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李国富带着盛灼去王永贵家里上门道歉。
盛灼敲了三声门, 没动静,又敲了几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依旧没人应答。
盛灼一下接一下地敲着, 带着一股执拗劲儿。
突然木门被拉开一条缝, 王永贵的妻子探出头来, 脸上满是怒容:“再敲我就拿扫把出来赶人了!”
说完就关上门,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盛灼也没有生气,默默地收回了手,他站在门外了一会儿。
冷风吹着他身体,带着阵阵寒意。
李国富叹了口气, 转头四处看, 忽然眼睛一亮, 连忙拉了拉盛灼的衣袖,指着鸡圈低声说道:“你看, 那鸡圈被暴雨冲得快要垮了, 木杆都歪歪扭扭的, 再淋一场雨估计就塌了。你去帮他们修好,说不定大娘看你心诚, 就肯听你解释了。”
盛灼点头答应。
李国富耐心地跟他讲解着怎么修鸡圈,哪些地方需要加固,哪些地方需要更换木杆, 说得格外细致。
讲完之后,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蓑衣,递到盛灼面前, 让他穿上。
“修好了就回家,我先回去给你留着饭。”
盛灼穿上蓑衣一个人修鸡圈。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
手上没有工具, 他就用手一点点地掰正木杆,手指被木刺扎破,渗出血,他也浑然不觉。
只是一门心思地修着,只想快点修好,快点得到原谅。
直到天黑才修好。
他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
恰好雨停了,他脱下蓑衣,拖着疲惫的身躯。膝盖传来一阵阵刺痛,强忍着回到了李家。
堂屋的灯亮着,桌上剩菜剩饭冷冷地摆在那里,没有一丝热气。
他抬头看了看二楼,宋鹤清应该已经上楼休息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涌上心头,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口冷掉的米饭。米饭又硬又凉,难以下咽。菜也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味道,又咸又腻,更难以下咽。
但肚子很饿。他必须吃掉填饱肚子。
默默地吃着,一口接一口,味同嚼蜡。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浑身的疼痛和心里的委屈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连咀嚼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艰难地吃完了冷掉的饭菜,收拾好餐桌上的碗筷,默默进灶房洗碗。
洗完以后,他站在堂屋,迟迟不敢上楼。怕宋鹤清让他走。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仔细听着二楼的动静,担心宋鹤清看不见会不会摔倒。
就在这时,李国富从侧屋走了过来,说:“快去猪圈旁边的厕所洗个热水澡吧,多洗一会儿,别发烧了,不然又要给宋医生添麻烦。”
盛灼第一次去猪圈里的厕所。
还没走进厕所,一股浓烈的猪粪味就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皱眉,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他差点吐出来。
他只能捂住鼻子和嘴,硬着头皮推开了厕所的门。
厕所很小,阴暗潮湿,和猪圈仅仅一墙之隔。甚至能清晰地听到猪的哼哧哼哧声
盛灼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活到现在,从来没有待过这么肮脏、这么恶臭的地方。
现在竟然要在这里洗澡。
他以为生活已经黑暗到极点的时候,还能遇到更黑暗的事。
身体上的疲惫和摧残,心理上的委屈和绝望,像两座大山一样压在他的身上,几乎将他压得快要崩溃。
可他不能崩溃,他不能放弃。
现在心里唯一的坚持是宋鹤清。
只要能留在宋鹤清身边,只要能得到宋鹤清的原谅,就算让他住猪圈、吃剩饭,就算让他受再多的苦、再多的委屈,他都愿意。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洗澡。热水流淌在身上,他才觉得冰冷的身体有一丝温度。
洗完回到堂屋,发现堂屋的地上铺好了被褥和被子。
李国富说:“今晚你就睡堂屋,别上楼了。”
盛灼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楼上卧室的地铺,楼下堂屋的地铺,说到底,还不都是地铺吗?
没有什么区别,也没有什么好委屈的。
他受的委屈已经够多了,多这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他接受了,躺在地铺里。蜷缩着,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被子里。
忽然,他注意到角落狗窝里的车车。
车车正蜷缩在狗窝里,睡得很舒服,很自在,时不时甩一下尾巴,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察觉到他的目光,车车抬起头,一双黑漆漆的狗眼睛静静地盯着他。
眼里带着一丝疑惑,仿佛在好奇,他怎么会跟自己睡在同一个屋子里。
一人一狗对视着。
盛灼觉得自己现在活得像一条狗,不,狗都不如。
因为他比狗狼狈、委屈、无助、卑微。
至少狗还有自己的尊严,而他为了留在宋鹤清身边,连尊严都没有了。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不安稳,反反复复地做着噩梦。
梦里,全村的村民都拿着棍子围着他,一边打他,一边骂他,让他滚出村子,眼里里满是厌恶和憎恨。
他被打得遍体鳞伤,浑身是血,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却看到宋鹤清站在高处,静静地看着他。
面容清冷,没有丝毫怜悯,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片漠视,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拼尽全身的力气,一点点爬到宋鹤清的脚边,抓住他的裤脚。
可宋鹤清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脚,毫不犹豫地将他踢开。
他痛得像是浑身的骨头都碎了一样,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那种被自己最在乎的人伤害的痛苦,几乎将他彻底吞噬。
他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心跳得飞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不敢再睡,生怕再次陷入可怕的梦境,只能睁着眼睛,静静地躺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次日一早,他头昏脑胀地起床,脑袋嗡嗡作响,浑身都没有力气,还有一丝轻微的头痛。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在没有发高烧。
今天没下雨了,但天气还是阴沉沉的。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气温只有十几度,尤其早上很冷。冷风一吹,让人忍不住打寒颤。
李国富让他又去王家上门认错,主动帮王家干活。叮嘱他态度要诚恳。
于是他又去王家,王永贵夫妻依然不待见他,拒绝他的道歉。
他也不气馁,想办法给王家做农活。先是打算挑粪施肥。
这是他第一次挑粪,粪桶里的粪便散发着浓烈的恶臭,呛得他连连皱眉,胃里翻江倒海,好几次都差点吐出来。
粪桶很重,扁担硌在肩膀上,火辣辣的,压得他肩膀生疼,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
走到王家菜地后,稀释粪便,一瓢一瓢均匀地浇在菜地里。
村里的几个村民路过,议论着。
没过多久,王永贵的妻子就听到了村民的议论,于是走到菜地边,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你在这里瞎忙活什么?谁让你给我家菜地施肥的?赶紧走,别在这里献殷勤,我可不需要你假好心!”
盛灼被赶走了,但他还是不气馁,等到周围没人,等到王永贵妻子回到屋里,盛灼又回到了王家的菜地,继续给菜地施肥,然后又把菜地里的杂草扯干净。
就这样,连着几天他都悄悄地来到王家,帮他们家做农活。
施肥、除草、浇水、喂鸡鸭,只要是他能做的,他都一一做好。
王永贵的妻子看到了,起初还会赶他走。后来见他执着,也就懒得赶了,只是对他不理不睬,任由他去。
村里人瞧见了也没赶他走,毕竟他在帮王家做农活。这道歉的态度还是很诚恳,要换做其他人早就跑了。
一周后,盛灼依旧像往常一样,在王家后院给鸡鸭喂食。
不远处得孙富贵看着盛灼在王家后院喂鸡鸭,心里越发忐忑不安。
永贵夫妇怎么不赶走呢,要是真原谅了,霍绍继续留下来了,那以后岂不是会找自己报仇?
越想,孙富贵就越害怕。
他不能让霍绍留在村里,不能让霍绍有机会找他报仇。
于是孙富贵主动去了王家,跟王永贵妻子说:“你们怎么让那哑巴留下来给你们做活?不会是想原谅他吧?千万别原谅他,他这个人心思歹毒,可记仇了,他现在这样对你家好,说不定是想伺机报复你们呢,你们可不能被他给骗了!”
王永贵原本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到孙富贵的话,眉头忽然皱了起来,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盯着孙富贵,冷冷地问道:“孙富贵,你家里不是有扁担么?之前,你为什么突然找我借扁担?”
孙富贵一愣,显然没有想到王永贵会突然问起这件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手心冒出了冷汗。
他连忙定了定神,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掩饰住心底的慌乱,笑着解释道:“我那天突然找不到我家的扁担了嘛,不知道放在哪里了,所以才临时找你借一下,没别的意思。”
王永贵的怀疑更浓了,依旧紧紧地盯着他:“我前几天还在你家院子里看到过那扁担,怎么会突然找不到了?而且,你借扁担的那天,正好就是宋医生给我们治病之后,你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他一直很疑惑,为什么霍绍会直接来找他要胸针?为什么霍绍会在自家桌子上找到胸针?
而且,宋医生的胸针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自家的桌子上?
他家的桌子上堆满了杂物,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多了个胸针。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今天孙富贵又主动上门让他们不要原谅霍绍,像是在怕霍绍继续留在村子里一样。
他不得不怀疑这件事说不定和孙富贵有关。
就在这时,王永贵的妻子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瞪着孙富贵,激动地说道:“是不是你那天借扁担的时候,趁机悄悄把胸针放在了我们家的桌子上?!”
“不是我!不是我!”孙富贵被王永贵夫妇看得心里发慌,吓得连连摆手,“你们瞎几把乱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偷宋医生的胸针。你们别冤枉好人!算了算了,我不跟你们说了,你们真是脑子进水了!”
他不敢再继续待下去,生怕自己再待一秒,就会露出更多的马脚。
他转身就跑,像一只被追打的兔子,灰溜溜地逃出了王家。
王永贵越想越觉得是孙富贵干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他立马对妻子说:“你去把哑巴叫进来,我要问问他。”
没一会儿,盛灼进屋了。
王永贵脸色依旧有些难看,说:“你把你那天想解释的写下来。”
盛灼知道王永贵肯定是觉得不对劲了,于是立马提笔写在纸上。
王永贵拿起纸看,越看,脸色就越难看,非常生气。
看完之后,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气得咬牙切齿:“好你个孙富贵,太混账了!竟然做出这种缺德事。我就说胸针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我家,原来是你搞的鬼!气死我了!”
妻子赶紧上前拍拍他的背给他顺气。
王永贵看着盛灼,眼里带着一丝愧疚,说:“你也是被他给算计了。算了算了……看在你最近天天给我家干活的份上,我原谅你了。”
盛灼连日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
只要王永贵原谅了他,宋鹤清才不会赶他走。
王永贵说:“这件事我会告诉村长,让村长来定夺。好好惩罚一下孙富贵,你回吧!”
盛灼一路朝着李国富家跑去。
王翠慧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盛灼跑回来,见他高兴的样子,笑着问:“王大爷原谅你了?”
盛灼点头。随后他看向堂屋里正在给村民针灸的宋鹤清。
王翠慧笑着说道:“我马上去告诉宋医生。”
盛灼跟在她身后,脚步放慢了许多。
堂屋里,宋鹤清神情专注地给村民针灸。
他面容清冷,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盛灼只远远地看着他。
王翠慧给宋鹤清说这事,宋鹤清听后神情不变,依旧专注地给老人针灸,清清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这件事王大爷不计较了,你可以不用离开。”
他顿了顿,又说:“去写三千字的悔过书,再保证,以后不和村里人起冲突,不毁坏村民的庄稼和牲畜,不给村民制造麻烦。如有违反,自行离开。事不过三,再有下一次,你就别回来了。”
盛灼看着宋鹤清,他是那么冷静,那么公正,不带一点私情。
他以前从未见过宋鹤清把底线和界限摆得明明白白。
他再也不敢奢望宋鹤清像从前一样对他无限包容,毫无保留。
不过心里也有一丝欣喜。因为宋鹤清曾把毫无保留的爱给了他盛灼,却没有给如今这个哑巴霍绍。
所以在宋鹤清心里,最特别的永远是“盛灼”。
他抬手打了一个响指,表示答应。
王翠慧赶紧去拿纸和笔给盛灼。
盛灼接过纸和笔,就蹲在坝子上写忏悔书。
夜幕缓缓降临。
直到李国富从山上回来,盛灼才终于写完了悔过书。他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和肩膀。
李国富看到他蹲在坝子上写东西,上前笑着问道:“写什么呢?”
盛灼拿起写好的悔过书递到李国富面前,示意他帮自己念给宋鹤清听。
但李国富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里面很多字我都不认识,没法帮你念。”
宋鹤清的声音从堂屋传来,依旧是那副清冷严肃的样子:“用我的手机拍下来,扫描图片提取文字,发到我的微信里,再语音播放出来。”
盛灼照做。很快提取文字发到了宋鹤清的微信里,点开语音播放。
语音播放的声音缓缓响起,机器的朗读声没有感情,但字里行间都是盛灼认真悔过的态度。
大家都静静地听着。
语音播放完毕,李国富率先反应过来,给盛灼鼓掌,笑着说道:“写得好,写得太好了!霍绍,你这态度非常端正,相信你以后一定不会再犯了!行了,都饿了吧,吃饭去!”
盛灼没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盯着宋鹤清。
他在等宋鹤清发话,在等宋鹤清确认,确认他真的可以留下。
宋鹤清没有焦距的眼神里依旧平淡,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嗯。”
盛灼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觉得受再多委屈都没关系了,只要能继续留在宋鹤清身边。
吃晚饭的时候,李国富格外高兴。
他激动地说道:“今天我直播人数突破了一万,收到了三四万的打赏!这些钱,我想用来改善一下家里的环境,你们说好不好?”
王翠慧立刻笑着说道:“好啊好啊!”
李国富兴致勃勃地说:“我打算,先把二楼的卧室铺上木地板,还有二楼的厕所,安装一个浴霸和蓬头,再安装一个热水器,这样,宋医生冬天洗澡就不会觉得冷了,也方便很多。再把堂屋重新铺一遍水泥,也干净整洁一些。”
王翠慧连连笑着说好。眼里悄悄泛起泪花,又悄悄抹去。
自从她病情越来越严重,家里的收入大部分都用来给她治病买药了。儿子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又拖着她这个累赘,心里一直愧疚难受。
如今她的病在宋医生的治疗下一天比一天恢复得好,也不用去看病买药了,也能帮家里做点活了。现在儿子还赚了钱,能改善家里环境了。
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晚上,盛灼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楼。
虽然王永贵夫妇原谅他了,虽然宋鹤清也同意让他留下了,但是宋鹤清依旧不高兴,依旧对他很冷淡。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
就在这时,狗子忽然凑了过来,用脑袋轻轻拱了拱他的小腿。
盛灼低下头,看到车车正围着他转,尾巴摇得飞快,似乎想跟他玩。
这段时间以来,他经常给车车投喂肉骨头,还陪它玩,一点点打消了车车心里对他的厌恶和排斥。
车车也渐渐亲近他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一看到他就对着他龇牙和狂吠。
他想起那天他在大雨里跪着,车车还悄悄地跑过来,围着他转,不停地用脑袋拱他,像是在安慰他。
盛灼蹲下,轻轻地摸车车的脑袋。车车舒服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尾巴摇得更欢了,发出轻微的呜咽声,显得格外亲昵。
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小绍,上来。”
盛灼心里顿时一喜,快步朝着楼上跑去。
他感觉自己现在像宋鹤清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一样。让他来就摇着尾巴飞快奔去。
不过他很乐意。
只要能留在宋鹤清身边,哪怕让他做一条狗,他也心甘情愿。
盛灼扶着宋鹤清进厕所洗澡,默默在门外等,也没有再透过透明的厕所门往里看。
双手放在身侧,耳边传来热水流淌的声音。
他知道宋鹤清还在生他的气。气他的冲动,气他的鲁莽,气他的不懂事。
他我行我素惯了,做事一向只由着自己性子来,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想法。因为从小打大,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但现在他已经改变很多了,他学着如何换位思考,如何三思而后行。
尽管他觉得这样很颠覆他的性格,但他愿意改变。
晚上两人各自睡一边。
宋鹤清睡床上,盛灼自觉睡地上。
地上铺了一床棉被,年头有些旧了,布料已经变得发硬,摸起来粗糙不已,躺着不怎么暖和,但也比睡光竹席好。
身上盖着一床不算厚也不算大的棉被。
他个子高,骨架大,肩膀也宽,所以盖着这床不大的棉被只能平躺才能盖完全身。
不能翻身,否则就会漏风。
他很想给宋鹤清按摩一下头部,讨好一下宋鹤清。
但是宋鹤清几乎不跟他说话。
他也不敢有任何举动。
他知道,无论他现在和宋鹤清的关系有多亲密,也不能恃宠而骄,更不能越界。
宋鹤清的底线,他碰不得,也不敢碰。
在宋鹤清心里,风吼村的村民永远比他重要。
他终于明白当初宋鹤清心里的酸楚。
曾经,他也是这样,音乐最重要,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音乐上,其他什么都不重要,宋鹤清也不重要。
那时的他,和现在的宋鹤清一样,心里都有更重要的东西,而对方,都排在了后面。
宋鹤清曾经那么小心翼翼地爱着他,那么卑微地迁就他,生怕惹得他不高兴,生怕哪天就被他厌弃。
那样的日子,宋鹤清熬了整整十年。
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想到这里,盛灼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如今他终于感同身受了,终于体会到了那种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滋味。
也终于无比心疼那个曾经被他伤害过的宋鹤清。
这一夜,盛灼睡得格外不安稳。一方面是因为地铺不舒服、棉被太小。另一方面,是心底的愧疚和心疼让他难以入眠。
夜里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会看向床上那道模糊的身影。每次都忍不住想上前帮他掖掖被角,却又终究不敢,只能默默地看着。
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村里的广播响起。
刺耳的电流声过后,孙富贵那带着几分不情愿和慌乱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风吼村:【各位乡亲父老!】
【我是……】
另一道年迈又严厉的声音响起:【有脸做还没有脸承认吗,赶紧的。】
孙富贵被逼无奈,语气里满是窘迫:【我是孙富贵!】
【我做错了一件事,现在公开忏悔!】
【我畜生不如,偷了宋医生的胸针又后悔了,怕被发现,就嫁祸给王永贵。等哑巴来找我要,我就说是永贵偷的。害得哑巴差点气死王永贵。】
他声音颤抖,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在自我谴责,又像是在应付村长的要求:【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偷宋医生的东西!】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撺掇哑巴找永贵!】
【都是我的错,害得哑巴被冤枉,害得永贵差点被气死!】
【行了吧村长……大家都听见了。】
村长的声音依旧严厉:【你还知道丢脸啊?干坏事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你必须得连着三天早晨起来忏悔!不许偷懒!】
楼下的堂屋里,李国富坐在凳子上哈哈大笑,跟宋医生说:“活该啊孙富贵。真是恶有恶报,全村人都知道他的丑事了!”
宋鹤清只是淡淡一笑。
他早就猜到是孙富贵陷害的,以他对霍绍的了解,不会故意去冤枉别人。但如果不是霍绍自己冲动,也不会中了孙富贵的计。
之所以让霍绍写忏悔书,是想让他长记性,让他改掉冲动的性子。以后做任何事都能三思而行,不要由着自己的性子,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吃过早饭后,李国富说今天请了几个工人装修木地板和改造厕所。然后让盛灼把后院的杂物间收拾出来,当作宋医生的临时住所。
后院有鸡圈和猪圈,有粪臭味。
盛灼很不喜欢去后院。但好在杂物间大门朝东侧,东侧是一片荒田,闻不到臭味。
李国富一个人种不了多少地,东侧那片田也就荒废着,没打理。
田里长满了杂草,显得格外荒芜,却也清净。
杂物间里堆满了柴火,还有一些废弃的农作道具。乱七八糟的,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
盛灼花了一天时间把杂物间那些柴和农作道具清理出来,再用抹布擦拭着杂物间的门窗。
之后和李国富一起把二楼卧室的床抬到杂物间里放着。
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盛灼累得浑身都没有力气,腰酸背痛的。脸上、身上全是灰尘和汗水,狼狈不堪。
不过好在还是趁着天没黑把杂物间收拾出来能住了,不然今晚宋鹤清都没地方住-
转眼就到了国庆中秋双节同庆的日子。
风吼村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平日里那些在城里打工的年轻人,纷纷趁着过节回到了村里。只有一些在外地打工的没有回来。
之前老气沉沉、冷冷清清的村子,因为这些年轻人的归来,瞬间充满了人气,到处都能听到欢声笑语。
村路上能看到一群小孩子围着一起玩闹、追逐,清脆的笑声传遍了整个村子,驱散了往日的寂静。
这些年轻人们早在回家之前,就已经在父母的电话里,听说了村里来了一位盲眼游医。医术高明,不求回报,免费给大家治病。
他们心里都充满了感激,感谢他能来贫穷的村里免费给父母们治病。
于是趁着这次过节回家,纷纷准备了礼品,专程上门,想要当面感谢宋鹤清。
李家的坝子上,不约而同地来了感谢的年轻人。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还有一些地里种的瓜果蔬菜。场面格外热闹。
宋鹤清被王翠慧扶着走到坝子上。
虽然看不见来了多少人,但从嘈杂声、脚步声,能听出来差不多快一百人。
他虽然是笑着的,但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语气坚定道:“大家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是这些礼品我不能收。我免费给大家看病,不图任何回报,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大家不必如此客气。”
可年轻人们都是专门带着礼品上门感谢的,哪有再把礼带回家的道理。
他们纷纷摆手,笑着说道:“宋医生,您太客气了,您免费给我们的父母看病,解决了我们的后顾之忧,我们带点小礼品表达一下心意,是应该的。您就收下吧!”
说着,大家纷纷把礼品放进堂屋,不管王翠慧怎么阻拦,都执意要留下不肯收回。
王翠慧一个人根本拦不住这么多年轻人,急得满头大汗,却又无计可施。
就在这时,汽车的行驶声传来,李国富和盛灼坐着王叔的面包车从镇上回来了。
面包车上装满了月饼,一箱箱的,堆得满满当当。
车子停在坝子外,李国富率先下车,看到坝子上站满了人,笑着对大家大声说道:“哎呀,正好大家都来了!这不是过中秋节嘛,宋医生早就给大家都准备了月饼,祝大家国庆中秋双节快乐!”
年轻人们听到这话,都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纷纷说道:“宋医生,这可使不得啊,我们本来是来给您送礼的,怎么还倒拿您的月饼回去,这太不好意思了!”
宋鹤清觉得月饼来得及时。笑着说:“大家不必客气,礼尚往来是我们中国自古以来的传统美德。你们的心意我收下了,这些月饼是我的心意,也请大家务必收下。”
“对对对!宋医生说得对,礼尚往来!”李国富连忙说道,一边说,一边招呼盛灼,“霍绍,快,把月饼搬下来,分给大家,每家一盒,都有份!”
霍绍把鸭舌帽压得很低,几乎只露出下半张脸。因为担心这些年轻人会认出他。
在车上搬月饼箱时,顺便摸了一把车上的灰抹在自己脸上,更放心一些。
李国富和母亲一起把月饼分发给每家每户。
大家也不好推辞,纷纷笑着收下了月饼,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宋医生”,场面格外和谐。
原本孙富贵没打算让两个儿子去给宋医生送礼。
但见乡亲们都提着宋医生送的月饼回来,顿时觉得自己亏大发了。
他仔细看了乡亲们手里那月饼礼盒,包装高级精美,一看就是高端货。
农村人哪里吃过那么高级的月饼。这么高级的月饼,不吃白不吃,必须也得去领。
孙富贵赶紧叫两个儿子把带回来的两箱牛奶提到宋医生家里去。
大儿子孙志强皱了皱眉头,不高兴地说道:“哪里用得着两箱牛奶,一箱就行了。村里人送他这么多东西,他吃得过来么。还不是给李国富那娘俩吃了。”
“对啊,大哥说得对,只送一箱就行了。反正是个意思,多了没必要。送过去那么多礼品谁记得是谁送的啊。”二儿子孙志伟附和道。
孙富贵想了想,觉得两个儿子说得也有道理。
于是俩儿子提着一箱牛奶上门感谢了,换了一提月饼礼盒回来。
回到家里,孙富贵连忙迎上去接过月饼礼盒,迫不及待地打开。
三人坐在桌前美滋滋地品尝高级月饼。
“哎哟,这高端月饼就是不一样啊!”孙富贵一边吃,一边发出赞叹声,脸上满是满足,“这是什么馅儿的,这么好吃!”
孙志强凑了过来,拿起月饼的包装袋,看了看,念道:“叫什么黑松露金珀流心。听着就高级,爸,给我咬一口,我也尝尝。”
孙志伟说道:“我这个是陈年花雕熟醉蟹黄,也特别好吃,太香了!”
孙志强一边吃,一边拿出手机,说道:“我来网上搜搜看这个月饼一盒多少钱。这么好吃,肯定不便宜。”说着,他打开手机搜索起来。
孙志伟凑过去一看,吓了一跳:“我的妈呀,要两千多一盒呢!赶上我在城里打工半个月的工资了,这么贵!”
孙志强也咋舌不已,难以置信:“这么贵?这宋医生到底是什么来头啊,这么有钱?出手也太大方了,一下子就送出去这么多盒,这得花多少钱啊!”
孙富贵有些噎,连忙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大口,道:“大城市来的,他那个手机也很贵,穿的衣服也很好,那个胸针更值钱,拿去卖二手估计都得几十万。”
志伟:“可惜了……要真能拿去卖了,我和大哥就不愁没彩礼娶不到媳妇了。不然过不了多久就有俩儿媳伺候爸了。”
孙富贵也是觉得特别可惜。咒骂着盛灼:“要不是那个死哑巴,我早就把胸针拿去卖了。反正宋医生是个瞎子,他也看不到胸针丢了,就算知道丢了也不知道是谁偷的。气死老子了,费劲巴拉没把他从村里赶走,现在见着他还得躲着走。我孙富贵在村里几十年就没这么憋屈过!”
“那不行啊,有他在,别想占宋医生便宜。”志伟说。
孙富贵越想越气:“也不知道那哑巴为什么非要留下来。村里这么穷,根本留不住年轻人,只有他这个傻逼下跪都要留下来。难不成也是图宋医生的钱?”
志伟:“有这个可能。估计就是想讨好宋医生,多在他身上捞点好处。说不定以后还可以跟着宋医生进大城市,给他找份工作。”
孙富贵:“那这死哑巴也不比我们高尚到哪里去嘛。”
忽然思忖良久的志强说:“要不我们合计着把他弄死?”
弟弟和父亲都吓了一跳,惊愕地看着他。
孙富贵连忙压低声音:“这话不可兴说啊。赶走就行了,出人命被发现,我们三个都要坐牢。那你们俩就更娶不上媳妇了。一辈子都得毁了!”
志强胆子大,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说:“爸,你怕什么?我们村山多林密,到处都是荒坡悬崖。那个死哑巴又不是我们村土生土长的人,就算他不小心摔死了,也没人会怀疑我们。就当是意外,谁能查得出来?”
孙富贵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又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想起那个没能卖掉的胸针,心里的天平渐渐倾斜了。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咬了咬牙,点了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却又带着一丝狠厉:“行,但是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不能让人怀疑到我们头上,知道吗?”
孙志强和孙志伟脸上都露出了狞笑,说道:“爸,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小心的,保证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住进杂物间的第一晚,盛灼失眠了。
杂物间里虽然闻不到后院的粪臭味,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
而且杂物间在一楼,夜里格外\阴冷,比二楼的卧室要冷上许多。睡地上许久都捂不热被窝。
更让他难以入睡的是偶尔还会传来鸡叫和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吵得他心神不宁。
他躺在硬邦邦的地铺上,盖着那床又小又旧的被子,哪怕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寒意也依旧能钻进来。
也不知道宋鹤清被窝里暖不暖和。
但是他现在不敢主动去暖被窝。因为宋鹤清还没完全消气。怕自己越界了惹他烦。
凌晨四点,天还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盛灼准时起床了。
拿起李国富给他的手电筒,匆匆洗漱了一下,就朝着吴婶家走去。今天是给吴婶放牛的时间。
现在快要入冬了,天亮得越来越晚。以往他牵着牛走到尖突山山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能看到朝阳升起的样子。
但现在走到山顶,天还是黑沉沉的。只有手电筒发出的微弱光芒,照亮了脚下的路。
自从手机被扔河里后,一直想着去买新的。但是手里没有钱。
没有了手机,等于断了所有金钱来源。他很想找宋鹤清借钱,但是开不了口。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因为缺钱而苦恼过。
找李国富借钱更不可能,抠门得要死。
就算直播赚了好几万,也不舍得借给他一点。生怕他卷款潜逃。
每次想起手机被扔了,就觉得奇耻大辱,恨不得把孙富贵大卸八块。
山顶上,盛灼随便选了一棵树,把牛拴在树干上。
自从第一次没栓紧实让牛跑了以后,他长了记性,跟村里人学会了一种牢固的打结方法。每次拴牛都会拴得格外紧实,再也没有让牛跑丢过。
拴好牛之后,他走到山崖边的老位置坐了下来。
每次来到这里都会高歌一曲,用歌声诉说自己的愧疚和思念,诉说自己心底的委屈和不甘。
可今天他刚想唱歌,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立马按捺住想要哼唱的念头,猛地扭头,朝着身后看去。
可天太黑了,光线太暗,手电筒的光芒有限,他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倏然一颗小石头飞来,“啪嗒”一声,砸在了他身旁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皱眉,立马起身。拿着电筒四处扫射。
依旧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牛的哞哞声。
心里有些发毛。
怀疑有鬼。
他握紧了手电筒,一步一步朝黑暗中走去,每走一步都格外谨慎,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异常。
忽然右边窜出一道黑影。
这一情景跟他第一次来风吼村被野兽突袭时差不多。当时他措手不及,现在也措手不及。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闪避。
可山顶的山崖边本来就狭窄,他这一闪,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朝着悬崖边摔了下去。
山顶的孙志强和孙志伟兄弟俩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成了?”
“成了。”
“太容易了。”
“我还没推呢,自己就滚下去了。真是废物一个。”
两人击掌,没有再多停留,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之后,就匆匆朝着山下跑去。
盛灼掉下去那一刹那他以为自己要命丧黄泉,心有不甘就这样离开宋鹤清,以为是自己曾经罪孽深重,如今报应来了。
然而他很快着地,却发现自己没死。
只是身上骨头被摔痛了,疼得他眼前发黑,疼得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地面起来。
借着逐渐亮起的天光,他发现自己掉在了悬崖边上的一个山洞里。
着地的地方不大,往里就是山洞,再往外一点,就是万丈悬崖,他也必死无疑。
山洞并不深,电筒往里一照能照到底。大概三米深,两米多高,五米多宽。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碎石和杂草,其余什么也没有。
自己竟然命这么大,这都没死。
但问题是现在要怎么上去?
如果呼救的话应该能让村民救起他。
但是自己现在是哑巴,不能说话。
他又陷入了死局——要么呼救活下来,但会被宋鹤清发现真相。要么继续装哑巴等死。
当他以为生活已经够折磨他的时候,还有更折磨的来了。
第47章
盛灼坐在山洞里等身体的疼痛缓解, 也等天亮。
山洞不大,弥漫着泥土和潮湿的霉味,洞口吹进微弱的风, 带着山间的寒气, 吹得他打了个轻颤。
他忽然觉得这里是最隐秘的地方, 不会有任何人来这里, 也不会有任何人看到他在这里。
在这里唱歌,比在山顶上唱歌更安全。
毕竟在山顶唱歌,还得随时谨防有人上来。而在这里,他可以无所顾忌。
于是他缓缓撑着岩壁站起身,忍着身上的疼痛, 站在洞口, 迎着山间的浓雾, 微微仰起头,朝着远处群山放声歌唱。
歌声嘹亮清晰, 穿透山间浓雾, 在寂静的群山中回荡。
远处的群山静默伫立, 像是最虔诚的听众,连山风都停了, 唯有他的歌声,在天地间萦绕,久久不散。
盛灼闭着眼, 眉头微蹙, 所有的疼痛、委屈、爱意,都随着歌声倾泻而出。
他仿佛忘了身上的伤, 忘了身处的绝境,忘了自己是装哑巴的霍绍, 他只是盛灼。
忽然,一位来山上挖野菜的李大爷听到了悠远的歌声,顿时停住了脚步。
那歌声顺着风飘过来,嘹亮又神圣,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微微睁大眼睛,浑浊的眸子里满是震惊。
仔细听那歌声的来源,慢慢朝着山顶的方向走去。
天刚蒙蒙亮,雾还未完全散去,山顶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但歌声分明是从山中发出来的!可是又没有人!
顿时头皮一阵阵发麻,连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股莫名的敬畏感从心底升起。
他在哀牢山脚下住了一辈子,从未听过这样绝妙的歌声。
“咚”地一声,他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然后双手合十,神情无比虔诚:“山神爷,是山神爷显灵了!”
他低头虔诚叩拜。
难怪最近风吼村好事连连,原来是山神爷显灵了!
歌声渐渐消散在山间,李大爷还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直到天边泛起淡淡的红光,浓雾散去,他才急匆匆地朝着山下跑去,恨不得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村里的每一个人。
山洞里,盛灼缓缓睁开眼,唱爽了,通体舒泰,像是打了一针肾上腺素,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他得赶紧回去。
站在洞口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岩壁,岩壁陡峭,却布满了凸起的岩石和缝隙,很适合攀岩。
以前他十七八岁那会儿,经常和庄苏寻挑战极限项目。什么蹦极、跳伞和攀岩等。
不过那会儿攀岩有保护措施,现在没有。
但是他现在有胆量。
他必须平安回去,回到宋鹤清身边。
他抬手抓住岩壁上的凸起,手紧紧抠住岩石,双脚蹬着岩壁,一点点往上攀爬。动作缓慢,每一步都爬得很稳,眼神专注而镇定。
好在他掉下来的地方不算太高,几分钟后,他终于爬上了崖边。
双腿一软,瘫坐在悬崖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手微微发抖,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
脑海里忽然闪过刚才突袭他的东西。光线太黑,他什么都看不清,但总觉得这回突袭他的不是野兽。
他没有时间多想,必须赶紧去牵牛回村。
回到风吼村时,听见村里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在说山神显灵了,山神在唱歌。
盛灼疑惑,难不成有人听到他的歌声了?还把他当成了山神爷?
不过这群人也太迷信了,居然相信了。
盛灼嘴角轻轻一扯,眼底闪过一丝嘲讽。这些村民哪儿都看不起他,却把他的歌声当成了山神显灵,把他吹得跟神一样。
看来这些人也不完全没有审美嘛。
等以后有机会,他要以歌星的身份来村里开演唱会。免费唱给这些山猴子听。就当做善事了。
把牛牵回吴婶家时,吴婶急得团团转,气恼地说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等了好久,还以为牛又跑了。
当然哑巴也不会回答,便也没等他回答,吴婶牵着牛回牛棚了。
盛灼走回李家,老远就看到坝子边村道上停着几辆公务车。
而坝子上站着十来个人,为首的那位穿着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党徽,在晨光下格外显眼。
他身形修长,站姿笔挺,透着一股温文尔雅的气质,眉眼间带着几分亲和,却又不失领导的威严。
看着像是政府的人。
村长和李国富一左一右地站在那个男人身边,笑得一脸灿烂,腰微微弯着,神情恭敬,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盛灼微微压低鸭舌帽的帽檐,遮住了上半张脸。走近了才听清他们的对话。
原来,为首的那个男人是镇政府新上任的扶贫主任。
前段时间李国富在网上直播挖哀牢山的野生菌火了,让更多人知道了“风吼村”。
他在直播间里和观众们聊天,聊风吼村的趣事,聊村里的贫困和落后,聊村里常年只有老人和残疾的年轻人。让更多的人知道了在哀牢山脚下,还有这样一个偏远、穷苦的小村庄。
这件事很快就引起了镇政府的注意,于是就空降了一位扶贫主任,专程来到风吼村,重点考察村里的贫困情况,然后制定针对性的扶贫方案,帮助风吼村的村民们脱贫致富。
原来如此。
盛灼嘴角勾了勾。李国富这山猴子还真是走了狗屎运。要不是宋鹤清建议他直播,他现在还在山里苦哈哈地挖菌子。
现在他火了,他不得把宋鹤清当成祖宗一样供起来啊。
这时王翠慧将宋鹤清扶了出来。
宋鹤清穿着白色毛衣,套了一件灰色针织外套,一条黑色直筒裤,衬得他双腿愈发修长。看上去气质清冷,举止优雅,神情温柔。
修长的身形,加上精致的五官,以及独一无二的气质。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只飞入人间的仙鹤,干净、纯粹,不食人间烟火,格外出众。
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李国富立马跟为首的领导介绍道:“肖主任,这位就是宋医生。他就是我直播间说的那位神医,医术特别厉害,免费给我们治病。真是位大好人呐。多亏了他建议我直播,不然我也不会有今天,也不会让更多人知道风吼村,更不会有您专程来我们村扶贫!”
肖越霖看着宋鹤清,眼里闪过一抹惊艳。像是在荒无人烟的地方看到了一座神圣的神像。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却又不敢轻易亵渎。
虽然那双眼睛没有焦距,但依然美得摄人心魄。即使看着虚空都能透着深情。眨眼时像蝴蝶煽动翅膀。
肖越霖根本移不开视线,只觉得此人只该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一向处变不惊的他难得失神了一下。随后才慢半拍地扬起一贯亲民的笑容,缓缓伸出手,语气温和:“你好宋医生,我是镇政府新上任的扶贫主任,肖越霖。很荣幸认识你。”
宋鹤清微微侧着头,看不见他长什么样,但听声音应该三十五岁左右,而且气质一定温文尔雅。他露出一抹温柔的笑,语气平和而礼貌:“你好肖主任,感谢您亲自考察风吼村,我相信风吼村的村民们都会非常期待您的帮助,期待风吼村能越来越好。”
他看不见肖越霖伸手示意握手,所以也就没有伸手。
李国富赶紧扶着宋鹤清的手朝肖越霖伸去,连忙解释道:“抱歉肖主任,我们宋医生眼睛看不见。不知道到您伸出了手,您别介意。”
肖越霖知道宋鹤清看不见,丝毫没有介意,反而主动上前一步,从善如流地主动握住了宋鹤清的手。
他说:“我知道,没关系。”
这真是一只……绝美的手。
肤质细腻,白皙如玉,手指修长纤细,像玉骨折扇一般优雅好看。
盛灼站在角落里,目光死死锁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再一看肖越霖的眼神——幽深、含笑、耐人寻味。
这是一种爱慕的眼神。
他可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他在骆衡眼里见到过,在庄苏寻眼里见到过,在宋桦那里也见到过。
绝对不是他多想,宋桦绝对有这个意思。病态地爱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只是一直强行克制着自己的心思,装出一副好大哥的样子。
这个肖越霖看着文质彬彬,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心思却如此不纯。只不过是第一次见到宋鹤清,就对宋鹤清一见钟情。
怎么喜欢宋鹤清的人这么多?!
无论是骆衡、庄苏寻、宋桦,还是眼前这个刚出现的肖越霖,一个个都对宋鹤清虎视眈眈,都想把宋鹤清从他身边抢走。
即使到了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也有人觊觎他的宝贝。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幽深而冰冷。
但无人注意到他。
肖越霖对宋鹤清说:“也感谢宋医生千里迢迢来到风吼村,免费为人民群众治病。这份心意,这份善良,才是最难得的。风吼村的村民们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宋鹤清笑着说:“您严重了,我只是尽自己的微薄之力。我只是个医生,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职责。您才是真正能拯救风吼村的人,您才是风吼村村民们脱贫致富的希望。”
村长笑得合不拢嘴:“两位都别客气了,你们都是我们风吼村的贵人!宋医生为我们摆脱病痛折磨,肖主任带我们脱贫致富!我们风吼村果真是山神显灵,派人来救我们了!”
盛灼轻嗤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屑弧度。
李国富给村长使眼色,示意他别说神神叨叨的话。
村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闭上嘴,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肖越霖也没有在意村长的话,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让李国富和村长一起,陪他们在村里走走,聊聊村里的情况,看看村子的现状。
一路上都有淳朴的村民们跟肖主任打招呼,眼神里都充满了希冀。
肖越霖一一笑着回应,态度亲和,没有领导的架子。和村民们亲切地交谈,询问着他们的生活状况,倾听着他们的需求,神情认真而专注。
走到村尾时,肖越霖停下了脚步,对着村长说道:“接下来的几天,我的同事们会尽快对村里进行实地考察,详细了解村里的贫困情况,然后内部开个会议,制定出具体的扶贫方案。等方案确定下来,我们会邀请村里的部分村民们,一起去镇上开会,和大家一起探讨,一起商量,制定出最适合风吼村的脱贫致富之路。只要我们齐心协力,风吼村一定会越来越好!”
村长听了,感动得眼眶都红了,紧紧握住肖越霖的手,声音都在发抖:“肖主任,谢谢您,谢谢您!以前也有扶贫干部来我们村,可他们只是给我们办低保、建卡,只是治标不治本,根本解决不了我们村的根本问题。可您不一样,您是真心实意想帮我们,真心实意想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我们风吼村,这次是真的撞大运了,真的要脱贫了!”
李国富也满是激动和期待:“肖主任,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一定会好好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
领导们走后,好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村。
村民们都沸腾了,一个个都兴奋和喜悦,纷纷聚集在一起议论着这件事,憧憬着未来的好日子。
李国富回到家,二话不说就给宋鹤清下跪,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眼眶通红,声音铿锵有力:“宋医生,你就是我们家的贵人!大恩人!要不是你给我母亲治病,她早就被病痛折磨死了。要不是你建议我直播,我也不会赚到这么多钱,也不会让网友了解到风吼村,更不会有领导专程来风吼村扶贫。这辈子我会当牛做马来报答你!只要你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两肋插刀,义不容辞!”
“快起来李大哥!”宋鹤清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真是被人跪怕了。连忙摸瞎去扶他起来。
“李大哥你不必如此,这是你命中带财,我只是顺水推舟而已。你为人忠厚、善良、有孝心,还踏实肯干,福报还在后面呢。只要你保持初心,做个好人,就是对我的报答了。”宋鹤清拍着他的肩说。
李国富眼眶更红了,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宋医生,你是个大好人,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你的眼睛一定会恢复光明的,一定会的!”
王翠慧在一旁感动得连连抹眼泪。
今天李国富掌厨,做了丰盛的午餐。有鸡枞菌火腿汤、酸笋煮鱼、蕨菜炒腊肉、酸木瓜炒鸡、青椒爆炒干巴菌、凉拌折耳根。
餐桌上满满当当,色泽鲜亮,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李国富拿出了珍藏许久的酒,说这是他十八岁那年放在地窖的酒,算是陈年老酿了。一直舍不得拿出来喝,今天特意拿出来款待宋医生,希望不要嫌弃。
宋鹤清说自己只喝一点点,怕喝多了会醉。
李国富笑着说一点点也行。
盛灼拿起筷子像往常一样先给宋鹤清夹一口菜,喂一口饭。
但宋鹤清忽然说:“小绍,你跟我一起吃吧。免得总吃剩饭,天越来越冷了,吃剩饭容易凉胃。”
盛灼一愣,有些不太理解一起吃的意思?是用同一双筷子?同一个碗?
宋鹤清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和我用同一双筷子,同一个碗吧。”
盛灼心里忽然欢喜起来。酸涩又温暖,宋鹤清是心疼他的。宋鹤清虽然看不见,但心思细腻,不想让他总吃剩饭剩菜。
他赶紧打了一个响指回应。
于是他给宋鹤清夹一口菜,喂一口饭,又给自己夹一口菜,喂一口饭。
李国富和王翠慧看着他俩。
王翠慧慈爱地笑着,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而李国富眼神却有些奇怪。脸上露出一丝别扭和不适。
他看着两人用同一个碗,同一双筷子,混着对方的口水吃来吃去。心里发毛,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不是有洁癖的人,但是看到两个男人这么亲密,他真的觉得浑身不自在。
虽然他很尊敬宋医生,很感激宋医生,但是根本做不出跟他吃同一双筷子的事。
而且他一直觉得盛灼看宋医生的眼神很奇怪,他形容不出来,反正很肉麻。
李国富强压着不适,清了清嗓子,对着盛灼说道:“霍绍,你怎么不给宋医生夹折耳根吃?”
宋鹤清说:“我好像也闻到鱼腥草的香气了,还以为是闻错了呢。没想到真的有啊。这个时节似乎出得有点早。”
李国富说:“我们这儿气候不一样,折耳根长得也比别的地方早,田里多的是,吃都吃不完。”
盛灼看着那盘凉拌鱼腥草,虽然放了很多佐料,但依然掩盖不住一股鱼腥味。刺鼻又难闻,让他下意识地皱起眉头,鼻尖微微皱缩,想要避而远之。
想起第一次吃这玩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当时宋鹤清凉拌了一盘鱼腥草,那盘菜对他来说就是野菜,味道很难闻。
他架不住好奇心吃了一口,可刚嚼了一下,那股浓郁的鱼腥味就瞬间在他嘴里弥漫开来,刺鼻又难闻,恶心得他胃里翻江倒海,气得他直接摔了筷子,让宋鹤清再也不许把这种东西端上桌。
还威胁宋鹤清如果再吃这种东西就不许亲嘴。
自那以后再也没见宋鹤清吃过。他也再没见过这道菜。
现在想来,当时的自己脾气太暴躁,太自私,自己不喜欢吃,就不允许宋鹤清吃,还威胁宋鹤清不许吃。
真想回到过去给自己一巴掌。
他深吸一口气,夹起一根鱼腥草喂进宋鹤清嘴里。
宋鹤清吃得很香,笑着说:“李大哥调的佐料真好吃。我很喜欢吃,希望天天都能有这道菜。”
“这还不简单,田里多的是,吃都吃不完。这个愿望太简单了,我保证完成。”李国富说。
盛灼一闻到鱼腥草的气味就想吐,但是他强忍着,不让自己表现出来。但忍得实在难受,脸色不自觉都黑了。
李国富看着他吃屎一样的表情,语气带着一丝疑惑和嫌弃:“霍绍,你怎么了?我做的哪道菜不好吃?让你难受成这样?”
盛灼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压下喉间翻涌的恶心感。不想搭理他,自顾自地吃着饭。
宋鹤清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语气温柔得像浸了温水:“小绍,你不喜欢鱼腥草的气味吗?”
盛灼心下一紧,有些忐忑,慌乱起来。总感觉宋鹤清这句话像是在试探什么。
宋鹤清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他抬手打了两个响指,表示没有。
李国富皱了皱眉,说:“那你怎么不吃?讨厌折耳根啊?”
盛灼心底一阵抓狂,恨不得拿桌上的饭碗堵住李国富的嘴。他打了两个响指,表示没有。
宋鹤清沉默了一会儿。直到盛灼又夹一根鱼腥草到嘴边,他忽然说:“小绍,你尝尝李大哥凉拌的鱼腥草,味道很好。”
盛灼拿着筷子的手都在抖。内心非常非常抗拒,对他来说吃鱼腥草等于吃刚从水里捞起来的鱼,光是闻到就腥得他想吐。别说吃下去。
一滴冷汗不知何时从额头滑下。
他注意到李国富和王翠慧都看着自己。
而宋鹤清又沉默地等待着。
他仿佛是下了必死的决心,硬着头皮将那根鱼腥草吃进嘴里。
他飞快咀嚼着,不敢有丝毫的停留,生怕多嚼一秒,怕忍不住吐出来。
那股浓郁的鱼腥味混杂着辣椒面的辛辣,刺鼻又难闻,恶心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极力忍住不让自己发出干呕的声音,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李国富看着他一脸痛苦的模样,忍不住吐槽:“你这什么表情,不喜欢吃就吐了呗。至于跟受刑一样吗?”
宋鹤清神情忽然沉了下来,刚才温柔的消失不见,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严肃,第二次问:“小绍,你非常讨厌鱼腥草是吗?”
盛灼忽然觉得宋鹤清开始怀疑他了。这个念头让他浑身紧绷起来,心里害怕起来。
那种怕被识破的恐惧压下了鱼腥草的恶心,飞快咀嚼后咽下去。
他赶紧打了两个响指表示没有。怕大家不信似的,夹了一大筷子鱼腥草到嘴里,大口大口咀嚼着,然后又吃了一大口饭强行混着吞咽下去。动作急促而僵硬,像是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他不敢放慢速度,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控制不住地呕吐。
直到把盘子里的鱼腥草全部夹完吃下,他才惊觉自己过头了。
一抬眼,看见李国富和王翠慧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像在看什么奇葩。
“你跟没吃过好吃的似的,也不用这么抢吧?你把折耳根吃完了宋医生吃什么?”李国富吐槽他。
盛灼感觉胃里翻江倒海,他紧紧闭着嘴,生怕一张口就吐出来了。终于庆幸一回自己是哑巴,可以不用说话。
宋鹤清忽然笑了,恢复了往日的温柔,还带着一丝纵容和宠溺:“你也觉得李大哥凉拌的鱼腥草很好吃吧。没关系,吃完了也不怕,田里还有很多,以后每天我们都能吃到鱼腥草了。”
听到“每天都能吃到鱼腥草”这句话,盛灼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胃里的翻涌瞬间达到了顶峰,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紧紧捂着肚子,对着李国富飞快比了个“上厕所”的手势,然后急匆匆朝着门外跑去。
李国富嫌弃地说:“吃饭时拉屎,什么坏习惯啊。”
盛灼逃出这里后去了后院鸡圈,扶着鸡圈的栏杆,冲着鸡圈里的饲料盆大吐特吐,仿佛要把胃都吐出来一般。
干呕声此起彼伏,感觉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此时,孙富贵父子三人在屋里坐立难安。
孙富贵烟袋锅子抽得吧嗒响,烟灰落了满衣襟也浑然不觉。
迟迟没有听到哑巴失踪的消息,村里平静得跟往日没什么区别。
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那么大个活人消失了怎么也该到处找啊。
孙志强坐不住了,蹭地站起身,语气急躁:“爸,不能再等了,我出去打听打听。”
孙富贵没说话,只是闷头抽了口烟,轻轻点了点头。
孙志强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急忙说:“那哑巴今早把吴婶的牛牵回来了,只是比平时晚了些而已。”
孙富贵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孙志伟也吓了一跳。
孙富贵眉头皱得很紧:“难不成是天太黑,你们没看清掉没掉下去?”
孙志强连忙摇头,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慌乱:“不应该啊,那里就是崖边,连个遮挡的东西都没有,他肯定是掉下去了!”
孙志伟也连忙附和:“我也觉得他肯定掉下去了,一下就没影了,肯定是摔下去了。”
孙富贵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很是不解:“那吴婶的牛怎么会是他牵回去的?”
三人都忐忑不安。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和害怕。
孙志强咬了咬牙:“爸,我马上去李国富家看看!”
不等孙富贵回应他就转身冲了出去。
走到李国富家附近,远远瞧着,这一眼差点让他魂飞魄散。那个摔下悬崖的哑巴好好地在坝子上扫地!
孙志强吓得浑身一软,双腿有些站不住,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他不敢再多看一眼,连滚带爬地转身就往家里跑。缓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说完。
“什么?!”孙富贵猛地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自语:“这不可能……崖那么高,他摔下去还活着?难不成……真是山神显灵了?”
一旁的孙志伟听到这话,连忙说道:“爸,您还真别说,今早我在村里转的时候,大家伙儿都在议论,说尖突山上有歌声飘下来,都说是什么山神显灵了。说不定……说不定那哑巴就是被山神救了!”
“瞎说八道!”孙志强打断他的话,“哪有神神鬼鬼的东西,都是迷信!”他实在想不明白,那个哑巴是怎么活下来的。
孙富贵停下脚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死哑巴命可真大,这样都弄不死他!”
孙志强:“爸,现在怎么办?他下次放牛是什么时候,就算他再去放牛,肯定也会变得格外谨慎,到时候,我们更没有机会下手了。”
孙富贵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怎么办?”
“我们再想想办法”
“总会有机会的,只要他还在村里,我们就一定能找到下手的机会。”
“死不了算了,打残了也行。只要他废了,再也不能碍事,再也不能留在宋医生身边,怎么都行!”
三人围坐在一起想着对策-
国庆第六天。
风吼村的清晨还带着几分寒意,薄雾缭绕在山间,把整个村子笼罩得朦朦胧胧的。
镇政府扶贫办派了两辆车到风吼村,请了李国富和宋鹤清,以及村长和一些村民到镇上开会。
肖越霖亲自扶着宋鹤清上车:“宋医生,慢点儿,小心脚下。”
宋鹤清微微点头,轻声说道:“谢谢肖主任。”语气平淡,却还是让肖越霖的心里泛起一阵涟漪。
盛灼看着肖越霖扶宋鹤清上车,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宋鹤清一走,就没有村民上李家看病,王翠慧和盛灼都闲了下来。
王翠慧去准备猪食等会儿喂猪,盛灼坐在坝子上逗狗。轻轻摩挲着车车柔软的毛发,但心思却一直在宋鹤清那里。
总是想着肖越霖和宋鹤清接触,想起肖越霖看宋鹤清的眼神。
总担心肖越霖勾引宋鹤清,总担心宋鹤清会喜欢上温文尔雅的肖越霖。
嫉妒在他心底疯狂滋生,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会,因为宋鹤清喜欢比自己年龄小的男人,不会喜欢比自己年龄大的男人。
所以当初李国富问他多少岁的时候,他才会撒谎说二十岁。
忽然车车抬起头,冲着他身后汪汪叫。带着明显的警惕和敌意,打破了坝子里的宁静。
他下意识往后看去,只见孙富贵的大儿子正朝坝子这边走来。
盛灼蹙眉,脸上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厌恶地看着对方。
他很讨厌孙富贵,连带着讨厌这两个儿子。他们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一个比一个爱占小便宜,一个比一个自私自利。
孙志强走到坝子边站定,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目光在坝子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盛灼身上,故作亲切问:“小兄弟,今天宋医生不在家吗?”
这不是废话么。
村里谁不知道今天镇政府派车来接人去开会了。
盛灼冷冷觑了他一眼,像看什么垃圾一样,很快收回视线,继续撸狗。
孙志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凑上几步,语气依旧故作亲切:“你一个人在家吗?”
盛灼眼皮都没掀一下,没搭理他。依旧轻轻摩挲着车车的毛发,神色冷淡。
孙志强心里有些不爽,但还是强压着心底的不耐烦,又开口说道:“那我去你们后院的荒地里撬点折耳根行吗?”
盛灼睨向他。
这村里的田坎上到处都是鱼腥草,这人为什么非要来李国富家后院撬鱼腥草?
他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盛灼朝车车使了个眼神。
车车非常聪明,立刻会意,朝着孙志强狂吠,驱逐他。
孙志强被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只得悻悻离去,但频频回头。眼里有着一丝诡异,时不时地朝着李国富家的后院瞥一眼。
这一举动让盛灼警惕起来,他总觉得孙志强的行为很刻意,很奇怪,也很可疑。
而且平时他们兄弟俩都是一起出现,怎么今天只有孙志强出现?孙志伟去哪里了?
忽然他想到什么,立马起身朝后院跑去。
果然一跑到后院,就看到孙志伟从杂物间的窗户翻出来,而王翠慧背对着杂物间切红薯,并没有看见孙志伟。
盛灼飞快冲过去追孙志伟,孙志伟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追来似的,笑着逃跑。
盛灼知道这兄弟俩没安什么好心,他们继承了父亲偷鸡摸狗的坏德性。这会儿趁着李国富和宋鹤清都不在家,就来偷东西。
不知道孙志伟偷了什么好东西,竟然还在坏笑。抓到他务必打他不可。
不行,抓到以后不能打,万一又打出什么毛病来,他就又成了施暴者,宋鹤清不会再原谅他了。
心里一边这么想,一边疯狂地追。
一直追一直追,追得出了村,跑到了一片陌生的山林边。
这里盛灼从来没有来过,四周全是高大的树木,树叶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像一只只干枯的手伸向天空。
看上去一片萧条,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冷风呼啸着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狼嚎,让人不寒而栗。
追到这里后,孙志伟没影了。
他站在原地四处环顾。扶着身边的一棵大树喘粗气,没有看到孙志伟的踪迹。
没关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不去追了,等宋鹤清回来告诉他。
想到这里,盛灼压下心底的不甘,转身就要往回走。
忽然一颗石头飞了过来,速度飞快,带着呼啸的风声。他反应极快,猛地闪身躲避。
拳头大的石头堪堪从他肩膀边沿擦过,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这让他想起了那天凌晨在山顶,也是被不知道从那个方向飞来的石头砸。
两个情景重合在一起。盛灼恍然大悟,莫非掉山崖是人为的?
说不定就是孙富贵父子三人的诡计!
下一秒,又一颗石头从身后飞来,速度更快,力道更猛。他再次闪避,堪堪躲开了这颗石头。
但这次不是一颗石头飞来,而是两颗。
他闪避了前一颗,没避过后一颗。
后脑勺被结结实实砸中了,剧痛袭来,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全是血,染红了手。触目惊心。
真想破口大骂。但无奈自己现在是个哑巴。
“哈哈哈哈砸中了!砸中了!”孙志伟猖狂的声音传来。接着他从一棵大树后面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得意的坏笑。
“还是你准头厉害些。”孙志强也从另一棵大树后面走了出来。
最后,孙富贵慢悠悠地走了出来,眼神阴鸷怨毒:“赶紧给我打,今天不打得他满地找牙,不打得他断手断脚,我就不信孙!”
盛灼看到三人朝他走过来,手里拿着棍子,一副气势汹汹要打死他的架势。
他这才明白自己中了圈套。目的就是为了引他出来。
果然宁可得罪君子也不可得罪小人。古人诚不我欺。
像孙富贵这样的小人,如果不彻底降伏他,只会一次次试探底线。简直跟打不死的蟑螂一样恶心。
盛灼也不顾后脑勺的痛了,随手捡起地上的粗树枝应对。
孙志强率先冲过来,盛灼忍着后脑勺的疼痛抵挡。
木棍和树枝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盛灼的手臂发麻,后脑勺的疼痛也越发剧烈了。
紧接着孙志伟和孙富贵也包抄过来,三人围着他打,他有些应付不过来,身上被打了几棍,发出沉闷的声响,痛得他冷汗直流。
后脑勺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流血,身上的骨头都传来钻心的疼痛。
要不是后脑勺有伤,这三人应该不是他的对手。
他猛地发力狂打三人。力道之大,让孙富贵父子三人都吓了一跳。他们没想到后脑勺流血的哑巴竟然还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
三人被他打得节节败退。脸上的得意渐渐被恐惧取代,连连后退,不敢轻易上前。
孙富贵很快冷静了下来,忽然说:“如果我们被你打伤了,等宋医生回来,我们就说你发疯来打我们。反正这里没人,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且你又是个哑巴,黑的白的全由我们说了算。看看到时候大伙儿会不会又说是你惹是生非,看看宋医生是站在乡亲们这边,还是你这边!”
盛灼动作一顿。他想起自己写的忏悔书。末尾写保证不再和村里人起冲突,保证不毁坏村民的庄稼和牲畜,保证不给村民制造麻烦。
事不过三,如有违反,自行离开。
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斗志和怒火。
三人见他迟疑,立马趁机攻击,一棍打在背上,一棍打在腹部,还有一棍狠狠打在他的小腿上。
盛灼支撑不住,猛地跪在地上,松开了握着树枝的手。
树枝掉在地上,他不再反抗,任由三人打。
一棍接着一棍,一脚接着一脚,全都招呼到他身上。伴随着三人恶毒的咒骂,在空旷的树林边不断回荡。
“死哑巴,让你嚣张!让你跟老子作对!”
“今天就废了你,看你还怎么留在宋医生身边!”
“命大是吧?摔不死是吧?今天就打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盛灼蜷缩在地上,闭着眼,紧紧地咬着牙,忍受无休止的疼痛和辱骂。
后脑勺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流血,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逐渐模糊。好几次他都差点晕厥过去,可他还是强撑着。
他可以忍受身体的疼痛,但不能忍受宋鹤清的冷漠和隔阂。
他知道宋鹤清只会站在村民那边,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他不能惹麻烦,不能让宋鹤清失望,不能让宋鹤清为难。
所以要懂事,要乖,不能反抗回击。只能默默地承受这一切。
“咔嚓”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棍子打断了,他的小腿骨头也断了。
痛!
痛痛痛痛痛!
疼痛达到了顶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痛得浑身剧烈抽搐起来,痛得快要晕厥。
意识也更加模糊起来。脑海里浮现出宋鹤清温柔的笑,从前的,现在的,交织在一起,重叠在一起。
好想被宋鹤清抱在怀里,好想闻他身上独特的幽香,可以睡得更安稳一些。
他逐渐闭上眼,想象着地上就是宋鹤清的怀抱,他正躺在宋鹤清的怀里,感受着宋鹤清的温柔,一点点地……睡去。
“别打了,他没动了!”孙富贵忽然喊停。他打累了,喘着粗气,看着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霍绍。
孙志伟蹲下,伸手在盛灼鼻尖探鼻息,然后抬起头对着孙富贵和孙志强说:“没死,还有气,估计是被痛晕过去了。”
孙志强撇了撇嘴:“腿都被打断了,竟然一声都没叫,打起来不太爽。”
孙志伟笑了,脸上满是得意和恶毒:“这下把他打残了,以后就长记性了,不敢再跟我们爸作对了。再也不能留在宋医生身边了。”
孙富贵冷笑一声:“腿断了看他还怎么嚣张,迟早要滚出风吼村!走!”
三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朝着盛灼身上踹了几脚,然后转身离去。
树林里再次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风吹树枝的“呜呜”声。
地上的枯叶被鲜血染红,格外刺眼。
快到中午时,镇政府的车缓缓地驶入了风吼村,几个村民们陆续下车,脸上虽然有疲惫但也有喜悦。因为他们很满意风吼村的扶贫方案。
肖越霖亲自扶着宋鹤清下车,声音温柔:“辛苦宋医生了。今天开了一上午的会,肯定累坏了吧。”
宋鹤清微微摇了摇头,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不辛苦,肖主任你们才辛苦,为了风吼村的发展,付出了很多。”
肖越霖把拐杖拿出来双手递到宋鹤清手上:“宋医生,你的拐杖,请拿好。路上小心。”
“谢谢肖主任,麻烦你了。”宋鹤清接过拐杖,礼貌地说道。
肖越霖看到他握住拐杖把手。那把手的形状很像成年男人的某物。宋鹤清白皙修长的手握住把手,令人浮想联翩。
直到李国富走过来,他才回神,收敛了自己的神色。
李国富过来扶着宋鹤清的手臂,笑着对肖越霖说:“肖主任,今天辛苦你们了。我们就先走了。”
肖越霖微微点头,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好的,路上慢点。”
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宋鹤清的背影,直到宋鹤清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自从在坝子上第一次见到宋鹤清,心里就一直念念不忘,夜里也魂牵梦绕,仿佛把他的魂都勾走了。
活了三十几年,还从未这般动心过。真是羞愧。
一回到家里,王翠慧就立刻迎了上来,满是焦急和担忧:“国富,宋医生,你们可算回来了!小绍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从早上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李国富:“会不会是去撬折耳根了?”
“那也没必要去这么久吧。他以前去哪儿都会示意我的,但是今天直接跑了。我觉得不太对劲。心里一直很不安。”王翠慧很焦急。
李国富变得严肃起来:“不会是离开了吧?”
宋鹤清立刻说:“不会的。如果他离开,一定会跟我们道别的。”他语气很笃定。
李国富看看宋鹤清,又看了看王翠慧,点了点头:“要不我们在家等一会儿?马上要到饭点了,他得回来吃饭吧。”
宋鹤清:“我们还是先找找吧。问问村里人看见他没。”
“那行,我们去找,你不方便,就坐在家里等我们。”李国富说着和母亲去找了。车车也加入了寻找的队伍。
二人一狗分头找。
宋鹤清坐在坝子上的竹编椅子上,紧紧攥着拐杖的把手,静静地等待。
今天开会的时候他总有一股不安的感觉,此刻才知道不是自己的错觉。
风吹着很冷,要入冬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车车回来了。
他飞快地冲进了坝子,浑身的毛凌乱不堪,嘴角还沾着一些泥土。它冲到宋鹤清面前,不停地蹭着宋鹤清的裤腿,然后咬着宋鹤清的裤脚使劲拖拽着。
宋鹤清立刻问:“是不是找到了?”
车车汪汪叫了两声回答。
宋鹤清欣喜,但随即又觉得不对劲。因为如果车车找到霍绍,肯定霍绍会跟着回来,但为什么车车回来了,霍绍没回来?
出什么事了让他不能回来吗?
宋鹤清神情沉下,拄着拐杖站起身:“快带我去。”
第48章
车车在前面发出汪汪声给宋鹤清带路。
宋鹤清心里着急, 担心霍绍受伤,所以想走快点。
但自己眼睛看不见,只能凭着狗叫辨方向, 并且拄着拐杖走路很不方便, 拐杖尖一次次磕在石头上, 脚下踉跄着, 一路磕磕绊绊。
车车很着急,因为宋鹤清走得实在太慢了。急得原地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焦躁的低吼。
于是它大声汪了一声,不再等待,撒开腿飞快地跑到盛灼身边。
盛灼依然呈昏迷状, 脸色惨白, 一动不动。
后脑勺的血渗出来, 将头发都黏在了一起,浸湿了身下的泥土。
狗子只得用毛茸茸的脑袋去拱盛灼的脸, 湿乎乎的鼻子蹭过他的皮肤。
见他没反应, 又围着他转来转去, 汪汪叫个不停。
又用牙齿咬盛灼的袖子扯他。力气不大,却一下下不肯停, 试图唤醒他。
几番努力下来,盛灼终于被狗子弄醒了。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醒来就感觉浑身疼痛,骨头像是被拆开重拼过, 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窜遍全身, 痛得冷汗直流。
孙富贵父子三人早就没了影。
盛灼动了动手指,想撑着地起来, 可胳膊刚用上力,左腿的剧痛就猛地袭来。
左小腿已经断了, 右腿被棍棒攻击过剧痛无比,没办法站起来。
他痛苦地把脸埋进土里。
自己现在是个残废了。
宋鹤清还会要他在身边伺候吗?
宋鹤清眼睛瞎了,本就需要人照顾,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只会拖累宋鹤清。
宋鹤清会不会嫌他麻烦,会不会让他离开?
狗子还在不停地拱他,舌头舔着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慰。
盛灼缓缓抬起头,赫然看到远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拄着拐杖磕磕绊绊走来。
霎时间原本晦暗无光的眼睛骤然焕发生机,连呼吸都忘了,身上的疼痛仿佛也减轻了几分。
宋鹤清竟然来找他了!
但是宋鹤清眼睛看不见,拄着拐杖行走艰难。嘴里还在喊着“小绍”。声音带着慌乱和担忧。
看着宋鹤清瞎着眼拄着拐杖还专门来找他,心疼得不行。一时间忘了浑身的剧痛,只想着快点到宋鹤清身边。
他的手臂还有力气,还能爬。
于是盛灼咬着牙,抬起胳膊,手掌按在粗糙的泥土上,手指抠进土缝里,一点点往前挪。
手掌和膝盖蹭过地面,磨得生疼,眼睛一刻也不曾离开宋鹤清的身影。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爬到宋鹤清身边,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宋鹤清就可以少走一点。
车车急得团团转,看一下盛灼,又看一下宋鹤清。汪汪叫着,像是在传递消息。
见宋鹤清走错了方向,车车又朝着宋鹤清跑去。咬住宋鹤清的裤脚,想把他往盛灼的方向带。
宋鹤清听见狗子又跑回来的声音,接着咬扯他的裤脚,拖着他往前走,心里越发着急。
他知道,霍绍一定就在附近,而且伤得很重。但是霍绍是个哑巴,不能呼救。一想到这里心就疼得厉害。
慌乱之下没注意脚下,踩在一颗拳头大的石头上,重心不稳,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拐杖也滚到了一边,发出“哐当”一声响。
远处盛灼看到宋鹤清摔到了,下意识就要张口大喊,但又死死忍住了。
他攥紧拳头,眼眶红了。
他被打断了腿没哭,浑身剧痛没哭,但看见宋鹤清瞎着眼来找他,摔得那么重却哭了。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喊:你就站在原地等我!我很快就会爬过来!
曾经你朝我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步,剩下那一步我却不曾朝你走去。
现在你一步也不用走,我朝你走一万步!哪怕爬,我也要爬到你身边!
盛灼不停地往前爬,手掌被粗粝的地面磨得血肉模糊,碎石子嵌进掌心,鲜血渗出来,他全然不觉。
手臂发酸,力气一点点流失,身体虚脱到了极致,可他没有停下,眼里心里只有宋鹤清的身影。
哪怕到了生命的尽头,也要朝着宋鹤清的方向爬,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头的宋鹤清趴在地上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摸到拐杖。赶紧撑着地站起来,脚步依旧踉跄,可没有停下,在狗子的汪声中寻找方向,继续朝前走。
“小绍!”
“小绍你还好吗?”
“小绍你在哪里?”
“打一个响指回应我好吗?”
盛灼打了响指,但是距离太远,宋鹤清听不见。
他已经爬了十来米远,拖行的痕迹上一路带血,触目惊心。
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可依旧凭着一股信念不停地往前爬。
狗子原地急得团团转。明明两人只是隔着一百多米距离,却像是隔着万水千山,相遇得那么艰难。
车车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再来回周旋,对着宋鹤清汪汪叫了两声,随后撒开腿飞奔离去。
它要去找李国富!
现在这里就只剩下盛灼和宋鹤清。
两人都不肯放弃,拼尽全力朝着对方靠近。
距离越缩越短,逐渐缩到了三十米。
宋鹤清隐约听到了爬行的摩挲声,鼻头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小绍,是你吗?你别爬了,我来了……我马上就来了。”
终于,狗子带着李国富跑过来了。
李国富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他虽然跛脚,但跑得不慢,焦急地跟着车车跑来。
他看到趴在地上艰难爬行的盛灼,还有拄着拐杖跌跌撞撞行走的宋鹤清。
盛灼满身是血,身后拖了长长的一道血痕,脸色瞬间大变,嘴里惊呼出声:“哎哟我去,霍绍你小子怎么浑身是血啊!”
他这辈子只有杀猪杀畜生的时候,才见过这么多血,还是头一次在人身上看见这么多血。
心里一阵发慌,他真的有点害怕了。
宋鹤清一听李国富这话,脸都白了。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也跟着颤抖:“李大哥,他……他怎么样了?”
李国富快步跑到盛灼身边,蹲下仔细看了看。说:“后脑勺被打流血了,血已经凝固了。左腿被打断了。身上到处都是棍子打过的淤痕。怎么、怎么被打得这么惨?谁下的这么狠的手啊?”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扶盛灼起来。
他赶紧跑到宋鹤清跟前,把宋鹤清背起,重新跑回盛灼这里。
“宋医生,现在要怎么弄回家啊?”李国富焦头烂额地问。
宋鹤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医生,哪怕心里再慌,也不能乱了阵脚。
伸出手想去碰盛灼的身体,摸到了冰冷带血的手,还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那味道刺得他鼻子发酸。
他极力保持镇定,说:“先拍照,保留证据,告到对方坐牢!”
李国富立马拿出手机围着盛灼拍照。
盛灼下意识地低下头挡住脸。
宋鹤清安抚道:“小绍,别怕,我在,我一定会救你的。”
接着宋鹤清又对李国富说:“李大哥,扶着他手臂将他驮在背后,不要触碰他的腿。辛苦你了。”
“没事,之前他倒在哀牢山都是我背他回来的。虽然他个子很高,但也不过一百五十几斤,还没有我家那头两三百斤的猪重呢。不费劲。”
李国富说着已经将盛灼驮了起来。
但是盛灼个子比李国富高出太多,驮着走的时候盛灼脚尖还拖在地上。
把人驮回李家后,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
王翠慧看见盛灼的惨状差点吓晕过去,她赶紧扶住门框,缓了一会儿后才问道:“这……这是怎么了?小绍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妈,你先别问了,赶紧去灶房做饭,做点清淡的。”
李国富把人驮到侧屋床上,盛灼已经昏迷过去了。脸色依旧惨白,呼吸微弱。
宋鹤清让李国富去打热水,再拿自己的救治工具。必须赶紧处理伤口。
李国富不敢耽搁,很快就端着一盆热水回来,将银针、纱布、碘伏、酒精拿了过来。
先处理后脑勺的伤,再处理左腿骨折。
宋鹤清摸索着盛灼的左腿,感受着骨头断裂的位置和移位情况。很快就摸清了骨折的具体情况。
对李国富说:“李大哥,等会儿我喊一二三,你就轻轻按住他的左腿大腿,别让他动,我要帮他接骨,可能会有点疼,你按住他,别让他挣扎,免得加重伤势。”
李国富点了点头,用力按住盛灼的左腿大腿,语气坚定地说:“好!”
宋鹤清深吸一口气,按住盛灼骨折的部位,轻声喊:“一、二、三!”
话音刚落,他猛地发力,“咔哒”一声轻响,断裂的骨头瞬间复位。
昏迷中的盛灼疼得浑身抽搐。
宋鹤清的动作没有停,摸索着拿起夹板固定在盛灼的左腿上,用纱布一圈圈缠紧,固定好夹板,防止骨头再次移位。
他的每一步都精准无误,哪怕眼睛看不见,也没有一丝差错。
最后就是身上的棍棒伤。盛灼身上到处都是淤痕。还有几处皮肤被打破了,渗着血丝。
先用碘伏消毒,然后把捣好的草药,均匀地涂抹在淤痕和伤口上。
李国富在一旁打下手,帮着递东西、擦汗。
紧急处理结束后,宋鹤清额头渗出了冷汗,刚才一直高度集中注意力,又耗费了大量的体力,他已经有些虚脱了。
但他不能停下,说:“大哥,救护车还有多久到?马上要去镇卫生院做全身检查。他后脑勺被石头砸伤,虽然我已经处理过了,但还是要做CT检查,看看颅内有没有受伤。还有身上的伤也要做全面检查,确认没有伤到内脏。所有的治疗费用都要收集好,到时候让施暴人赔偿,一分都不能少!”
李国富却为难地说:“还没有叫救护车,村里离镇上很远,救护车要开两个多小时。而且镇卫生院只有一辆救护车,不一定马上有空来接。”
“先打再说。”宋鹤清眉头皱得很紧。
李国富给镇卫生院打电话叫救护车,果然对方说派去其他地方接人了,暂时来不了。要等一阵。
宋鹤清心里着急,盛灼的伤势很重,不能再耽误了,必须尽快去医院做全面检查。
“王叔呢?他有面包车。”宋鹤清问。
李国富:“不行啊,王叔在镇上,晚上才回来。”
宋鹤清沉思了片刻,忽然想到了肖越霖,说:“李大哥,你给肖主任打电话。”
李国富愣了一下,随即说:“今天是周日啊,肖主任不上班,咱们这么麻烦他,不太好吧?”
“就是因为不上班他才有时间来帮忙。上班的话他还要忙工作,更不方便。”宋鹤清语气坚定,“他知道救人要紧,你赶紧打电话,别耽误时间。”
李国富拨通了肖越霖电话,很快说清情况,对方很快答应了。
挂了电话,李国富松了口气,对着宋鹤清说:“宋医生,肖主任答应了。他这人真是不错,一点架子都没有,真是个好领导。”
宋鹤清点了点头,心里也有些感激肖越霖,这个时候能有人愿意帮忙已经很不容易了。
王翠慧做好了饭,三人赶紧吃了点饭,就坐在屋里等肖越霖。
宋鹤清一直守在盛灼床边,轻轻握着盛灼的手。
等了一阵,肖越霖到了。他和李国富一起把人抬到车上。放进车里的后座。
宋鹤清也跟着坐了进去,让盛灼的脑袋枕在自己的大腿上,轻轻抚摸着盛灼的头发,语气轻柔:“小绍别怕,很快就到医院了。”
肖越霖坐进驾驶位,发动汽车,朝着镇上开去。
李国富坐在副驾驶位,说:“我敢肯定霍绍一定是孙富贵那父子三人打的。我在村里找霍绍的时候,听村里人说看见霍绍去追孙志伟了,至于为什么追,我就不知道了,估计是孙志伟又惹霍绍了。”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肯定是孙富贵跟两个儿子告状说被霍绍欺负了,所以三人才合起伙来打霍绍出气。这三人心真黑啊,往死里打的。这么长的两条腿断了一条太可惜了。”
肖越霖握着方向盘,脸色有些神情严肃:“这件事必须报警处理,下手这么狠已经构成故意伤害了。一定要让他们受到法律的制裁。”
“对,报警。抓走那三个龟孙子!让他们坐牢,好好反省反省!”李国富义愤填膺地说,语气里满是愤怒。
但李国富随后又觉得不对劲:“霍绍之前那么会打架,身手那么好,哪怕对方是三个人,也不至于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吧?也不至于被打断腿吧?”
宋鹤清听了这话,更心疼盛灼了。
他知道霍绍不是打不过,而是因为那份忏悔书上的保证。
霍绍没有还手,硬生生扛下了所有的伤害,只为了遵守对他的承诺。
想到这里,宋鹤清的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紧紧握住霍绍的手。心里满是愧疚和心疼。
怎么这么傻啊……
一路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汽车行驶的声音。
两个多小时后终于到了镇卫生院。
医生和护士赶了过来,推着担架床把盛灼抬了进去。
宋鹤清、李国富和肖越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待着检查结果。
走廊里很安静,气氛有些沉重。
外面天色黑了,李国富站起身说:“宋医生,肖主任,你们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外面买三份晚饭,我们都还没好好吃饭,等会儿还要守着霍绍,得先垫垫肚子。”
宋鹤清其实没胃口,但还是轻声说:“麻烦你了,李大哥。”
李国富走后,走廊里就只剩下宋鹤清和肖越霖两个人。
肖越霖侧头看着他,宋鹤清的脸色依旧苍白,眉头紧紧皱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试探:“宋医生,想必受伤的那个小绍,是你很重要的人吧?”
他能看得出来,宋鹤清很担心、很在乎那个男生,从他的眼神他的动作他的语气里,都能看得出来,那份在乎很不同,藏都藏不住。
宋鹤清心里还想着霍绍的事,所以有些不在状态,反应了几秒后才回答:“算是吧。”
他的心里很乱,思绪飘得很远。
一开始,他只把霍绍当成照顾自己的人,毕竟他眼睛瞎了,时刻都需要人照顾。
而霍绍,因为被他救过命,一心想报答,愿意留在他身边伺候他。所以他就顺水推舟让霍绍留在了身边。
之后就开始馋霍绍的身子,正好对方也喜欢他,所以顺势就互相满足生理需求。
他以为这份关系只会停留在这一步,不会再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可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变了。他开始在乎对方的情绪,在乎对方的感受。竟然喜欢上了这个单纯可爱的哑巴男孩。
喜欢到想把他带回家,和他一起生活,想护着他,不让他再受一点伤害。
可他又很迷茫。
他爱了盛灼十八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很难走出盛灼的阴影,不会再爱上别人。
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就对霍绍动了心,甚至喜欢上了他,这算不算变心太快?
他总怀疑自己喜欢霍绍,是因为霍绍和盛灼有很多相似之处,可他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明明霍绍和盛灼性格天差地别,却总能让他找到相似之处。
他喜欢的是霍绍这个人,是这个默默守护在他身边、为了他不顾一切的哑巴男孩。
肖越霖看着宋鹤清沉思的样子,他没有试探出更多的东西。
宋鹤清的回答,模糊不清,可他也不好继续追问,怕引起宋鹤清的反感。
虽然他第一眼看到宋鹤清就知道他也喜欢男人,但宋鹤清应该不可能会喜欢一个哑巴。
宋鹤清沉思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神来,他轻声说:“肖主任,今天辛苦你了,若非必要,我们也不会麻烦你,耽误你休息,真的很不好意思。这里有我和李大哥守着就好,就不占用你的时间了,你回去休息吧。”
肖越霖笑了笑,语气温和:“没关系,宋医生别跟我这么客气。我很乐意为你……为你们提供帮助。而且我今天也没其他事做,就陪着你们吧,有什么需要,我也能第一时间提供帮助,这样,你们也能轻松一点。”
宋鹤清心里有些感激,他没想到肖越霖竟然这么热心。说:“那就太麻烦你了,肖主任,我们心里真的过意不去。”
“别跟我客气,这点小忙不算什么。”肖越霖笑着说,语气依旧温和,“我们再等等,应该很快就能出检查结果了。”
宋鹤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盛灼没有受太重的伤。
没过多久,医生就走了出来,对着走廊里的宋鹤清和肖越霖说:“谁是霍绍的家属?检查结果出来了。”
宋鹤清立马站起身,拄着拐杖,急切地说:“医生,我是他哥哥,他怎么样了?检查结果怎么样?有没有事?”
肖越霖也跟着站起身,轻轻扶着宋鹤清的胳膊,等待着医生的回答。
医生推了推眼镜:“检查结果还好,没有太大的问题。他后脑勺只是骨撕裂,颅内没有受伤,也没有出血。慢慢就能恢复。左腿小腿骨折,轻度移位,之前的紧急处理做得非常好,骨头复位很精准,现在只需要打石膏,进行外固定,好好休养几个月,就能慢慢愈合;身上的棍棒伤,只是皮外伤和软组织损伤,有些淤肿,没有伤到内脏,好好上药、休养,很快就能消肿止痛。”
宋鹤清悬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还好没有伤到要害,只要好好休养,就能好起来,这就够了。
医生看着宋鹤清,语气里满是佩服,好奇地问:“你是不是懂中医啊?他身上的紧急处理做得非常专业,尤其是骨折的复位非常精准,还有伤口的包扎和草药的使用,都非常到位。而且你眼睛看不见,竟然能做到这么好,真是太厉害了。”
宋鹤清点了点头。
医生又接着说:“他现在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后续还要定期复查,确保骨头愈合情况良好。你们去办理一下住院手续,签字缴费,然后就可以去病房照顾他了。”
“好,麻烦你了,医生。”宋鹤清点了点头。
肖越霖说:“宋医生,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办理手续、签字缴费的事情我去做就好。”
宋鹤清连忙说:“不用了肖主任,怎么能一直麻烦你呢,还是我自己去吧。”
“没事,不麻烦,你就在这里等,我很快就回来。”肖越霖不等宋鹤清拒绝,转身朝着缴费处走去。
肖越霖刚走没多久,李国富就带着三份晚饭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位警察。
李国富对宋鹤清说:“宋医生,警察来询问情况了。”
宋鹤清点点头。
其中一位警察问:“请问你们谁是霍绍的亲属?”
李国富看了一眼宋鹤清,宋鹤清眼睛看不见,不方便陪同问询,而且,他也不是霍绍的亲属。
可霍绍的亲人不在身边,他只能硬着头皮说:“警察同志,他的亲人都不在身边,我算是他的哥哥,平时一直照顾他,我来陪同问询吧。”
警察:“好,那麻烦你跟我们一起去病房。另外无关人员请在走廊等候,不要随意进入病房,以免影响问询和病人休息。”
“好嘞,好嘞,我们知道了。”李国富连忙点头答应。
就在这时,肖越霖办理完手续回来了,看到两个警察来了,便走到宋鹤清身边,扶着他的胳膊重新坐回走廊长椅。
病房里,两个警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耐心地等待着盛灼醒来。
没过多久盛灼就行了,浑身的疼痛让他皱起了眉头。
其中一个警察看到盛灼醒了,说:“你好,我们是镇派出所的警察,我们接到报案说你被人故意伤害了,现在想向你了解一下具体情况,麻烦你配合我们一下。”
盛灼看着两个警察,缓缓点了点头。
李国富连忙递过纸和笔,说:“警察同志,他是哑巴,我让他把问话都写在纸上。”
盛灼接过纸和笔,他的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虽然包扎了,但写字会很费力。
其中一个警察问询:“首先请你写下你的身份证号码和真实姓名,方便我们登记备案。”
盛灼迟疑了一下。
他的真实姓名是盛灼,但他不能在警察面前隐瞒。只能在纸上写真名,然后再在旁边打了个括号,备注上:小名叫霍绍。
写完之后他把纸递给警察,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逃避。
警察接过纸看了一眼,继续问询:“请你详细写下是谁对你实施的伤害,一共有几个人?他们为什么要打你?具体的殴打经过是怎样的?有没有其他的证人或者证据?”
盛灼把事情经过详细写下。
李国富坐得有点远,看不清他写的字,但能看出他写得很愤怒。
写完以后,警察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把问询记录递给盛灼:“麻烦你仔细看这份问询记录和你说的情况是否一致,如果一致,就请你在上面签字确认。”
盛灼确认和自己写的情况一致,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真实姓名——盛灼。
李国富起身时瞥了一眼,愣了一下。
他好像看到霍绍签的不是“霍绍”,而是“盛灼”。可那个字体写得很潦草,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警察对两人说:“非常感谢你们的配合。我们会尽快展开调查,抓捕施暴者,给你们一个交代。后续我们还会再来跟你们了解一些具体的细节,麻烦家属保持电话畅通。”
李国富连忙点头。
警察走后,肖越霖扶着宋鹤清走进了病房。
宋鹤清迫不及待地摸索着想去摸盛灼的手,语气急切:“小绍,你还好吗?”
肖越霖仔细看盛灼。只见对方脑袋上包扎了几圈绷带,只露出嘴巴和鼻子还有眼睛。完全看不到五官。
盛灼看到宋鹤清来抓自己的手,赶紧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宋鹤清的手。微微用力,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宋鹤清我没事,你别担心。
宋鹤清摸到他被包扎的手,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心里瞬间安定了下来,神情放松了些,轻声说:“你好好休息,好好养伤,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离开你的。”
盛灼看着宋鹤清,紧紧握着宋鹤清的手不肯松开。
还好宋鹤清没有嫌弃他,还一直陪着他,一直担心他,这就够了,哪怕付出再多的代价,他也心甘情愿。
李国富看着两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这样亲密的举动已经见怪不怪了。
可肖越霖看着两人的亲密举动,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他直觉告诉他两人关系不单纯。
吃完饭以后,肖越霖站起身看向三人。
“各位,我还有事先失陪,有任何事可以给我打电话。”他说。
李国富赶紧应声说麻烦您了肖主任。
肖越霖轻轻颔首示意,转身拉开病房门走了。
李国富摸出兜里的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这边暂时走不开。你一个人在家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不要我托邻居婶子多照看你两眼?】
电话那头的王翠慧声音爽朗:【你放心吧,我一个人可以的,不用麻烦旁人。你安安心心在医院照顾小绍,这孩子造孽,你多上点心。】
通话结束。
此时盛灼拿着纸和笔艰难地在纸上写字。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道他在写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盛灼才停下笔,拿起纸递向李国富。
李国富连忙接过纸,看清上面的字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很不是滋味。
随后转头看向宋鹤清,沉重地开口:“宋医生,霍绍在纸上写,他遵守忏悔书上的保证内容,没有给村民制造麻烦,他们打他,他没有还手。”
宋鹤清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在来的路上就已经猜到了。心里五味杂陈。
他抬手想摸摸盛灼的脑袋,可刚碰到盛灼头上缠着的绷带,动作猛地一顿,随即收回了手。
宋鹤清声音放得极柔:“不是你的错。他们打你,你应该正当防卫的,不用一味地忍让。我知道,你怕防卫过当把他们打伤,更怕我会因此生气,再把你赶走。你心里的委屈我都知道,都懂。”
他伸手轻轻握住盛灼包扎着的左手,安抚道:“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公正对待,他们做错了,就该付出代价,绝不偏袒任何人,一定还你一个公道,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盛灼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深深看着宋鹤清。
李国富看着盛灼身上到处都包扎的样子,觉得太造孽了,心里更不是滋味:“这件事警察已经在处理了。刚才肖主任还说他们群殴你的行为特别恶劣,已经构成了故意伤害罪,很有可能判三年以上有期徒刑,以后你就再也不会看到他们,再也不会被他们欺负了。”
盛灼垂下眼眸,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微微动了动腿,打着石膏的左腿传来一阵僵硬的痛感。他却像是毫无察觉一般,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虽然腿断了,头也受了伤,身上挨了那么多棍,流了那么多血,但能换来宋鹤清的心疼,能让宋鹤清重新温柔地对待自己,好像也不算亏。
哪怕这个代价太大,大到他几乎承受不住,他也觉得值。
之后的一段时间,宋鹤清特意请了一位护工,专门在医院照顾他和盛灼。
毕竟李国富家里还有一位母亲需要照顾,不能一直待在医院陪着他们。
另外镇政府扶贫办派了人来村里,教村民们制作菌子腌制食物,教大家如何开直播售卖农产品,还教村民们在稻田里养殖生态鱼和鸭子,另外还打算打造“哀牢山烟熏火腿”这个特色项目,助力村民们增收致富。
李国富作为村里扶贫领头人之一,责任重大,必须回村里和大家一起学习这些新技术、新方法,带领大家一起脱贫致富。
日子一天天过去,盛灼的伤势在慢慢好转。
宋鹤清每天都会陪着盛灼说话,聊学医的事,聊父母的事,还说起……曾有过一段痛苦的感情史。
那是他不敢提起的伤痛,可如今却可以跟别人讲起。只是说起的时候还是会流眼泪。
盛灼就会用包扎的手颤抖着给他抹眼泪。
不知怎的,宋鹤清竟然觉得霍绍能够感同身受,甚至手背上滴到了一滴霍绍流下的泪。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宋鹤清正坐在盛灼的病床边,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李国富打来的。
声音很激动,笑声很大:【宋医生!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原来是孙富贵父子三人被判了。
法院已经下判决,他们构成故意伤害罪共同犯罪,主犯孙富贵判了四年有期徒刑,从犯孙志强和孙志伟,各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宋鹤清脸上露出了笑容,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问道:【那赔偿的事情呢?】
【赔偿的事情也定了,他们父子三人需要赔偿霍绍的医疗费、护理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等,一共十万元!几乎把两兄弟在城里打工赚的所有积蓄都赔光了,真是大快人心啊!】
说到这里李国富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村里人早就看不惯孙富贵父子三人了,现在终于去坐牢了,大家以后也能清净几年了,霍绍也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通话结束,宋鹤清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霍绍,虽然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猜到应该是高兴的。
他拍了拍盛灼的手:“你要好好养伤,争取早日康复,早点回村里去。”
当天下午,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护工左边扶着宋鹤清,右边扶着盛灼,一起去了医院顶楼的坝子上晒太阳。
顶楼的坝子很宽敞,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驱散了寒意。
宋鹤清虽然看不见,但能感受着阳光的温暖,微微仰起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故意跟盛灼开了个玩笑:“我们两个一起拄着拐杖走路,是不是像两个七老八十的老头?”
盛灼看向阳光下两人交叠的影子,心酸又好笑。
一个瞎了,一个瘸了,都拄着拐杖,看上去那么惨,又那么好笑。
不过要是真能和宋鹤清一起白头到老,那真是太幸福了。
就在这时,宋鹤清突然愣住了。他微微眯起眼睛,激动地抓住盛灼的手,声音都有些颤抖:“小绍,我……我眼睛恢复一点了,能看到白光了!虽然除了白光什么也看不清,但总比之前一片漆黑好太多了!”
盛灼闻言猛地看向宋鹤清,宋鹤清的眼睛终于要恢复了!
但下一秒却又有些苦涩。因为宋鹤清的眼睛恢复后,他就再也不能陪在宋鹤清身边了。
但不管怎样,他都会珍惜这最后一段陪在宋鹤清身边的日子。
夜幕渐渐降临,医院里的灯光亮起。
护工去食堂给两人打饭了。病房里只剩下宋鹤清和盛灼两个人。
医院走廊里,李国富刚从村里赶来,特意给盛灼带了母亲炖的野生菌土鸡汤,补补身体。
他站在病房门口,刚要推门,目光无意间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看到了病房里的一幕。整个人都傻了,手里的保温桶差点掉在地上,吓得他大气都不敢出。
只见病房里两人正紧紧地吻在一起,吻得难分难舍——霍绍坐在病床上,伸手托着宋医生的后脑勺,迫使宋医生靠近自己,动作带着几分急切,还有几分小心翼翼。宋医生的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双手轻轻抵在霍绍的胸口,既喜欢这个吻,又推拒着,似乎怕被发现。
李国富直愣愣地站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彻底宕机了。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农村人哪里见过这场面。吓得他根本不敢推门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李国富才缓缓回过神来。
快步走到走廊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着,脸上的神情依旧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画面,越想越觉得震惊,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回想起之前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处,难怪他总觉得有些奇怪,难怪他有时候会觉得浑身不自在起鸡皮疙瘩。
原来根本不是正常男人之间的相处,而是恋人之间的相处。
李国富就那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直到十几分钟后,护工端着饭菜回来,他才从椅子上起身,跟着护工一起进去。
走进病房,看见他们两人已经各自坐在一边,保持着正常的距离。
宋医生耳根依旧泛着淡淡的红晕,霍绍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好像刚才并没有发生过“亲嘴”这种事。
李国富心里却非常忐忑,视线下意识地看向两人的嘴。他发现宋医生的嘴唇有些红肿。脑中顿时想起刚才两人亲吻的画面,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赶紧平复心情,快步走到病床边,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说:“霍绍,我妈特意给你炖了野生菌土鸡汤,补补身体,对你恢复有好处,快趁热喝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盛了一碗鸡汤递给盛灼,然后又盛了一碗,递给宋鹤清。试图用忙碌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
李国富为了不让自己再回想刚才的画面,赶紧找了个话题,说:“二楼卧室装修好了,天天都在开窗通风,等霍绍从医院回来就可以住了。”
“辛苦你了李大哥。”宋鹤清微笑着说。
“辛苦什么呀,不都是给自己家装修么。”李国富说。
宋鹤清突然想起了什么,轻声说道:“李大哥,我转两千给你,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给小绍买部手机?他的手机被孙富贵扔河里了,没有手机用不方便。”
李国富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点了点头:“可以啊,这有什么麻烦的。我马上就出去买。”
宋鹤清把手机递给盛灼,盛灼操作转账,很快李国富就收到转账的消息。
李国富心里大为惊讶,宋医生竟然把自己支付密码都给霍绍说了。而且还这么放心地让霍绍给别人转账,看来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只是亲亲小嘴那么单纯了,说不定……
不对,男人和男人怎么做啊?
他连忙摇了摇头,遏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赶紧收款,赶紧溜了。
霍绍这小子是真傍上大款,吃上天鹅肉了。
一个小时后,他拿着新手机的盒子回来。
他把手机盒子递给盛灼,笑着说道:“霍绍,这手机一千八百块,剩下的两百块,我下次给你带点水果过来。”
他买的是一款一千八百元的智能机。
盛灼从来没用过这么便宜的手机。但有总比没有好。
至少是宋鹤清送给他的。
终于又可以给宋鹤清发微信消息了。以后他要天天都发一遍:我喜欢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个多月后,盛灼的伤势恢复得很快,医生给盛灼做了全面的检查,可以出院了。
当天上午,医生给盛灼取下了腿上的石膏和头上的绷带。
取下石膏的那一刻,盛灼只觉得左腿一阵轻松,虽然还有些僵硬,走路也还需要慢慢适应,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太多。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拿起鸭舌帽戴在头上,压低了帽檐。怕被人认出。
出院那天,李国富和王叔一起开车来医院接盛灼和宋鹤清。
盛灼虽然取下石膏,但还是要拄拐杖,回家后要坚持康复训练。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路程,面包车终于抵达了风吼村。
盛灼下车后发现李国富把家里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坝子重新铺了水泥,扩大了不少,干净又宽敞;
房子的外墙重新粉刷过,雪白雪白的,看起来格外干净整洁;
大门换成了崭新的铁门,结实又美观;
堂屋的墙面也粉刷过了,还挂了一幅山水画;
灶房开了一个新的窗户,光线充足,比之前亮堂了太多;
后院的鸡圈和猪圈也重新翻修了,还做了通风处理,再也没有之前那种刺鼻的臭味了。
王大娘得知盛灼回来了,又杀了一只鸡,给盛灼补身体帮助恢复。
盛灼看着王翠慧慈祥的笑容,心里隐隐动容。
晚上的饭菜很丰盛,满满一桌子,香气扑鼻,专门给盛灼接风洗尘。
四个人围坐在桌子旁,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气氛格外温馨。
盛灼来到这里这么久,头一次被他们母子的真诚和淳朴感动到。
李国富母子俩似乎把他当成了亲人。
这顿饭吃得很开心。
就连他闻到都想吐的折耳根都觉得没那么恶心了。
吃完饭后,李国富带着两人重新回到二楼住。
二楼客厅把以前猪肝色的木沙发换成了布艺沙发,安装了液晶电视。
卧室地上铺了木地板,窗户换成了崭新的铝合金窗户,窗帘换成了淡蓝色,看起来格外清爽,衣柜也换新了。厕所安装了浴霸和暖气,墙面贴了瓷砖。
盛灼看着眼前的一切,看来李国富直播赚得越来越多了。
李国富笑说:“你们刚回来,也累了,好好休息一下,我先下楼了,有什么事就喊我。”
没说几句就下楼了。似乎不想打扰他们两人似的。
盛灼发现卧室的地铺没了,难道是……让他跟宋鹤清一起睡床?
但李国富之前不是说怕他挤到宋医生么。
这态度转变有点奇怪啊……
盛灼拄着拐杖不方便洗澡,只好让宋鹤清用毛巾给他擦身体。
宋鹤清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生怕自己用力过猛,弄疼了他的伤处。
擦着擦着,盛灼很诚实地起反应了。
他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宋鹤清轻轻按住了肩膀。
宋鹤清忍俊不禁,他很喜欢霍绍诚实的反应。
但宋鹤清的笑容渐渐消失,脑子里不可控地想起曾经盛灼说他又老又丑,除了他没人喜欢。
他沉默了几秒,心里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涩。
宋鹤清忽然问:“小绍,你觉得……我长得好不好看?”
盛灼一愣,没想到他突然这么问。捕捉到了宋鹤清眼里的落寞和自卑,想到了自己从前说过的伤人的话,心里十分愧疚。
立马拿出手机打字,转语音播放:【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好看。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我的眼里只有你。任何人都比不上你。】
宋鹤清笑出了声,眼底满是宠溺和温柔。下一秒,他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在医院时的小心和紧张。这里没有人会突然开门进来,没有人会看到他们,他们可以尽情地亲吻,尽情地表达自己的爱意。
盛灼伸出手,轻轻抱住宋鹤清的腰,把宋鹤清紧紧地抱在怀里,很自然地就迎接他这个吻。
两人吻得难分难舍。
宋鹤清微微起身,分腿跨坐上去,双手攀住盛灼的肩膀。加深了这个吻。
盛灼感受着宋鹤清的体温,感受着宋鹤清的爱意,他多想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多想能就这样和宋鹤清一直在一起,永不分离。
曾经的他多么愚蠢,竟不珍惜宋鹤清的爱。失去了才觉得弥足珍贵。
现在的亲密无间好像是上辈子的事,心里泛着密密麻麻的酸胀。
之后的事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盛灼没想到宋鹤清竟然会主动“坐进来”。
要不是他腿还没完全恢复,一定狠狠使力。宋鹤清慢就慢,快就快。现在只能任由宋鹤清来掌握节奏。
身上才擦完不久,又出汗了。
宋鹤清在他耳边喘着气,带着几分羞涩,又带着几分调侃:“是不是跟你第一次春梦里的画面一样?”
盛灼打了个响指。
宋鹤清忍不住笑了起来,低头又吻了吻盛灼的嘴唇:“那现实和梦里,哪种比较爽?”
盛灼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凑到宋鹤清的耳边,轻轻咬了咬宋鹤清的耳垂,温柔又带着几分调皮,以此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宋鹤清被他咬得浑身一颤,眼底泛起浓浓的宠溺。
事后,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暖和幸福,一夜好眠。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宋鹤清接到宋桦打来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宋桦:【小清,最近过得怎么样?12月我有时间,打算来看看你。】
宋鹤清不好再推辞,反正眼瞎的事迟早要被大哥知道,便笑着回答:【好啊大哥。】
通话结束。
盛灼在一旁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心脏陡然一沉,紧紧地攥住了双拳。
他心里很担心,怕宋桦来了就露馅了。
怎么办?
若是身份被识破了,宋鹤清会原谅他吗?
到时候要不要找个理由躲起来?
无数个问题在盛灼的脑子里盘旋,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宋鹤清感受到他的紧张和不安,连忙在被窝握住他的手,轻声问道:“小绍,你是不是害怕见我大哥?”
盛灼紧紧握住宋鹤清的手。
宋鹤清轻声安抚道:“别害怕,别担心,我大哥人很好,很温和,他不会为难你的,也不会欺负你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的,放心吧。”
盛灼知道这些承诺仅限于“霍绍”,不是他盛灼。
他紧紧地抱住宋鹤清,把脸埋在宋鹤清的怀里。
半个月后,盛灼的伤恢复得越来越好,已经不需要再拄拐杖了。
虽然走路还有些微微跛,但已经不影响正常生活了。
天气越来越冷,风吼村已经下起了雪。
早上一觉醒来,推开窗户就能看到田里、屋顶上、山坡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
整个风吼村都变成了白色的世界,美丽又纯净。
盛灼从衣柜里拿出羽绒服给宋鹤清穿上。
这羽绒服是之前宋桦给宋鹤清寄过来的,现在正好穿上。
现在他每天都会给宋鹤清发消息,每天都会发一遍“我喜欢你”。虽然宋鹤清现在看不见,但将来眼睛恢复能看见。
他想用这种方式一直告诉宋鹤清,他很喜欢宋鹤清,很爱宋鹤清。
他也会经常问宋鹤清眼睛恢复的情况。
怕宋鹤清哪天眼睛恢复了,一睁眼看到床上躺的人不是“霍绍”,而是“盛灼”。
那他会比宋鹤清先被吓死。
现在他每天都很焦虑。每天都在害怕宋桦要来,每天都会担心自己的身份会被识破。
那种担心和不安,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里,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宋桦来的那一天,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宋桦突然给宋鹤清打电话,说已经到风吼村的村口了,问宋鹤清在哪里。
宋鹤清闻言,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连忙说道:【大哥我在家呢,我让人现在就去村口接你,你在村口等我一下。】
宋鹤清没想到大哥今天就到了,心里很高兴,但又害怕大哥知道自己眼睛瞎了会很生气。
盛灼在堂屋门口听到了电话,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知道这一天他终究是躲不过去的,可他真的很害怕,害怕失去宋鹤清,害怕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和幸福。
——现在该怎么办?
第49章
风吼村的雪来得比往年早, 刚到十二月中旬就已经下起了雪。
细碎的雪被冬风卷着,飘在地上、房顶上、田坎里,到处都是一片白茫茫。
此时屋外的雪还在下, 簌簌的, 不大, 却密, 落在人身上转瞬就化。
宋鹤清坐在堂屋的凳子上,摩挲着拐杖的手柄。这个手柄已经被他摩挲得非常光滑了。
“小绍,你去村口接一下我大哥好吗?”宋鹤清。
盛灼却没有应声。他安静地立在原地,鸭舌帽的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没人看得到他眼底的慌乱。
他怕, 手心全是冷汗。
他怕见到宋桦, 怕身份被拆穿后再也不能陪在宋鹤清身边。
宋鹤清听不到他的脚步声, 疑惑地偏了偏头,又唤了一句。
盛灼终是没敢应声, 转身冲进了漫天风雪里跑了。
他迎着雪漫无目的地跑, 一直跑一直跑, 冷冽的寒风刮着脸,生疼, 却无暇顾及。
直到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独自站在漫天风雪里。
怎么办?
逃吧,舍不得宋鹤清。
不逃,又怕被宋桦揭穿。
那种进退两难的滋味, 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他的心。
宋鹤清在堂屋等了许久, 都没听到霍绍的动静,以为霍绍不在这里。便只好唤王大娘帮忙去接。
王翠慧正在灶房忙着烧火, 听到宋鹤清的声音,立马擦了擦手跑出来, 连忙点头答应。
毕竟宋鹤清是他们家的恩人,如果不是宋鹤清,家里也不会有如今的好日子。
恩人的大哥来了,那就是贵客,自然要好好招待。
王翠慧赶紧换了件厚棉袄,又裹了条围巾,笑着出了门。
一路上心里都盘算着中午做什么菜招待客人,要让宋鹤清的大哥尝尝农家的味道。还要把杂物间的床铺上新的被褥,让客人睡得舒服些。
王翠慧走得快,没一会儿就到了村口。
她远远地隔着雪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路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
这气质一看就与众不同,肯定是宋医生的大哥。
很快她过去就把宋桦接到了家里。
在来的路上,宋桦一路走,一路打量着这个村子,看起来确实有些贫穷。
但这里的风景很好,白雪覆盖着青山,远处的树林银装素裹,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
地上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宋桦提着行李箱,走得有些费力。
终于到了李家,宋桦停下脚步,把行李箱放在坝子上,轻轻舒了口气。
抬头看了看眼前的砖房,看上去比其他房子要好一些,像是才刷新过不久。不过跟城里的房子比起来,还是寒酸不少。
他的小清就是在这样的地方,住了这么久。
坝子上的雪被扫了很多,薄薄一层,走上去有些湿滑。
他跟着王翠慧进了堂屋,终于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宋鹤清,眼里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小清。”宋桦唤了一声。
宋鹤清听到熟悉的声音,朝声音来源处微微偏头。没有焦距的漂亮眼眸浮现笑意,嘴角轻轻上扬,握紧拐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大哥。”
“汪汪汪!”一直缩在角落的车车听到宋桦的声音立马跳了起来,又激动又高兴,摇着毛茸茸的尾巴飞快地冲了过来,围着宋桦的脚边转圈圈,嘴里不停地叫着,像是在热情地欢迎他的到来。
可宋桦却没心思理会车车,他的目光死死看着宋鹤清没有焦距的眼睛上,又缓缓移到拄着的拐杖上。眼里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
他连忙放下行李大步朝宋鹤清走过去。
“小清?”他走到宋鹤清跟前,抬手在宋鹤清的眼前轻轻晃动。
宋鹤清的眼睛一眨不眨,没有丝毫反应。
宋桦的心骤然沉了下去,声音也变得急促起来,带着一丝颤抖:“你眼睛怎么回事?!”
宋鹤清缓缓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苦涩:“心因性失明。”
他不想让大哥担心他,所以一直没敢告诉他。
宋桦猛地握紧拳头,他盯着宋鹤清的头顶,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一丝责备,还有更多的心疼:“是不是我不来,你就一直瞒着我?”
站在一旁的王翠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愣愣地看着,有些尴尬和局促。
原来宋医生的大哥竟然不知道宋医生失明的事情。
她局促地搓了搓手,悄悄转身进了灶房,默默忙活起午饭来。
宋鹤清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试图安慰他:“大哥,我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没有说。而且这个病是心病,只要我走出那段阴影,就会不药而愈。我现在已经能够看到白光了,过不了多久就能恢复的,你别担心。”
宋桦抿着唇,脸色依旧很难看。
他知道宋鹤清说的“那段阴影”是什么。心因性失明没有那么容易就能恢复。
“跟我回去治病。”宋桦。
宋鹤清轻轻摇了摇头:“大哥,我暂时不回去。等到来年开春我就回去,好不好?”
宋桦抿唇沉默着。
宋鹤清继续说:“你别担心我了。我住在这里给村民们治病,心里很满足,也很有成就感。小绍也把我照顾得很好,生活上没有任何问题。”
宋桦环顾一圈堂屋,没有看到那个一直被宋鹤清挂在嘴边的哑巴男孩,眉头微微皱起,道:“那个哑巴男孩在哪儿?”
他倒要瞧瞧这个哑巴长什么样。每次给宋鹤清打电话,都会提起这个人,语气里满是喜爱,宋鹤清像是喜欢上了他。
他不太相信宋鹤清的识人眼光,毕竟前车之鉴在那儿,他怕宋鹤清又被人欺负了。
宋鹤清:“他这会儿可能去地里施肥了,等会儿就回来。大哥,你先坐下休息吧,一路过来肯定累了。”
外面下着雪还去施肥?还真是能吃苦。
宋桦内心对这个哑巴男孩的印象就是勤劳、肯干、能吃苦、伺候人细心周到。
幻想出来的长相是那种农村里土生土长的淳朴面貌,估计长得很普通。
要是宋鹤清真喜欢上这个哑巴男孩,以后眼睛恢复了,能不能接受那种普通的长相?
毕竟虽然他怨恨盛灼,但不得不承认盛灼的长相和身材是顶级的好。宋鹤清能接受这样巨大的颜值落差吗?
宋桦内心阴暗地希望宋鹤清眼睛恢复后就不再喜欢哑巴男孩了。
随后,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宋鹤清身上,细细地打量着他。
宋鹤清身上穿得干干净净,原本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气色,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生气。
清瘦的身体也圆润了一点,看起来确实被照顾得很好。
他脸色也缓和了些许,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此时王翠慧端着一碗开水走了出来,笑着把水递到宋桦面前:“宋医生的大哥,你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宋桦站起身双手接过水杯,语气温和:“大娘,叫我小宋就好,麻烦您了,谢谢。”
“诶诶,好的好的!”王翠慧笑得合不拢嘴,摆了摆手,“不客气不客气,喝口水算啥。”说完,她又转身走进了灶房,继续忙活午饭,生怕怠慢了这位贵客。
宋桦喝了一口热水,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看向宋鹤清:“你说的那位李大哥人呢?”
宋鹤清解释道:“他在哀牢山上直播采菌子,每天固定上午直播,现在他的粉丝都有三百多万人了。不管是下雨还是下雪,他都会去山上,得傍晚才能回来。”
宋桦点了点头。
他看向堂屋外飘着的雪,心里其实很不理解宋鹤清为什么要到这个这么穷的地方来行医。
但现在想来,多半是怕被盛灼找到。
但是盛灼一直在国外,没有回国的迹象,根本没有来找的意图。
只是心疼宋鹤清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生活。
看着宋鹤清空洞的眼眸,心里的酸涩越来越浓。默默喝着碗里的热水,堂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几分钟,宋鹤清揣测大哥的心思,开口试图打破沉默:“大哥,你别担心这里的条件,村里现在正在开展扶贫,或许明年你再来看,这里就没有这么贫穷了。”
宋桦淡淡应了一声“嗯”,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
他其实并不在意这个村子穷不穷、好不好。他只关心宋鹤清,只希望宋鹤清能快点跟他回去,接受最好的治疗,过上安逸的日子。
就在这时,有一位大爷来李家了,嘴里喊着:“宋医生,宋医生,我腰疼得厉害,你快帮我看看吧。”
宋鹤清让他赶紧坐下。
宋桦就这么安静地在一旁看着他给大爷诊治。
宋鹤清的动作很熟练,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的手指却很精准,轻轻按压着大爷的腰部,询问着大爷的疼痛部位和感觉。
随后他摸索着拿出针灸包,取出银针消毒,精准地扎进大爷的穴位里,没有一丝偏差。
宋桦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佩服。即使失明了,他的针灸技术也依旧这么精准,
他一直都知道宋鹤清的医术好,记得从前在学校里,老师总是夸他。只是后来去盛灼家里的企业后就没再行医,可惜了那么好的医术。
如今宋鹤清终于又可以治病救人了。
他看着宋鹤清专注的侧脸,又多了几分心疼——他的小清,从来都没忘记自己的梦想。
针灸结束后,大爷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部,脸上的痛苦神色消散了不少,连连感谢宋鹤清。
宋鹤清语气温和:“大爷,不用谢。您回去以后注意休息,别干重活,按时来复诊,过几天就好了。”
宋桦在宋鹤清脸上看到了满足的笑容。宋鹤清愿意留在这里,不仅是躲盛灼,还有能找到自己的价值,能感受到被需要的快乐。
大爷走后,宋桦看了一眼腕表,已经快到中午十二点了。
他眉头微微皱起,问:“那个小绍……施肥要这么久吗?”
宋鹤清也觉得奇怪,怎么今天霍绍离开得那么久?
思索了几秒,对着宋桦解释道:“兴许是知道你要来,所以去田里摘菜了吧。他做饭很好吃的,很合我口味。下次让他做饭你尝尝就知道了。”
宋桦心里那一丝莫名的不满又冒了出来,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难怪你身体都长好了些。”
此时王翠慧已经做好午饭了,把一盘盘菜从灶房里端出来放在方桌上,招呼着两人过来坐下吃。
“小宋啊,都是家常小菜,你们别嫌弃。”
她一边摆碗筷,一边随口问道:“今天小绍怎么还没回来啊?都要吃午饭了。”
恰在此时,堂屋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带着雪地上的湿滑感。
宋桦下意识地侧头看去,只见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堂屋门口。
顿时宋桦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的血液直冲头顶,极大的愤怒和震惊使他一时红了眼眶,拿着筷子的手都在颤抖。
竟然是盛灼!
宋桦怎么也不敢相信,宋鹤清口中那个淳朴可爱、勤劳肯吃苦的哑巴男孩就是盛灼!
简直荒唐至极!
盛灼竟然换了个身份来到宋鹤清身边这么久了。而自己还以为他在国外。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看错了,是因为太想念宋鹤清、太提防盛灼,才产生了幻觉。
他死死地盯着门口的人,恨不得立马冲上去打死这个混蛋!
“小绍回来了!我刚才还在说你怎么还没回来呢。快进来吃饭吧。”王翠慧没有察觉到宋桦的异常。
车车见到盛灼回来了,立马摇着尾巴高兴地上前蹭着盛灼的裤腿。嘴里发出欢快的叫声,像是在迎接他。
宋桦猛地看向车车,曾经车车一见到盛灼就会龇牙咧嘴狂吠驱赶,而现在却摇着尾巴欢喜迎接。
宋鹤清扬起笑容,欣喜道:“大哥,小绍回来了。”
宋桦猛地看向宋鹤清,宋鹤清脸上是温柔又欢喜的笑容,空洞的眼神都仿佛焕发了光彩。
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像是整个世界都癫了。
眼前一阵发黑,气得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脚下一个踉跄,连忙扶住了身边的方桌才堪堪站稳,
巨大的冲击令他一时不知做何反应。
他想按住宋鹤清的肩膀,大声告诉他真相,告诉他那个你真心相待、依赖信任的哑巴男孩,就是曾经把你伤得遍体鳞伤、害你陷入绝望的盛灼!
哑巴就是盛灼!盛灼就是哑巴!盛灼换了个身份来欺骗你!
但是他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宋鹤清看不到宋桦的异常,高兴地介绍道:“小绍,他就是我大哥。”
盛灼目光落在宋桦身上,取下头顶戴着的鸭舌帽,露出了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
垂下眼眸,看着地面,脚步缓慢而艰难地一步步朝着宋桦走过去。
刚才在漫天飘雪里,他想通了。这件事必须面对,他躲不掉的。
他相信宋桦不会直接告诉宋鹤清他的真实身份。
因为……
宋桦怕宋鹤清再受刺激。
他知道宋桦深爱宋鹤清、心疼宋鹤清,比任何人都害怕宋鹤清再次陷入绝望。
所以他硬着头皮回来了。
宋桦抬起手,指着他,手指在颤抖,激烈的情绪几乎要冲出来。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说,不能说……
盛灼站定在宋桦面前。
宋鹤清听到霍绍走近的脚步声,下意识伸出手,摸到了霍绍的手,对方的手很凉,像是冰一样,刺骨的凉。
宋鹤清心疼,紧紧捂住了霍绍的手,摩挲着试图给他捂热,心疼地说:“小绍,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随后,他又高兴地对着宋桦说:“大哥你看,这就是小绍。虽然村民们都说他长得凶,但我不在乎他的长相,他对我好,事事有着落,件件有回应,让我很有安全感。”
宋桦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心脏揪疼得厉害,像是要被生生撕裂一般。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制住心里的愤怒。
王翠慧察觉到了宋桦的异常,脸色惨白,神情扭曲,连忙扶住他的胳膊,担忧地问道:“小宋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不是一路过来太累了?”
宋鹤清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大哥一句话也不说?眉头微微皱起,满是担忧:“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盛灼伸出手想扶宋桦,但僵在半空,又收回。
他知道宋桦现在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无论做什么,宋桦都会厌恶。
王翠慧看了一眼宋桦,又看了一眼神色异常的盛灼,心里越来越疑惑,忍不住问道:“小宋,你跟小绍,是不是认识啊?”
盛灼心下猛地一紧,握紧了手。手心全是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宋鹤清察觉到了霍绍突然握紧的手,更觉得不对劲了,宋桦的反应太奇怪了,霍绍的反应也很反常。
“大哥,你们认识吗?”
宋桦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眼底的愤怒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他看着宋鹤清,又看了一眼盛灼,牙齿咬得咯咯响,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认识。”
他不能直接告诉宋鹤清真相,怕宋鹤清承受不住。
宋鹤清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不能再受刺激了。
不能让宋鹤清再次陷入绝望。
哪怕他恨不得立刻打死盛灼,他也只能忍着,只能假装不认识。
是他失算了,是他疏忽了。
他一直关注着盛灼的社交app的ip地址,以为盛灼一直在国外,以为宋鹤清在这里是安全的,却没想到这是盛灼设下的声东击西之计!
盛灼早就找到了宋鹤清,趁着宋鹤清眼瞎换了个身份,假装哑巴一步步接近宋鹤清,让宋鹤清再次喜欢上他。
这个混蛋!
简直恶毒至极!
混账至极!
听到宋桦的回答,盛灼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他赌对了。
宋鹤清听到宋桦的回答,打消了疑虑,眉头也舒展开来,拉着盛灼坐下,同时温柔地问:“小绍,今天怎么去了这么久?”
盛灼单手在手机上打字,然后发送消息给宋鹤清,转语音播放:【帮张奶奶施了肥。】
宋鹤清认可他的好心,也心疼他累坏了,温柔地说道:“快吃饭吧。”
宋桦扶着方桌坐在一旁,看着两人亲密的举止,看着宋鹤清对盛灼的心疼和喜爱,看着盛灼那副伪装出来的温顺和乖巧,恨意无以复加。
他可怜的弟弟啊……被盛灼骗得团团转,还一无所知。还真心实意地对他好。
满桌的菜,他一点胃口也没有。
盛灼像以往一样,和宋鹤清共吃一碗饭,共用一双筷。
夹起一口饭菜,吹一吹,喂到宋鹤清嘴里。动作温柔而熟练,眼神里的宠溺毫不掩饰。再才夹起一口喂到自己嘴里。
王翠慧对这个画面早就习以为常了,一边吃饭,一边笑着给宋桦夹菜:“小宋,这是自家养的土鸡,味道好得很。快尝尝。”
宋桦却怒火中烧,他坐在那里死死地盯着眼前两人亲密的举止,筷子几乎要被他捏断。
想起以前的盛灼,是多么金尊玉贵的大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周围都是点头哈腰伺候他的人。如今竟然会小心翼翼地伺候人!
这世界真是癫了!
盛灼到底想干什么?
为什么要放下他高高在上的身段,来到这个偏僻贫穷的村子里,低三下四地伺候宋鹤清?
那从前又是谁对宋鹤清那么冷酷无情,把宋鹤清伤得遍体鳞伤,让宋鹤清陷入绝望,甚至差点丢了性命?
现在后悔了是吗?
来弥补了是吗?
冷血的豺狼永远都不会变成忠诚的狗。
他不相信盛灼的本性会变,不相信盛灼是真心对宋鹤清好。
他一定不能让宋鹤清重蹈覆辙,一定不能让盛灼再次伤害宋鹤清。
王翠慧见宋桦脸色依旧难看,而且快要把筷子捏断,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口:“小宋,是我做的饭菜不合你的胃口吗?要不晚上让小绍来做,他跟吴芳学了做菜,现在手艺很好的。”
宋鹤清听见这话,连忙附和,语气里藏着几分骄傲:“是啊大哥,晚上你尝一下小绍的手艺吧。一开始小绍也不会做饭,切菜都能切到手,是为了我才慢慢学会的。”
宋鹤清的眼睛看不见宋桦的脸色有多难看,说话时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宋桦的目光落在宋鹤清的脸上,掩去眼底翻涌的怒火与心疼。
再抬眼时,声音冷硬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我好好尝尝他的手艺。”
宋鹤清感觉大哥的语气很不善,却没多想,只当是大哥一路赶来太累,心情不好。
接下来的吃饭时间,宋桦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盛灼身上,像个猎人,观察着自己的猎物,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盛灼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把哑巴这个身份装得极好。
并且喂饭很温柔,夹菜也很照顾宋鹤清的口味。整个人身上那股常年自带的傲气和戾气仿佛被磨平了。
如果不是和从前的盛灼长得一模一样,宋桦都快以为这真的是另一个人。
他所认识的盛灼傲慢又冷酷,从来不会低头看人,眼里心里只有自己和音乐,没有其他。
可眼前这个盛灼却愿意为了宋鹤清,在这样偏僻贫苦的地方生活。不惜伪装成哑巴,收敛所有的明星光环,放下身段洗衣做饭只为伺候宋鹤清。
一顿饭吃下来,宋桦的心情差到了极点,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闷得发慌。
他既害怕盛灼豺狼本性从未变,又害怕盛灼是真的彻底改变。
饭后,盛灼站起身收拾起桌上的碗筷,动作麻利熟练,像是习以为常。
王翠慧笑着说道:“我来洗吧小绍,麻烦你去把杂物间收拾一下,打扫干净,再铺床,晚上宋医生的大哥要在哪里睡。”
盛灼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打了一个响指,示意自己知道了。
宋桦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大娘,我晚上和弟弟一起睡。”
王翠慧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笑着点头:“哦哦,那也好,亲兄弟一起睡也热闹。那小绍你睡杂物间吧。”
说完她端着碗筷快步走进了灶房。
盛灼没有异议,只是深深地看了宋鹤清一眼,然后转身去杂物间。
他知道宋桦很快就会跟来。所以走到杂物间后,他没有开始收拾,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
果然,没过多久,他就听见了宋桦的脚步声。
来了。
原本虚掩的杂物间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寒风灌了进来,夹杂着雪粒子。冰凉刺骨。
宋桦脸色阴沉得可怕,进门后反手就把门狠狠关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杂物间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潮湿的味道,冰冷又压抑。
盛灼缓缓看向宋桦,眼底一片哀伤。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宋桦不会就这么坐视他留在宋鹤清身边。
宋桦二话不说猛地揪住盛灼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对方的衣领扯破,他目眦欲裂,声音嘶哑:“你他/妈到底想做什么?!你已经把他伤得遍体鳞伤了,还想把他怎么样?是想他死吗?!”
他越来越激动,把盛灼拽得微微弯腰。
盛灼任由他揪着衣领,没有要反抗的意思。直直看着宋桦:“我不想伤害他。我只是在弥补亏欠的爱。你放心,我不会让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等他眼睛恢复,我就消失。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不会再打扰他的生活。”
宋桦都气笑了,他笑得很悲哀,笑得肩膀都在颤抖,眼泪几乎要被逼出来:“盛灼啊盛灼……你简直是疯了!”
他一字一句道:“你以为这样就是弥补吗?你以为你消失了,他就能过得好吗?他重新爱上了另一个身份的你,把所有的希望和信任都给了你。等他眼睛恢复,而你又假装消失,对他来说又是一次致命打击!他怎么承受得住啊!”
盛灼眼眶通红,痛苦得难以言喻,像是在质问宋桦,又像是在质问自己:“那我该怎么办?我曾经亏欠他那么多,伤害他那么深,怎么能不弥补?我除了这样做,还能做什么?”
宋桦心里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旺盛。猛地松开揪住盛灼衣领的手,然后一把将盛灼推到地上。
盛灼身上的伤没有完全恢复,被他这么一推,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他脸色发白。
宋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满是恨意:“你就不该再次进入他的世界里!你就该永永远远消失!你就该去死!只有你死了,他才能真正摆脱过去!”
盛灼看着宋桦冰冷的眼神,声音凄凉:“我死了……就能弥补吗?”
宋桦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盛灼如今像条丧家之犬,心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满满的快意和愤怒。
他猛地一脚踩在盛灼的胸膛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对方的肋骨踩断。
盛灼疼得浑身一颤,旧伤被牵扯到,剧烈的疼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对,你去死!”
宋桦的声音冰冷而决绝:“这是你的报应!这是你活该!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你既然敢伤害他,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你伤害了最爱你的人,死了也只配下地狱!”
盛灼痛苦道:“好,我去死。但要等到他眼睛恢复。”
宋桦没再看盛灼一眼,转身推开杂物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盛灼躺在地上,足足缓了半个多小时,身上的疼痛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缓缓撑起身体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从口袋里掏出宋鹤清送他的千元手机。
手指摩挲着手机外壳,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稀世珍宝,眼泪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点开和宋鹤清的聊天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对不起,我爱你。】
他知道宋鹤清看不见。
他欠宋鹤清的,从来都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可他现在除了这句苍白无力的道歉,什么也给不了。
另一边,宋桦回到堂屋,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按了按眉心,试图平复心底残存的愤怒。
等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才走到宋鹤清身边,声音放轻了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小清,能早点回家吗?”
宋鹤清正坐在凳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听见宋桦的话,有些为难:“可是……我想等这个冬天过去。因为之前李大哥说,村里很多老年人身体不好,熬不过冬天,我想留下来帮帮他们。”
宋桦听见这话,带着几分质问:“每年都会有冬天,每个冬天都会有熬不过去的老人,你帮他们熬过这个冬天,那下个冬天呢?每年都来吗?!”
宋鹤清沉默了,他能听出大哥语气里的愤怒,能感受到大哥的担心,可他还是不想离开。
堂屋里陷入了死寂,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宋桦看着宋鹤清沉默的样子,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心里泛起几分懊恼,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抱歉,我有些……激动了。”
他懊恼地按了按眉心,心里清楚不能马上急着让宋鹤清离开。
盛灼还在这里,宋鹤清对“哑巴”的依赖太深,逼得太紧,只会让宋鹤清更加抵触,甚至会适得其反。
他必须想其他办法,让宋鹤清心甘情愿地跟他回家。
宋鹤清缓缓开口:“大哥,我知道你觉得这里环境艰苦,怕我受苦,但我真的没事的,我能适应。放心吧,开春后,天气暖和了,老人们的身体也会好一些,我一定会离开。”
宋桦不想把他逼急了,只能点了点头,疲惫地应着:“好。”
傍晚时分,天空又开始飘起了小雪。
李国富披着蓑衣,踩着积雪,从外面回来了。身上落满了雪花,头发和肩膀上都湿漉漉的。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堂屋里的宋桦,连忙脱下蓑衣,抖了抖上面的雪花,露出爽朗的笑容,快步走上前,主动伸出手:“这位就是宋医生的大哥吧?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他在母亲的电话里听说宋医生的大哥来了。
宋桦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握住李国富的手:“劳烦李大哥费心了,这段时间,多谢你们照顾小清。”
“大哥哪里的话!”李国富用力握了握宋桦的手,“我们都是托了宋医生的福,我们感谢他都来不及呢,怎么会麻烦。”
他转身走进侧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又从地窖里拿出一瓶珍藏的白酒:“宋大哥,晚上没什么事,不嫌弃的话,我们一起喝两杯,暖暖身子。”
宋桦:“多谢李大哥好意,实在不好意思,我不胜酒力,怕是陪不了李大哥了。”
李国富见状也不勉强,笑着把酒瓶收了起来:“没事没事,不胜酒力就不喝,我们吃菜,晚上让小绍露一手,他现在的手艺可比我妈做得还好。”
盛灼已经在灶房准备晚饭。
他动作麻利,熟练地洗菜、切菜、生火,一举一动都很熟练,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连菜都切不好的新手。
他知道宋鹤清喜欢吃什么,每一道菜都精心准备,全都是宋鹤清爱吃的口味。
没过多久,饭菜就做好了。
一盘盘端上桌,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有宋鹤清最爱的野生菌炒腊肉,腊肉的香混合着野生菌的鲜美,让人垂涎欲滴。
另外还有凉拌折耳根、酸笋煮鱼、海菜芋头汤、还有油豆闷土豆。
这些菜,都是他跟吴婶一点点学的,每一道菜都练了无数遍,只为了能做出宋鹤清喜欢的味道,只为了能让宋鹤清吃得开心。
大家围坐在桌子旁,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李国富夹了一筷子野生菌炒腊肉,咀嚼了几口,连连夸赞:“霍绍这手艺越来越好了,越来越地道了,宋大哥,你尝尝看,保准合你口味。”
霍绍?
宋桦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眯起眼。
盛灼,火勺灼,霍绍。
呵。
他吃了一口菜,其实味道不错,鲜香可口,能看出做菜的人用了心。
没想到盛灼一个外地人,竟然学了这么多本地人的菜。
可他夸不出来,故意皱起眉头,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嫌弃:“不太好吃。”
这句话一出,堂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李国富有点尴尬。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中。随后讪讪地笑了笑,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宋鹤清也有些尴尬。心里泛起几分疑惑。大哥一直都是很谦逊随和的一个人,怎么今天说话这么不留情面?
但好在之后宋桦都没有当着大家的面表现出不满,大家也就没有多想。
晚饭后,大家围坐在烤火炉周围一起聊天。
盛灼坐在宋鹤清身边,安静地听着,一句话也不说,依旧扮演着哑巴的身份。
聊着聊着,王翠慧打了个哈欠。
冬天天短,天黑得早,也容易犯困。
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道:“年纪大了,不中用了,一到晚上就犯困。”
李国富见状连忙站起身,露出歉意的神色,对着宋桦和宋鹤清说道:“抱歉抱歉,我妈困了,我先扶她进屋睡觉,你们慢慢聊。”
“好的李大哥,您去吧,不用管我们。”宋鹤清笑着说道。
李国富扶着王翠慧走进侧屋,关上了房门。
堂屋里就只剩下宋桦、宋鹤清和盛灼三个人,气氛又变得有些压抑起来。
盛灼站起身想离开,刚站起身,口袋里的手机就不小心掉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可宋桦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把捡起了手机。
宋桦拿着手机看了看,这应该就是宋鹤清给“小绍”买的那部手机。
想到宋鹤清对盛灼的满心依赖,想到盛灼拿着宋鹤清的真心继续编织着谎言。宋桦心里的闷堵感越来越强烈。
他什么也没说,打开堂屋的门,猛地把手机扔了出去。
手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坝子外的雪地里,厚厚的积雪瞬间吞没了手机掉落的声音,手机被积雪覆盖,消失得无影无踪。
盛灼惊住,那是宋鹤清送他的手机,不能丢!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冲出了堂屋。朝着坝子外的雪地跑去。
宋鹤清看不到发生了什么,只听到了开门声,以及盛灼跑出去的声音。
觉得哪里怪怪的,心里泛起一丝疑惑,问:“大哥,你们在做什么?”
宋桦笑了一声,撇了眼盛灼在雪地里找手机的身影,语气随意地说道:“没什么。他出去了。”
宋鹤清还是觉得奇怪,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又说:“这么晚了他出去干什么?外面还在下雪。”
宋桦随便找了一个借口,语气依旧平淡:“玩雪。”
“玩雪?”宋鹤清皱起了眉头,“可是冬天的天色黑得快,这会儿应该看不清吧。而且多冷啊,万一冻感冒了怎么办。”
“他打着手电筒呢。”宋桦敷衍地说道。
“胡闹。”宋鹤清有些生气。
他拄着拐杖走出堂屋,站在屋檐下朝外喊:“小绍,别玩了,快回来。”
然而外面没有任何回应。
盛灼依然还弯着腰在雪里找手机。仿佛周围的寒冷和黑暗都与他无关。
他必须找到手机,那是宋鹤清送他的东西,他不能弄丢。
宋鹤清皱起眉,担忧和生气越来越浓:“太冷了,快回来。你今天怎么这么不听话,发高烧可不是开玩笑的!我真的生气了!”
盛灼听到了宋鹤清的喊声,心里泛起一丝愧疚和心疼,他想回应宋鹤清,想回到宋鹤清身边,可他还没有找到手机,他不能就这么回去。
他咬了咬牙,继续低着头在雪地里寻找着,动作更加焦急,手脚已经被冻得通红僵硬,却丝毫没有察觉。
宋桦站在宋鹤清身后,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并不觉得有报复的快/感,反而心里越发难受。
宋鹤清越是在乎盛灼,越是担心盛灼,他就越难受。
雪下得越来越大,寒风呼啸着,吹在身上,冰冷刺骨。
宋桦看着宋鹤清的身影,心疼地连忙走上前,扶住宋鹤清的胳膊,语气温和了一些:“他想玩就让他玩一会儿,外面冷,你别冻着了,跟我进去,别在这里站着了。”
“小绍,回来!”宋鹤清依旧朝着外面大喊,他是真的生气了,也是真的担心。
宋桦看着宋鹤清倔强的模样,心里满是无奈:“你先进去,我等会儿就去喊他进来,好不好?别让我担心你。”
宋鹤清缓缓点了点头,听话地任由宋桦扶着进堂屋。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和风雪。
宋桦把宋鹤清扶到二楼的卧室,让他坐在床上,语气温和:“我去喊他进来,很快就回来。”
宋鹤清点了点头,有几分疲惫和担忧,轻声说道:“好,麻烦大哥了。他年纪小,有点贪玩,你别凶他。”
宋桦心里一阵酸涩,转身走出了卧室关上门。
他没有下楼去喊盛灼,而是走到二楼客厅的窗边,低头看着雪地里依旧在焦急寻找手机的盛灼,眼神冰冷而漠然。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下楼,锁上了堂屋的门,把外面的风雪和盛灼的身影都隔绝在了门外。
等回到二楼卧室时,宋桦告诉宋鹤清:“别担心了,小绍已经回去睡觉了,可能是玩累了,回来就直接去杂物间休息了。”
宋鹤清放心了,点点头:“好。”
他闭上眼睛,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雪下了一整夜,越下越大,坝子外的积雪,已经厚到了膝盖。
盛灼在雪地里直到半夜才找到了那部手机。失而复得的激动让他感受不到此时有多冷。如获至宝般紧紧攥在手里。
手和脚几乎已经冻僵了,脸上和耳朵上也冻得通红,身上落满了雪花,像一个雪人。
可他不在乎,只要手机找到了,再冷再苦他都能承受。
他拖着冻僵的身体,绕过堂屋走到后院的杂物间,躺在床上浑身冰冷,意识也渐渐模糊。
他知道自己可能又发烧了,可他没有力气去管,只是紧紧攥着那部手机。
第二天一早,王翠慧起床想着去喊盛灼起床吃饭,可却发现盛灼发高烧了。
王翠慧连忙扶着宋鹤清来给盛灼退烧。
宋鹤清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盛灼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心里一紧:“大晚上的玩什么雪!你真是太不让我省心了!发高烧可不是开玩笑的!”
盛灼缓缓睁开眼睛,视物模糊,依稀看到宋鹤清担忧的脸,默默挨着宋鹤清的骂,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意思。
宋鹤清一边骂着,一边熟练地给盛灼退烧,动作温柔又细心。
王翠慧在一旁帮忙,给盛灼擦额头、敷毛巾,心里也满是着急。
等到中午的时候,盛灼睡了一觉,烧退了一些,意识也清醒了一些。
宋桦突然来到杂物间,走到宋鹤清身边,神色焦急:“小清,爸爸脑卒中住院了,陈姨刚刚给我打电话说的,情况很紧急,快跟我回去!”
宋鹤清听到这话瞬间就慌了:“是刚才发生的吗?”
“对,就是刚才发生的,陈姨说情况很紧急,让我们快点回去。”宋桦的语气依旧急促。
宋鹤清此时心慌意乱,根本没有心思去辨别宋桦话语里的真假,满心都是担心父亲的安危。
他连忙握住盛灼的手,语气坚定:“小绍,我需要马上回东城一趟,爸爸住院了,我必须回去。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回来,我就带你去我的城市我的家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
盛灼看着宋鹤清慌乱又担忧的神色,又抬眼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镇定的宋桦,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显然,这是宋桦骗宋鹤清的,他只想骗宋鹤清快点离开这里,快点离开自己。
盛灼苦笑了一下。
一旦宋鹤清离开这里,宋桦就再也不会让他回来了,自己再也不能陪伴在宋鹤清身边。
他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盛灼紧紧握住宋鹤清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宋鹤清的手嵌进自己的骨子里,舍不得松开。
宋鹤清感受到霍绍的不舍,心里酸涩,温柔安抚道:“相信我,我会回来带你走的。等我,一定要等我。想我就给我打电话!”
他用力握了握盛灼的手,像是在许下承诺,然后狠了狠心,快速掰开盛灼的手。
“大哥,我们快走!”
宋桦扶着宋鹤清的手臂离开杂物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冷冷看了盛灼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和得意。
盛灼眼泪无声流下,他伸出手想要最后再碰宋鹤清一下,身体下意识地往前探。
可身上的伤还有点痛,又发了高烧,身体虚弱得厉害,刚一探身就猛地从床上摔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没有放弃,依旧挣扎着朝着门口的方向爬去。
王翠慧连忙上前拦住他,眼眶也红了,心疼地劝道:“小绍,别追了别追了,宋医生说了他会回来接你的,你放心吧,他一定会回来的!”
不……
他不会回来了。
宋桦不会让他回来的。
盛灼抬起的手臂忽然卸了力,重重落了地。眼里只剩下一片死寂和悲凉。
外面的雪还在下着,寒风透过门灌了进来,吹在他的身上十分刺骨。
可他再也感觉不到了。
他的心比这寒冬的冰雪,还要冷,还要凉。
第50章
从镇上到风吼村, 寻常开车也要两个多小时。
但是今天扶贫干部们开车来村里了,得知宋医生要离开,便主动说送他们一程。
消息传得快, 村民们听说宋医生要离开, 全都涌了过来, 围在宋医生身边。
“宋医生, 谢谢你,”一个老大娘拉着他的手,声音哽咽,“我家老头子的腿,要是没有你, 现在还站不起来啊。”
宋鹤清听到村民们哭, 鼻尖一酸, 自己也忍不住哭了。
他来风吼村不过几个月,却早已把这里当成了另一个家。
他很舍不得这群淳朴的村民, 安慰道:“大家别难过, 我还会回来的。”
他说得认真, 很真诚。
一路跟来的车车像是听懂了大家的不舍,围着宋鹤清和宋桦的脚边转圈圈, 尾巴轻轻扫着他们的裤腿,时不时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像是也在挽留。
人群里, 一个大爷挤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玻璃罐, 罐子里装着深褐色的腌制野生菌。
“宋医生,这是干部们教我们做的, 干净得很,好吃得很。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如果觉得好吃,以后我多做点,等你回来再给你送过去。”
宋鹤清赶紧推开:“这我不能要。你辛辛苦苦做的,留着自己吃,或者拿去卖,换点钱。以后我回来再来找你买,好不好?”
大爷还想再劝,却被宋鹤清轻轻按住了手。
周围的村民们也纷纷说着要回家拿东西,有的说要给带晒干的野菜,有的说要给带自家腌的腊肉,宋鹤清连忙摆着手阻止。
“大家都别拿,真的不用。”宋鹤清怕再僵持下去会耽误时间,只得匆匆转身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车立刻跟着跳上车,趴在他的脚边,又望向窗外的村民们。
宋桦随后坐进来,关上车门。
扶贫干部们也上车,车子缓缓发动。
窗外的村民们跟着车子跑,一个个挥舞着双手,哭声越来越远。宋鹤清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宋桦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想到宋鹤清才来这里几个月,就这么深得人心。
他递给宋鹤清两张纸巾,声音柔和,带着安抚:“别难过,以后还能回来。”
宋鹤清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不过是做了医生本该做的事,却能得到村民们这么深厚的爱戴。
这份情谊沉甸甸的,压在心上温暖又酸涩。
车车知道他很难过,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低低地“汪”了一声,像是在安慰他。
宋鹤清这才发觉狗子也跟了过来,下意识抚摸狗头。
车子一路往前开,直到驶出村口,再也听不到村民们的哭声,宋鹤清这才缓缓平复了心情。
忽然想起走得太急,行李都忘了拿。不过反正自己还要回来,没拿就算了。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递给身边的宋桦,有几分急切:“大哥,麻烦你帮我给陈姨打个电话,我想问问她爸爸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宋桦接过手机,没有立刻拨号,而是语气平淡地说:“陈姨现在估计忙着照顾爸爸,没时间接电话。等我们回去再给她打吧,回去再说也不迟。”
宋鹤清心里虽然有些着急,可也知道大哥说得有道理,只得点点头,轻声说了句“好”。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里既担忧着父亲的病情,又牵挂着留在村里的霍绍。
不知道霍绍的烧退了没有,有没有乖乖吃药?
等下次他回来接霍绍走,要在市医院给霍绍再做一遍全身检查。
因为镇卫生院的仪器有点落后,怕没检查出问题,造成后遗症就太遭罪了。
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终于到了镇上,跟扶贫干部们道别后,两人又坐上了前往大理的车,又从大理坐飞机,一路辗转,终于回到了东城。
一路舟车劳顿,宋鹤清早已疲惫不堪。但却睡不着,只想快点去探望父亲。
他的眼睛看不见,全程都要靠着宋桦的搀扶。
出租车从机场驶入市区,直奔医院而去。一路上宋鹤清都攥紧了拳头,放松不下来。
宋桦说:“小清,刚才陈姨发消息说,爸爸的病情已经好多了,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了。”
宋鹤清紧绷的心瞬间放松下来,可放松下来后,理智回笼,心里泛起一丝疑惑——爸爸突发脑卒中,按理说不会好得这么快。而且从始至终,大哥都很淡定。
可他没有多问,毕竟父亲病情好转,是最值得开心的事。
到了医院,宋鹤清闻到了消毒水的气味。
宋桦扶着他穿过医院走廊,来到一间VIP病房门口。
在推开门之前,宋鹤清停下脚步,轻声问:“大哥,你跟爸爸说我眼睛的事了吗?”
宋桦推门的手顿了顿,语气平淡:“说了,爸爸知道。”
宋鹤清点了点头,心里做好了准备。他知道父亲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心疼。
宋桦推开门,扶着他慢慢走了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宋镇涛正坐在沙发上。
看到两人走进来,目光落在宋鹤清空洞而失焦的眼睛上,再看到他手里拄着的拐杖,无声地叹了口气。
昨天在电话里,他听说了眼睛失明的事,当时他就心痛得不行。
现在亲眼看到,那种心痛比在电话里听到时还要强烈几分。
他的小儿子可是中医,本该有光明的前途,可现在却变成了这副样子。
“爸,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宋鹤清问。他想要看清父亲的样子,可眼前只有一片白光。
宋镇涛看向宋桦,眼里闪过一抹心虚。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放慢了语速,装作一副还在恢复的样子:“好多了,好多了,医生看着,没什么大事了。”
他心里很愧疚,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突发脑卒中,从头到尾都是大儿子让他配合装病,只为骗小儿子回来。
宋桦说风吼村环境艰苦,条件恶劣,不希望弟弟继续在那里吃苦受累。只能出此下策,让他装病把宋鹤清骗回来。
一旁知道内情的陈姨不吭声。
她心里清楚宋桦也是为了宋鹤清好,宋镇涛也是心疼小儿子。她不好拆穿,只能默默配合。
宋鹤清听到父亲的话,心里彻底放下心来。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就好,那就好,你一定要好好休息,别太劳累了。”
“小清,你跟我说说,你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看不见了?”宋镇涛问。
宋桦扶着宋鹤清坐在沙发上,挨着宋镇涛。
宋鹤清不想说得太复杂,只简单说是因为压力太大导致的,并非永久性失明,是可以恢复的。
他说得很平静,可语气里还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也不知道何年何月能恢复。但总归是能恢复的。
宋镇涛紧紧攥着拳头,心里又疼又气。心疼小儿子受了这么多苦,而自己作为父亲却没能力保护他。
晚饭是陈姨在医院附近的餐馆买的,简单却很可口。
吃过晚饭后,宋鹤清对父亲和大哥说:“爸,大哥,我准备明天就回风吼村。”
宋镇涛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他下意识地看向宋桦,眼里像是在问“现在该怎么办”。
宋桦领会了父亲的意思,他看向宋鹤清,耐心劝说:“小清,既然回来了就多陪陪父亲。爸爸刚好转,也很想你,过完年再回去也不迟。”
宋桦脸色阴沉,他绝不会再让宋鹤清回风吼村,绝不会再让他被盛灼欺骗。
宋鹤清却沉默了。
过完年……
那时间有点久。
霍绍还在村里等着他。他放心不下霍绍。
宋镇涛连忙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小清,多陪陪我吧,我们父子三人很少聚在一起。趁这个机会好好陪陪爸爸,好不好?”
宋鹤清心软了,他不好拒绝父亲,因为这些年的确疏于陪伴父亲。
思索再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那我就过完年再回去。”
听到他的话,宋镇涛和宋桦都松了口气。
宋鹤清伸手掏出手机:“大哥,麻烦你帮我给霍绍拨个电话,我跟他说一声,怕他等着急了。”
宋桦接过手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点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备注为“霍绍”的号码,拨了过去。
那边很快接通。
宋鹤清连忙接过手机,贴在耳边,语气轻快起来:【小绍,我爸爸的病情没有大碍了,你别担心。不过我要在东城多待一段时间,过完年才能回去,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你放心。】
他顿了顿,又轻声叮嘱:【你要乖乖的,不能给李家添麻烦知道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清脆的打响指声。
宋鹤清笑得更温柔了,声音放得更低:“想我的时候就给我打电话,我一定会接的。”
又传来一声响指。
【好了,先不说了,我还要陪着爸爸,拜拜。】宋鹤清挂了电话,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散去。
病房里的三个人都静静地看着他。
宋镇涛和陈姨对视一眼,眼里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们看得出来,宋鹤清的笑容里藏着绵绵的情意,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幸福,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看来宋鹤清已经有了新的恋情,从盛灼的阴影走出来了。
陈姨忍不住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欢喜:“鹤清,到时候把小绍带回家我们瞧瞧呗。让我们也看看是什么样的好孩子,能让你这么上心。”
宋镇涛也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是啊,带回来看看。爸爸也想看看能让你这么牵挂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宋镇涛先前已经知道小儿子性取向了,这么长时间也想开了。
只要小儿子不再痛苦,不再受委屈,能幸福,能开心。不管他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无所谓了。
这个叫小绍的孩子,一定比盛灼那个混蛋好一百倍,一千倍。
只有宋桦铁青着脸,不置一词。
宋鹤清听到陈姨和父亲的话,脸上露出了几分羞涩。
他以前从来没有在家人面前公开过自己的恋情,如今被他们这么一说,难免有些难为情。
毕竟他喜欢的是男人。
而且对方还是个哑巴,长得也不帅,家庭也不好。不知道家人能不能完全接受霍绍。
“到时候再说吧,还得看他的意愿。”宋鹤清说。
“好好好,都听你的。”陈姨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终于走出盛灼的阴影,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了。
一直聊到了晚上,宋桦带着宋鹤清和车车回了静湖苑。
车车很久没有回家了,一回家就冲到自己的狗屋里,围着狗屋转了好几圈,尾巴摇得飞快,嘴里发出欢快的叫声,高兴坏了。
宋桦扶着宋鹤清坐到客厅沙发,给他倒了一杯温水,说:“你先坐着休息,我去给你卧室铺床。”
宋鹤清点了点头,端起水杯轻轻喝了一口。
温水滑过喉咙,让他疲惫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他洗漱完毕后就准备让宋桦送他去医院陪父亲。
可宋桦却对他说:“小清,不用去医院了,爸爸急着回家,不想待在病房里。我已经帮他办理了出院手续,他很快就回来了。”
宋鹤清皱了皱眉:“爸也真是的,怎么这么心急。他这种情况要多在医院观察几天,确保没有问题了再出院,他怎么就是这么倔呢。”
宋桦当然不能说再待下去就露馅了。
他神情不变,说:“爸爸性子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待在医院里不舒服,想回家休养,我也劝不住他。不过你放心,我已经问过医生了,医生说他的情况已经稳定了,回家休养也可以。”
宋鹤清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可也知道父亲的性子。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那回家之后一定要让他好好休息。”
没过多久,宋镇涛就回了家。
从那以后,宋镇涛每天都要在宋鹤清面前装作一副正在慢慢恢复的样子,说话做事都故意放慢速度,时不时还要咳嗽几声,装作身体还很虚弱。
宋鹤清心里一直很惦记父亲的身体,好几次他都想给父亲把脉,探探他的身体情况。可每次,宋镇涛都会找各种理由拒绝。
宋鹤清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可也没有多想。
他知道父亲的性子有时候就是很倔。所以他只能叮嘱陈姨好好照顾父亲,有什么情况就及时告诉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鹤清已经回到东城好几天了。
他每天都在惦记着霍绍,可霍绍却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
他心里有些疑惑,也有些失落。
怎么过了这么久,他都没有一点动静呢?
霍绍怎么会不想他呢?
于是他忍不住把手机拿给宋桦,说:“大哥,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小绍的未接来电?”
他怀疑是不是自己没有听到霍绍打来的电话。
宋桦沉着脸接过手机,他没有看手机。
因为早在几天前,宋鹤清让他给霍绍打电话的时候,他就趁机把霍绍的电话号码拉黑了。
他就是不想让宋鹤清再和盛灼联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平淡地说:“没有未接来电。兴许是……他没有想着给你打电话吧。”
说完,他又怕宋鹤清起疑心,补充了一句:“可能是他怕你忙着照顾爸爸,没时间接电话,所以才没有打给你,你别多想。”
宋鹤清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失落。“是吗?”
他沉默了片刻,又对宋桦说:“大哥,那你再帮我看看微信,小绍应该给我发了消息。”
宋桦点开微信,确实有“霍绍”发来的消息,每天都会发一句:【我喜欢你】
他没有把消息念给宋鹤清听,而是直接删除了霍绍的微信。
做完这一切,他语气平淡地对宋鹤清说:“没有,微信里也没有他发来的消息。”
宋鹤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的疑惑也越来越深。
不可能的,霍绍不可能不给他发消息,不可能不想他的。
豆丁整理难道是霍绍生气了?生气他没有按时回去接他?
还是说,霍绍又在村里出什么事了?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让他心里越来越不安。
宋桦看着他失落的样子,心里越发难受,故作温和地安慰说:“别担心,可能是他最近太忙了,等过几天说不定就会给你打电话了。”
宋鹤清接过手机,心情有些不太好。
之后宋桦给宋鹤清请了个护工,专门照顾宋鹤清的日常生活。因为宋鹤清眼睛看不见,日常生活很不方便,有个护工照顾要方便些。
护工姓彭,大家都叫她彭阿姨。
彭阿姨人很细心,也很有耐心,照顾人很周到。
这天,宋鹤清想起自己放在水江苑小区的东西。他想把那些毛衣拿回来穿。
顺便再把冰箱里冻了许久的饺子扔了。
于是他便让护工陪他去一趟。
护工扶着他上车,车子一路行驶,很快就到了水江苑小区。
走进小区,乘坐电梯,来到了25楼。
“宋先生,到了。”护工扶着宋鹤清的手,放在门锁上,“您用指纹解锁吧。”
宋鹤清按下指纹。
“嘀”的一声,门锁开了。
一走进屋里,宋鹤清就闻到了灰尘味。
那是一种很久没有人住,被遗忘了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屋子里,让人心里有些发闷。
宋鹤清温和地说:“彭阿姨,麻烦你把冰箱里冻着的饺子扔了。那是很久以前放的了,现在已经不能吃了。”
护工转身走进了厨房。
她打开冰箱仔细看了看,冰箱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更别说冻饺子了。
“宋先生,冰箱里没有冻饺子啊。您是不是记错了?说不定您离开之前,就已经把它扔了。”
宋鹤清愣了一下,有些疑惑。
难道自己记错了吗?
可是他离开前明明记得他把冰箱里其他东西都扔了,唯独留了饺子啊。
当时他内心很挣扎,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扔饺子。
他记得很清楚啊。
难道真是自己记错了?
“可能是吧,没有就算了。麻烦你扶我去卧室。”宋鹤清说。
护工又过来扶他去卧室。
一走进卧室,护工吓了一跳。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露出了几分尴尬和惊讶的神情。
宋鹤清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开口问:“怎么了彭阿姨?”
护工定了定神,看着床上坐着的人,尴尬地说:“不好意思,宋先生,我不知道家里还有人。”
此刻,盛灼正静静地坐在床边。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卫衣,神情萎靡,正沉沉地看着宋鹤清。
护工一眼就认出这是大明星盛灼。虽然她不追星,但是自己女儿是他的忠实粉丝,家里贴满了盛灼的海报,手机里也全是盛灼的照片和视频。
所以她的心里难免有些激动,也有些惊讶,没想到盛灼会出现在宋鹤清的家里。
宋鹤清却心下一沉,像是被一块冰冷的石头砸中:“有人?谁?”
那头传来一声很低的叹息,嗓音低沉:“是我。”
宋鹤清整个人猛地僵住,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声,“咚咚咚”的,像是要跳出胸膛。接着是一阵阵尖锐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全身,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快要忘记了。
可如今再次听到这个声音,依旧让他浑身汗毛竖起,像应激的猫,恐惧、怨恨、害怕。
曾经把他害得遍体鳞伤,让他陷入无尽痛苦和绝望的人。是他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人。
居然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的家里。
“你……你……”宋鹤清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盛灼心揪疼得厉害。
他缓缓站起身,脚步微微挪动,想要靠近宋鹤清,但又踟蹰不前。
他给宋鹤清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和伤害,他知道宋鹤清有多恨他,有多不想见到他。
宋鹤清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他紧紧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了一些。
他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目光空洞,声音愤怒而厌恶:“你来干什么?!”
盛灼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我来……”
他原本只是想躺在宋鹤清的床上,感受一下宋鹤清的味道,感受一下宋鹤清曾经留下的痕迹。
他知道宋鹤清已经很久没有回这里了,这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宋鹤清离开时的样子。
可他没有想到宋鹤清居然会突然回来。
他也没有准备好如何以盛灼的身份面对宋鹤清;没有准备好如何面对宋鹤清的怨恨和厌恶。
最终还是撒了一个谎,他故作平静地说:“拿属于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宋鹤清愤怒至极,“我的家里不会有你的任何东西!给我滚!立刻,马上!”
“饺子。”盛灼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其实那些饺子早在很久之前就被他吃完了。他还记得那饺子的味道,味道很好。
当时他每吃一口,都能感受到宋鹤清包饺子时的心意,也能感受到自己心底的悔恨和痛苦。
宋鹤清怔住,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盛灼居然会提那些饺子。“那是我包的饺子,不是你的!”
盛灼:“但那是你包给我吃的。”
宋鹤清僵住了。心脏猛地一抽疼。
那股疼蔓延到四肢百骸,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难堪。
脑海里想起了曾经包饺子时的心情,那时的他满心满眼都是盛灼。知道盛灼喜欢吃虾仁三鲜馅饺子,特意包好放进冰箱冷冻,就等着哪天盛灼来了,煮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给他吃。
那时的他深爱着盛灼,爱到卑微,爱到忽略了自己。
是他不愿回想起的不堪过去。
现在却被盛灼重新提起,只感到刺骨的痛苦。
像是在嘲讽他过去一厢情愿的爱有多愚蠢。
他累了,真的累了。不想再跟盛灼做这种无意义的争辩,不想再提起过去的点点滴滴。
宋鹤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愤怒和痛苦都淡了些,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妥协,说:“既然拿到了,就滚吧。”
护工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一幕也不敢说话,只默默地站着,心里充满了疑惑和惊讶。不敢揣测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目光落在盛灼手上,没看到他拿什么饺子。心里更加疑惑。
盛灼没有立刻动身。他好不容易再见到宋鹤清,怎么甘心就这么离开。他想再多看几眼宋鹤清。
犹豫了一阵,厚着脸皮问:“你……还好吗?”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问,没资格关心宋鹤清,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宋鹤清苦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微微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拜你所赐,我的眼睛失明了。不过这样也好,就看不见你的脸了。不然一看到你,就觉得恶心、反胃、想吐。”宋鹤清故意说出这些刻薄的话,想刺痛盛灼。
可奇怪的是,从两人见面开始,盛灼就没有说出一句刻薄尖锐的话。没有反驳,没有辩解。
不仅没有曾经那股盛气凌人的傲慢,甚至连一丝冷酷也没有。
声音里却含着说不出的哀伤和温柔。
那种温柔,陌生得让宋鹤清心慌。
是自己的错觉吗?
为什么此时此刻的盛灼,和记忆里的盛灼不一样了?
盛灼看着宋鹤清流泪的模样,心像被反复撕扯着。他目光幽深,像是要把宋鹤清望进自己的心里,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声音更低了,像低进了尘埃里:“我走了。”
在和宋鹤清擦身而过时,忽然听见宋鹤清说“站住。”
他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侧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宋鹤清,带着隐隐的期待。
期待宋鹤清能再说点什么,哪怕是骂他、怨他也好。
宋鹤清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笑意,笑意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说:“不过离开你我确实过得更好。还遇到了一位爱我如生命的人。他把我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事事有着落,件件有回应。我想,他应该就是我的正缘。要不是在你这里耽误太久,我会更早遇见他。”
盛灼握紧身侧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内心翻涌的千般复杂情感——嫉妒、悔恨、痛苦、不甘、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绝望。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地问:“你爱他吗?”
“当然。”宋鹤清毫不犹豫地回答。
接着补充道:“因为他,所以我很快就走出了你带给我的阴影。我今后要和他一起生活,和他一起白头到老。至于你,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得到幸福,适合孤独终老。”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无比刻薄,字字珠玑。像是要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出来。
盛灼盯着虚空的一点,视线失去焦距。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觉得自己真的该死。
怎么能让宋鹤清再一次爱上另一个身份的自己?!
他不是霍绍,霍绍只是他为了靠近宋鹤清编造出来的一个谎言,一个替身!
他不能一直顶着霍绍的身份陪在宋鹤清身边,不能继续和宋鹤清在一起,更不能和宋鹤清一起白头到老!
他似乎又要伤害宋鹤清了。
不管他怎么做,都是错的!
靠近宋鹤清,是错!
离开宋鹤清,也是错!
顶着别人的身份陪着宋鹤清,更是错上加错!
他是个罪人,永远都在伤害自己最爱的人!
盛灼缓缓闭上眼,神情无比悲凉,声音沙哑而绝望:“我适合去死。”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开脚步朝着门口快步走去。
宋鹤清愣了一瞬,不太理解他这句话,反正感觉盛灼过得不太开心。心里顿时泛起一丝病态的快意。忍不住再刺他一句:“离开我以后,你也没有过得好!”
盛灼条件反射地打了一个响指表示对的。
清脆的响指声在寂静的客厅响起,顿时两人都呆住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这是哑巴霍绍和宋医生之间独有的交流方式。
霍绍是哑巴,不能说话。他是瞎子,看不见。所以他为了和霍绍交流,就让霍绍用打响指的方式回应。
打一个响指表示肯定、可以、好的的意思。
打两个响指表示否定、不行、不要的意思。
这种交流方式,不应该出现在盛灼和宋鹤清之间。
空气里出现一种可怕的凝滞感,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盛灼心跳如擂鼓,怕被宋鹤清识破什么,怕宋鹤清知道霍绍就是他,怕宋鹤清再次受到伤害。
他来不及多想,赶紧又打了一个响指,故意混蛋地说:“对,随你怎么说。”说完他逃也似地开门离开了。
“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的声音,猛地拉回了宋鹤清的思绪。
宋鹤清站在原地,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他刚才差点以为跟他交流的人是霍绍。
刚才那声响指,惊得他心跳都漏了一拍。
现在想来是自己想多了。
真是太可笑了,盛灼怎么可能是霍绍?
霍绍怎么可能是盛灼?
他们两个人无论是身份、样貌,还是性格,都有着天壤之别。
总不能因为霍绍身上有盛灼的特质,就把他们当成一个人吧。
他们分明是性格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霍绍是沉默的、温柔体贴的。会默默照顾他的一切,会把他放在心尖上;而盛灼是傲慢冷酷的、自私自利的,只会伤害他,只会让他痛苦。
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不可能是一个人……
宋鹤清后背冷汗都出来了,此刻感到浑身无力。跟盛灼一番交流,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彭阿姨,扶我坐下。”他的声音虚弱,带着几分疲惫。
护工连忙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宋鹤清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自己紊乱的心绪。
盛灼的出现,还有那声不经意的响指,都让他心慌意乱,乱得一塌糊涂。
忽然心里有个疑问——盛灼为什么要来他的卧室?还说什么来拿饺子?
这些行为就很奇怪,不像是盛灼会做的。
盛灼怎么会屈尊降贵悄悄来他家拿什么冻过的饺子?
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让他很不舒服。可他现在太累了,没有力气去深究,只能暂时压在心底。
休息了一会儿,宋鹤清缓缓睁开眼睛,情绪平稳了许多。他让护工把衣柜里的毛衣收起来装好拿回去。
“好的,宋先生。”护工走到衣柜旁,把里面的几件毛衣拿出来叠整齐,放进带来的袋子里。
宋鹤清摸索着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带着几分急切和不安:“彭阿姨,麻烦你给我通讯录里备注叫‘小绍’的人打个电话。”
盛灼的突然出现把他的心绪搅得一团乱,乱得让他特别没有安全感。
此刻极度需要霍绍,需要霍绍的陪伴,需要霍绍的安慰。
霍绍不能说话没有关系,哪怕只是敲击手机,给他一点回应,就能安抚到他慌乱的心。
他需要确认自己爱的百分之百是霍绍——是那个无微不至照顾自己的霍绍,是那个对自己不离不弃的霍绍,是那个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霍绍。
是这样纯粹的霍绍,而不是身上带有一丝盛灼特质,让他偶尔会恍惚的霍绍。
换个说法就是……他要确认自己没有把霍绍当成盛灼的替身!
确认自己对霍绍的感情,是真挚的,是纯粹的,和盛灼没有丝毫关系!
“好的宋先生。”护工接过手机,立刻在通讯录里找,但是翻来覆去都没找到。
“抱歉宋先生,我找了好几遍,都没看到这个名字。”护工说。
宋鹤清心慌得发抖,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极力平复着情绪,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又问:“那有没有叫霍绍的?”
护工又仔细翻了一遍通讯录:“也没有。”
宋鹤清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又说:“打开我微信,找叫‘小绍’的人,或者‘霍绍’。”
护工点开微信翻看一阵,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还是说没有。
宋鹤清的心沉下,一种绝望的感觉蔓延开来。
怎么会没有呢?!
不可能没有的!明明前不久还打通过霍绍的电话。
是大哥打通的。
难道是……大哥给他删了?
宋鹤清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之前把手机给大哥过,自那之后就再没接到过霍绍打的电话。
肯定是大哥删了。一定是。
他其实也能理解大哥。大哥应该是看不上霍绍。觉得他是乡下人,长得又不好看,还是个残疾。
觉得霍绍配不上他,觉得霍绍会拖累他,所以大哥不想霍绍再和他有联系。
可理解归理解,此刻的他却非常需要霍绍,需要霍绍的安慰,需要霍绍给他安全感。
那种找不到霍绍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宋鹤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对护工说:“那你给一个叫李国富的人打电话。”
这回护工很快找到,立马拨打,电话响了几声,很快接通。
【喂,宋医生,你父亲情况好点了吗?】李国富气喘吁吁的,似乎在爬山。
宋鹤清此刻根本没有心情和他寒暄,也没有心思回答他的问题,开门见山道:【李大哥,你把小绍的电话号码和微信告诉我。】
李国富懵了一下,听宋鹤清的语气很焦急,也没有多问,赶紧答应。
护工连忙拿出纸笔在一旁记下了。
李国富念完之后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宋鹤清很着急,没等他说,就挂了电话,完全没注意他还要说什么。
通话结束。
护工按照记下的电话号码,给霍绍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就接通了。
护工激动地说:“宋先生,打通了!”
宋鹤清悬着的心瞬间落了下来,赶紧拿过手机放在耳边,声音带着颤抖和急切:【小绍,是你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嗒”声,是指甲敲击听筒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听到这个声音,宋鹤清鼻头一酸,眼里泛起泪花。努力抑制着自己的哭声,哽咽地说:【小绍,我好想你。你想不想我?】
“嗒”又是一声敲击回应。像是给了宋鹤清一颗定心丸,让他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不少。
护工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里瞬间明白了。电话里的那个“小绍”是个哑巴,不能说话,只能用敲击听筒的方式,回应宋先生。
宋鹤清:【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接你。要不、要不你来找我,你会坐飞机吗?我给你买机票?我派人去机场接你,好不好?】
他现在太想霍绍了,太想被霍绍抱在怀里,太想感受霍绍身上的温度,感受霍绍给她的安全感。
但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没有立刻传来敲击听筒的声音。
宋鹤清等了几秒,心里泛起一丝失落。想到霍绍是个哑巴,而且又穷,肯定从来没有坐过飞机,也肯定不方便来东城。
让他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他肯定会害怕,肯定会走丢。
宋鹤清连忙改口,带着几分歉意:【算了算了,小绍你别来,我怕你走丢了,怕你不习惯。你乖乖在村里等着我,等我忙完这里的事,就立刻回去接你,好不好?】
“哒”这回回应得很快。
宋鹤清心里泛起一阵甜蜜:【我马上加你微信。之前……不小心删掉了。】
“哒”又传来一声敲击声,像是在说“没关系”。
通话结束,宋鹤清让护工加霍绍的微信。
加上以后,宋鹤清问:“彭阿姨,你知道怎么恢复聊天记录吗?”
那些聊天记录对他来说非常重要。
里面有他和霍绍之间的点点滴滴,每一条消息都承载着他们之间的感情,他不想失去。
护工有点为难:“这个……我不太懂。要不我问一下我女儿吧。年轻人应该懂。”
宋鹤清:“好的,谢谢你彭阿姨。麻烦你了。”
护工给女儿打电话,交流一番后,开始操作恢复聊天记录。
宋鹤清静静坐在床上等了一会儿,双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地等待着,生怕聊天记录恢复不回来。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终于听到护工说可以了。
宋鹤清放心了:“太好了彭阿姨,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彭阿姨笑着摆了摆手,说:“不客气宋先生。对了宋先生,我看了一下,这位小绍每天都会给你发一遍‘我喜欢你’,一天都没有间断过。看来,他是真的非常喜欢你,把你放在心尖上呢。”
宋鹤清从来不知道原来霍绍每天都会给他发一遍“我喜欢你”。
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霍绍竟然用这种方式默默表达着对他的爱意。
不由得笑了。
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
一股甜蜜的暖流从心底蔓延开来,驱散了之前盛灼带给他的心慌意乱和不安。
“麻烦你帮我回复他:我也喜欢你。”宋鹤清语气温柔。
护工笑着发送消息。
那头很快回复。
护工连忙把消息内容转述给宋鹤清:“宋先生,小绍回复你了,他说‘我爱你’。”
宋鹤清嘴角上扬,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那头又发来消息:【眼睛恢复得怎么样了?】
宋鹤清想了想,对护工说:“你就回复他,说‘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了’。”
护工按照他的话回复了消息。
可消息发出去之后,那头没有再回复。
护工把手机还给宋鹤清。
宋鹤清接过手机,他决定不能再把手机给大哥,免得大哥又给他删掉。
离开房子前,宋鹤清忽然想起了什么,对护工说:“彭阿姨,麻烦你帮我把指纹锁里刚才那个人的指纹删掉。我不想让他再进来。”
一想到盛灼,他的心里就又泛起一丝厌恶和不安。
他怕盛灼还会再来,怕盛灼会打扰他的生活,怕盛灼会伤害到霍绍。
删掉他的指纹才能让他安心一些。
“好的,宋先生。”护工立刻按照宋鹤清的吩咐,删掉了指纹锁里盛灼的指纹。
处理好一切,护工扶着宋鹤清,拎着装好毛衣的袋子,慢慢走出了水江苑小区,坐上了回去的车。
回到宋家别墅时,已经是傍晚了。
陈姨已经做好了晚饭,等着他们回来。
晚饭很简单,却很可口,都是宋鹤清喜欢吃的菜。
吃饭的时候,宋镇涛时不时给宋鹤清夹菜,叮嘱他多吃点,语气里满是心疼。
护工慢慢一口一口喂着宋鹤清。看着宋鹤清把碗里的饭菜全部吃完。
吃过晚饭,宋鹤清跟父亲和大哥打了个招呼,就让护工扶着他上楼休息了。
刚回到房间,手机就响了起来。宋鹤清摸索着拿起手机接听。是骆衡的声音。
【盛灼回国了。】
宋鹤清沉默了一秒,语气平淡:【我已经知道了。】
骆衡很惊讶,显然没想到宋鹤清已经知道了,又担心道:【他来找你了吗?】
他怕盛灼回国后会去找宋鹤清,会想挽回宋鹤清,会再次伤害到宋鹤清。
宋鹤清沉默了几秒,撒谎道:【没有。】
他不想让骆衡担心,也不想再提起和盛灼有关的任何事情,更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盛灼再次见面,还发生了那样不愉快的争执。
骆衡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松了一些。问:【你在哪儿?】
宋鹤清:【我父亲家里。】
骆衡:【那你小心点,我怕盛灼来找你想挽回你。你可千万不要心软,不要再被他伤害了。】
宋鹤清回想起今天盛灼的态度,哂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不会了。一开始他或许还有戒断反应,但现在这么久过去了,他已经没反应了。根本不用担心。】
骆衡觉得也是。盛灼要是想挽回,早就去找宋鹤清了,何必在国外待这么久,等到现在才回国。
心里便松了口气。看来两人都已经彻底不在乎了。都已经不在乎彼此了。
【那就好,那就好。】骆衡又叮嘱了宋鹤清几句,让他好好照顾自己,然后就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护工扶着宋鹤清进浴室洗漱。
洗漱完毕,宋鹤清换好睡衣准备睡觉。
就在这时,犹豫了许久的护工还是开口说道:“宋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今天热搜第一条,是盛灼跟娱乐公司解约的消息,闹得挺大的。”
她不确定宋先生是否想知道,毕竟今天两人见面,闹得很不愉快。所以就只说了这么一句,后面的详情没有细说。
宋鹤清沉默了一会儿,猜测多半是盛灼要继承自家公司了。那些千千万万个粉丝估计伤心欲绝了。
宋鹤清心里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嘲讽。盛灼那么在乎音乐,那么在乎别人的追捧,他舍得失去那么多人的迷恋吗?他舍得放弃明星的光环吗?
随即又觉得自己不该去想有关盛灼的事,盛灼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他现在只想好好陪着家人,好好等着回去接霍绍,和霍绍一起过平静幸福的生活。
宋鹤清闭上眼,平静地说:“彭阿姨,以后有关他的事,都不必跟我说。我并不在乎,也不想知道。”
“好的宋先生,是我僭越了。”护工连忙道歉,关掉房间里的灯,轻轻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房间里陷入了黑暗和寂静。
宋鹤清脑海里全是霍绍,期待着快点回去接霍绍,快点和霍绍团聚,快点和霍绍一起度过往后的每一天。
至于盛灼,他会彻底忘记,彻底放下。
盛灼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的未来,只有霍绍,只有幸福。【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