦对方。


    而且乡亲们的心意真诚又淳朴,若是执意拒绝,恐怕会伤了大家的心。


    最终他轻声道:“那大家下次不要再送了,不然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见宋医生松了口,乡亲们都露出了笑容。


    “欢迎宋医生来我们风吼村!”


    “感谢宋医生帮我们免费看病。”


    “宋医生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真是活菩萨啊!”


    李国富见状,赶紧安排道:“好了好了,现在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别挤,都能看上病。”


    说完他和盛灼一起把长桌子和小凳子搬到门口来。


    李国富对排队的乡亲们说:“各位乡亲父老们下次来的时候大家可以自己带个小凳子,省的排队站太久腿酸。不是我小气,实在是我家里也没几个凳子。不好意思啊,还请大家多担待。嘿嘿。”他说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乡亲们纷纷笑着回应表示理解。


    宋鹤清坐在小凳子上,盛灼坐在他旁边,桌上放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准备开始记录村民的病情。


    李国富怕大家排队无聊,就在队伍后面跟大家闲聊。


    排在第一位的是位大爷。


    宋鹤清温和地问:“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大爷头发花白,驼背得厉害,听到问话先是歪了歪头然后反问:“我叫什么名字?”


    他耳背,听不太清别人说话。


    宋鹤清听他声音,知道是位大爷,又察觉到他听力不好,便提高了音量又耐心地问了一遍。


    这回大爷听清了,大声回答:“我叫周兴gwei!”


    盛灼握着笔的手一顿。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什么gwei?


    最后那个字是什么玩意儿?


    他看向大爷,眼神示意他再说一遍。


    大爷一见盛灼皱着眉,眼神凶狠,以为他在发脾气,心里有些发怵,没理他。


    盛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有些窝火。


    这老头竟然这么不配合。


    于是他只得拍了拍宋鹤清的胳膊,表示自己没听懂。


    宋鹤清立刻明白了,温和地问:“大爷,您说的是哪个gwei啊?是国家的国,还是包围的围?小绍他没听明白。”


    大爷说:“gwei家的gwei!”


    “好的,明白了,”宋鹤清忍俊不禁,对盛灼说,“是国家的国。”


    盛灼:“……”


    他黑着脸在本子上记下“周兴国”三个字,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


    大爷又瞥了一眼黑着脸的盛灼,对宋鹤清说:“宋医生这个哑巴是不是没读过什么书啊?连gwei家的gwei都不知道。”


    盛灼一听这话气得鼻孔出气,要不是看在这老头七老八十的,他真想把本子摔在他脸上。


    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以前当大明星、当盛家大少爷的时候,谁不是恭恭敬敬地跟他说话?


    结果到了这个破村尽被这些人嘲讽羞辱!


    真是一群有眼不识泰山的山猴子。


    宋鹤清为盛灼解释道:“大爷,他不是这儿的人,听不懂方言,您别跟他计较。”


    之后宋鹤清为大爷把脉。片刻后收回手,询问他一些情况,大爷连连点头说:“对对对,宋医生你说的完全正确,有时候晕得站都站不稳,手脚麻得连筷子都握不住。”


    宋鹤清又问了一些问题后,他才诊断道:“大爷,您患有高血压,还有轻微的脑卒中。听力下降也是因为这些病症引起的。我先把你的情况记下来,后面再给您定制治疗方案。”


    “哦呦,这么多病啊……”大爷吓了一跳。虽然他不太懂那些病。


    宋鹤清又说:“另外你平时要少吃咸的,多吃清淡的。明白了吗?”


    大爷摇摇头,大声说:“你再说一遍。”


    盛灼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心想这老头怎么这么麻烦,听又听不清楚,懂又不懂,照这样下去一天能看几个病人?


    光是记录这一个病人的病情他的耐心都快要消耗完了。


    宋鹤清从始至终都很耐心,放慢了语速又重复了刚才的话,大爷这才听明白了。说了句谢谢宋医生,然后撑着身子起身离开了。


    下一个是五十来岁的大娘,她身体硬朗,声音洪亮,一上来就大声自我介绍:“我叫肖yueng梅!51岁!”


    盛灼瞬间又烦躁起来。又是听不懂的字!


    他抬头看着大娘,眼神不耐。


    大娘以为他在瞪自己,顿时不高兴了,也瞪回去,大声说:“你瞪我\干啥?写不起字?读过书没有哦?名字都写不起。”


    盛灼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气得脑子嗡嗡的。真想把笔一扔就走。


    他要不是现在在装哑巴,早就骂回去了。


    这群刁民简直欺人太甚!


    大娘朝他翻了个白眼,撇嘴道:“你长得凶些不得了些吗?你写不来走开嘛!”


    “大娘,您别生气,” 宋鹤清赶紧打圆场,“他不是这儿的人,听不懂方言。而且他天生长得凶,不是故意瞪你。您说的那个yueng,是不是咏春拳的咏?”


    “对对对!就是yueng春拳的yueng!” 大娘立刻点了点头,笑着对宋鹤清夸赞道,“还是宋医生有文化!要不是宋医生看不到,还用得着找这么个没文化的哑巴来写字嘛。”


    盛灼额角青筋搏动,握笔的手紧得都快把笔折断了。


    他估计自己写一天下来,得气出病来。


    这种人身攻击+人格羞辱+耐心考验的工作,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呦呦呦,你要咋子?!你要来打我吗?”大娘瞧他这怒火中烧的样子特别吓人。嘴上一点也不甘拜下风。


    她可是村里出了名的恶婆娘,打老公打得哇哇叫,十米开外都能听到她老公的惨叫。


    她才不怕这个哑巴呢。


    打哑巴自己耳朵还清净些,因为哑巴叫不出来。


    宋鹤清又赶紧打圆场:“大娘,他不是这个意思,您消消气,别跟他计较。他也才二十来岁,毛头小子一个,什么都不懂。”


    说着,他右手伸过去摸到了盛灼的手,轻轻握了握,无声地示意他冷静。


    但随即,宋鹤清脸色陡然一变,觉得这手无比熟悉。手很大,手背骨骼清晰,手指修长……


    盛灼猛地一惊,下意识要收回手。但宋鹤清握得更紧,摸到了他手心,先是摸到各种割伤,再是摸到结痂的烫伤。


    瞬间宋鹤清心中的警铃就松懈下来。


    虽然手背摸上去很像盛灼,但手掌那些伤却不会出现在盛灼手上。


    是自己多虑了。遂收回了手。


    盛灼感受到宋鹤清的松懈,心里也跟着松懈下来。庆幸自己手上这么多伤,才没被识破。


    他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写“肖咏梅”三个字。


    这要是放在以前,还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这么贬低、这么羞辱他。


    而且以前别人都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多看一眼宋鹤清。而如今却反转过来了。


    这种依附一个人的感觉的确很不好受,很卑微。


    但他觉得宋鹤清免费给大家看病,他不能添乱,再生气也要忍着。


    就在这时,王翠慧颤颤巍巍地从侧屋走了出来。


    众人看到她现在竟然能自己走了。全都很惊讶,纷纷问她情况——


    “翠慧,你能走了?”


    “王大娘,你好多了吗?”


    “脸色也比之前好多了。”


    李国富也很惊讶,但更多的是惊喜:“妈,你怎么出来了?”


    王翠慧走路虽然还有些缓慢,但已经不需要人搀扶了,手里还端着一杯水。


    她笑着回答大家:“托宋医生的福,我好多了。再过段时间,我就能帮国富做些简单的活儿,给他分担点负担了。”


    众人纷纷惊叹宋医生的医术。


    因为在此之前,他们记得王翠慧病得很严重,像是快要入土了。可没想到现在恢复得那么好。对宋医生的医术更加信任了几分。


    王翠慧走到盛灼旁边,对排队的乡亲们说:“各位乡亲,小绍不是我们这儿的人,听不懂方言,记名字的时候难免会有困难。我现在好多了,我来帮他解释。”


    盛灼闻言,看向王翠慧。


    之后,有了王翠慧帮忙翻译方言就轻松多了。不然他真得被这些刁民气死。


    后面宋鹤清依旧耐心地为每个乡亲把脉、问诊,仔细询问他们的病情,然后把治疗方案告诉他们,还会详细讲解注意事项。


    到了正午。坝子上的乡亲们回家吃午饭了。


    李国富去灶房简单做了个炒饭,盛了四碗出来,大家简单对付了一顿。


    李国富问:“宋医生,上午大概看了多少个病人啊?”


    “十五个。”


    李国富皱了皱眉,有些担忧地说:“才十五个啊?这进度也太慢了点。我本来还想着今天把病看完,然后星期二到星期五开始治病,现在看来,这周怕是都只能用来问诊了。”


    宋鹤清说:“看这人数以及目前的进度来说,的确要这样了。”


    李国富说:“下午乡亲们来了,我跟他们说一声。”


    宋鹤清说:“李大哥,我还有个想法,我想把常见病症的调理方法教给大家,这样即使我以后离开,大家也能自己注意调理。要是有乡亲愿意学,我还可以教他们简单的推拿手法,方便帮家里人调理。”


    “好啊,宋医生想得太周到了,” 李国富点了点头,感激地说,“上午辛苦你了,一直坐着问诊,肯定累坏了。”


    “你也很辛苦,” 宋鹤清对李国富说,“一直忙着维持秩序,还跟乡亲们闲聊。”


    他又对王翠慧和盛灼说:“王大娘,小绍,你们也辛苦了。”


    王翠慧笑了笑:“不辛苦不辛苦,能帮上宋医生的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李国富的目光落在盛灼身上,见他总是黑着一张脸,说:“你不要总是臭着一张脸,你是不知道你长得有多凶。刚才那些个大爷大婶们都跟我投诉你呢。说你脾气不好,说你瞪他们,说你很凶,还说你想打他们。”


    盛灼真想把饭碗扣在桌子上。


    这群刁民简直欺人太甚!


    他辛辛苦苦忙了一上午,没功劳也有苦劳,竟然还嫌他服务不好?


    难道还要他对他们微笑服务吗?


    这群刁民也配?


    他连对自己那些粉丝都没笑过。


    “国富,你别说他了,” 王翠慧赶紧为盛灼辩解,“小绍记了一上午,已经很辛苦了。”


    宋鹤清也说:“李大哥,小绍只是脸臭,做事还是很认真的。”


    李国富见两人都为盛灼说话,便不再说他了。


    吃过午饭,乡亲们又来了。


    这回他们带上了小凳子,知道排队站久了腿软。有的甚至还带了瓜子,打算一边排队一边嗑瓜子。


    李国富把这周只问诊,下周开始治病的安排跟大家说了一遍,乡亲们都很理解,纷纷表示同意。


    李国富还说:“我们这周就安排好下周治病的人,这样大家就不用排队治病了。到了时间,安排到谁,谁就准时来啊。”


    乡亲们都赞同。


    ……


    有了上午的经验,下午的问诊更加顺利。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坝子上的乡亲们还有很多没看到病,搬着自己的小凳子回去了,只得明天再来。


    宋鹤清慢慢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又捶了捶腰。


    坐了一整天,他的脖子和腰背都有些酸痛。


    一旁盛灼看着,想到以前他工作累了,就会电话呼叫宋鹤清过来给自己按摩。


    那个时候他也不管宋鹤清工作后累不累,反正自己累了,就要马上享受按摩放松。


    此刻,盛灼虽然也觉得很累,还被刁民气得不轻,但还是想着得学按摩。


    像以前宋鹤清给自己按摩那样给他按摩。


    等会儿吃完晚饭他就在手机上找视频来学习。晚上等宋鹤清洗完澡就给他按按。


    李国富看着堆在地上那些乡亲们送的东西,有蔬菜、水果,还有鸡蛋、鸭蛋,甚至还有活鱼和新鲜的野生菌。


    有些发愁地说:“这么多东西,小冰柜里根本放不下,要是坏了也太可惜了。”


    以前家里从来没有为食物过多而发愁的情况。


    王翠慧笑着说:“水果和蔬菜可以放在井里,井里凉快,能放好几天。活鱼就放在盆里养着,每天换点水就行。野生菌放在坝子上晒,晒干了以后炖肉吃。”


    李国富点点头。


    盛灼挑了几个苹果和梨,用清水洗干净,然后递到宋鹤清面前,轻轻碰了碰他的手,示意他吃。


    宋鹤清接过苹果,说:“谢谢你,小绍。”


    之后盛灼又拿了蔬菜和几个鸭蛋进了灶房,他今天要给宋鹤清做点营养的。


    李国富很惊讶地看着他——今天竟然主动去灶房做饭了?!


    盛灼在灶房里忙碌的身影虽然还是那么笨拙,但比第一次好多了,至少没有受伤了。


    他切完菜,用手机打字给李国富看。屏幕上写着:【村里谁做饭最好吃?】


    “你问这个干嘛?” 李国富有些疑惑地反问。


    盛灼抬眼看了看他,眼神冷冷的。


    他只是想学好做饭,给宋鹤清做他喜欢吃的东西。


    李国富回答:“吴婶吧,大家都说她做饭好吃。”


    盛灼又在手机上打字:【她住哪儿,我抽时间找她学。】


    李国富惊愕得眼睛都快瞪圆了:“哟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要学做饭?!”


    盛灼没理他,只是用眼神示意他赶紧说地址。


    李国富跟他说了吴婶的地址。


    盛灼又继续做饭了。


    他想好了,他要好好学做饭,给宋鹤清做他喜欢的食物,把宋鹤清削瘦的身体养好,这样才有精力好好治病救人。


    记得以前宋鹤清刚来盛家的时候也不会做饭,但为了他这张叼嘴,主动学习做饭。可他从来不珍惜。


    从今天起,他要克服对厨房的恐惧-


    夜幕降临。


    乡村逐渐安静。


    晚风卷着田埂的青草气吹过来,盛灼独自坐在坝子角落的竹椅上。


    他在网上搜索了一些按摩教学视频,屏幕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俊脸上,抬手在半空中跟着视频比划,嘴里默念着穴位位置。


    后脑勺的风池穴、腰背的肾俞穴、头皮的百会穴,还有腹部助于消食开胃的中脘穴。


    车车蹲在不远处,耷拉着耳朵盯着他,眼里满是敌意,时不时发出一声低低的低吼。


    盛灼瞥了它一眼,当它不存在,继续看视频。


    等把视频里的手法记得差不多后,盛灼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八点多了。


    他起身拍了拍裤子,快步进灶房,熟练地往大铁锅里舀了几瓢水,重新添柴烧火。水烧好后盛到桶里,提着往二楼厕所走。


    然后推开卧室门,轻轻敲了敲门,示意宋鹤清水烧好了,可以洗澡了。


    宋鹤清应了一声,被盛灼扶着走进厕所。然后盛灼一如既往地站在门外守着。


    回到卧室后,宋鹤清刚躺在床上,盛灼就轻轻地把他翻了个身,让他趴在床上。


    宋鹤清的身体瞬间僵住,问:“干什么?小绍。”


    他撑着床想起来,但盛灼又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来,接着他就听见盛灼上床的声音。


    宋鹤清有一瞬间的慌张。他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随后盛灼双膝跪在宋鹤清身体两侧,膝盖紧紧挨着床垫,没有挨着宋鹤清的身体。指尖轻轻点了点宋鹤清的后背,无声示意他什么。


    宋鹤清很快明白了,身体也松懈了下来。笑着说:“你是要给我按摩吗?”


    盛灼抬手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宋鹤清趴在床上笑。不太相信地问他:“你会按摩吗?”


    又是一声响指。


    宋鹤清妥协了,脸颊贴在柔软的枕头上:“那你试试吧。”


    从来没有人主动提出要给他按摩过,这还是第一次,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猜霍绍肯定是觉得他白天太累了,所以想给他按摩放松一下。


    没有想到霍绍竟然如此体贴,如此把他放在心上。


    盛灼有些紧张,毕竟他也只是才看了几遍视频而已,还没有实操过,很怕自己按的不好。


    他深吸一口气,手有点颤抖,轻轻掀开宋鹤清的睡衣下摆。瞬间后背显露在他的视线里。


    昏黄的灯光下,后背皮肤白皙细腻,线条优美。


    盛灼有片刻失神,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想起曾经他在这背上留下无数暧昧的吻痕。


    那些激烈的、痴缠的画面仿佛历历在目,而如今却只能这般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


    盛灼喉结滚动了一下。抬起右手,用掌心上下揉搓着宋鹤清的后脊。


    视频里说,在捏脊前要先放松后背肌肉。


    他手法生涩,力道没有把控好,感觉搓的有些重,很快就把宋鹤清后背的皮肤搓红了。立马顿住手,有些无措。


    不过宋鹤清并没有不高兴,反而笑着安慰他:“没关系,轻一点就行。”


    于是盛灼便又继续搓,力道轻了很多。


    搓了几次后,他觉得应该可以了。开始给他捏脊,从尾椎骨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捏。


    视频里说捏脊能健脾开胃,还可以帮助消化。但是他看着视频里那个人捏得非常流畅,但自己捏起来却一顿一卡的。很明显没有掌握技巧。


    宋鹤清觉得有些痒,肩膀微微颤抖,但他忍着没说。


    盛灼又重新开始从尾椎骨捏,一直顺着捏到后颈。他能感到宋鹤清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疼还是痒。


    这样试了几次后终于找到了点感觉,动作渐渐流畅,手指能准确捏住后背的肌肉,缓缓顺着上移。


    宋鹤清的颤抖渐渐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奇异的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双手紧紧揪住身下的床单,咬着后槽牙。


    他发现霍绍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力道也越来越适中。手指捏到的地方像在传递微弱的电流,顺着脊椎蔓延至全身。


    本来以为霍绍就是想尝试一下,猜到他动作肯定很笨拙。所以做好了捏得不舒服的准备。


    但没料到霍绍竟然捏得格外舒服。竟让他有些享受起来。


    别人都说霍绍笨手笨脚,但他却觉得霍绍心细手巧。


    不仅能想到他失明了需要一根拐杖,还能想到他累了一天需要按摩放松。


    别人都没想到,但霍绍想到了,不仅想到了,还动手操作了。


    别人都说霍绍没有耐心,脾气大。


    但他却觉得霍绍又有耐心,又温柔、又体贴。不厌其烦地给他喂饭、扶他上下楼、给他烧水洗澡。会记得他失明了行动不便,事事都替他考虑周全。


    虽然大家都觉得霍绍长得丑,长得凶,脑子也笨。但宋鹤清觉得,不能以貌取人。反而觉得霍绍有心灵美,细心、体贴、周到、会照顾人,懂感恩。


    捏了四五遍脊背,盛灼又顺着宋鹤清的肩膀往下,指尖试探着找到肩颈的穴位轻轻按压。


    他不知道这个位置准不准确,只得小心翼翼地试探,看宋鹤清的反应。


    宋鹤清说:“往11点钟方向移五毫米。”


    盛灼立马按照他的指示照做。


    “对,就是这里。”宋鹤清微微展眉,他感到很舒服。


    “小绍,你的手指真灵活,以前是做什么的呀?应该是个手艺人吧?”宋鹤清开始对霍绍的过往产生好奇。


    盛灼打了一个响指。


    他的确是个手艺人:弹钢琴、演奏乐器、谱曲,怎么不算手艺人呢?


    盛灼按的穴位非常准确,把宋鹤清一天积攒下来的疲累一点点揉散了。


    那再往下是腰背的肾俞穴。


    盛灼按在宋鹤清后腰上时,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浑身逐渐软成一滩水,完全放松地享受着。


    宋鹤清闭上眼,声音又软又轻:“小绍,我觉得你按穴位很有天赋,等以后我眼睛恢复好了,就收你为关门弟子好不好?”


    其实他只是说着玩的。


    但盛灼很快打响指,表示可以。


    宋鹤清笑了一下,心里又酸又软,他从未被人这般悉心照料过。竟然产生了一点感动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可真是太缺爱了。


    就在他快要沉溺在这份舒适里睡着时。盛灼忽然将他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


    随后他的睡衣下摆被掀开,露出细窄的腰腹。


    他有一瞬间的尴尬,但盛灼动作很快,指尖点在他腹部的中脘穴。


    盛灼在他腹部按了几分钟后,忽然又伸手抬起了他的双腿。


    这回宋鹤清没那么淡定了,慌张地夹紧了双腿,因为这个抬高双腿的姿势有些羞耻。


    宋鹤清脸颊瞬间变得通红,带着几分尴尬:“小绍,你这是干什么?”


    他什么也看不见,所以不知道盛灼现在是什么表情。但总觉得对方的眼神特别灼热。


    突然盛灼点了点他大腿内侧,示意自己要按这里。


    宋鹤清十分抗拒,紧紧闭着腿,带着几分羞耻,“这里就不要按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的手也按酸了,辛苦你了,快去洗个澡休息吧。”


    盛灼双眸幽深,看着宋鹤清发红的脸,压制住想要按着他强吻的冲动。


    他现在不能做任何强迫对方的事情。一切都得尊重宋鹤清的意愿。


    盛灼从床上下来,快步走出卧室,去厕所洗凉水澡。


    宋鹤清看不见,所以看不到他眼里翻涌着的强烈的欲望。


    冷水冲着盛灼的身体,却丝毫灭不掉心里燃起的火。


    脑子里全是宋鹤清。


    他知道宋鹤清刚才一定感觉很舒服。舒服得在他身下软成了一滩水。


    但转念一想,宋鹤清把他当成了别人,宋鹤清在别人的身下软成了一滩水。


    心里顿时激荡起醋意。让他备受煎熬。


    盛灼靠着冰冷的厕所墙砖,冰凉的感觉让他有一丝清醒。他咬住牙关,一手抵在墙上,另一只手缓缓下移……


    喉咙里溢出几分破碎的喘气,他紧闭双眼,不敢发出声,怕被卧室里的宋鹤清听见。


    卧室里的宋鹤清在床上躺了很久。他记得平时盛灼冲凉水澡很快的,但是今天却迟迟没有结束。


    偏偏他这时特别想上厕所,只得又忍了一会儿,但盛灼还是没来。


    他有些憋不住了,便摸索着自己下床。一路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他打开慢慢走出去。按照记忆里盛灼扶着他去厕所的路线走。


    但是走了才没几步,他就听到几声很低很压抑的低喘。


    宋鹤清的脚猛地顿住,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明白了盛灼在做什么。


    脸上的滚烫才消退没多久,这会儿又烧了起来。


    不是故意想听见这样的事情。


    其实他也能够理解盛灼,毕竟对方才20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精力旺盛,有这样的需求也很正常。


    所以他现在觉得自己进退两难,往前走也不是,回去也不是。


    但是他听着厕所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喘息声,又觉得特别尴尬。万一盛灼等会儿洗完澡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外,肯定也会觉得很尴尬。


    所以思来想去,宋鹤清还是觉得该回去,他咬了咬牙,往后一点点退步。


    但是他的身体忽然失去平衡,摔在地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厕所的动静瞬间停了,接着宋鹤清听见厕所门打开的声音,再接着一股香皂气和盛灼的手同时过来。


    他被盛灼拉着一下子站起来。感受到了对方手里的湿意,这个湿是水还是……


    宋鹤清尴尬极了,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抱歉,我、我刚才很想上厕所,等你半天没结束,我就出来看看……”


    这样近的距离,他能清晰闻到盛灼身上香皂的气息,还混着男人特有的荷尔蒙气息,让他感到有些灼热。


    盛灼看着他尴尬的模样,就猜到宋鹤清肯定知道他刚才在厕所干什么了。


    他自己也有些窘迫,不知道该打一个响指还是两个响指来回应。


    盛灼扶着宋鹤清进厕所,自己在门外等他。


    宋鹤清在厕所里能感受到那股挥之不去的荷尔蒙气息,非常后悔自己刚才出来的行为,他其实可以再憋一段时间的。


    肯定自己摔倒打断了盛灼的事。


    男人在做那事的时候,如果被打断是非常难受的。


    宋鹤清不由得有些愧疚。


    之后他上完厕所,盛灼把他扶进卧室。


    宋鹤清躺在床上,盛灼又转身回到厕所,快速冲澡,换上自己的睡衣,才再次走进卧室。


    他被硬生生打断,格外难受。躺在地上的竹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面,他看着窗外的月光许久,依旧毫无睡意。


    只得拿出手机,上面时间显示已经凌晨2点多了。


    盛灼侧头看了眼床上的宋鹤清,呼吸平稳,好像已经睡熟了,心底那股燥热又翻涌起来。


    他悄悄坐起身,背对着床,再次动手。这回他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宋鹤清根本没有睡熟,刚才的事情一直让他很愧疚。他虽然睡不着,但是他没有像盛灼那样辗转反侧。


    这会儿感觉到霍绍似乎又在继续刚才的事情。他也不敢出声打扰,只能假装熟睡等霍绍结束。


    而霍绍却异常持久,宋鹤清感觉自己已经等了快四十多分钟,这个平躺的姿势快让他坚持不住了。


    终于,霍绍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宋鹤清心里也跟着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翻身了。


    盛灼轻手轻脚地离开卧室,在厕所清理后重新回来躺在竹席上,这一次他没有再翻来覆去,直接睡了过去。


    但宋鹤清却没有睡意,他方才一直在偷听,他忍不住在心里想:年轻就是好,这么持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忍不住唾弃自己。强迫自己不要再乱想,赶紧睡-


    次日天刚蒙蒙亮,坝子里就传来了乡亲们的说话声。


    他们依旧来得很早,自发带着小凳子,在坝子上排起了长队,等着宋鹤清给他们看病。


    宋鹤清下楼吃早饭。


    今天的早饭是熬得很软糯的粥,小菜也切得细碎。比较符合他的口味。


    今天又要忙一天,从早忙到晚。


    宋鹤清坐在桌子后,给乡亲们把脉问诊,盛灼像之前一样在旁边记录病情。李国富忙前忙后帮着搭手。


    三人各司其职,忙碌却有序。


    直到夕阳西下,乡亲们回家吃晚饭,坝子上才终于安静下来。


    李国富拿着扫帚扫着坝子上的瓜子壳。


    盛灼用手机给他发消:【我要带那条鱼和一些菜去找吴婶学做菜。】


    李国富:“去吧。”


    盛灼从水里捞出鱼,再装了些青菜,往吴婶家走。


    到吴婶家的时候,对方正好在烧火准备做饭。他拿出纸和笔,写:【吴婶,我是来学做菜的,你教我做一回菜,我帮你放一回牛,行吗?】


    吴婶看着纸条上的字立刻笑了,连忙热情地答应:“行啊,没问题。放牛的话,早上四五点就得牵牛出门,八点前给我赶回来就行。对了,你放过牛没?”


    盛灼点点头。


    其实他根本没有放过牛。只不过是在网上搜了一下怎么放牛而已。不过想来放牛应该很简单。


    接下来吴婶就教盛灼怎么做麻辣鱼。


    从杀鱼、去鳞、剖肚,到切鱼片、调酱汁、下锅翻炒,每一个步骤都细细讲解。


    盛灼学的很认真,按照吴婶教的照做。


    一开始他很嫌弃鱼身上那个腥味儿,总是干呕。尤其是掏肚的时候,看着那些血腥的内脏差点吐出来了。


    之后吴婶又教他做了菌子炒肉,叮嘱他菌子要炒熟,不然会中毒。


    两荤一素做好以后,放进篮子里,提着篮子往家走。


    坝子已经被李国富扫干净了,三人就坐在坝子上等他回来。


    李国富看到他端回来的菜,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可以啊霍绍,你还真学会了,看着卖相不错,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王翠慧笑着说:“就算味道不好也正常,谁都不是一次就能学得好的。”


    宋鹤清闻到香气,笑着说:“闻着这么香,应该不会难吃。”


    四人围坐在桌子旁,盛灼拿起筷子夹了鱼喂到宋鹤清嘴里。


    “挺好吃的。”宋鹤清笑着说。


    李国富和王大娘也吃了一口,眼前一亮。


    李国富对盛灼刮目相看:“可以啊,这手艺都学到吴婶的十分之一了,再接再厉。”


    王翠慧也说:“味道很不错,鱼做得很嫩,一点腥味都没有。”


    盛灼看到宋鹤清觉得满意,心里很开心。


    今天宋鹤清的胃口特别好,居然吃了两碗饭。


    盛灼觉得自己昨天的按摩没有白费,今天学做的菜也没有白费。


    李国富对盛灼说:“周六跟我去镇上采买物品。”


    去镇上?


    买东西?


    盛灼一听要买东西,立马高兴起来,他终于可以去买东西了,他要买好多东西,把李家缺的都补上-


    周六那天,凌晨四点多,天还黑着,盛灼和李国富就已经起床。


    两人在堂屋准备东西,李国富拿着另一个竹筐给他,说:“背上。”


    盛灼嫌弃的看着那个竹筐,很怕他把自己的衣服给勾破了。而且背这个很土、很丑。


    但李国富说:“你不背竹筐,到时候你买的东西我可不背。”


    盛灼只好不情不愿地背上竹筐。


    两人走到村口等王叔的面包车,车上已经坐了几个去镇上赶集的乡亲。


    路上,李国富说:“到了镇上我们就各自逛,下午四点在车站集合。还是坐王叔的车回家,要是不知道怎么走,你就给我发微信。”


    乡村的路颠簸不平,盛灼好几次都特别想吐,还好早上没吃东西。


    面包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后终于到了镇上。


    盛灼还是第一次体验赶集,镇上人山人海,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不过这些人年纪普遍偏大,很少有年轻人。虽然如此,他还是抹了点儿灰在脸上,怕被人认出他是明星。


    他已经想好要买什么了。先去了镇上唯一一所大一点的超市。


    在超市里挑了一套浅蓝色的床上四件套。


    宋鹤清睡的那套虽然洗得干净,但是很旧了,花色都褪色了,而且面料比较硬,睡着不是很舒服。


    选的这个四件套虽然是他没见过的品牌,但至少比李家那套好多了,摸起来也柔软舒适。


    接着又买了卷纸和抽纸。李家平时用的都是那种米色的粗纸,摸起来粗糙得很,擦脸、擦手、擦屁股都不舒服。是得给宋鹤清用点好的。


    再在洗漱区选了沐浴露和洗发露。这家超市里的都没有什么国际大牌,只有很普通的国民品牌。但这也比李家那块香皂好多了。


    然后又选了一套蚊帐和一盒蚊香液。


    蚊帐就给宋鹤清用。蚊香液就给自己用,终于可以不用闻那刺鼻蚊香了。


    之后又买了一套瓷碗。李家那些碗大多都有磕碰,边缘不平整,而且还掉色。这一套瓷碗虽然花色很普通,但至少没有瑕疵,干净。


    还买了六个瓦数很高的大灯泡。一个安装在坝子上,晚上可以照亮坝子;一个安装在堂屋里,晚上吃晚饭就能看得更清楚了;一个安装在侧屋,王大娘也能看得更清楚些;一个安装在灶房,一个安装在楼上卧室,最后一个安装在厕所。


    给这些常去的地方都安装一个,这样家里就能亮堂一些。


    又选购了一个脑袋大的小风扇,可以夹在床头,风力适中,声音也小,不会影响宋鹤清睡觉,而且这是新的,没有灰尘。


    最后在超市里挑了不少零食和水果。


    忽然想到还可以买一个烧水壶,放在宋鹤清的卧室里,这样宋鹤清晚上想喝水的时候,就不用再下楼去给他烧,随时都能喝到热水。


    等买完这些后,他的竹筐已经装满了。


    背着重重一筐东西走出超市。又想起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必须要买的东西——粘鼠板。


    一想到卧室里每天晚上都有老鼠钻出来,他就觉得恶心。


    这一次必须要把这些老鼠全都消灭掉。


    于是他买了二十几个粘鼠板,看到还有老鼠夹,也买了十几个,甚至老鼠药也买了。他就不信弄不死这些老鼠。


    于是他就这么背着满满一筐,又手里提着满满一袋走出超市。


    在经过一个卖猪肉的摊位前,看到摊位旁放着不少骨头。


    他想着要不要买两根肉骨头给车车?


    这两根肉骨头能收买那狗吗?


    如果讨好了那条狗,它以后就不会再对着自己龇牙咧嘴了。


    反正自己钱多,那就买吧。


    背着一大筐东西,他不太想逛了。路过一个剪头发的店时。听到店里放着流行歌曲,竟然是他之前唱的那首摇滚歌。


    盛灼顿时心里一乐,觉得这剪头师傅有眼光、有审美,当即决定就在这里剪头发。


    他走进店里,把竹筐放在地上,拿出手机翻出一张发型网图递给剪头师傅看。


    师傅看了一眼,拍着胸脯自信地说:“小意思,保证给你剪的一模一样。”


    盛灼放心地坐了下来。然而他看着镜子里师傅给他剪的头发,越看越皱眉。逐渐和自己给的网图相去甚远。


    剪到最后,把他气惨了,简直丑得离谱!


    盛灼脸色铁青,一把抓过师傅手里的剃刀,直接往自己头上剃。


    师傅吓得连忙说:“诶诶诶,小伙子别生气啊!有话好说,我再给你修修!你这气性怎么这么大呢!”


    盛灼再也不给他机会了,执意剃自己的头发,哪怕是光头也比这个发型好。


    师傅没办法了,只能抢过剃刀,小心翼翼地给他剃了个光头。


    盛灼看着镜子里光溜溜的脑袋,脸色黑成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坐牢出来呢。


    他猛地站起来,想砸了这个店。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剪头师傅看他阴沉的脸色,心里特别害怕,连忙说:“小伙子,这次我给你免费,不收你钱,你别生气了。”


    盛灼狠狠瞪了他一眼。重新背上竹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本来还想中午去吃一碗面,现在气都把他气饱了。


    有眼光、有审美个屁!


    不过好在他这个劳改犯发型宋鹤清看不见。


    第40章


    风吼村。


    午后的阳光晒着坝子。车车从外面撒欢回来, 身上沾了一身的土。


    中午的午饭是李国富托周婶来做的。


    周婶手脚麻利,很快就做好了两菜一汤。堂屋里弥漫着从灶房传来的菜香气。馋得坝子上的车车直流口水。


    她本就乐意来帮忙做饭,毕竟宋医生给她看病治病也没要钱。


    饭后收拾碗筷, 周婶特意把剩的菜汤和半碗米饭拌在一起, 倒进坝子角落的粗瓷狗碗里。


    车车饿极了赶紧凑到狗碗里狼吞虎咽。


    之后她把灶房清理妥当, 跟王翠慧和宋鹤清打了招呼才离开。前前后后差不多快两个多小时。


    午饭后, 王翠慧扶着宋鹤清的胳膊在坝子上走,两人一起散步消食,聊着天。


    没走多久,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鞋底蹭地的沙沙声, 还有一股淡淡的汗味混着劣质烟草味飘过来。


    王翠慧侧头看见来人, 眉头立马拧了起来。像是不很欢迎这个人。


    孙富贵五十岁左右的年纪, 左腿跛了,走路时身子总往左边歪。身上穿着粗布衣服, 裤脚一只高一只低, 手里攥着个破烟袋。


    个头不高, 脸上沟壑纵横,一双小眼睛总是滴溜溜转, 透着股精明又猥琐的劲儿。那副贼眉鼠眼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舒服。


    孙富贵跟她儿子李国富一样都是小儿麻痹症。只不过要比李国富稍微严重一点。


    此时孙富贵跟王翠慧打招呼:“嘿,王大娘, 中午好啊。你这精气神儿可比前些日子好多了嘛, 之前看着跟要死了一样,路都不能走, 现在都能自己下地走了。”


    这话听得王翠慧心里膈应,她素来不喜欢孙富贵这张嘴, 说话难听得很。但碍于都是同村乡亲,勉强笑着,说:“全靠宋医生给我治疗。”


    孙富贵顺势看到宋鹤清身上,歪来歪去地看他,头还时不时点两下,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响。


    “这就是宋医生啊?城里来的就是金贵,细皮嫩肉的,这皮肤好得很年轻女人似的。”


    这话一出,王翠慧的脸瞬间沉了。


    宋医生应该是受大家尊敬的人,怎么能让孙富贵这么冒犯。当即呵斥道:“孙富贵,不许这么跟宋医生说话!”


    孙富贵嬉皮笑脸,摆了摆手,语气轻飘:“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你这老婆子怎么还生气了?宋医生又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对吧?”


    王翠慧彻底没了好脸色,不想跟他东拉西扯,直接问:“你今天来我家有什么事?”


    孙富贵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时候上门,准没好事。


    孙富贵嘿嘿一笑,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茬,眼神闪烁着,说:“这几天我每次排队都没轮上,心里急得慌。这阵子天天夜里头痛,跟有东西在脑子里敲似的,痛得我觉都睡不着。想着今天大家都没来,我来肯定就不用排队了呗。”


    王翠慧一听更气了,胸口微微起伏。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她说:“周末两天是宋医生的休息时间,这是我儿子立下的规矩,乡亲们都遵守,就你自私,偏要今天来!不行,今天宋医生不看病,你回去吧。”


    孙富贵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语气也冲了起来:“你这老婆子是不是针对我?我来都来了,你还要赶我走吗?是不是看我没给宋医生送东西,故意刁难我,不让我看病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王翠慧气得手都在抖,“我王翠慧是这种人吗?!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赶紧走!”


    孙富贵却梗着脖子不肯动,还往坝子里挪了两步,声音也拔高了:“我不走!我明明看见周芳中午来了,在你家待了两个多小时,肯定是宋医生偷偷给她看病了!凭什么给她看不给我看?不就因为我没送礼么!还说免费看病治病,我看就是来捞乡亲们东西的!”


    王翠慧指着他,觉得这无赖简直不可理喻,气得声音都发颤:“人家周芳是来给我们做午饭的,吃完饭就回家了,根本没看病!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谁知道呢?”孙富贵嗤笑一声,一脸不信,“说不定吃完饭就躲在屋里给她治病了,我们又没瞧见,还不是任由你编?我看你们就是嫌我穷,不想给我看。”


    王翠慧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正要再发作,身边的宋鹤清忽然开口了。


    他语气温和,听不出半分怒气,看着虚空说:“孙大叔,我给你看病就是,别再气王大娘了,她身子刚好,经不起气。”


    孙富贵立刻露出一副得逞的模样,得意地瞥了王翠慧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还是宋医生识趣。


    “就是嘛,还是城里来的医生明事理,不像某些人,不近人情。”


    王翠慧急忙拉住宋鹤清的胳膊:“宋医生,他是个无赖,你别惯着他!你累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能休息一天,哪能再给他看病?还是好好休息吧。”


    宋鹤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着她的情绪:“王大娘,没事的,就他一个病人,很快就好。你别气,气坏了身子得不偿失,你的病才刚有起色,得好好养着。”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王翠慧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又气又心疼。


    要不是儿子跟哑巴去镇上赶集了,她和宋医生也不会被无赖欺负。


    她狠狠瞪了孙富贵一眼,骂道:“欺负一个瞎子和一个老人,算什么本事?也难怪讨不到老婆,活该!”


    孙富贵舌头顶了顶腮帮子,嬉皮笑脸地怼回去:“我找不到老婆怎么了?你儿子李国富不也一样,三十好几了还是个光棍?跟我半斤八两。”


    “你!”王翠慧气得脸色发白,差点背过气去。


    宋鹤清打断了两人的争执:“孙大叔,跟我进堂屋吧,我给你看看。”


    “来了。”孙富贵嘿嘿笑着。


    王翠慧扶着宋鹤清往堂屋走。


    两人坐在餐桌上,宋鹤清指腹轻轻搭在孙富贵的手腕上。


    他凝神把了会儿脉,眉头微蹙,随即开口问道:“孙大叔,你头痛的时候,是单侧痛还是两边都痛?痛起来是胀痛、刺痛,还是像有东西箍着似的痛?”


    孙富贵想了想:“就左边痛,一阵一阵的,跟锤子敲似的,痛起来的时候连眼睛都跟着胀得慌。”


    “除了头痛,有没有恶心、怕光或者流眼泪的情况?夜里痛的时候,是不是一痛就醒,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宋鹤清又问。


    “对对对,”孙富贵连忙点头,“痛得厉害的时候就想吐,不敢开灯,一照光眼睛更痛,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夜里常常痛醒,翻来覆去到天亮,快折磨死我了。”


    王大娘低声骂了一句“活该”。


    宋鹤清收回手,缓缓说道:“孙大叔,你这是丛集性头痛。”


    孙富贵愣了一下,脸上满是茫然:“丛集性头痛?这什么病啊,听不懂。宋医生,你用我能听懂的话跟我说说。”


    宋鹤清耐心解释:“就是一种偏头疼,比普通头疼要厉害得多,发作起来集中在一段时间里,就跟你这样,天天夜里痛。痛的部位大多在单侧,连带着眼睛不舒服,恶心怕光,是血管收缩异常引起的。”


    孙富贵这下听懂了,赶紧说:“这病怎么治啊?我可不想天天夜里受这份罪。”


    “能治,”宋鹤清点头,语气肯定,“从中医上来说,这是气血瘀滞、经络不通导致的。需要针灸配合中药一起治。平时注意别熬夜,别抽烟喝酒,少吃辛辣的东西,避免受凉,能减少发作。”


    孙富贵摸了摸下巴,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琢磨什么。随后嬉皮笑脸地说:“那宋医生,你现在就给我治吧。”


    王翠慧当即骂道:“孙富贵,你脸皮怎么这么厚!刚才说好的就看病,现在又要治病了?!今天是宋医生休息,你别太过分了!”


    孙富贵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无赖地说:“不是说医者仁心吗?宋医生,你看得下去我天天晚上被头疼得睡不着觉吗?不然我半夜头疼了,再来找你?”


    王翠慧正要再骂,宋鹤清轻声说:“王大娘,没事,我给孙大叔扎一次针,看看效果。”


    “还是宋医生上道!”孙富贵催促道,“那宋医生,快开始吧,早扎完早舒服。”


    王翠慧狠狠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坐在一旁,不说话了,只盯着宋鹤清给孙富贵针灸,眼神里满是心疼。


    孙富贵一开始还担心宋鹤清眼睛瞎了看不见会扎错,但扎了一会儿觉得很舒服,也就放松下来,嘴里还时不时哼两句。


    针灸了好一会儿,宋鹤清的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凭着记忆划开接听键。


    孙富贵的视线落在那手机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手机看着就非常高档,跟电视上广告里卖的那款高端机一模一样,他之前赶集的时候听人说,这手机要一万多块呢。比他卖菜一年的收入都高。


    这宋医生果然是城里来的有钱人,用这么贵的手机,身上穿的衣服鞋子看着简单,但都是好料子,估计也很贵。


    电话那头传来宋桦沉稳的男声:【小清,在忙吗?】


    宋鹤清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在给病人针灸呢,大哥。】


    【还在哀牢山山脚的那个村子里?】宋桦问道,【我这边刚好有空,想过去看看你,给你带点东西。】


    宋鹤清:【没在民宿了。大哥,你不用过来,工作要紧,我在这里一切都好。】


    他不想麻烦大哥,也不想让大哥知道自己现在已经瞎了。


    宋桦沉默了片刻,又说:【那你缺什么东西?我给你寄过去,别委屈自己。】


    【我什么都不缺,】宋鹤清笑道,【不用麻烦了。】


    【好,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了。空了给我回个电话,先不打扰了。】宋桦也不勉强。


    【好,大哥再见。】宋鹤清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给孙富贵扎针。


    孙富贵问:“宋医生,你在城里开医院,年收入肯定不少,得有一百万吧?”


    宋鹤清闻言,只是轻轻笑了笑,语气平淡:“我不太清楚。”


    其实医院的日流水都不止一百万,但这话没必要跟孙富贵说。


    孙富贵撇了撇嘴,知道宋鹤清是不想说,心里对宋鹤清的“有钱”更确定了几分。


    一旁的王翠慧忍不住开口:“孙富贵,打听别人的收入干什么?这是宋医生的隐私,少瞎打听。”


    “我跟宋医生聊个天都不行吗?我又不是哑巴,还能憋着一个字都不说啊?”孙富贵不服气地嘟囔,却也没再继续追问。


    他拿出自己那部破旧的手机,按亮屏幕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估计李国富在回来的路上了。那小子性子直,脾气爆,要是知道自己来打扰宋医生休息,肯定要跟他闹。


    他连忙催促宋鹤清:“宋医生,还有多久啊?我想早点回去了,家里还有点事。”


    “快了,再等十分钟就好。”宋鹤清说道,指尖轻轻捻动银针。


    “那好吧。”孙富贵。


    ……


    下午六点多,李国富和盛灼背着满满一竹筐的东西回来了。


    王翠慧和宋鹤清老远就听到李国富的笑声。


    两人进了堂屋,把竹筐放在地上。


    李国富直起腰,揉了揉肩膀,依旧笑得合不拢嘴。


    “宋医生,我跟你讲,哈哈哈哈,霍绍这头发全剃光了,跟劳改犯似的哈哈哈哈哈,本来长得就丑,现在更丑了,刚才回来的路上村里人都看着他笑呢。”


    宋鹤清看不见,但他温和地笑着。


    盛灼狠狠瞪了李国富一眼,随即上楼,从行李箱里拿出一顶黑色鸭舌帽戴上。把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线。


    盛灼戴着鸭舌帽下楼后,又听见李国富跟宋鹤清吐槽道:“宋医生,霍绍之前说挣不到钱想自杀,结果他今天买这么多东西,跟钱花不完似的。我跟你讲他买了什么:床上四件套、纸、沐浴露、洗发露、蚊帐、蚊香液、餐具、灯泡、小风扇、肉骨头、零食、水果、粘鼠板、还有烧壶水。”


    他说着,又转向盛灼,语气带着调侃:“你这是把今天当最后一天活了?积蓄是不是全用完了?”


    盛灼没给他好脸色,抬手指了指竹筐里的东西,又指了指宋鹤清。


    李国富随即反应过来:“哦,原来都是给宋医生买的啊!你小子,是把救命之恩刻在心里了,什么都想着宋医生,连自己的活命钱都舍得花。看来我之前还小瞧你了,没想到这么重情义。”


    宋鹤清的心里泛起一股暖意。


    他没想到霍绍会给自己买这么多东西。


    听着那些东西,大多是自己日常能用得上的,显然霍绍平时都在留意。


    但他知道霍绍是哑巴,找工作不容易,攒点钱更是难上加难,心里又有些不高兴:“小绍,以后别给我花钱了,把钱留着自己用。你找工作不容易,得留点活命钱。”


    盛灼抬手打了个响指,表示自己知道了。


    今天花的这点钱对他来说就跟洒洒水一样,不值一提。


    宋鹤清疲惫地笑了笑,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淡淡的红。连日来不停给乡亲们看病,他确实累坏了,今天本想好好休息,但又忙了一下午,此刻只觉得浑身乏力。


    李国富见宋鹤清有些疲惫,道:“宋医生,是不是没休息好?今天没好好歇着吗?”


    “别提了,都是那个孙富贵,”王翠慧一提起这个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把中午孙富贵上门纠缠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越说越气,“那无赖就是故意的,专挑宋医生休息的时候来,真是太气人了!”


    话音一落,李国富和盛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李国富气得骂道:“这老东西脸皮真他/娘的厚!宋医生免费给大伙儿治病,他倒当成理所当然了,还敢趁休息的时候来,要不要点脸?真是丢尽了我们村的脸!”


    盛灼攥紧拳头,眼眸黑沉,周身满是低气压。


    他转身往堂屋外走。


    “诶,霍绍,你去哪儿!”李国富连忙冲上去拦住他,拽住他的胳膊,“你要去找孙富贵打架?你打得过他吗?那老东西虽然五十岁了,还是个跛子,但打架厉害得很,年轻时在村里就爱惹事,你不是他对手。还有这事不能用暴力解决。”


    宋鹤清也劝阻:“小绍,别冲动。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别去打人家。”


    盛灼看着宋鹤清宽容的神情,强压下心里的怒火。他不想让宋鹤清不高兴。所以没有再去。


    他没见过孙富贵,但记下了这个名字。


    一定要给这人一点教训,让他知道宋鹤清不是好欺负的-


    晚饭后,盛灼拿出白天买的肉骨头,走到坝子角落的狗碗边,等着狗子回来。


    车车一回来就看到盛灼蹲在自己碗边,顿时全身的毛竖起来,对着他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但下一秒,车车看到盛灼甩了甩手里的肉骨头,立马呆住了,一双眼睛黏在了肉骨头上。


    它定在原地没有动弹,一边警惕盛灼,一边又馋肉骨头。


    盛灼把肉骨头扔到狗碗里。


    车车内心挣扎一番后,终是忍不住扑进狗碗里,叼起骨头就大啃特啃,吃得津津有味,尾巴摇得飞快。


    自从来到这个村以后,它就没痛快地吃过肉了,今天终于吃到肉骨头了,吃得不亦乐乎。


    它一边啃,一边偷偷看盛灼,眼里的警惕少了几分,但始终防着对方。


    盛灼就这么蹲在旁边看着他吃,心里想着以后每周都拿肉骨头讨好他,总能收拢这只狗的心。


    夜色渐深,月光洒在坝子上,像铺了一层白霜。


    二楼卧室里,宋鹤清把手机递给盛灼,说:“小绍,麻烦你帮我回一下手机消息,好吗?”


    盛灼打了一个响指,接过宋鹤清的手机,他熟练地解锁屏幕,看对方手机里的未读消息,然后按照宋鹤清的指示一个一个回复。


    然后他点开通话记录,发现今天白天宋桦给宋鹤清打电话了,通话时间不长。


    不知道说了什么。


    宋鹤清问他:“还有未读消息吗?”


    盛灼犹豫了一下,然后打了一个响指。


    宋鹤清说:“那你继续文字转语音,我听一下。”


    盛灼拿出自己的手机,申请加宋鹤清为好友,然后操作宋鹤清的手机,点击通过好友申请。


    接着他用自己的手机给宋鹤清发了一条消息,然后用宋鹤清的手机文字转语音的功能播放出来:【宋医生,我刚才加了你的微信。可以吗?】


    宋鹤清闻言,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可以呀。”


    盛灼心里一甜,又快速打字,转成语音:【宋医生,我可以用语音和你交流了。】


    宋鹤清笑得更温柔了,抬手摸到了盛灼的鸭舌帽:“是的,小绍真聪明,这样就方便多了。”


    盛灼看着宋鹤清温柔的笑,心跳加速了一些。他犹豫一会儿,又发过去一条消息,转语音:【宋医生,我想一直留在你身边。】


    宋鹤清闻言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又有点宠溺:“你现在还小,等以后长大了,见过更多的人和事,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他只当是因为自己救过对方的命。而对方现在又无依无靠,所以把他当做依赖了。


    盛灼心里微微一沉。深深看着宋鹤清,眼神认真,又发了一条消息,转成语音:【宋医生,如果你将来眼睛恢复好了,看到我的脸后,会很害怕、很讨厌我吗?】


    他知道宋鹤清现在接受的是哑巴霍绍的好,不是他盛灼的好。


    宋鹤清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无比认真,像在哄小孩子:“不会呀。虽然大家都说你长得又凶又丑,但我觉得心灵美才最重要。你善良、细心、体贴,还一直照顾我,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盛灼鼻子一酸。


    宋鹤清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温柔地安慰道:“小绍,别自卑。在我心里,你是最可爱、最善良的男孩,做好你自己就好。”


    盛灼看着宋鹤清温和的眉眼。打字转语音:【宋医生,你能把刚才的话用语音发给我吗?】


    宋鹤清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呀。”


    盛灼把手机递过来,按住语音键。宋鹤清把刚才的话又温柔地重复了一遍:【小绍,别自卑。在我心里,你是最可爱、最善良的男孩,做好你自己就好。】


    盛灼看着手机里宋鹤清发过来的这条语音,紧紧地握住了手机。


    他反复播放着这句话,心里那些苦涩仿佛都被这句话给安抚了。


    盛灼在微信界面上快速操作设置,先是点开头像,换掉了之前那张穿着冲锋衣走在西藏阿里暗夜公园夜空下的照片。


    这是当年他拿下格莱美最佳流行歌手奖后,和宋鹤清连夜飞往西藏旅游时拍下的。


    当时宋鹤清满心满眼都是他,还深情地对他说:阿灼,你是我一生的挚爱,我想永远陪在你身边。


    但那时他没有说话,他不想回应,因为他根本不在意。


    如今想来才觉得自己有多么的残忍。


    头像换成了正在叼着骨头啃的车车。背景看上去杂乱,狗看上去也很土,跟他本人一贯的风格大相径庭。


    接着他又改了微信号,改成了宋鹤清的生日。


    朋友圈背景也换成了今天拍的乡村田野照。


    最后是签名,改成了:我想永远留在你身边。


    做完这些后,他反复看了几遍,确保没有从前那个”盛灼”的痕迹。


    他希望将来宋鹤清眼睛恢复后,不会知道这个“霍绍”的微信其实是之前那个“盛灼”的微信。


    等宋鹤清眼睛恢复后,“霍绍”就会消失,只存在于微信里,用这个虚假的身份跟宋鹤清聊天。这是他唯一能和宋鹤清接触的途径了。


    做完这些后,盛灼扶着宋鹤清进厕所洗澡。


    在宋鹤清洗澡的间隙,盛灼转身进了卧室,把新买的四件套拿出来准备套上。


    但是在套的时候,他才发现拆很简单,但套就有点麻烦了。


    以前他哪里做过这种事,从来都是佣人做。


    不过这也不是很难,把薄棉被装进被套里就行了。


    但是问题又出来了,他居然买大了!


    他好不容易把被子装进被套里,结果这会儿发现大了这么多。顿时心情烦躁起来,忍不住想发脾气。


    李国富家里穷也算了,棉被也小,害得他买的四件套不合适。


    现在到底是换回旧的四件套,还是将就这个尺寸不合适的四件套继续用?


    盛灼有点为难。


    恰好这时宋鹤清的声音从厕所传出来,带着点儿刚刚洗完澡的慵懒:“小绍,你扶我出来吧。”


    盛灼快步跑出去,打开厕所门,看见里面穿好睡衣的宋鹤清。头发微湿贴在额头,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粉。清冷的五官中带着几分妖冶,像是沾了水的粉玫瑰。


    盛灼看愣了,刚才的烦躁消失了,心情顿时美了起来。


    宋鹤清伸出手,他立刻上前扶住对方的手腕,慢慢把人扶回卧室。


    刚回到卧室,宋鹤清就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新布料的味道。


    他坐到床上,抚摸身下的床单,触感比之前的旧床单柔软了不少。心下顿时了然,嘴角扬起笑意。


    “小绍,你给我换四件套了吗?”


    盛灼打了一个响指,但是他有些不自信,怕被宋鹤清批评买大了。


    宋鹤清弯着桃花眼笑,语气里带着欣喜:“谢谢你。”


    盛灼却很愧疚,他把被套递到宋鹤清手中,宋鹤清摸出来大小不合,明白他的意思了,笑着说:“没关系,把多出来的那部分折过来,用针线缝住就可以继续用。”


    盛灼没有被批评,松了一口气,打了一个响指回应他。


    接着,盛灼又拿出新买的蚊帐,递到宋鹤清手边蹭了蹭。他的手指蹭到了宋鹤清的手,带着点微凉的触感。


    宋鹤清顿时明白了,问:“你现在还要帮我安装蚊帐吗?”


    盛灼又打了一个响指。


    宋鹤清却说:“可是今晚会不会太晚了,要不你明天白天再安装吧?”他担心今天盛灼赶集走了一天会很累。


    盛灼却打了两个响指,表示没事。随后他就开始安装蚊帐。


    宋鹤清坐在床头,闭着眼睛,听他安装的声音。


    盛灼是第一次安装蚊帐,他一边看安装说明书,一边思考着安装。他个子很高,站在床上后几乎要顶到头顶的天花板。


    动作也不熟练,但是很认真,偶尔会发一会儿呆,琢磨着怎么拼接。


    半个小时后,终于安装完成了。


    宋鹤清便说:“小绍,早点休息吧。你今天也累一天了。”


    但是盛灼没有休息,他又拿出新买的小风扇夹在床头上。


    这个动作让他身上的热气飘到了宋鹤清鼻尖,带着一股强烈的男性气息以及一点汗味。


    宋鹤清倏地握紧了拳头。他竟然觉得有些脸热。


    盛灼撑着床近距离看着宋鹤清的侧脸,忍住心里翻涌的情感,慢慢起身下床。


    把小风扇插头插上,按下开关,轻柔的风吹了出来。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杂音,比墙上那个老旧电风扇强太多了。


    宋鹤清感受着轻风吹拂,吹散了刚才产生的不合时宜的热意,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笑着说:“很凉爽,小绍,你想得真周到。很晚了,你快休息吧。”


    但是盛灼还不打算休息,他事情还没做完。


    他又拿出新买的恒温热水壶开始烧水。


    水壶发出轻微的烧水声。


    宋鹤清听见动静,明白这是在烧水。


    盛灼在手机上给宋鹤清发消息,文字转成语音播放:【这是恒温水壶,水烧开后自动保温在五十度,你晚上想喝水我直接就能给你倒。】


    宋鹤清有些惊喜,心里泛起丝丝暖意。从来没有人这么事事替他着想,生活的每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小绍,你太细心太体贴了。我觉得有些……不知所措。我没有被人这么细致地照顾过,虽然我知道你是在报答我对你的救命之恩,但是我还是想说谢谢你。”宋鹤清说。


    盛灼看着他,指尖摩挲着陈旧的桌面。


    不要说谢谢……


    这些都是我欠你的。


    曾经你也是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我,我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从不在意你想要什么。


    我现在只是想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你。用“霍绍”的身份来弥补过去那些亏欠。


    宋鹤清躺在床上,伸手碰到柔软的蚊帐布料,嘴唇嗫嚅了一下,随后轻声问:“小绍,要不要……一起睡床?”


    盛灼心脏猛地一跳,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里满是渴望。


    他当然想和宋鹤清睡一张床,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躺着就很好。


    但理智又告诉他不可以。


    万一他晚上忍不住抱了宋鹤清,吓到对方了,被宋鹤清讨厌了就坏了。


    于是他拿起手机发消息过去,文字转语音:【宋医生,我个子高,骨架也大,怕挤到你。我就不睡床了。我买了蚊香液,你不用担心我。】


    宋鹤清:“那好吧。”


    盛灼又拿出新买的蚊香液插在墙上的插座里。接着拿出粘鼠板,一个个挨着在地面空着的地方铺开,然后在上面撒上老鼠药,又在粘鼠板缝隙处放上老鼠夹。


    之前那些老鼠总是在夜里出来骚扰他。


    今天就是它们的死期!


    不信这样都弄不死这些老鼠。


    做完这些后,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感觉后背的汗水都把衣服给浸湿了,身上一股汗味,得赶紧洗澡。


    冲凉水澡只用了十分钟。


    他换上自己的睡衣回到卧室,关了灯,躺在地上的竹席上。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床头小风扇轻微的声音,以及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盛灼侧躺着,透过薄薄的蚊帐,看着床上宋鹤清朦胧的身影,舍不得移开眼。


    他能清晰听到宋鹤清的呼吸声,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他的心。


    他知道现在的他只能这样隔着远远的距离默默看着,不敢靠近,不敢触摸。


    每个夜晚他都在强压着翻涌的爱意,像小刀一样一刀刀折磨着他,令他煎熬,令他痛苦。


    忽然,宋鹤清说话了,他温柔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的夜:“小绍,你刚才说你个子很高,你有多高呀?”


    盛灼拿起手机发消息,转语音:【187】


    宋鹤清身体僵了一下。


    确实很高。


    但心情又沉了下去,因为跟那个畜牲一样高。


    宋鹤清又强迫自己把脑子里的那个畜牲的身影驱散。


    虽然两人一样高,但两人天差地别。


    霍绍永远不会像盛灼那样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盛灼也永远不会像霍绍这样细致体贴,把他放在心上。


    宋鹤清又问:“小绍,你家里有几口人呢?”


    盛灼准备打字的手顿了顿,眼底一片黑沉。他非常不愿意提起自己的家庭,但他还是要回应宋鹤清,打字道:【爸爸、后妈、继弟,我,四个人。】


    重组家庭的孩子。


    怎么又跟盛灼一样。


    不过重组家庭多了多去了。


    宋鹤清又开始心疼这个哑巴男孩。肯定小绍在家里得不到爱,因为他是残疾。父亲和后妈有个孩子,大部分的关心和爱都分给了后妈和弟弟。


    好可怜的男孩。


    难怪之前说挣不到钱就想死。


    宋鹤清问:“那你出来这么久,你爸爸问过你情况吗?”


    盛灼打字转语音:【没有。】


    这个回答似乎也在宋鹤清的意料之中。


    心里不由得为他感到难过。


    可是让宋鹤清觉得霍绍很可贵的一点是即使在缺爱的家庭里长大,也没有变得冷漠无情,反而特别懂感恩,知道如何去关心照顾别人。


    宋鹤清沉默了一会儿,不继续这个话题,换了个一个话题:“小绍,你有什么梦想吗?”


    盛灼觉得今天的宋鹤清格外想要了解他。


    他打了两个响指,表示“没有”。


    以前有,以前的梦想就是音乐,要把自己的歌声传遍世界每个角落,要成为全世界最红的歌手。


    但现在没有,就算有,那他的梦想也是留在宋鹤清身边。


    只有当失去宋鹤清后他才明白,自己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独不能失去宋鹤清。


    宋鹤清已经成了他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离开宋鹤清的他,根本活不下去。


    宋鹤清:“那你有什么爱好吗?”


    盛灼打字转语音:【听歌吧。】还有就是爱你。


    宋鹤清想起之前霍绍打开手机短视频app,第一个播放的视频就是盛灼的歌。


    难道喜欢听盛灼的歌?


    也是,盛灼那么红,粉丝那么多,喜欢他的人千千万,就算有霍绍也不奇怪。


    只是自己心里会有点不舒服。


    下一秒,他听到霍绍又转了语音:【听儿歌。】


    宋鹤清忍俊不禁。他觉得霍绍真是太可爱了。


    于是忍不住开玩笑道:“我也会唱儿歌,你想不想听我唱儿歌?”


    盛灼愣住,他刚才补充了一句“听儿歌”,只是为了打消宋鹤清怀疑他喜欢“盛灼”的歌的想法。


    没想到宋鹤清竟然主动说要给他唱儿歌。


    他记得宋鹤清不喜欢唱歌,尤其不想在外人面前唱歌。


    因为宋鹤清五音不全,特别自卑,怕被人嘲笑。


    可现在宋鹤清却愿意唱给一个哑巴听?


    是不是意味着,宋鹤清信任他?


    盛灼打了一个响指。


    宋鹤清本来只是随口开个玩笑,没想到对方竟然想听他唱歌。顿时有些左右为难。


    因为他唱歌很难听,没一句在调上。怕被嘲笑。


    要是霍绍听到他唱歌这么难听,肯定以后再也不想听了。


    不过霍绍是个哑巴,就算他唱得再难听,也不会嘲笑他。


    这么一想,宋鹤清觉得自己有点欺负人。把难听的歌唱给一个哑巴听,哑巴又不会说:快闭嘴,太难听了。


    在他犹豫的间隙,盛灼又打字转语音:【宋医生,我想听你唱。】


    既然霍绍这么期待,那就给他一个惊吓吧。


    宋鹤清清了清嗓子,唱:“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就在小朋友的眼睛里。”


    调子跑得没边儿,几乎没有一句在正路上,连他自己都听不下去了,唱了几句就忍不住笑起来,肩膀微微抖动。


    他本以为霍绍听了会被吓到。但下一秒,清脆的掌声就响了起来。


    这回轮到自己呆住了。


    宋鹤清完全没想到霍绍竟然会给他鼓掌?!


    他唱的这么难听,居然还鼓掌?


    宋鹤清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


    紧接着,他又听到霍绍的文字转语音:【宋医生,你唱的好可爱,我好喜欢听。】


    宋鹤清的脸颊顿时烫了起来,红晕从耳朵蔓延到脖颈,满脸不可置信。


    心跳不由分说地加速跳动。


    这种情绪他无以言表。


    从来没想过,自己五音不全的歌声会被人鼓掌,还会被人夸可爱。还会被人说:我好喜欢听……


    宋鹤清半天没有缓过来。


    直到文字转语音的声音再次响起:【宋医生,我还想听,你还可以继续唱吗?】


    宋鹤清扶着额头,无奈地笑。他觉得自己唱得很难听,自己都不想再听,可对方却还想听。


    霍绍听过盛灼那样的天籁之音,竟然还能接受他这样五音不全的歌声。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但霍绍这么期待,他不想拒绝,于是答应了。


    这回唱的是《小兔子乖乖》。还是一样的跑调,甚至比刚才更离谱。


    然而令宋鹤清感到更不可思议的是,霍绍竟然拍手给他打起了节拍。


    搞得他一下子连歌词都忘了,卡在那里。


    但霍绍却没停,直接从打节拍变成了鼓掌。


    宋鹤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慢慢涨涨的,快要溢出来了。


    他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这世界上竟然会有人欣赏他的歌声。还不嫌弃他跑调,甚至还给他打节拍,给他鼓掌。


    他轻声说:“小绍,谢谢你。你给我了很大的自信,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自信。你可能不知道,我以前因为五音不全所以很自卑。不敢在人前唱歌。”


    盛灼坐起身,借着月光看着他的笑,心里又酸又软。


    想起以前,他听到宋鹤清哼着走调的歌,他都会不耐烦地呵斥说:“难听死了,闭嘴!”


    吓得宋鹤清脸色都白了,再也不敢在他面前哼歌。


    他手指颤抖着,敲下三个字:【对不起。】发出去。


    但没有转成语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盛灼就醒了。


    他起身看到地面那些粘鼠板上果然粘了好几只老鼠。心里满是快意,这就是骚扰他的后果!


    他嫌这些尸体恶心,拿火钳把粘鼠板和老鼠一起夹到袋子里,再拿到灶房里烧了。彻底毁尸灭迹,不留一点痕迹。


    吃过早饭后,李国富背着竹筐上山采草药了。王翠慧站在坝子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简单地活动四肢。


    宋鹤清和盛灼坐在桌子旁,安排盛灼说:“小绍,帮我把这些病人的病情分分类,严重的安排在星期一来治疗,轻一点的往后排,行不行?”


    盛灼打了一个响指。


    他看得很仔细,生怕分错了,耽误村民治疗。


    遇到不清楚的地方,就文字转语音问宋鹤清。宋鹤清会耐心的给他讲解。


    阳光照进堂屋里,洒在两人身上,氛围安静又温馨。


    两人忙了一上午,终于把所有病情都按照轻重缓急分好类。


    盛灼看着那些分好的病历,又看着宋鹤清清冷的侧脸,拿起手机打字转语音:【宋医生,你好厉害。】


    他是真的觉得宋鹤清很厉害,熟悉每一种病,知道该怎么治。


    宋鹤清笑着说:“多亏你帮忙。”


    午饭后,宋鹤清让盛灼去村里挨家挨户通知那些病情严重的村民,让他们星期一来排队治病。


    然后发了一段语音,告诉盛灼:“你直接把我这段语音播放给他们听就行了。”


    盛灼打了一个响指,表示明白了,拿起那些资料就往村里走。


    直到天黑了,盛灼才回家。


    他刚到家没几分钟,后脚李国富就背着满满一筐草药,乐呵呵地走到院子。


    李国富放下竹筐,笑着跟他们说:“跟你们说一个好消息,我在回来的路上听乡亲们说,孙无赖种的菜全被人踩烂了。哈哈哈,孙无赖平时就爱欺负人,肯定是得罪谁了,真是活该!”


    王翠慧正坐在板凳上择菜,闻言皱起眉,有些疑惑地问:“谁这么大胆子?孙无赖那个人心眼小的很,要是被他知道了,肯定要找人打架的,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谁知道呢,他得罪的人多了去了。”李国富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解气。


    宋鹤清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水杯,目光没有焦距,但却有些若有所思。


    好一会儿后,他脸色沉了下来说:“小绍,你有没有去踩孙大叔家种的菜?”


    李国富和王翠慧都愣了一下,齐齐转头看向盛灼。


    “不会是你吧,霍绍?”李国富走上前,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


    王翠慧也赶紧放下手里的菜,满脸担忧地说:“小绍啊,真的是你吗?可不能干这种事啊!孙无赖那个人凶得很,要是让他知道了,肯定会打你的,你可扛不住他的拳头。”


    盛灼站在原地,脸色阴沉,抿着嘴不说话,周身的气压低了下来。


    确实是他踩的。


    他就是要替宋鹤清出气,谁叫孙无赖欺负宋鹤清的,活该。


    宋鹤清没有等到盛灼的反应,严肃地问:“小绍,诚实地告诉我,是不是你踩坏的?”


    盛灼看着宋鹤清,他不想骗宋鹤清,也不想撒谎,沉默了几秒,打了一个响指,承认了。


    李国富扶着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个小坏犊子,怎么真的去干这种事啊!”


    宋鹤清更严肃了,说:“既然是你踩坏的,那你就主动去找孙大叔道歉。”


    李国富有点不赞同这个做法,拉着他的胳膊说:“宋医生,这不行啊,孙无赖那个人不讲道理,小绍去道歉,他肯定要动手打人的。反正他现在也不知道是谁干的,我们不说,他也查不出来,没必要自讨苦吃。而且小绍也是为了你好,想给你出气,本意是没错的。”


    王翠慧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宋医生,可不能让小绍去。”


    宋鹤清摇了摇头,轻轻推开李国富的手:“我知道他是帮我出气,但不能用这种方式。田是农民的命\根子,那些菜是农民维持生计的依靠,就算他再讨厌,再过分,也不能毁了别人的活路。这不是出气,是断人生计,道理上说不过去。”


    这番话让李国富和王翠慧都哑口无言,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宋鹤清说得对,理确实是这个理,他们只是担心霍绍,怕他受委屈。


    盛灼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沉。


    僵持了许久,他猛地转身离开。


    李国富担忧道:“他不会一气之下不回来了吧?”


    宋鹤清垂下眸子,声音很轻:“如果他是这样的人,那也没必要再挽留他。”【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