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两天后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寒气透过窗户渗进来,带来一丝微凉。
宋鹤清睁开眼, 看到的依然是模糊的轮廓, 心里却格外想念霍绍。
想念霍绍沉默的陪伴, 想念霍绍温暖的手掌, 想念霍绍无微不至的照顾。
这几天回来,晚上一个人总是睡不着,身边空荡荡的,缺乏安全感。
太需要霍绍的怀抱了,需要那种坚实而温暖的触感, 来安抚心底的不安和孤寂。
他等不了年后了, 一点都等不了。
原本答应父亲和大哥过完年再回风吼村, 可他想现在就回去,想现在就握住霍绍的手, 想现在就扑进霍绍的怀里, 告诉霍绍, 他有多想念他。
宋鹤清慢慢坐起,拿起身边的拐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跟大哥说他想先回村里, 和霍绍过完年再一起回来。
护工扶着宋鹤清下楼。
宋桦此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 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宋鹤清身上。
“大哥,”宋鹤清站在宋桦跟前, 语气里带着愧疚,“我想先回风吼村。”
宋桦放下手里的文件, 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皱得极深,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问:“小清,你就这么想和他在一起吗?”
宋鹤清心里的愧疚更加强烈了,毕竟大哥和父亲才是自己的亲人。
过年本就是一家人团聚的日子,他不和亲人一起过年,反而要和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外人一起,确实很不应该。
但是……他太想念霍绍了,那种想念深入骨髓,让他坐立难安。
他解释道:“大哥,我过完年就回来,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们了好吗?”
宋桦看着他执着的样子,心里极为难受。
他多想立刻告诉宋鹤清真相,多想对着宋鹤清大喊:你知不知道那个哑巴就是你最恨的盛灼!你知不知道你又一次爱上了那个伤你最深的人!
但他不敢说,怕宋鹤清再次受到刺激,怕宋鹤清会彻底崩溃。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努力挤出平静,假装答应道:“好。”
宋鹤清听到这话,瞬间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连忙说道:“谢谢大哥,我现在就让彭阿姨给我收拾行李。”
宋桦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趁着宋鹤清高兴地让护工给他收拾行李的间隙,宋桦快步走到书房,关上房门拿出手机,给骆衡拨打了一通电话。
两人在电话里说了足足十五分钟。
护工把宋鹤清的行李收拾好了,里面是冬季衣服和出行证件等。一切准备就绪,现在准备出发了。
可就在这时,却接到了骆衡打来的电话。
护工按下接听键,把手机递给宋鹤清。
宋鹤清接过手贴在耳边:【喂,骆衡。】
【鹤清,】电话那头传来骆衡略显高兴的声音,【你快来医院,我们医院邀请了京市的著名老中医来指导,顺便请他给你看看你的眼睛。说不定,能帮助你恢复。】
宋鹤清疑惑:【你怎么知道我眼睛的事?】他好像没有告诉过骆衡。
骆衡:【是你大哥说的。快来吧,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位老中医平时很难请得到,这次好不容易来我们医院指导,你一定要来试试。】
宋鹤清沉默了,犹豫了。
怎么会这么巧?怎么正好是今天老中医来医院指导。
似乎察觉到了宋鹤清的犹豫,骆衡又连忙说道:【虽然心因性失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心理病,但也可以靠外部治疗手段帮助恢复。早点恢复,对你只有益处没有坏处。你难道不想早点看到你想看到的人吗?】
骆衡的话戳中了宋鹤清的心。
是啊,早点恢复就能早点看到霍绍的样子。
他这么喜欢霍绍,却从未见过他的长相,虽然无数次在心里想象霍绍的样子,但始终还是得亲眼看见才行。
宋鹤清思忖了几秒,心底的犹豫渐渐消散了。
要不先治疗一下吧。
【好,我马上过来。】宋鹤清说。
听到宋鹤清答应,骆衡松了口气,连忙说道:【好,我在医院等你。对了,可能要住院观察几天,你带点行李过来吧,住在医院里,也方便治疗。】
宋鹤清:【还要住院吗?】
骆衡:【是啊,住在医院方便些。这位老中医要在我们医院指导半个月才回去,你住在医院里,每天都能接受治疗,恢复得也能快一些。】
宋鹤清最终还是答应了:【好。】
通话结束,宋鹤清让护工再收拾一些日用品放进行李箱。
再对宋桦说:“大哥,骆衡让我去医院一趟看看眼睛。我想去试试,那我暂时就不去风吼村了。”
宋桦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好。我送你去。”
没过多久,护工就收拾好了日用品,把行李箱整理妥当。
宋桦拎着行李箱,扶着宋鹤清,走出家门,坐上了前往君和中医院的车。
到了君和中医院,骆衡早已在医院门口等着他们。
骆衡直接安排宋鹤清去了vip病房,病房很宽敞,设施也很齐全,一张病床,一个沙发,还有一个客厅。
护工扶着宋鹤清坐在沙发上。骆衡则去请老中医。
没一会儿老中医就来了。这位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看起来很有气质,一副学识渊博的样子。
如果宋鹤清眼睛能看见,他一定会发现,这位所谓的“京市著名老中医”,根本不是从京市来的,也不是什么著名老中医,而是隔壁友好合作中医院的副院长,于院长。
于院长和骆衡是合作伙伴,这次是骆衡求着他帮忙演一场戏,假装是京市来的老中医给宋鹤清治疗眼睛。
于院长走进病房,看了一眼骆衡,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都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紧接着,于院长的目光落在了宋鹤清身上,眼里带着几分紧张和慌乱,生怕被宋鹤清发现什么破绽。
但好在宋鹤清很信任骆衡,并没有怀疑著名老中医的真实性,心态平和地让“老中医”检查。
于院长故作镇定地说:“我研究了一套针对心因性失明的针灸手法,不过,效果因人而异,你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我们尽力就好。”
他故意这么说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以后宋鹤清发现不对劲,他也能有个交代。
宋鹤清平和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赵老先生,您不要有顾虑,我本来也只是碰碰运气,没有特别执着于立刻就能恢复。不管能不能治好,我都谢谢您。”
“那就好。”于院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勉强的笑容。
随后,于院长开始给宋鹤清针灸。
宋桦和骆衡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里都带着几分凝重。
他们紧紧盯着于院长的动作,生怕他出现什么失误,被宋鹤清发现破绽。
其实于院长用的这套针灸手法,根本不是什么治疗心因性失明的手法,而是他自己自创的,用来缓解眼疲劳的。
这对人体没有任何坏处,就假装治疗一下。
但于院长很紧张,因为宋鹤清自己就是中医,对针灸手法肯定很了解。
他生怕被宋鹤清发现不对劲,生怕这场戏演不下去。
要不是因为骆衡经常帮助自家医院,欠了骆衡一个很大的人情,他也不会答应接这个骗人的活。
现在才觉得是个烫手的山芋,可他已经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上。
好在针灸结束以后,宋鹤清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是觉得眼睛周围有淡淡的酸胀感,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
看到宋鹤清没有起疑心,于院长彻底松了口气,后背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于院长擦了擦头上的汗,故作镇定地嘱咐道:“好好休息吧,治疗不能操之过急,主要还得靠心理恢复。”说完他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病房。装作很忙的样子,实际上是逃了。
于院长走后,骆衡和宋桦也没有多停留。他们叮嘱了宋鹤清几句,让他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给他们打电话,然后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就只剩下宋鹤清和护工。
宋鹤清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他摸索着拿出手机,给护工,让她给霍绍拨打电话。
很快拨通了电话,他说:【小绍,我现在在医院里,骆衡给我找了一位老中医帮我治疗眼睛,试试看能不能对恢复有帮助。我希望能早点恢复早点看到你,你乖乖等我。等我治疗结束就立刻回去接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嗒”声,是敲击听筒的声音。清晰而温柔,像是在回应他,像是在说“好”。
看来霍绍很支持他治疗。
宋鹤清笑着说道:【好了,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好好休息,早点恢复,早点回去找你。再见。】
护工看着他开心的模样,心里也泛起一丝暖意,默默走到一旁收拾着病房里的杂物,没有打扰他。
夜幕渐渐降临,东城的街道亮起了璀璨的灯火。
君和中医院。
一道高大修长的黑色身影出现在医院门口。
盛灼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头戴黑色鸭舌帽,脸上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深沉的眼睛。
他抬头望着君和中医院的红色牌匾,眼神复杂,踌躇不前。
他想进去看看宋鹤清,但怕被宋鹤清发现。
他就那样站在医院门口的冬夜里,一动不动,任由刺骨的寒风吹打着身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凌晨十二点,他才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进了医院。
他走进住院部,朝着VIP病房区走去。
前台的值班护士正在打盹,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盛灼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任何响动,像是一阵风,悄无声息地穿过走廊。
他一边走,一边看着一间间病房门上的病人信息。
终于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上,看到了“宋鹤清”三个字。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轻轻转动门把手,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病房很宽敞,很安静。
护工睡在客区的沙发上,睡得很熟。
宋鹤清睡在最里面的病床上。
浅浅的月光透过玻璃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像一尊沉睡的神像,圣洁又漂亮。
盛灼走到宋鹤清的床前,停下脚步。
他低下头深深地看着宋鹤清的脸,目光温柔而贪婪,像是要把宋鹤清的样子牢牢刻进自己的心里,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是他亏欠了太多的人,是他爱入骨髓的人,也是他即将要永远失去的人。
他微微抬手,想要触碰宋鹤清的脸颊,想要感受一下宋鹤清的温度,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宋鹤清脸颊的瞬间,他又猛地收回了手。
他怕自己的触碰会惊醒沉睡的宋鹤清,会惊扰到这片刻的宁静。
沉默看了许久,盛灼缓缓弯腰,低下头,隔着1毫米的距离,隔空吻了一下宋鹤清的唇。
温柔而小心翼翼,带着无尽的思念和悔恨。
吻完之后他立刻直起身,不敢多停留一秒。
他已经和娱乐公司解约了,也不打算继承父亲的企业。
那些光环,那些粉丝的迷恋,那些音乐,对他来说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等宋鹤清的眼睛恢复后,让宋鹤清最后再看他一眼。然后,他就去自杀,用自己的命,偿还自己曾经犯下的罪孽,偿还自己对宋鹤清造成的所有伤害。
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一点。
他不能再停留,怕宋鹤清起夜时会发现他。
他深深地看了宋鹤清一眼,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朝着门口走去。
离开病房后轻轻关上病房门,动作轻柔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可一转身,却看到骆衡和宋桦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
显然是料到了他会来,所以在这里守株待兔。
盛灼倒也镇定,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平静地跟着他们走到另一间无人的vip病房。
三人走进房间,宋桦反手关上门。
下一秒骆衡猛地打了盛灼一拳,力道极大,将盛灼打偏了头。嘴角瞬间流出了鲜血。
盛灼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忍着剧痛,抬起手抹去了嘴角的鲜血,手上瞬间被染成了红色。
骆衡死死盯着盛灼,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发出来。
他已经从宋桦口中知道了盛灼装哑巴骗宋鹤清感情的事。简直快要气疯了!
天知道当他以为防盛灼防成功了的时候,却得知盛灼早已找到宋鹤清有多崩溃。
他还要忍着心底的崩溃,配合宋桦一起骗宋鹤清,把宋鹤清留在东城,不让他回风吼村。
他心里的怒火早就已经积压到了顶点,这一拳根本不解气。
骆衡还想再打,可就在他的拳头再次落下的时候,却被宋桦一把拦住了。
宋桦冷冷看着盛灼,眼里没有丝毫温度,也没有丝毫怜悯,冰冷地问道:“之前的承诺还作数吧?”
盛灼咬了咬后槽牙,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准备什么时候死?”宋桦的语气依旧冰冷,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骆衡惊愕地看向宋桦,又猛地看向盛灼,顿时有些慌乱。
他固然恨盛灼,恨盛灼伤害了宋鹤清,但从来没想过让他死。
因为他是医生。
从当医学生起,老师灌输的思想就是救死扶伤。医生的职责就是拯救生命。
行医那么多年,从来都是救人,没有想过见死不救。
此时他既震惊宋桦的残忍冷酷,也震惊盛灼的心甘情愿。
盛灼脸上是平静而绝望的神情,也是骆衡从未见过的。他看到盛灼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悲凉道:“等他眼睛恢复。”
“不行。”宋桦毫不犹豫地拒绝,“如果他一年不恢复,五年不恢复,十年也不恢复呢?”
他不想再看到盛灼围着宋鹤清转了。
盛灼的眼里毫无光彩,像一潭死水,满是绝望道:“年后。如果年后他的眼睛还不恢复,我就自杀。”
“记住你的承诺。”宋桦几乎没有一点怜悯。
骆衡沉默地看着两人,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好像成了这个残忍承诺的见证者。但这对于医生来说是极为残忍的。
从那以后,每天凌晨十二点,盛灼都会准时来住院部悄悄看宋鹤清。
每看一次,就少一次见面的机会。
每看一次,心底的不舍和悲凉就多一分。
每次看完离开,都带着千般不舍。
一步步走出医院,走进冰冷的冬夜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大年三十这天,盛朗来电。
盛灼看着屏幕上“盛朗”两个字,沉默着,没有反应,既没有接听,也没有挂断。
直到电话自动拨打结束,屏幕暗了下去,他才缓缓低下头。
他知道盛朗给他打电话,是想让他回家和家人一起吃年夜饭,一起过年。
可他没有原谅盛朗,他不会回去。
盛灼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此起彼伏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颜六色,唯美而惊艳。
可惜这样美丽的烟花,宋鹤清却看不见。如果宋鹤清的眼睛能看见,他一定会很喜欢吧。
这是他度过的最后一个年。
三十岁。
他生来众星捧月,人生光辉灿烂,却要死得沉默,死得悲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要最后再看一眼宋鹤清。
看一眼这个他爱入骨髓,却又亏欠了一生的人。
君和医院住院部走廊格外安静。
今晚大部分夜班医生和护士都不在。只有一两个护士在值班。偶尔在走廊里走动。
Vip病房里,宋鹤清一个人躺在床上,静静听着窗外不断绽放的烟花。
烟花爆破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可病房里却依旧安静得可怕。
今晚父亲和陈姨还有大哥一起陪他在病房里吃了年夜饭才回家。
护工早在下午五点就已经离开了。
因为今天是大年三十,她要回家和家人一起吃年夜饭,一起过年。
要到明天早上才能来医院照顾宋鹤清。
临走前她给宋鹤清的手机充上了电,还特意叮嘱宋鹤清晚点记得拔掉充电器,免得出现什么意外。
可宋鹤清却忘了手机正在充电这回事。他听着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地睡着了。
这个充电器是护工的,不是宋鹤清手机的原装充电器,而且这个充电器用了四五年,连接处已经把外皮磨损掉了,露出了里面细细的线。
快到凌晨12点,外面的烟花依旧不停,绚烂夺目。
宋鹤清睡得很熟,呼吸均匀,听不到此刻充电器接头处发出的“嗞嗞”的火花声。
那火花很小,却在昏暗的病房里格外明显。
很快小小的火花就点燃了旁边的抽纸。
抽纸很干燥,一点就着。火苗迅速蔓延开来,很快就燎到了旁边的窗帘。
窗帘是纯棉的,燃烧得更快,转眼间窗帘就被大火吞噬,燃起了熊熊烈火。
燃起的火焰映红了整个病房,和窗外绚烂的烟花交相辉映,形成了一幅诡异而可怕的画面。
病房天花板上的烟感器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是坏了,没有发出丝毫警报声,也没有自动喷水灭火。
火势蔓延得很快,窗帘的火点燃了柜子。抽纸的火点燃了床头的枕头。
转眼间整个病房就布满了大火和烟。
浓烟滚滚,灼热的气息弥漫在整个病房里,让人难以忍受。
宋鹤清被浓烟呛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不见燃烧的火焰和浓烟,可他却能感觉到周围的灼热感,能闻到刺鼻的烧焦味,能听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知道肯定是着火了。
“彭阿姨……彭阿姨……”
宋鹤清无助地叫着护工,可他喊了几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这才猛地想起护工已经回家过年了,要明天早上才能来。
心里的恐惧越来越强烈。伸手想去按床头的呼叫铃,想呼叫医生和护士来救他。
可他的手刚伸出去就被旁边的火焰烫了回来,手背瞬间被烫伤,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能感觉到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墙上,离他越来越近了。
他害怕病床也被大火烧掉,害怕自己会被烧死在这里。
循着自救的本能,他慌乱地从床上滚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可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充满大火和浓烟的病房。
房间里的烟越来越浓,越来越呛人。尽管宋鹤清已经趴在了地上,尽量靠近地面呼吸,可还是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发闷。
他用袖子捂住口鼻,努力想朝门口爬。
但他的眼睛看不见,根本不知道自己爬的方向对不对。只管拼命地往前爬。
可爬了没几步就撞到了旁边的柜子,额头被撞得生疼。却不敢停留,只能又调转方向继续往前爬。
“医生!”
“护士!”
宋鹤清大喊着。声音里带着绝望和哀求。
但偏偏此时到了凌晨12点,跨年时间到,城市里的烟花齐齐升空绽放,爆破声震耳欲聋,盖过了宋鹤清所有的呼喊声。
走廊外的值班护士根本听不到任何呼喊声。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绚烂的烟花。
宋鹤清的声音湮没在了烟花爆破声中,他喊得嗓子都疼了,喊得没有了力气。
他趴在地上浑身无力,呼吸越来越困难,意识也开始一点点模糊。
他感觉自己……可能真的要被烧死在这里了。
霍绍还在等他,等他回来接他。
等着他和他一起,过平静幸福的生活。
如果他不来接他,霍绍可能会以为他不要他了。
霍绍会不会很伤心,很绝望?
“小绍……对不起……”
宋鹤清眼泪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滴在地板上,“对不起,我不能回去接你了……别等我了。”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也越来越无力,渐渐地就要晕过去。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他听到病房门被猛地踹开的声音,“砰”的一声,很清晰。
紧接着他听到有人在大声地喊他的名字,声音里满是焦急和恐惧,还有绝望。
“宋鹤清!”
“宋鹤清!”
“你在哪里!快回答我!”
是谁……
是谁在喊我?
这个声音很熟悉,却又带着几分陌生。
宋鹤清的意识一片混乱,想努力听清,想张口回答,但怎么也发不出声。
灼热的气息越来越浓,浓烟越来越呛人。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朝着他的方向跑来,脚步声急促而慌乱。
有人来救他了。
到底是谁。
他的意识彻底陷入黑暗,晕了过去。
窗外的烟花还在肆意绽放,绚烂的光芒映照着病房里的熊熊烈火。
走廊里全是医务人员慌乱的脚步声。
119的急促鸣笛声划破了除夕夜的喜庆。由远及近,在医院外的道路上响起,尖锐而刺耳。
病房外,值班医生和护士纷纷攥着水基灭火器,对着病房门内疯狂喷/射。
泡沫灭火剂源源不断地涌入,却杯水车薪,无法扑灭凶猛的火势。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越来越响,浓烟从病房门里滚滚涌出,呛得在场的人连连咳嗽,睁不开眼睛。
没人敢冲进去。
病房内全是浓烟和大火,能见度为零,稍有不慎,就会被大火吞噬,连自保都成了奢望。
但在前不久,有一道高大的身影奋不顾身地冲进了那片火海之中。
他们不知道那个人就是曾经万众瞩目的大明星,盛灼。
盛灼在火海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不停地喊着宋鹤清的名字,声音越来越沙哑,浓烟呛得他嗓子火辣辣地疼。每吸一口气喉咙和肺都难受。
周身的空气灼热滚烫,烤得他皮肤生疼。
不断有燃烧的家具砸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盛灼只能凭着记忆摸索着朝着宋鹤清病床的方向走去。好几次都差点被地上的杂物绊倒,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哪怕很痛,却只是咬着牙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宋鹤清,救宋鹤清出去。
终于他摸索着走到了宋鹤清的病床前。但病床烧着熊熊大火,只剩一个铁架子。
那一刻他的心都凉了半截。
但他不相信宋鹤清会躺在病床上等死,一定会在火烧床上前离开。
多半在地上。
于是盛灼压下心底的恐慌和绝望,趴在地上到处摸索。
地板被大火烧得滚烫,手掌刚放上去就被烫得通红。
他手掌上的旧伤还未完全恢复,此刻又添上了新的烫伤。
新旧伤□□织在一起疼得他浑身痉挛。
但他此刻顾不得什么。疼痛、浓烟、烈火,都无法阻挡他寻找宋鹤清。
一个倒下的柜子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柜子。终于在病房的角落里摸到了宋鹤清的身体。
可宋鹤清却无知无觉。
他快速抱起宋鹤清,躬着身子转身朝着病房门口跑去。
但刚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刚才被他抬起的柜子又倒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背上。
巨大的力道使他猛地跪在了地上,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疼得他几乎站不起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肋骨可能已经断了。
可救宋鹤清的信念逼着他必须站起来,必须把宋鹤清救出去。
他拼劲全身力气,挣扎着站了起来。
此时,病房外的走廊上,匆匆从家里赶来的骆衡几乎是连爬带滚地跑了过来。
他接到值班医生的电话,得知宋鹤清病房着火,吓得魂飞魄散,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好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跑到病房门口时他腿软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瞳孔里映照着屋内的浓烟和大火,满是绝望。
可下一秒,他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跌跌撞撞冲出浓烟,双手稳稳横抱着毫无意识的宋鹤清。像是在护着自己的全世界。
“救人!”骆衡猛地回过神来。
“救人啊!”
“快!”
骆衡几乎喊破了音。
盛灼冲出病房,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了,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值班医生和护士连忙上前扶住两人。将他们分开,抬上了担架,匆匆送往了急救室。
几天后。
宋鹤清从病床上缓缓醒来,手背上插着输液管,冰凉的液体,一点点地流入他的体内。
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有点干裂。可意识,却渐渐清晰了起来。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能看到色彩了,能看到事物的轮廓了。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像是高度近视的人没有戴眼镜时看到的样子,却足以让他欣喜若狂。
他转动眼珠,环顾着四周,能通过模糊的轮廓,看到自己的病床前围满了人。
那场大火的记忆一下子席卷而来——那种被浓烟呛得无法呼吸的窒息感,还有……冲进火海里大喊着他名字的声音。
自己竟然还活着!
真的还活着!
宋鹤清的内心涌起一阵狂喜,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还能再见到霍绍!
还能有机会亲眼看到霍绍的样子,还能和霍绍一起过上平静幸福的生活。
到底是谁救了他?他一定要好好感谢那个人。
“骆院长,宋院长醒了。”护士语气里待着惊喜。
骆衡目光紧紧地盯着宋鹤清,赶紧问:“鹤清,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身上疼不疼?”
宋鹤清看着骆衡模糊的轮廓,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声音虽然有些虚弱,却带着一丝轻快:“我感觉还好,身上没有哪里不适。就是有一点无力,休息几天应该就好了。”
陈姨立马说:“那就好,鹤清啊,你是不知道,差点吓死你父亲了。他一直守在医院里寸步不离。”
宋镇涛握住宋鹤清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们小清今后一定顺风顺水、平平安安。”
“喝点水。”宋桦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拿着水杯递到宋鹤清嘴边,动作轻柔。
宋鹤清确实口渴,把杯中的水全喝完了。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他看着眼前模糊的几道身影,原来爸爸、大哥还有陈姨都在,都在这里陪着他。显然把他们担心坏了。
心里不由得有些愧疚。如果不是自己失明,也不会逃不出火场。就不会让大家这么担心。
就在这时,护工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满是自责和愧疚:“年三十那天我就不该回去过年,我就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医院里,要不然也不会发生火灾。你也不会差点丢了性命。”
宋鹤清连忙摇了摇头,温和地安慰道:“彭阿姨,这事不能全怪你。你别太自责了。很大一部分责任是我们医院病房的消防措施没有做好,加之那晚一直放烟花,没人听到房内的动静。这是多方面原因造成的,不能全怪你。”
骆衡也开口,十分沉重:“的确是医院的责任,是我们医院的消防设施设备没检查好,没有及时排查出隐患才导致了这场火灾。我作为医院的院长难辞其咎,我会接受所有的处分。目前,我们已经全面整改了医院的消防设施,全面排查了所有的安全隐患。后续还会多开展几次消防演习,确保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
宋鹤清点点头,认可了骆衡的做法。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是谁救了我?我要好好感谢他。”
宋鹤清的话音刚落,原本热闹的病房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沉默了,没有人说话。
气氛变得有些沉重和尴尬,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宋鹤清不明白为什么他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大家都不说话了。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得有些不对劲,那种沉重和尴尬让他心里泛起一丝疑惑。
过了许久,最先开口的是骆衡。
他的声音有点奇怪,说:“是我。鹤清,是我救了你。”
周围还是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反驳。
大家的眼神都有些复杂,看向骆衡的目光里面有着无奈,却没有人戳破这个谎言。
好像变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宋鹤清没想到居然是骆衡救了自己。一股浓浓的感动瞬间涌上心头,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
他看着骆衡模糊的轮廓,感激道:“骆衡谢谢你,做朋友这么多年,你已经帮助我太多太多。如今还救了我的命,这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将来你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义不容辞。”
“别这么说……”骆衡嗓音忽然很低哑,他张了张嘴,后面还有什么话,却没说出口。
宋鹤清虽然能看到骆衡身形的轮廓,却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看不清他眼底的愧疚和不安,看不清他的痛苦。
依旧感谢着他:“骆衡,多亏了你让那位京市来的老中医给我治病。我相信过不了多久我的眼睛应该就能彻底恢复了。真的太谢谢你了骆衡。”
他话音结束,病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一个人说话,那种沉重的安静越来越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份反常的安静让宋鹤清心里很是纳闷。
为什么大家的情绪都这么低沉?
骆衡死死握着床尾围栏,眉头拧得极深,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挣扎。
宋鹤清如此信任他,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宋鹤清。欺骗宋鹤清老中医的事情,欺骗宋鹤清救他的人是自己。
他对不起宋鹤清的信任,对不起宋鹤清的感激。
“骆衡,”宋鹤清看着骆衡模糊的轮廓,期待地问道,“现在我醒了,身体也没有什么大碍了,是不是可以继续针灸治疗眼睛了?我想早点恢复,早点看到……看到我想看到的人。”
骆衡听到宋鹤清的话,心里的愧疚更加浓烈了。
他再也无法继续欺骗宋鹤清,再也无法承受宋鹤清真诚的对待,只得拒绝道:“鹤清,那位老先生回京市了,可能短期内都不会再来我们医院指导了,所以暂时不能给你做针灸治疗了。”
宋桦侧头看向骆衡,依旧沉默不语。
宋鹤清相信了,有点失落,但又能理解,说:“好吧,没关系。反正我应该也快恢复了。”
骆衡疲惫地安慰道:“你才醒,身体还很虚弱,要好好恢复,多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骆衡便转身快步离开。脚步有些踉跄,背影看起来格外狼狈。
他不敢再停留,不敢再看着宋鹤清真诚的眼神。
病房里的其他人也纷纷嘱咐宋鹤清好好休息,然后,也慢慢离开了病房。
宋桦最后离开,他离开前,温柔地抚摸宋鹤清的后脑勺,说:“小清,大哥……会赶走所有想要伤害你的人。”
说完轻轻吻了吻宋鹤清的额头,转身离去。
病房里现在只剩下宋鹤清和护工两个人。
护工走到病床边,小心翼翼地整理着宋鹤清的被褥,语气里满是关切:“宋先生,你好好休息,我就在旁边陪着你,有什么事你就叫我。”
宋鹤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重新躺回床上闭眼休息。
与此同时,隔壁的病房里气氛却异常的沉重。
病床上的人依旧昏迷不醒,口鼻戴着呼吸机,微弱的呼吸通过呼吸机发出轻微的声响。手背上插着输液管,手掌包扎着绷带,肋骨打着支架。
骆衡走到病床前,沉默地看着病床上的盛灼——一氧化碳轻度中毒、呼吸道灼伤、声带粘膜受损、手掌烫伤、后背肋骨撕裂。
而在这些病前,还发生过后脑勺骨撕裂、左腿骨折。
等于是旧伤未完全恢复,新伤又来了。
他不知道盛灼以前的伤是怎么来的。总之现在的盛灼几乎是遍体鳞伤。
如果是在以前知道盛灼这么惨,他一定拍手叫好。一定会觉得盛灼这是罪有应得。
但现在却高兴不起来。
内心反而很复杂,愧疚、无奈、怨恨,还有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佩。
因为盛灼是在拿命在救宋鹤清。
那天晚上,火势那么大,浓烟那么浓,没有一个医生和护士敢冲进去救人。而当时的盛灼却奋不顾身冲进火海。
幸好盛灼每天坚持凌晨来看宋鹤清,不然宋鹤清早就死在了火海里。
这或许就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吧。
骆衡并不觉得盛灼有多可怜,他也不怜悯盛灼所受的伤。他只是不理解盛灼为什么情愿付出自己的生命,也要救宋鹤清?
曾经盛灼对宋鹤清弃如敝履,可有可无,深深伤害了宋鹤清。可现在为什么还要拼死相救?
虽然他自诩很爱宋鹤清,很在乎宋鹤清,愿意为宋鹤清做很多事情。但他却没有勇气拿自己的命去救宋鹤清。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像盛灼那样奋不顾身冲进火海。
虽然他一直很看不起盛灼,可如今,他却不得不承认在救宋鹤清这件事情上,他自愧不如。
这个对比让他内心十分痛苦。
让他甚至不配再说爱宋鹤清。
当听到宋鹤清问是谁救了他时,内心竟然极度恐慌,害怕宋鹤清知道救他的人是盛灼。
害怕宋鹤清知道是盛灼舍命救他之后会原谅盛灼,会忘记盛灼曾经对他的伤害,会再次回到盛灼的身边。
他不希望宋鹤清原谅盛灼,不希望宋鹤清再和盛灼有任何牵扯。害怕宋鹤清再次被盛灼伤害。
所以,他对宋鹤清撒谎了。
可现在却万分后悔,因为他无法承受宋鹤清发自真心的感激。无法承受宋鹤清对他的信任。
当看到宋鹤清真诚而感激的神情,他的心里就充满了愧疚和不安。
那种愧疚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坐立难安。
现在唯一不后悔的,是盛灼昏迷后,宋桦曾暗示他不要尽全力救活盛灼。
让盛灼就这样昏迷下去,就这样彻底从他们的世界里消失。
可他却没有听从宋桦的暗示,依旧拼尽全力抢救盛灼。
他恨盛灼是一回事,但作为医生,他不能对不起自己职业的使命。
他不能因为一个盛灼,而毁了自己的医道。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病房,带来一丝温暖和光亮。
宋鹤清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
护工给宋鹤清端来了早餐,是一碗清淡的小米粥,还有一碟小菜。
宋鹤清坐在床上慢慢喝着小米粥,胃口也比昨天好了不少。
就在他快要喝完粥的时候,放在床头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病房里的宁静。
宋鹤清连忙放下手里的勺子,摸索着拿起手机,递给身边的护工:“彭阿姨,麻烦你帮我看看是谁打来的电话。”
“是一位叫李国富的人。”
听到“李国富”这三个字,宋鹤清笑了起来,接通了电话。
【喂,李大哥。】
电话那头传来李国富激动而急促的声音,满是关切和担忧:【宋医生,终于打通你的手机了!太好了,太好了!我之前打了好多次都打不通,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担心死我了,担心得我好几晚都没睡好觉。】
宋鹤清听着李国富真诚的关切,心里暖暖的,抱歉地说:【李大哥,让你担心了。之前手机没充电。】
【没事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李国富松了口气,【宋医生,我打电话其实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想关心一下你。还有想问问你父亲恢复得怎么样了。上次你匆匆挂了电话,我还没来得及问问你父亲的情况呢。】
宋鹤清想起上次和他通话太匆忙,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匆匆挂了电话。这次回答道:【谢谢你李大哥,还惦记着我父亲。我父亲恢复得很好,现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你不用担心。】
宋鹤清又想起上次李国富好像有话没说完,便问道:【对了李大哥,你上次想跟我说什么?】
李国富想了想,道:【哦,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是你走后第二天,霍绍就走了。他的意思是家里有事要回去一趟,等你回村了他再回来。】
宋鹤清听到“霍绍”这两个字,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柔了:【知道了,等我身体恢复好了,过段时间就回来。我跟小绍说了的。】
李国富听着不对劲,疑惑地问:【宋医生,你……身体没事吧?】
宋鹤清见有点瞒不住,只好如实说了:【李大哥,不瞒你说,前几天我遭遇了火灾,差点死了,不过幸好被人救了下来,也算命大。现在没什么大碍了,就是还有一点点虚弱,休息几天就好了。】
【什么?!火灾?!】电话那头的李国富瞬间就炸了,满是震惊和担忧,【哎呀宋医生,有没有哪里受伤啊?!有没有哪里被烧到啊?现在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李大哥你别担心,没有大碍,没有被烧到,就是吸入了一些浓烟,需要每天输液和雾化,其他没有什么的。】宋鹤清赶紧安抚他。
李国富却不觉得是小问题:【不行不行,我还是不放心。宋医生,您在哪个医院,我一定要来看看你!】
宋鹤清赶紧拒绝:【别,李大哥你千万别来。你每天还要直播呢,家里还有老母亲要照顾呢,村里乡亲们还等着你带动呢,你可不能离开。而且村里到这里千里迢迢,你吃不消的。】
李国富却很坚决:【宋医生对我家和风吼村的恩情大过天,你出事了,我怎么能不来看看你?我相信我母亲还有乡亲们知道您受伤了,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要让我来看望您!我不是代表我一个人,是代表整个风吼村!您要是不让我来,我以后怎么做人呐!】
宋鹤清被他说得很是无奈,哪里还敢再拒绝,只好答应了。
李国富说:【我母亲做了哀牢山烟熏腊肉,正好带来给您和您家人尝尝。而且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坐过飞机,正好趁这个机会感受一下。宋医生您就别担心我了,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就算到了大城市,我也不会迷路的。我可以导航过去。】
【好好好,那李大哥路上注意安全。】
李国富:【那宋医生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尽快来看你!】
通话结束。
宋鹤清的心里依旧充满了感动。
自己只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竟然能让李国富,还有风吼村的乡亲们这么记挂,这么关心。
忽然想到刚才李国富说几天联系不上他,那霍绍会不会也联系不上他很担心?
“彭阿姨,麻烦你帮我给小绍打个电话。”
他想跟霍绍解释一下这几天不是不理他,而是因为发生了意外。
护工立马拨打电话。但连着拨打了几次都打不通。
护工有些无奈地把手机递给了宋鹤清:“宋先生,霍绍先生的电话打不通,没有人接听。”
宋鹤清也没有多想,说:“可能是在忙,或者没带手机在身上。等他忙完了,看到我的未接来电,应该就会给我回电话的。”
护工也没多想,起身说去给宋鹤清接热水。
然而在经过隔壁病房时,透过敞开的病房随便瞥了眼,可就是这一眼让她瞬间惊住了,脚步也一下子停住了。
床上躺着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是大明星盛灼!
也是那天在宋先生卧室里的那个人!
此时盛灼依然昏迷不醒,口鼻戴着呼吸机,看起来十分虚弱。
有护士正站在病床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生命体征,记录着他的病情。
奇怪。
这里是烧伤科的住院楼层,盛灼怎么也在这里?
怎么受这么严重的伤?
护工觉得非常疑惑。下意识想转回去跟宋先生说,但之前宋先生说不要再跟他说有关盛灼的任何事,也就作罢了。便继续迈步朝着茶水间的方向走去。
但走了没两步,又停住了脚步。
盛灼为什么会在这里住院?
而且还是在烧伤科?
那天晚上宋鹤清遭遇了火灾,盛灼也在这里,而且也住烧伤科,这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还有那位神秘的霍绍先生,怎么就偏偏现在打不通电话了?
这会不会太巧合了?
忽然脑中有了一个非常大胆且离奇的想法。
但她不是很确定。
于是护工立马重新回到病房,对宋鹤清说:“宋先生,您把手机给我,我在外面再拨打试试。说不定外面的信号好一点就能拨通呢。”
宋鹤清觉得也有可能,便没有多想就把手机递给护工。
护工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内心非常紧张。
她站在盛灼病房门外,深吸一口气,然后拨打了“霍绍”的电话。
下一秒,盛灼病床床头的手机铃声响起。
护工惊住了。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挂了电话,那头铃声也戛然而止。她又拨打,那头铃声再次响起。
这回是真的确定了——宋先生的哑巴男友就是盛灼!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竟然是真的。
护工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吓得她不知所措。
现在内心非常慌乱,不知该怎么办。这件事到底要不要告诉宋先生?
一方面是因为宋先生本人、家人、朋友很怨恨盛灼;一方面是宋先生很爱哑巴男友。
宋先生为了能早点看到哑巴男友,一直努力配合治疗自己的眼睛,一直能盼着和哑巴男友在一起生活。
但是宋先生说过不让她再说有关盛灼的事。
护工在走廊急得团团转。
思来想去半天,觉得这事可大可小。她不说,就是小事,她说了,就是大事。
所以她决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压下心底的紧张和恐惧,努力让自己的神情变得平静下来。
回到病房,护工把手机还给宋鹤清,说:“宋先生,还是打不通霍绍先生的电话。看来不是信号的问题,是霍绍先生真的没有接听电话,可能他真的是在忙吧。”
宋鹤清接过手机,露出了一丝失落,可他,还是笑着说道:“没关系彭阿姨,麻烦你了。”
护工安抚道:“宋先生别担心,你要好好养身体,快点恢复才能快点去风吼村见到……霍绍先生。”
宋鹤清笑着点点头。
第52章
两天后, 李国富真的来了。
他站在医院住院部大厅的门口,手足无措地顿了顿,又抬手理了理领口。
身上穿着新买的衣服和裤子还有鞋子, 虽然样式普通, 但是新崭崭的, 面料平整没有褶皱。
李国富这辈子没穿过这么整齐的新衣服, 出发前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就怕穿得邋遢丢了宋医生的脸。
手里还提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都是一些家乡特产,还有装着土鸡蛋的竹篮,背上还背着一个老式的行李背包。
他从东城机场离开后, 坐着车看了一路, 车子驶入主城区, 简直被这里的繁华震惊。
那些高楼林立的写字楼、川流不息的汽车、衣着光鲜的行人,从前都只能在电视上看到, 现在亲眼看到内心很是激动。
当然也有些自卑, 因为自己这个样子像进城务工的土包子, 和这里的繁华格格不入。
此刻走到这医院里,像个无头苍蝇, 完全不知道怎么走。
他只得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一路问医生和护士才找到了宋医生的病房。
他站在病房门口,理了理头发,确认自己衣着整齐, 才伸出手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很安静, 宋鹤清正坐在病床上吃苹果。
冬日暖阳照在他清俊的脸上,衬得他眉眼格外圣洁。只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依旧没有焦距。
看到宋鹤清的那一刻, 李国富心情激动万分,他快步走过去, 声音都有些发颤:“宋医生!终于找到你了!”
宋鹤清听到李国富的声音,脸上立马露出了笑容,放下手里的苹果,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热情地招呼道:“李大哥来了,快坐,快休息一下。千里迢迢过来一定累坏了。”
护工连忙起身,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双手递到李国富面前。
李国富赶紧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旁边的柜子上,腾出双手,礼貌地双手接过水杯,连连点头道谢:“谢谢,谢谢阿姨。”
宋鹤清轻声介绍道:“李大哥,这位是彭阿姨,是请的护工,这段时间一直照顾我。”
李国富愣了一下,连忙笑着看向护工,又说了几句“你好你好”。
他刚才第一眼看到护工还以为是宋医生的妈妈,还好没贸然开口,不然就闹笑话了。
护工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客气,又招呼他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
李国富小心翼翼地坐下,他坐得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心情依旧很激动。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紧张地说:“宋医生,我给你带了些特产,你一定要让家人带回去尝尝。虽然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你千万别嫌弃。”
宋鹤清轻轻摇了摇头,真诚道:“我怎么会嫌弃呢,谢谢你,也谢谢王大娘,你们有心了,我心里很感动。”
李国富连忙摆手,急切又诚恳:“别别别,千万别谢我,我们才应该感谢你。你是我们风吼村的大恩人啊。我这次来,是代表风吼村全体村民来看望你,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回去我一定把你的情况转告给乡亲们,让他们都安心。”
“麻烦你了李大哥,”宋鹤清的声音轻了些,心里暖暖的,又有些感动,鼻头微微发红,眼眶也有些湿润,差点就哭出来,他赶紧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千里迢迢的,还让你专程跑一趟,其实我没什么大碍,就是一点小伤,你们真是太……”
李国富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连忙摆手安慰:“哎呀哎呀,宋医生,你别这样,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对了,你眼睛恢复得怎么样了?能看清东西了吗?”
宋鹤清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露出一丝浅淡的笑容:“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应该再过不久就能完全恢复了。”
听到这话,李国富立马笑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那就太好了!太好了!等你眼睛好了,到时候就可以欣赏到我们村的美景了。到时候我带你好好逛逛。你不知道,你走后,在扶贫干部的帮助下,我们村修起了路,现在进我们村的路都是平坦的沥青路,再也不是以前那种坑坑洼洼的土路了,走起来可舒服了。”
宋鹤清心里由衷地感到高兴,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他能想象出村里的变化,能想到乡亲们的喜悦。风吼村在干部们的帮助下真的在一点点变好。
李国富越说越起劲,又接着说道:“前几天我们村里开大会,村长提议在村广场中央做一个你的雕塑,以此来纪念你对我们村的恩情。参会的人都举双手赞成,全票通过了这个提议,再过一段时间雕塑就该做好了。”
这话一出,宋鹤清瞬间愣住了,随即连忙拒绝:“千万别这样,李大哥,我只是做了医者的本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值得乡亲们这样纪念我,我受之有愧,你们别这样做,赶紧取消这个提议吧。”
“别推辞了宋医生,”李国富按住他的手,他的手掌粗糙有力,语气坚定,“乡亲们可都记着你的好呢,时常提起你,说你给大家看病不收一分钱,说你当初冒着暴雨挨家挨户给乡亲们看病,从来没有人对我们风吼村这么无私奉献过,你受得起这份尊敬,这个雕塑,必须做。”
宋鹤清想起乡亲们的热情,也不好再继续拒绝。
他知道这不是一座简单的雕塑,而是乡亲们对他的心意,是沉甸甸的感激。
此时快到中午,护工看了看时间,说出去给两位带饭,轻轻关上病房门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宋鹤清和李国富两个人。
李国富打开了话匣子,有说不完的话,话题从村里的变化,慢慢转移到了自己坐飞机的感受,又转到了看到大城市的震撼。
他坐直身体,语气带着惊叹:“宋医生,你是不知道,大城市简直太繁华了!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有的甚至感觉比我们村的山还高。每一条马路都修得又宽又直,从来没见过那么多车子在马路上穿行,来来往往的,看得我眼睛都花了。大街上还有好多穿得时尚的男人和女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都看傻了,感觉自己像个土包子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宋鹤清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问道:“那李大哥你一路上有没有迷路啊?”
李国富一拍大腿:“哎哟别提了,我一下机场就晕头转向的,分不清东西南北,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只能到处问人。有时候人家说的方向我还记不住,就只能拿出手机看导航,可我又不太会用,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又沉又不方便。所以来的路上耽搁了很长时间,不然我还能来得更早一些,也不用让你等这么久。”
宋鹤清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辛苦你了李大哥,一路上受累了。以后你要是再来这里,提前告诉我,我一定去机场接你。”
李国富连忙摆了摆手,笑着说道:“没事没事,我就是说一下。能看到你没事,再辛苦也值得。”
他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宋医生,我来的路上,看到好多商城大楼上的巨幅海报,海报上的大明星长得特别像霍绍,当时我都惊了,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人,简直就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宋鹤清整个人猛地一僵,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不确定地问道:“像霍绍?”
“对!特别像!”李国富斩钉截铁地说道,“特别特别像,尤其是眉眼,简直一模一样,我当时还特意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就怕自己看错了。”
宋鹤清的眉头微微皱起,眼底泛起一丝疑惑:“可是李大哥,你以前不是说小绍长得不好看吗?怎么会像大明星呢?”
李国富解释道:“嗐,那不是我们村的审美不一样嘛。我以前说过我们村觉得帅的,是那种浓眉大眼国字脸的长相。霍绍那种长相太流行了,是大城市里人喜欢的样子。”
宋鹤清下意识地追问道:“那个大明星叫什么名字?你还记得吗?”
李国富皱着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当时没仔细看海报上的名字,光顾着看他的脸了。”
他说着,下意识地抬头,透过病房的窗户,看向远处的一栋商城大楼,大楼的外墙上正播放着电子海报,海报上的人正是他之前看到的那个大明星。
李国富连忙站起身,走到窗边,仔细看海报角落的名字,慢慢念了出来:“叫……盛灼。”
轰——!
晴天霹雳。
宋鹤清整个人都傻住了。坐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脸上血色褪尽,苍白得像一张白纸。嘴唇微微颤抖着,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盛灼……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勾起了他所有不愿回忆的过往。
那个曾经让他爱入骨髓,最后又伤他体无完肤的人。那个他拼命想要忘记,却始终刻在心底的人,就叫盛灼。
怎么会?
怎么会这么巧?
霍绍怎么会和盛灼长得一模一样?
李国富还没察觉到宋鹤清的不对劲,他盯着海报上的名字,嘴里反复念着“盛灼”。眉头皱得更紧了,满是疑惑:“这个名字好熟悉啊,好像在哪里见到过,在哪里呢……哦!我想起来了!”
他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之前在镇卫生院,警察来询问霍绍的情况,霍绍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当时我看了一眼,还以为是字迹潦草我看错了,现在一想,他签的好像就是盛灼!诶?!”
说到最后李国富自己也愣住了,眼里满是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之前一直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此时觉得非常不对劲,或许自己没看错,霍绍签的名字就是盛灼。
难道霍绍就是盛灼?
盛灼就是霍绍?
这个念头一出,李国富整个人都傻了,浑身泛起一阵寒意,脸上满是惊恐。
不可能吧,盛灼是大明星,光芒四射,万人追捧。而霍绍是村里的哑巴,卑微朴素。
两个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上,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不可能吧……
宋鹤清无意识地死死揪紧了白色床单,床单被揪出了一道道褶皱。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脸上血色尽褪,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盛灼”两个字在反复盘旋。
他真的不相信。
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两人都被自己的想法吓得遍体生寒。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压抑起来,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李国富才反应过来,他看着宋医生苍白的脸色,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把宋医生吓到了。
他连忙走过去安慰道:“宋医生,你别害怕,其实也只是长得像而已,但不是同一个人。”
说完,他也不敢再待在病房里,生怕自己再说出什么让宋医生害怕的话,又道:“宋医生,我去趟厕所,你先坐着休息一会儿。”
他匆匆转身离开病房,快步走到了走廊上平复心情。
随后他拿出手机,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网页搜索框,输入了“盛灼”两个字,点击搜索。
页面立马出现了盛灼的照片和资料。
原来是个歌星。
照片上的盛灼英俊得十分有攻击性,眉眼透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和霍绍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只是气质截然不同,一个高傲凌厉,一个阴沉内敛。
又点开盛灼的歌听,简直太牛逼了,唱得太好听了。这简直就是老天赏饭吃的天赋。难怪有那么多粉丝呢,难怪有那么多广告呢。
李国富放心了,盛灼是盛灼,霍绍是霍绍,是两个人。因为霍绍是哑巴,根本不可能唱歌。
两个人完全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病房里,宋鹤清独自坐在病床上,内心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静。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冷静思考。
如果霍绍真是盛灼,那么大哥来村里看到霍绍时,就应该会认出来,就应该会告诉他。不会一直瞒着他。
但是大哥没有说什么,就说明霍绍不是盛灼,盛灼也不是霍绍。所以那些都是巧合而已。
对,对……
是这样。
宋鹤清按住自己的心脏,那里还在隐隐作痛,此刻稍微好点了。
可即便这样,他的心里还是有些不安,还是想要亲自证实一下。
于是待李国富“上厕所”回来后,宋鹤清已经恢复了平静,说:“李大哥,你之前说小绍回家了,等我回村里他就会回来是吗?”
“嗯,对。”李国富。
宋鹤清立马说:“我今天就想启程回村。”
“啊?可是宋医生你身体还没恢复吧?”李国富担心道。
宋鹤清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本来就没什么大碍,不影响什么。你帮我买一下机票好吗?”他说着把手机递给李国富。
李国富有些迟疑,但看宋医生去意已决,最终还是听话买了机票。
没过多久,护工把午饭带来了,买了三份饭菜,三人一起吃午饭,气氛缓和了许多。仿佛刚才发生的事没有发生过。
饭后,宋鹤清让护工把李国富带来的土特产送到宋家。
护工没有多想,立刻答应:“好的宋医生,我这就去。”她拿着东西离开了病房。
待护工离开后,李国富给宋鹤清收拾行李箱。把他的衣物、洗漱用品,还有一些常用的药品,都放进箱子里。
又仔细清点了一遍出行证件,确认没有遗漏,才带着宋鹤清去办理出院手续。
办理出院手续的护士有些犹豫,问:“宋院长,你现在就出院吗?要不要跟骆院长说一声?”
宋鹤清淡定道:“我已经跟他说过了。我现在要去赶飞机,麻烦你快点办理,谢谢。”
护士也不再犹豫,连忙加快速度办好了出院手续。
李国富带着宋鹤清去了机场,两人办好登机手续,即将检票登机的时候,骆衡打来电话,有些焦急地问:【鹤清,你走了怎么不说一声?你去哪儿?回家吗?】
宋鹤清平静道:【我跟李大哥回一趟村里,过段时间再回来。】
【什么?!你回村了?!】骆衡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几分,语气里的慌乱更甚。
宋鹤清:【你别担心,我没事的。我要上飞机了,下飞机再说。麻烦你跟我大哥说一声,让他别担心我。】
不等骆衡再说什么,宋鹤清就挂断了电话,跟着李国富检票登机。
医院里,骆衡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很是焦急和无力。他连忙拿出手机给宋桦拨打了电话,告知了这件事。
电话那头宋桦的声音很平静,并不意外,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样:【我知道李国富要来医院看他的时候,就猜到他会回风吼村。现在回去也没用,盛灼还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根本没办法去村里。他等不到哑巴就会回来的。】
骆衡沉默了,他觉得很无力,也很煎熬,内心实在痛苦:【宋大哥,还是告诉鹤清真相吧,我不想他继续被蒙在鼓里,苦苦等一个不会再来的人。】
宋桦沉默了一阵,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嗓音低沉:【时间是抚平伤痛最好的药。既然一个哑巴能让他走出盛灼的阴影,那么也可以有其他人能让他忘记对哑巴的爱。】
骆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他没办法像宋桦那样冷静理智,脸色苍白,默默挂了电话。
一天后的傍晚,宋鹤清和李国富重新回到风吼村。一路上宋鹤清都很安静,心里既期待又不安。
村口的沥青路平坦而宽阔,像一条黑色的丝带,延伸到村子深处。
村民们早就听到了宋鹤清回风吼村的消息,提前在村口夹道欢迎。
宋鹤清一下车就被村民们欢呼簇拥着,喊着“宋医生”,热情地拉着他的手,询问他的身体情况,欢迎他重新回风吼村,还纷纷抢着要带他回家吃饭。
宋鹤清被大家的热情弄得十分不好意思,连连摆手拒绝。
李国富赶紧制止:“行了行了,大家的心意宋医生心领了,来欢迎一下就行了,怎么还抢人呢?别把宋医生吓着了,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好,需要休息。”
村民们听着也不再争抢。
李国富带着宋鹤清回到家没多久,李国富就给盛灼打电话,准备告诉他宋医生回来了,让他也赶紧回来。
但是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他有些纳闷。索性暂时不打了。
坐在一旁的宋鹤清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但还是冷静地问:“李大哥,打不通小绍的电话吗?”
李国富安慰道:“是啊,没人接。不知道是不是在忙。”
宋鹤清想到这几天他天天都让护工给霍绍打电话,但始终都没人接。包括今天也没人接。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心里不由得有些担心。
李国富见他脸色不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说:“宋医生别担心,霍绍是个命大的人,看他那面相就知道命硬,不会轻易出事的。”
宋鹤清点点头。
第二天,宋鹤清把手机给李国富,让他再给盛灼打电话。
但依旧无人接听。
李国富心里着急,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霍绍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与此同时,君和医院vip病房内,盛灼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手背插着输液管。
床边却站着宋鹤清的护工彭阿姨。
她自从知道那个秘密后,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心里无比煎熬。
每当宋先生让她拨打“小绍”的电话时,她心里都很难受,一边是宋先生的期待,一边是不能说的秘密。
很想告诉宋先生那位“小绍”就躺在隔壁床上。
但是她不敢说。
怕宋先生知道“小绍”就是盛灼后会接受不了。
此刻担忧地看着沉睡不醒的盛灼。嘴里轻声念叨着:“盛先生,你快醒醒吧,宋先生一直在找你。”
而床头柜上的手机来电铃声一直不停,来电铃声清脆而急促,一遍又一遍地响着,像是在催促着盛灼快点醒来。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宋鹤清的电话号码。
护工心里着急。
“盛先生……”
“盛先生,请醒醒。”
“盛先生,您最爱的人在呼唤你。”
护工摇晃着盛灼的手,可盛灼依旧没有反应。
护工叹了一口,继续说:“宋先生在呼唤你。”
“宋鹤清……在呼唤你。”
忽然盛灼的眼皮动了一下。很轻微,却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护工大喜,连忙加大声音,赶紧又说:“宋鹤清宋鹤清宋鹤清在呼唤你!”
“快醒醒,宋鹤清在呼唤你。”
“宋鹤清。”
“宋鹤清!”
“宋鹤清!”
她一遍遍念着宋鹤清的名字,不知道念了多少遍,不断地重复着。
终于,盛灼的反应更加明显,手指动了动,眉头动了动。
紧接着,睁开了眼。
只是眼里一片迷蒙。像有挥之不去的浓烟遮挡了视线。意识也有些模糊,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宋鹤清先生在呼唤您!”护工大声地又说了一遍。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盛灼失焦的眼睛终于聚焦,意识逐渐恢复。慢慢侧头看向床边的人,认出了是宋鹤清的护工。
为什么会在这儿?
护工见他醒了,赶紧把床头柜上的手机递给盛灼,说:“盛先生,您终于醒了,你昏迷了快十天,宋鹤清先生一直在找您。”
“找我?”盛灼情绪猛地升起。
护工忽然觉得自己说得不对,改口道:“准确来说,是找‘小绍’。”
盛灼忽然警惕地看着她。自己的秘密被发现了?!
护工连忙解释:“宋先生还不知道您就是‘小绍’,我没敢告诉他。我只是……只是不忍心看到宋先生一直苦苦找您。”
盛灼目光移到手机上。
手机还在不停地响着,屏幕上“宋鹤清”三个字格外醒目。
他的心脏猛地一紧,手臂有些僵硬地伸过去拿起手机。
他犹豫着不敢接听,铃声停止了。
解锁手机,全部都是未接来电。心里一阵发酸,难受极了。
他按下了回拨键,把手机放到耳边,心脏狂跳不止。
电话那头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了,传来宋鹤清激动的、喜极而泣的、失而复得的惊喜和担忧:【小绍!你没事吧!你在哪里?】
盛灼听着宋鹤清的声音,立马敲击两下听筒,表示没事。
这两声敲击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宋鹤清心底的慌乱。
宋鹤清长长舒了一口气,胸口的紧绷感渐渐消散,情绪平复下来,声音带着雀跃:【我回风吼村了,来带你走。你快回来吧。】
盛灼垂下眼眸,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掩住了眼底的哀伤与挣扎。
他承诺过宋桦年后就自杀,不让自己的存在再成为宋鹤清的痛苦。
可是现在听到宋鹤清的呼唤,听到他说要带自己走,内心动容了,还想……
最后再看宋鹤清一眼。
最后再陪宋鹤清一段时间。
最后再感受一次宋鹤清的温度,再拥有一次属于他们的时光。
盛灼再次用手指敲击了一下听筒。简洁而坚定。
宋鹤清很高兴,但内心又有些担忧。一边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一边是未知的真相。两种矛盾的心理让他很忐忑。
现在他的眼睛又恢复了一些,视物的清晰度大概类似于近视七八百度的样子。
但和近视不同,不管是远看还是近看,都像是蒙着一层雾,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大致的轮廓,看不清任何细节,尤其是人脸,依旧是模糊的一团。
挂了电话,宋鹤清坐在竹编椅子上,情绪说不出是低落还是平静。
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他不知道霍绍什么时候能到,每时每刻,都怀着期待和忐忑的心情等待着。
一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霍绍。全是他们在村里相处的点点滴滴。
就这样,宋鹤清在期待与忐忑中度过了一天一夜。
直到后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还飘着淡淡的雾气,宋鹤清还在半梦半醒状态,意识模糊。
他忽然感到脸上有轻柔的触摸感,像是羽毛轻轻划过,痒酥酥的,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
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划过他的眼角,落在他的嘴唇上。
宋鹤清的意识也逐渐清醒,明显感觉到是有人在摸他的脸。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身侧躺着一个人,但是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高大的身形,宽阔的肩膀,微微蜷缩的姿态。
仅仅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也使他心脏骤然缩紧。因为这个身形轮廓太像盛灼了!
“小绍?”宋鹤清有些迟疑地呼唤。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那人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弹,“啪”的一声,清脆的响指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是霍绍!
宋鹤清猛地扑上去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
这段时间疯狂的思念让他精神备受折磨,此刻不想再去揣测眼前人到底是谁,只想安抚自己脆弱的心。
对方也紧紧抱住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回应着他的思念与脆弱。
他能感受到宋鹤清身体的颤抖,能感受到他压抑的哭声,能感受到他心底的不安与依赖。
两人紧紧相拥,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努力感受对方的温度和存在。
仿佛要把这些日子错过的时光,都在这个拥抱里弥补回来。
盛灼的下巴抵在宋鹤清的发顶,眼里是哀伤与不舍。
他知道这份亲昵是偷来的,这份陪伴是短暂的,可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多贪恋一会儿。
随后他低头吻住了宋鹤清的嘴唇。带着几分急切,几分疯狂,几分压抑已久的情感,灼热的呼吸包裹着宋鹤清的唇齿,湿润的触感侵袭着他的所有感官,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宋鹤清被这个吻深深感染,所有的思念、担忧、忐忑,都在这个吻里爆发出来,他热情地回应着,双手紧紧抓着盛灼的后背衣服。
两人吻得天昏地暗,吻得疯狂而热切。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鹤清觉得这个吻不同于之前,这次霍绍吻得格外深切,格外激动。
好像这是世界末日的最后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可贵。
不知吻了多久,吻到嘴唇发麻,舌头发痛,脸颊发酸,两人才终于停止。
宋鹤清靠在盛灼的胸口喘着气,脸颊滚烫,潮红从脸上蔓延至耳朵。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眼神迷离,带着刚吻过的慵懒和娇软。
他下意识地抚摸霍绍的手臂,往下触碰到霍绍的手掌,摸到奇怪的东西,察觉缠着绷带。
宋鹤清愣了一下,疑惑地问道:“你的手怎么回事?怎么包扎着?”
盛灼拿出手机,点开和宋鹤清的聊天框,手指快速打字,发送,文字转语音播放:【受了点小伤,不要紧。】
宋鹤清心里的疑惑更甚。不知道霍绍这段时间去哪儿了、去干了什么。
他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问,想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想问他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想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甚至想和他坐在一起聊上一整天。
但是他想起自己此次回来的目的,便收起了疑惑,说:“小绍,我是来带你走的。我想带你见我的家人还有朋友。以后我们都一起生活。你愿意跟我走吗?”
室内忽然很安静,安静到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概过了一分钟,盛灼才打了一个响指,回应了他的邀请。
可就是这短短的一分钟,对宋鹤清来说却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无比煎熬。
不明白霍绍为什么会犹豫那么久,难道不想跟他一起走吗?难道他心里还有别的顾虑?
虽然最终霍绍还是答应了,可那一分钟的犹豫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让他很不舒服。
盛灼察觉到宋鹤清的失落,内心痛苦非常,继续在手机上打字发送消息,语音播放:【什么时候走?】
宋鹤清本想说马上就走,但是他还没试探出霍绍的真实身份,所以改口道:“过几天吧。”
盛灼没有异议,打了一个响指。
两人一起下楼,盛灼扶着宋鹤清,像从前一样,好像没有变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各自的心里都藏着隐秘的心思。
堂屋里,李国富正蹲在地上整理着要去山上直播的东西。忽然,他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到两人一起下楼,立马笑了起来。感觉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早啊宋医生,霍绍,你可算回来了!快去给宋医生做早饭,他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就盼着你回来呢。”
他一边说,一边多看了霍绍两眼,越看越觉得霍绍长得和大明星盛灼一模一样。
可他又觉得这实在是太离谱了,盛灼是高高在上的大明星,怎么可能会来他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还装作一个哑巴,和他们一起生活?
他把这个荒唐的念头抛到了脑后,不再多想。
“早啊李大哥,要去上山了吗?”宋鹤清温和地问道。
李国富站起身,:“对,我先走了,晚上回来。”说着就拿起背包迈步离开了。
盛灼扶着宋鹤清坐在堂屋的板凳上,转身就要去厨房做早餐。但手臂却被宋鹤清拉住,他愣了一下,疑惑地回头看向宋鹤清。
宋鹤清看着他模糊的轮廓,语气带着几分好奇:“我还从来没有进过李大哥家的厨房,你带我进去吧。”
盛灼便扶着他一起进灶房。
自从宋鹤清走后,李国富就把灶房重新装修了一遍,打了两个大大的窗户,让灶房变得亮堂了许多。
墙面还贴了瓷砖,新修了一个煤气灶台,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烧柴做饭了。新买了橱柜和立式双开门冰箱,摆放在灶房的角落。
宋鹤清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目光落在盛灼的身上。从模糊的视野里看到霍绍高大修长的身影在忙活。
霍绍先是拿出几个鸡蛋敲碎,蛋液倒入碗中,用筷子快速搅匀,动作利落。
然后打开煤气灶,倒入适量的油,等油热了之后把蛋液倒入锅中,铲子轻轻翻动。很快一股浓郁的蛋香就弥漫开来,飘满了整个灶房。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轻松又熟练。
宋鹤清心底有些释然。所以这怎么可能是盛灼?
盛灼从小就生活在锦衣玉食之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十指不沾阳春水,连最简单的煮面都不会,怎么可能会做这些?
但是那高大的背影,宽肩、窄腰、长腿,模特般超绝的身材比例,又几乎和盛灼一样。
这种矛盾的想法,在他的心底激烈地打斗着。
他不停地用证据驳斥着自己的怀疑,又不停地被新的疑惑困扰着,心底乱得像一团麻。
此时,盛灼煎好鸡蛋后,接着又往锅里倒入适量的水,滋啦滋啦,盖上锅盖。
现在就等水煮沸。
等到锅里沸腾后,拿出面条放入锅中,用筷子搅了搅防止面条粘在一起。
等面条煮熟后,他关掉煤气灶,把面条捞出来放入碗中,洒上一把葱花,一碗香喷喷的鸡蛋面就做好了。
盛灼端着面条走到宋鹤清面前,蹲在他身前,夹起面条吹了吹,确认不烫了才递到宋鹤清的嘴边。
宋鹤清吃下面条,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和以前霍绍给他做的一模一样。
面条非常美味,宋鹤清全部吃完了。连汤汁都喝光了。
心情又好了几分。
他觉得能做出这么合他口味的面条,能对他这么温柔的人,一定是霍绍,不可能是盛灼。
吃完早餐没多久,就有村民陆续来找宋鹤清看病。
盛灼和王翠慧像以前一样给宋鹤清打下手。
王翠慧负责抓药和煎药,盛灼给宋鹤清准备好看病的工具,一一摆放整齐。然后给看病的村民登记病情,认真地记下每一个人的症状。
之后不忙了盛灼就拿起墙角的施肥工具,出门去地里施肥。
过了一会儿从地里回来,手里提着一篮子新摘的青菜,绿油油的。
他走到堂屋门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动作熟练,神情认真。
下午盛灼又背着竹筐出门去打猪草,回来后又熟练地把猪草切碎,倒入猪食槽里喂家里的猪。
他一整天都没有停歇,一刻不停地忙碌着,勤快、能干、麻利,不偷懒、不嫌脏、不嫌累,不管是地里的农活,还是家里的杂活,都做得井井有条。
宋鹤清一整天都在观察着他,虽然看不清霍绍的表情和细节,但他能从模糊的轮廓里,看到霍绍的忙碌和认真。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说服自己,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盛灼。
盛灼从来不会做这些粗活,从来不会无微不至地照顾别人,更不会心甘情愿地待在穷乡僻壤过黯淡无光的日子。
盛灼只会活在光鲜亮丽的世界里,享受着千千万万个粉丝的痴迷和追捧。
所以这个人即使再像盛灼,也不可能是盛灼。
晚上吃过晚饭,盛灼没有像以前一样扶着宋鹤清上楼睡觉,而是扶着他在村子周边散步。
此时天已经渐渐黑了,夜幕降临,星星点点的星光洒在村子的上空,温柔而明亮。
村子里的雪已经化了,泥土里冒出了嫩绿的草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清香和青草的气息,预示着春天即将到来。
两人慢慢走着,步伐缓慢而平稳,好像时间也跟着变慢了。
远处传来村民家的鸡鸣犬吠之声,宋鹤清感受着微凉的夜风,感受着乡村独有的宁静与惬意,心底格外安宁。
好想一切就在此时此刻暂停,永远和霍绍生活在这里。
散步完回到家,宋鹤清还有些依依不舍。不想结束这短暂的宁静与温暖。
回到家时,李国富和王大娘已经在侧屋睡了。堂屋还留着一盏灯,像是在等他们回来。
盛灼扶着宋鹤清上楼,去卫生间洗澡,之后按摩放松疲惫的身体。
宋鹤清趴在床上任由盛灼按摩,盛灼的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缓解了他一整天的疲惫。
让他感到无比愉悦和舒适,忍不住发出了小猫般慵懒而绵软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有钩子一样,撩拨着盛灼的心弦。
盛灼的动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眼底闪过一丝灼热。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心底的冲动。
他不能给宋鹤清未来,不能再占有宋鹤清。
可宋鹤清好像察觉到了他的隐忍,他微微侧过头,眼神迷离,天然带着几分魅惑。轻声说了句什么。
盛灼看着他的唇形,明白过来,大脑轰地一声。
如此直白的邀请,实在考验人的定力。
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拥有宋鹤清。
等过几天他就会履行和宋桦的约定,再也不打扰宋鹤清的生活。
这一晚,疾风骤雨,电闪雷鸣。
此起彼伏。呼吸急促。
楼下侧屋里,李国富被楼上的动静闹醒了,他迷迷糊糊间以为是地震了,吓得一机灵,赶紧从地铺上起身,打开灯连忙去扶床上的母亲。
但还没碰到母亲,随即又觉得不对劲起来。这不是地震。
他冷静了一下,仔细听了听,然后才猛地反应过来,真的不是地震,而是楼上的床!
顿时他尴尬得抓耳挠腮,重新躺回地铺,用被子蒙住头,强行闭眼强迫自己入睡。
心里暗暗吐槽这霍绍也太猛了点,宋医生文文弱弱的承受得住吗?别把宋医生搞坏了。
吐槽归吐槽,他也不敢上楼提醒霍绍。只能装作没听见,强迫自己睡觉。
楼上,宋鹤清确实感觉自己快要坏了。浑身酸痛,没有一丝力气。
可那种极致的爽感又让他不想停下,只想沉溺在这份激情之中,忘记所有的烦恼和不安。
到了后半夜,宋鹤清实在支撑不住晕了过去,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
第二天早上,宋鹤清渐渐醒来,感到神清气爽。
一睁眼,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能看清天花板上灯的细节,能看清灯罩上的花纹,甚至能看清灰尘的痕迹。
他愣了一下。
难道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
他心脏猛地一跳,激动地下意识侧头看向窗外。
只见窗外天光大亮,晴空万里。远处的山峰,近处的树木都看得清清楚楚。
视线再转回房间里,柜子、桌子、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都很清晰。再也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轮廓了。
宋鹤清现在确信自己眼睛恢复了!他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这应该就是爱的力量吧。
他终于走出盛灼带给他的心理阴影了。
因为有霍绍在身边,有这份爱的支撑眼睛才能恢复得这么快。
从此他要开启自己的新生活了。
宋鹤清兴奋至极,他盼这一天盼了太久太久,想清清楚楚地看看自己爱的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猛地扭头去看身旁睡着的霍绍。
然而……
在看清霍绍长相的那一瞬间,宋鹤清感觉晴天霹雳,巨大的震惊和绝望让他从头凉到了脚。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
这根本不是和盛灼长得像,是一模一样,完完全全就是同一个人!
宋鹤清再也骗不了自己。
他瞳孔骤缩,内心惊涛骇浪,心脏狂跳不止。
死死地盯着身侧的人,那张熟悉的脸,精致凌厉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嘴唇。
霍绍就是盛灼,盛灼就是霍绍,他们是同一个人!
他怀疑这个世界颠了、疯了!
他怀疑这个世界,怀疑自己的眼睛,怀疑这一切,都是一场荒唐的梦。
原本以为自己迎来了新生活,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盛灼的阴影,以为自己爱上了一个勤劳善良的人。
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竟然被耍得团团转。在同一个人这里狠狠栽了两次。
他竟然爱上了盛灼两次!
第一次他爱的卑微,爱得失去自我,却被伤得遍体鳞伤。第二次他爱得谨小慎微,爱得瞻前顾后。以为找到了救赎,却没想到,这只是盛灼精心编织的一个谎言。
哈哈哈哈!
可笑,实在太可笑了。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盛灼。”宋鹤清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低声喊出了那个他拼命想要忘记,却又刻骨铭心的名字。
盛灼还处在迷蒙中,昨晚太疯狂,只睡了两个多小时,此刻还很困。但听到有人叫他名字,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眼睛,依旧沉浸在睡眠之中。
“盛灼……”
宋鹤清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带着怨恨和崩溃。
这一次盛灼终于被唤醒了。他睁开沉重的眼睛,意识还未完全清醒。
可当他看到宋鹤清站在床边,死死盯着他的眼神凌厉而聚焦时,瞬间清醒过来,惊恐至极。猛地弹坐起身。
最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他一直都在害怕,害怕有一天,宋鹤清的眼睛恢复,看清床边人是盛灼而不是霍绍。他会比宋鹤清更恐惧。
下一秒,宋鹤清扬起手,手上是一把水果刀,刀尖锋利,闪着冰冷的寒光。直直地对准了他。
盛灼不避不让,缓缓闭上了眼睛。
自己欠宋鹤清的太多太多,这一刀是他应得的,若是能让宋鹤清消气,若是能弥补自己的过错,就算是死,他也心甘情愿。
他以为这一刀会直直地扎在他的心上,结果却扎在他肩膀上。
一阵剧烈的刺痛袭来,温热的血液很快就流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身下的床单,触目惊心。
盛灼缓缓睁开眼睛,看自己流血的肩膀,已经不觉得痛了。因为他的心,比肩膀上的刀伤更痛。
第53章
宋鹤清握着水果刀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刀刃闪着冷冽的光。
手指一松,水果刀“哐当”一声砸在木地板上,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刺在两人紧绷的心上。
他趔趄着后退两步, 后背撞在墙壁上才勉强站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声音沙哑破碎, 带着撕心裂肺的崩溃。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这样伤害我……”
“到底要怎样你才能放过我!”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无尽的哀求与绝望,“我究竟欠你什么了?!”
宋鹤清无比崩溃,已经对这个世界不再抱有希望了。
他无法面对这一切。
无法承认自己又爱上了一次盛灼。
再次爱上曾经把他伤得遍体鳞伤、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人。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是对自己的背叛,是对那些日夜煎熬的痛苦的漠视!
“我去死好不好?死了你是不是就能放过我了!”
如果死了就能结束这屈辱的一切, 能摆脱这痛苦的纠缠, 那他情愿去死。
盛灼心如刀割,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涌出鲜血。
他撑着身子从床上下来,每走一步, 肩膀的伤口就扯着疼, 脸色苍白得像纸, 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
他伸手想要上前安抚宋鹤清,想要擦掉他脸上的泪水, 可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宋鹤清就害怕地往后缩了缩,眼里满是恐惧与抗拒, 像是在看一个洪水猛兽。
盛灼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
“对不起……”
他的声音异常沉哑粗粝,像枯老的树干, 没有生机与清朗,只有残破和衰败。
难听得令人惊愕。
这声音, 和从前独一无二的天籁之音大相径庭。
根本无法把两种声音联想到同一个人身上。
宋鹤清崩溃的情绪短暂地抽离了几分,注意力放在他的嗓子上,感到十分不解。眉头皱得很紧,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他不明白盛灼的声音怎么这么难听。
盛灼站在原地不敢上前,像个钉在十字架上被鞭挞的罪人般忏悔着:“我只是想弥补曾经亏欠你的爱……”
他肩膀微微佝偻,眼眶发红,眼白布满血丝:“我不想伤害你。如果要死,只能我死!”
最后一个字破了音,像残破的风箱在拉扯。
宋鹤清震惊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他说的,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是从前那个冷酷无情的盛灼。
曾经的盛灼骄傲自负,从不低头,从不示弱,哪怕是做错了事,也绝不会轻易道歉,更不会露出这样卑微的姿态。
此刻的盛灼全身都弥漫着痛苦和悲哀,高大的身躯支撑不起支离破碎的灵魂。
那种哀求的卑微眼神,像极了一条对主人摇尾乞怜恳求得到一丝爱的狗。
他的肩膀上鲜血还在不断流出,顺着衣服滑落,滴在木地板上,渐渐染红了一小片,触目惊心。
那鲜红的颜色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他的痛苦与愧疚,也像是在为这段荒唐又痛苦的感情画上一个悲凉的句号。
下一秒,“咚”地一声,盛灼双膝跪地。
这不是他第一次对宋鹤清下跪,但却是最后一次。
“对不起,我爱你。”声音沙哑却坚定,他在做最后的诀别。
宋鹤清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眼里有怨恨、有痛苦、有绝望、有震惊。
或许盛灼是真的在弥补,真的在爱他。
可是……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对他来说,太羞辱,太痛苦了。
我爱你的时候你不爱我,我不爱你的时候你最爱我。
“我不爱你。”宋鹤清一字一句,无比清晰。眼神冰冷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盛灼并没有奢望得到宋鹤清的原谅,自己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做好了用自己的生命来结束这一切罪孽的准备。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肩膀的伤口扯着疼,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就在他和宋鹤清擦身而过时,宋鹤清忽然问道:“你嗓子怎么回事?”
盛灼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地面上,沉沉道:“浓烟毁了。”
毁了?
浓烟?
“什么浓烟?”宋鹤清侧头看他的背影。
盛灼缓缓抬眼,看着墙上某一处。眼神有些悠远,也有些复杂。
看来宋鹤清还不知道在火海里救他的人是谁。
不知道也好,免得认为他是为了换取原谅做出的牺牲。
他不想让这份救命之情也变得功利而廉价。
所以他便缄口不语。重新迈步离开。
宋鹤清看着他沉默的背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猛地上前握住盛灼的手腕,急促地拆开盛灼手腕上的绷带,动作有些慌乱,绷带被扯得有些凌乱,甚至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盛灼疼得闷哼一声,却没有挣扎。
当绷带被彻底拆开的那一刻,宋鹤清愣住了。赫然看到盛灼的手掌上布满了狰狞的烧伤和烫伤疤痕,有的地方已经结痂,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回想起昨晚欢爱时,他摸到盛灼身上的绷带,当时问是怎么回事,盛灼用手机打字回答说去医院复查被孙家父子三人打伤的肋骨还未恢复完全,所以重新包扎。
当时他也没有起疑,可现在,看着盛灼手掌上的烧伤,再联想到他损毁的嗓子,宋鹤清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依稀记得除夕那天晚上,他被困在火海里,意识模糊间,感到有人抱着他拼命地往外跑。
他还感觉到抱着他的人被倒下的柜子砸到了后背,可那人却没有松开他,依旧拼尽全力把他带出了火海。
所以在火海里救他的人身上多多少少必有伤。
而骆衡却完好无损,不像受过伤。
但盛灼却伤痕累累,最严重的是嗓子。
火海里有人一遍遍呼喊他的名字——宋鹤清!
那个声音当时他听得不清晰,可现在回想起来,却隐约有几分熟悉。
那人是……
宋鹤清的心脏狂跳不止,他死死地盯着盛灼的眼睛,颤抖地质问道:“除夕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盛灼看着他,依旧沉默着没有回答。
宋鹤清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的猜测越来越坚定,脱口而出:“你在君和中医院住院部!”
盛灼对上他的视线。
两人四目相对,瞳孔里都映照着彼此的身影。
“对。”盛灼深深望着他。事已至此,没必要再隐瞒。
他救宋鹤清不是为了换取他的原谅,也不是为了弥补什么,只是因为他爱他,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
宋鹤清松开他的手腕,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惶然地后退两步。
像有一只手猛地扼住他的喉咙,令他呼吸困难。
救他的人真的是盛灼。
那个奋不顾身冲进火海舍命相救的人真的是盛灼!
为什么是他?
怎么能是他。
不应该是他。
无数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盘旋,他看着盛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问出了一句:“治得好吗?”
他问的是他的嗓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或许,是心底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疼。
或许,是对这份迟来的救命之情,有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盛灼摇了摇头,很平静,很淡然:“永久性损伤,治不好。”
治不好了。
宋鹤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值得吗?”
为了救他,毁了最宝贵的嗓子,毁了自己的天赋,留下了满身的伤痕,值得吗?
盛灼却没有丝毫犹豫:“值得。”
宋鹤清觉得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本可以纯粹地恨盛灼,可现在却让他知道盛灼舍命救过他,那种恨就没那么纯粹了。
盛灼天生有一副好嗓子,那是他的天赋,是他的骄傲,是能让他被千万粉丝追捧痴迷,能让他拿下世界音乐最高奖的资本。
可这份天赋彻底消失了,他再也唱不出那令人痴迷的天籁之声了。
盛灼深深看着他,声音沙哑却无比真诚:“如果能用我身上最宝贵的东西换你的命,在所不惜。”
他想起自己醒来后得知嗓子毁了的时候,的确很崩溃,很绝望。他的天赋毁了,怎么能不难过。
但一想到换的是宋鹤清的命,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如果没了宋鹤清,那他活着也没意思。
宋鹤清就是他的命,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他缓缓抬手温柔抹去宋鹤清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宋鹤清的脸颊时,宋鹤清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盛灼用沙哑的声音做最后的诀别:“我承诺过最后再让你看我一眼,我就彻底消失在你的世界里。我的愿望实现了,我心满意足。”
说完收回手,不再看宋鹤清,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舍不得离开。
他步伐坚定地朝着门口走去,没有一丝留恋。
宋鹤清呆立在原地,仿佛灵魂被抽离般毫无生气。
他想起大哥之前来村里看他,他介绍霍绍给大哥认识时,大哥的反应有些异常,但他当时看不见,便没有多想。
原来那时大哥就已经知道霍绍就是盛灼,可大哥却没有告诉他。
所以后来的父亲脑卒中、老中医治心因性失明,都是他们制造的谎言,只为了不让他再继续和盛灼见面。
原因是不想让他再受到伤害。
一切都说得通了。
只是盛灼说的那句“我就消失在你的世界”是什么意思?
联想到“如果要死,只能我死。”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宋鹤清猛地明白了什么,跌跌撞撞地跑下楼,脚步慌乱。
楼下的堂屋空荡荡的,没有盛灼的身影。
他连忙拉住堂屋门口的王翠慧,声音急促:“大娘,小绍去哪儿了?!”
王翠慧抬起头,看到宋鹤清的眼睛能看见了,惊讶得一时失语,嘴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指着外面的方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看到他跑出去了。”
宋鹤清二话不说顺着她指的方向跑了出去。
他奔跑着,看到从山上下来一位大爷,背着一捆柴,慢悠悠地走着。
宋鹤清连忙抓住陈大爷的胳膊:“大爷,你看到霍绍了吗?”
陈大爷被他抓得一哆嗦,抬起头看到宋鹤清的眼睛,也震惊了,一时磕磕巴巴说不出话:“宋、宋医生,你、你的眼睛……能看见了?”
宋鹤清没有心思解释,只是急切地追问:“大爷你快告诉我,你看到他了吗?”
陈大爷缓了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指了指身后的尖突山,语气有些迟疑:“他、他刚才跑上山了,跑得很快。我叫他,他也没理我。”
宋鹤清不敢多想,立马就朝着尖突山的方向跑去,脚步越来越快,哪怕山路崎岖,也丝毫不敢停下。
陈大爷站在原地,还在惊讶宋鹤清的眼睛能看见了,嘴里喃喃自语:“真是神奇,真是神奇……”
可转念一想,霍绍失魂落魄跑上山的样子,还有宋鹤清刚才慌张绝望的神情,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哎呀不好!”陈大爷大喊一声,连忙把背上的柴扔在地上,转身跟着往尖突山上跑。
一边跑,一边大喊:“宋医生,等等我!”
宋鹤清一边爬山,一边大声喊着盛灼的名字,在空旷的山里回荡。
“盛灼!”
“盛灼!”
山路崎岖陡峭,他跑得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干得发疼,脚下好几次差点滑倒,可他依旧没有停下。
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爬到了山顶。
山顶上风很大,吹得他头发凌乱,衣衫猎猎作响。
他累得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头一看,赫然看到悬崖边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是盛灼!
宋鹤清他猛地停住脚步,不敢上前。
盛灼站在悬崖边,风吹动他的衣角。
陈大爷也紧随其后爬到了山顶,看到悬崖边的盛灼吓得浑身发抖,连忙大声喊道:“霍绍快回来,危险!那下面是悬崖!”
盛灼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看到宋鹤清也在。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半边衣服。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他深深看着宋鹤清,声音残破却字字清晰:“宋鹤清,这辈子我对不起你,我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所以……”
宋鹤清的心脏跳到嗓子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盛灼缓缓吐出后面的话。
“我适合去死!”
话音落下,盛灼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
“啊——”陈大爷惊叫一声,连忙跑过去,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可什么也没有抓到。
宋鹤清那声“不要”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人就已经跳下去了,根本没给他阻止的时间。
他亲眼看着盛灼跳下悬崖,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
极大的冲击力令他心脏承受不住,眼前一黑,晕厥了过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脑子里想的还是盛灼的样子,还是他沙哑的声音,还是那句“对不起,我爱你”-
再次醒来时,宋鹤清躺在李家二楼的卧室里。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温暖而刺眼,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楼下坝子上全是村民们议论纷纷的声音。吵吵嚷嚷,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你们听说了吗?昨天那个哑巴突然说话了!声音可难听了,跟破锣似的!”
“还有还有,宋医生的眼睛居然能看见了!之前还瞎了那么久,怎么突然就好了?真是奇了怪了!”
“太离奇了,我们村子这是山神显灵了吧?什么奇怪的事都发生了!”
“你们说霍绍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跳崖了?还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感觉和宋医生关系很大啊。”
“欸别这么说,又不是宋医生让他死的,霍绍自己想不开,别牵扯宋医生。宋医生在我们村救了那么多人,是好人啊!”
“……”
议论声此起彼伏,村民们有惊讶,有疑惑,有惋惜,还有一丝八卦。
可宋鹤清躺在床上,眼神一片死灰。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钝痛,那种失去一切的绝望再次将他淹没。
他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就这样躺着,就这样彻底沉沦。
没过多久,王翠慧上楼来,端着一碗白开水,走到床边,轻声问道:“宋医生,你醒了?喝点水吧,你都昏迷一天了。”
宋鹤清没有说话,也没有反应,依旧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王翠慧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把水放在床边的桌子上。没有再打扰他,转身轻轻离开了房间。
李国富来驱赶楼下议论纷纷的乡亲们,很快楼下就安静了。
宋鹤清缓缓掀开被子,慢慢下床,脚步虚浮,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田坎,远处的山峰清晰可见。
可这生机勃勃的景象掀动不了他的情绪。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窗边的木桌上,看到木桌下的抽屉没有关紧,露出几厘米宽的缝隙,隐约能看到里面有手写的纸页,像是谱曲的片段。
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叠手写的曲谱。
他拿起曲谱,仔细一看,看清了上面写的全是改编的儿歌曲谱,旋律简单,歌词简单,节奏也简单,
曲:盛灼
词:盛灼
演唱:宋鹤清
这些都是曾经他在夜里心情好时随意唱的歌,没有固定旋律,没有完整歌词,所以也没有在意是否五音不全。
反正就是在满足自己曾经不敢唱歌给人听的自卑心理。
当时他无论唱什么,哑巴霍绍都会给他鼓掌,这给了他极大的自信心。让他觉得自己哪怕唱得五音不全,也有人会给他喝彩。
没想到盛灼还修改旋律写了下来,补充了完整的歌词。
一张一张,攒了这么多。
曾经的盛灼是那么容不得一点瑕疵的音律,而如今竟然会记录他乱唱的、五音不全的歌。
一滴眼泪落在纸上,晕染了笔墨。把“宋鹤清”三个字,晕得模糊不清。
他始终无法相信和“霍绍”相处的点点滴滴都是真的。
不敢想象盛灼那样高傲自负的一个人,会甘愿留在偏僻的山村,放下所有的骄傲和身段,陪着他,伺候他,为他做饭,为他洗衣,吃尽了苦头。
更无法想象盛灼那样傲慢的一个人,怎么会爱一个人爱到尘埃里,爱到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甚至是自己的生命,自己最宝贵的天赋。
几天后,得知消息的宋桦来村里接他了。
他开着车直接来到了李国富家,从村民口中得知盛灼已经跳崖自杀了。
看来盛灼是真的遵守了他们之间的约定。
压在心底多年的石头终于消失了,宋桦感到无与伦比的轻松。
只是看到宋鹤清那副郁郁寡欢的模样时,心里又揪疼起来。
不过他相信宋鹤清将来会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他把宋鹤清在李家所有东西都收进了行李箱打包带走,不想在村里留下任何宋鹤清存在过的痕迹。
收拾好东西,宋桦走到宋鹤清身边,轻声说道:“鹤清,我们回家。”
宋鹤清没有拒绝,跟着宋桦走出了李国富家。
李国富和母亲王翠慧依依不舍又担忧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看着宋鹤清上了车,看着车子驶离村子,直到消失不见。
一切好像都没发生过,宋鹤清好像从来没来过。
可是村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雕得栩栩如生的石像,那是村民们雕的“宋鹤清医生像”。
石像穿着白大褂,面容慈悲,神情温和,看上去栩栩如生,仿佛他真人就站在那里。
石像的底座是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两行工整的字,是村民们特意请人写的:悬壶济世救苦救难;心似活佛普渡众生。
这两行字刻得很深,清晰可见,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宋鹤清在这个小山村,留下的那些温暖的事迹,诉说着村民们对他的感激与思念。
风从车窗吹进来,宋鹤清坐在后座,手里还攥着曲谱。
风吹动他的头发,也吹动了手里的曲谱。
一张曲谱滑落,被风吹得翻了面,背面写着:哥,平安喜乐,百岁无忧。
第54章
回到东城的宋鹤清情绪消沉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像游离人世的魂魄,整个人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只剩一具躯壳。
窗外的昼夜交替, 天晴暴雨, 好像都与他无关。
宋桦把自己在京市的工作全推了, 每天都会陪他大半天,跟他一起吃饭,跟他聊法律案件,陪他出去散心。
可宋鹤清始终情绪淡淡,像是在安静地沉沦。
这种无声的沉默, 比歇斯底里的哭, 更让宋桦难受。
他真是恨透了盛灼。
死了也不消停。
他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都想请道士来给宋鹤清驱邪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就到了春分。
东城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不知不觉间, 路边的鲜花开得遍地都是, 粉的、黄的、白的, 争奇斗艳,微风一吹, 花香四溢。
宋家前院的那几株月季也抽出了新芽,开出了娇艳的花朵,引来了蝴蝶, 将整个院子都衬得生机勃勃的。
而宋鹤清的状态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有了好转。
他有胃口吃饭了, 能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也会有心情走到院子里, 静静地看着那些盛开的花朵,看着车车去扑蝴蝶。
眼神里的死灰, 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彩。
再之后,他重新回到了君和中医院,继续担任院长一职。
穿上白大褂的他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宋鹤清。对待工作认真负责,对待病人耐心细致。诊断、开方、查房,每一件事都做得有条不紊,和从前一样,严谨而专业。
一切好像回归了正轨。
仿佛风吼村的那段时光,那些痛苦与甜蜜,那些背叛与救赎,都只是一场漫长而荒唐的梦。
梦醒了,一切就都回到了原点。
盛灼消失后的世界,好像对宋鹤清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影响了。
这天上午,宋鹤清和往常一样在门诊坐诊。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办公桌上,温暖而柔和。
但和往常不一样的是,有个意想不到的人挂了他的号,来他的门诊看病。
宋鹤清没有抬头,依旧看着电脑屏幕,语气温和地询问:“请问您有哪里不适?”
话音落下,却没有得到回应。诊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多了一丝压抑的气息。
宋鹤清一抬眼,看到来人时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坐在他对面的是许久未见的盛朗。
盛朗苍老了许多。
宋鹤清记忆里的盛朗气场强大,眼神锐利,自带一股迫人的威严,举手投足间,都是上位者的霸气。
可现在,他的头发花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许多,脊背微微佝偻,曾经那般强大迫人的气场,仿佛被岁月和痛苦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沧桑。
宋鹤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就重新移回了电脑屏幕,神情淡漠,没有丝毫波澜。
不再像从前那样对盛朗恭恭敬敬、小心谨慎。那些曾经的卑微与讨好早已荡然无存。
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宋鹤清再次询问了一遍:“请问你有哪里不适?”
盛朗看着他这副淡漠的样子,眼底的怨恨和痛苦再也压制不住,他攥紧了拳头,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我心里难受。”
宋鹤清语气依旧没有起伏:“麻烦伸出手腕我诊脉。”
盛朗却没有动作,依旧死死地盯着宋鹤清,眼里的怨恨越来越浓,声音也越来越激动,带着压抑许久的痛苦,质问道:“我儿子为什么死在那么偏远的山村里?!”
宋鹤清眨眼的节奏乱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盛朗,眼底没有任何情绪,仿佛盛朗问的是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你说话啊!”盛朗的情绪彻底爆发了,他的眼眶通红,里面布满血丝,“警察在山脚下找了几天几夜,一具尸骨也没找到!他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尸骨无存!死得……那么憋屈!”
他的拳头捏得死紧,仿佛要把骨头捏碎一般。胸口剧烈起伏,愤怒到了极点,也痛苦到了极点。
自己的儿子出生显赫世家,天生拥有音乐天赋,受千万粉丝拥趸,未来是继承盛鼎集团的继承人。拥有着光明无比的前途。
但就这样消失在了那个偏僻的小山村,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连尸骨都找不到,这让他怎么能接受?
“而你,宋鹤清!村民口中救苦救难的宋医生!在那个村子里受全村人爱戴和敬仰,新闻上全是夸赞你的报道,说你悬壶济世、仁心仁术,把你捧得像个圣人!”
“怎么唯独我儿子死了?你却成了圣人?!”
“你敢说盛灼的死跟你没有关系吗?!”
盛朗猛地抬起拳头狠狠砸在办公桌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病历本和笔都跳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滔天的怒火与不甘。
诊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紧张,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可宋鹤清依旧淡定,神情淡漠,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眼前的愤怒与质问,都与他无关。
他没有看盛朗一眼,只是默默地整理着桌上的病历本,动作从容而平静。
前段时间,盛灼跳崖自杀的事情在网上彻底发酵,全网都在报道这件事,评论区闹得沸沸扬扬,热度居高不下。
盛灼的粉丝们集体崩溃,大部分人都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纷纷在网上留言,要求警察彻查此事,严查风吼村的一切,想要找到盛灼的尸骨,想要一个真相。
歌坛里的前辈们,还有那些曾经受过盛灼帮助的后辈们,纷纷在网上发文追悼盛灼,缅怀这位陨落的音乐天才。
愿他一路走好,愿他在另一个世界依旧能放声歌唱。
盛灼所有的歌曲一夜之间全部冲上了各大音乐app的榜单榜首,霸占了所有的热搜,全网都在单曲循环他的歌,用这种方式纪念这位曾经惊艳了整个歌坛的天才。
全网都在哀悼一个音乐天才的陨落,一个时代的落幕。
无数粉丝自发地前往那个偏远的风吼村,爬上尖突山山顶,在悬崖边放下一束束白菊,哀悼盛灼。
日复一日,山顶上的白菊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悬崖边,一片雪白,触目惊心。
风吹过,白菊随风摇曳,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粉丝们的思念与不舍。
原本平静的风吼村,一时间成了网上热议的地方。村民们也被那群粉丝的大阵仗吓得不知所措。
村民一开始还不知道这些人来村里做什么,直到后来听记者们说起,才后知后觉地知道那个曾经在村里默默伺候宋医生的哑巴霍绍,竟然是大名鼎鼎的顶流歌手盛灼,是那个拥有天籁之嗓、被千万人追捧的音乐天才!
村民们一个个都惊呆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们回想起霍绍在村里的日子,想起他无微不至伺候宋医生的样子,简直无法相信。
巧的是那段时间风吼村的扶贫效果日渐显著,村子里的小路都铺了水泥,家家户户都盖起了新房。
村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吸引了官方媒体记者前来访问,想要报道风吼村扶贫成功的事迹,宣传扶贫政策的成效。
起初记者们只是来了解村里扶贫成功的过程,采访村里的村民,记录下村子里的变化。
可渐渐的记者们被村民们口中的“宋医生”吸引了。
村民们提起宋鹤清,个个都赞不绝口,诉说着他在村里免费治病救人的事迹,夸他救人不求回报、慈悲为怀。
当记者们看到村广场中央那座雕得栩栩如生的“宋鹤清医生像”,看到石碑上刻着的两行字,看到村民们对宋鹤清的敬仰与感激,更是对宋鹤清本人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很快,官方媒体们就从风吼村,转战到了东城的君和中医院。
一时间,君和中医院的门口挤满了蜂拥而至的记者,纷纷想要采访宋鹤清,想要了解这位被村民们奉为“活菩萨”的医生,想要知道他在风吼村的那些故事。
宋鹤清推脱不过,只能接受了采访。
专题采访一经播出,宋鹤清的名气大盛,在网上各种赞扬和歌颂他的红稿层出不穷,网友们纷纷称赞他仁心仁术、悬壶济世,称赞他是“最美医生”,是真正的白衣天使。
君和中医院也因为宋鹤清的名气一夜之间出了名,吸引了全国各地的病人不远万里来到这里看病,只为了能让宋鹤清亲自看病。
医院里的病人越来越多,口碑也居高不下,一时间风头无两,成了东城最有名的中医院。
彼时,盛灼去世的消息、宋鹤清成名的消息,在网上的热度一直排名靠前,占据着各大热搜榜单。
小小的一个偏僻山村,发生了两件大事,也让两个人的名字再次同时出现。
曾几何时,网上的热搜也同时出现过他们两人的名字,只是那时的两人都陷入了同一个负面舆论中,一个被全网唾骂,一个被全网质疑,不堪回首。
而现在,一个陨落,一个成名;一个尸骨无存,一个名利双收。这样鲜明的对比,让盛朗心里的痛苦与怨恨更加浓烈。
他现在想见宋鹤清一面都难如登天,只能像个普通病人一样抢着挂宋鹤清的门诊号,才能有机会单独和他见面。
看着宋鹤清现在的风光无限,而自己的儿子却死得尸骨无存,盛朗痛苦万分。
宋鹤清终于说话,平静地看着盛朗,没有丝毫情绪:“抱歉,我治不了你的心病,请你改挂心病科。下一位。”
他的冷漠无情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在盛朗的心上。
盛朗死死地盯着他,眼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仿佛要掐死他。
可还是极力忍了下来。
尽管他恨宋鹤清,可宋鹤清却是盛灼生前最爱的人,不敢伤害他,怕九泉之下的儿子来找他索命。
盛朗走后,诊室里又恢复了平静。
宋鹤清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双眼,不堪重负-
没过几天,骆衡来到宋鹤清的院长办公室,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宋鹤清的办公桌前,笑着跟他商量要把“君和中医院”改名为“鹤清中医院”的事。
还说:“现在医院的名气越来越大,都是你的功劳,用你的名字命名,也能让更多的人知道医院,也能更好地发展。”
宋鹤清闻言立刻拒绝道:“不行。君和中医院这么多年来都是你骆院长在经营,你付出了那么多心血,要是改了名字,功劳全被我占了。这对你不公平。”
骆衡并不在意这个,说:“我的功劳不重要,重要的是医院的发展。用你的名字命名,对医院的发展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宋鹤清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骆衡打断了:“鹤清,就这么定了,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相关的手续,你只要签字确认一下就好。”
宋鹤清看着骆衡的眼神,知道他心意已决,再拒绝也没有意义,只得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骆衡垂眸看着他签字。
其实他内心对宋鹤清是愧疚的。因为骗宋鹤清在火海里救他的人是自己。
这个谎言一直憋在他的心里让他日夜难安,愧疚不已。
宋鹤清似乎从没有怀疑过,对他非常信任。
这让他更加不是滋味。
而盛灼死亡的事他知道内情,他见证了宋桦和盛灼的约定。见证了盛灼为了宋鹤清做出的所有牺牲,见证了盛灼的痛苦与绝望。
但好在宋鹤清并没有因为盛灼死了而一直郁郁寡欢。而是重新振作起来,重新回到了医院,找回了曾经的自己。
这一点让骆衡心里多少有了一丝安慰-
没过多久,“君和中医院”正式改名为“鹤清中医院”。举行了简单的更名仪式。
消息传开后,越来越多的病人慕名而来,口碑居高不下。
这天,宋鹤清正在办公室里处理工作,多年未曾联系过的大学老师主动给他打来电话。
电话那头是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带着欣慰与骄傲:【鹤清,是我。】
宋鹤清微微一怔,随即笑着回应:【邱老师。】
邱老师是大学时期的恩师,也是他最敬重的人。
当年邱老师最看重他,对他寄予厚望。只是后来他暂停医院的一切工作,去了盛鼎集团做与中医毫不相干的工作,让老师很是失望。
后来两人就很少联系了。他也没脸再主动给恩师打电话。
没想到邱老师今天会突然给他打电话。令他很是惊喜。
【我在网上看到你的报道了,】邱老师的声音里满是欣慰,【鹤清,你还是没有放弃做医生。你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医生,不愧是我的得意门生,老师为你感到骄傲。】
宋鹤清心里泛起暖意,嘴角的笑容也深了几分,他轻声说道:【邱老师,您谬赞了。我能有今天,都是您教导得好,要是没有您当年的悉心栽培,就没有现在的我。】
两人在电话里聊了很久,聊了大学时期的往事,聊了这些年的经历,聊了医院的发展。
挂了电话,宋鹤清的心里依旧暖暖的,脸上的笑容也没有散去。
这么多年终于得到了恩师的认可,他没有辜负恩师的栽培与看重-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
宋鹤清每天都在医院里忙碌着,接诊病人、查房、处理医院的各项事务,生活充实而规律。
转眼一年过去了。
鹤清中医院附近新开了一家云南菜馆。
菜馆的装修很简单,干净而整洁,主打正宗的云南家常菜,味道地道,价格实惠。
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们有时候吃腻了食堂的饭菜,就会点这家菜馆的外卖。久而久之,这家菜馆就成了医院员工们的首选。
这天,宋鹤清加班到很晚,忙得连晚饭都没顾上吃。
护士长看他疲惫的样子很是心疼,就主动帮他点了这家云南菜馆的外卖:野生菌炒肉和海菜芋头汤。
外卖送到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宋鹤清坐在办公室里,打开外卖盒,一股熟悉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他愣了两秒,随即夹了一口野生菌炒肉,咀嚼了几下,眼里骤然亮了一下。
因为觉得这味道无比熟悉,瞬间就将他的思绪拉回了那个偏远的小山村,拉回了那些和盛灼一起度过的日子。
努力封存的记忆突如其来地袭来,打得他措手不及。
那些回忆仿佛就在昨天。
现在的他不敢再想风吼村,不敢再踏足那个地方,甚至不敢听到和那个村子有关的任何消息。
因为那里有他最痛苦的回忆,也有他最甜蜜的时光。那些回忆像一把双刃剑,反复折磨着他,让他既渴望,又恐惧。
这道菜的味道真的很好吃,和当年……盛灼给他做的味道几乎一样。
或许,正宗的云南菜都是这个味道。
他打算吃过一次后就不会再吃这家餐馆了,不想再被回忆折磨。
可他的行为却好像不受自己的心理控制。
从那以后,每天中午他都会点这家菜馆的外卖,只有吃上一次这家菜馆的菜,他心里才会觉得舒服一点,才会觉得心里的空缺能填补上一丝。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傻,像是在虐待自己,一遍又一遍地用那些回忆折磨着自己;可又像是在奖励自己,奖励自己还能记得那些温暖的时光。
这天,这家云南菜馆上新了一道甜品,叫“洱源雕梅”。
这是云南的特色甜品,酸甜可口,口感软糯,很受大家的喜欢。
中午休息的时候,一个小护士手里拿着一小袋洱源雕梅笑着走进了院长办公室,说道:“宋院长,这家菜馆上新了甜品,我尝了一下,很好吃,给你也带了点,你尝尝。”
宋鹤清抬起头,看着护士手里的洱源雕梅,忽然僵住了。
他接过一颗洱源雕梅,却迟迟没有放进嘴里,手指微微颤抖着。
一段尘封了很久的记忆在这一刻突然被唤醒——
那是在风吼村的冬天,很冷。听王大娘说,整个村子都被白雪覆盖着,银装素裹,格外美丽。
傍晚时分,外面寒风呼啸,吹在脸上刺骨的冷。
他坐在李国富家的堂屋里烤着炭火,随口说了一句:“好想吃镇上卖的洱源雕梅。”
他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真的想要吃到,毕竟,那时候下着大雪,风吼村离镇上又很远。
李国富听到他的话,笑着说道:“宋医生,我明天坐王叔的车去镇上给你买。”
宋鹤清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就是随口说说而已。”
可坐在他身边的“霍绍”却打了一个响指,然后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文字消息,又转成语音:【我现在开三轮车去镇上买。】
那时李国富刚买了一辆三轮车没多久,盛灼开得还不是很熟练。而且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雪,很是危险。
李国富一听连忙劝阻道:“现在都这么晚了,外面还下着这么大的雪,一去一来,要四个多小时,等你回来都半夜了。宋医生是想吃,又不是现在就要吃,可以明天早点去买嘛。而且你现在去,等到了镇上老板的店早就关门了。”
“霍绍”又在手机上打字,转成语音播放:【老板要是走了我就打电话叫他回来。】
李国富无语:“你至于么?你晚饭还没吃呢。这么冷的天,跑这么远的路,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人家宋医生肯定不让你现在去。”
但是盛灼当时非要去,推开堂屋的门,走进了漫天风雪中。
宋鹤清当时很无奈,觉得“霍绍”太倔了,劝都劝不住。
那个晚上他一直没有睡踏实,心里一直惦记着霍绍,担心他路上出什么事。
五个小时后,霍绍回来了。
但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外面传来了三轮车的声音,断断续续,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李国富裹着厚厚的大棉衣,打着呵欠,连忙给霍绍开门。
宋鹤清听到声音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但他眼睛看不见,只得摸着床沿下床,想要快点见到“霍绍”。
不过刚下床,“霍绍”就已经上楼来了。一股湿冷的冬雪寒气也跟着进来。
他伸手摸到“霍绍”头发上、肩膀上、衣服上,都是雪,一定冻坏了。
但“霍绍”怀里装着洱源雕梅的塑料袋好好的,没有沾到一点雪。
紧接着一颗梅递到他嘴边。他张口吃掉,酸甜的味道瞬间在嘴里蔓延开来。
那一刻他的心里万分感动,眼眶瞬间就红了。
因为也有人愿意长途奔波只为给他买想吃的东西了。
就像当初他为了给盛灼买长兴街那家老字号的冰酪酥,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从半山别墅开车到市区,来回两个多小时,甚至还在回程路上出了车祸,只为了把冰酪酥送到盛灼面前。
他当时理解了霍绍对他的心意,也心疼当初卑微讨好的自己。
以为只要自己付出足够多,就能换来盛灼的一丝喜欢。
可他最终还是被伤得遍体鳞伤。
“宋院长你怎么了?!”小护士吓了一跳,因为她看见宋院长在默默流着泪。
宋鹤清不在意地抹去眼泪,把雕梅还了回去,说:“我不爱吃这个。”
小护士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心里很是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得点了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段伤痛,可没想到只是看到一颗熟悉的洱源雕梅,只是想起一段熟悉的回忆,他还是会难过,还是会流泪。
他一直忍着不去惦记那家云南餐馆卖的洱源雕梅,可越是忍,越是忍不住。
那种思念,那种痛苦,那种遗憾,像潮水一样一次次将他淹没。
于是在一个寻常的周末,他牵着车车去了从未亲自去过的云南餐馆。
菜馆很宽敞,也很明亮,装修简单而温馨,客人络绎不绝,很是热闹。
宋鹤清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车乖乖地趴在他的脚边,安静地陪着他。
他用手机扫描桌左下角的点餐码,点了两道菜,然后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一份洱源雕梅。
点完餐,宋鹤清靠在椅背上等餐,静静地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车车趴在他的脚边,时不时地蹭蹭他的裤腿。
就在这时,车车突然激动地叫了起来,声音响亮,尾巴摇得飞快,像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
宋鹤清赶紧摸他的狗头,试图安抚他,不要影响其他客人。
可车车还是很激动,根本静不下来。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挣脱了宋鹤清手里的狗绳,朝着菜馆的后厨方向飞快地冲了过去。
宋鹤清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喊:“车车,回来!别捣乱!”
可当他跟着追进后厨,准备把车车拉出来的时候,却猛地停住了脚步,呆立在原地。
后厨里,车车正亲昵地蹭着一个男人的小腿,尾巴摇得飞起,狗嘴里发出激动的哼哼声,好像和这个男人关系很好、很熟悉一样。
而这个男人的背影的确很熟悉。身材高大、挺拔,围着简单的黑色围裙,下面是一双长而直的腿。
宋鹤清难以置信。
男人蹲下,伸手温柔地抚摸着车车的狗头。
他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还戴着一个黑色的口罩,几乎看不见他的五官,
“盛灼。”宋鹤清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细微的颤抖,
男人站起身,沉沉地、静静地看着宋鹤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无数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着。
后厨里的工作人员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看了过来,满是疑惑。
宋鹤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走上前一把拉着盛灼的手腕,朝着后厨角落的杂物间走去。
他推开杂物间的门,拉着盛灼走了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宋鹤清松开盛灼的手腕,后退一步,死死地盯着他。
盛灼缓缓抬起手,取下了头上的鸭舌帽,又摘下了脸上的口罩,露出了一张熟悉的俊脸。
还是那张俊美逼人的脸,只是多了几分疲惫与沧桑。
下一秒一个狠狠的巴掌扇了过来,“啪”地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盛灼的脸上瞬间出现了一道清晰的巴掌印。
“你没死?”
“你又骗我!”
“不是说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吗?怎么又出现了?”
“为什么要让我以为你死了?!”
宋鹤清的质问一句接一句,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痛苦。
这一年来,他承受的所有痛苦,所有思念,所有遗憾,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当看到盛灼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才知道自己从来都没有放下过,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盛灼深深望着他眼睛,伸手想要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却被宋鹤清猛地躲开了。
他说:“我怕你胃口不好,怕你想念曾经的味道,怕你一个人……过得不好。”
他的声音依旧沉哑如枯树。
他原以为自己的死能让宋鹤清得到解脱,能让宋鹤清放下过去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可他却看到无数个深夜里宋鹤清院长办公室的灯亮着,一个人独来独往,孤独又痛苦。
所以他开了一家菜馆,想用这种方式默默守护他。
可没想到竟然被狗识破了身份。
宋鹤清的情绪异常激动,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剧烈起伏的情绪了,揪住盛灼的衣领道:“你怎么没死?那么高的悬崖跳下去,怎么可能没死?!”
盛灼平静地坦白:“崖边有个山洞,以前摔下去过,所以知道那个角度跳下去不会死。”
宋鹤清看着盛灼的眼睛,情绪依旧激动:“为什么要装死?!”
盛灼:“我希望你在没有我的世界里过得更好,不再因为我承受那么多痛苦。”
宋鹤清推开他,压抑的哭声忍不住爆发出来:“假惺惺!”
盛灼猛地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放手。
他把脸贴在宋鹤清的耳边:“我放不下你,舍不得你,舍不得你一个人承受孤独和痛苦。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爱你。”
宋鹤清沉沉道:“你真的爱我吗?”
盛灼无比坚定地说:“我很确定我爱你,只爱你,最爱你,永远爱你。”
第55章
某天, 死寂了许久,再没更新过的盛灼的微博账号,忽然显示登录状态。
紧接着, 一条简洁的消息发了出来, 只有短短六个字:【大家好, 我是盛灼。】
这条消息像在平静的深海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瞬间在网络上掀起惊涛骇浪。
短短几分钟,评论量疯狂飙升,热度直接冲上了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首。
一开始,无论是盛灼的粉丝,还是网友, 都以为是有人盗了盛灼的账号, 故意发布这样的消息愚弄大众。
简直是在侮辱死者!
所以评论区全在严词批评这种恶劣的行为——
【谁这么缺德?盗哥哥的账号发这种破东西, 不怕遭报应吗?】
【哥哥已经走了,能不能放过他?这种恶作剧一点都不好笑!】
【你别用哥哥的名义污染网络, 对死者尊重点!】
还有不少粉丝在评论区里哭诉, 诉说着对盛灼的思念, 斥责盗号者的无情。
一时间网络上骂声一片,所有人都在声讨那个所谓的“盗号者”, 没人敢相信这条消息真的是盛灼本人发布的。
毕竟一年前盛灼跳崖自杀的消息全网皆知,粉丝们亲眼看着山顶的白菊堆成了山,看着媒体报道他尸骨无存, 怎么可能相信他还活着?
就在舆论愈演愈烈, 骂声越来越剧烈的时候,那个账号再次更新了一条消息, 这次的内容比上一条详细了许多,十分郑重:
【一年前我因意外, 导致嗓子终身受损,我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所以选择假死暂避世俗,韬光养晦。今日发布这条声明,一是向所有喜爱我的粉丝们郑重道歉,二是想告诉大家我还活着。今后我会继承父亲的企业。至于音乐,我不会彻底放弃,业余时间会写歌。】
这条声明一出,网络上的愤怒消失了,但接下来的反应比上一条消息更剧烈。
粉丝们的愤怒被狂喜与心疼取代。
大家这才相信这真的是盛灼本人,他真的还活着。
很快这件事就登上了各大app的头条,热度居高不下。到处都是关于盛灼“死而复生”的报道。
评论区里全是满满的支持鼓励与理解——
【哥哥活着就好,真的太好了!嗓子坏了没关系,只要你好好活着就够了!】
【哥哥肯定受了很多委屈,一年前一定很绝望吧,对不起,我们没能陪在你身边,今后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会一直支持你!】
【虽然再也听不到哥哥唱歌了,但哥哥还能继续写歌,我们依然会支持你的!】
【其实早就知道哥哥最终会继承家业,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不过没关系,相信哥哥一定能做好,祝哥哥前途光明,越来越好!】
【哥哥能走出阴影,重新站在我们面前,真的很不容易,加油!我们会一直陪着你!】
【不管是歌手盛灼,还是企业家盛灼,我们都喜欢,只要是你就好!】
除了粉丝们的留言,路人网友们也纷纷发表评论——
【不得不说盛灼的心理真的太强大了,那么好的嗓子说坏就坏了,要换做是我,根本无法释怀。太不容易了。】
【一直觉得盛灼不仅仅是唱歌好听,写的曲子也很厉害,以前他给别人写的几首歌都爆火了,可见他的天赋有多高。】
【以前对盛灼没什么感觉,只觉得他是个被追捧的顶流,现在才发现,他真的很有实力,而且不沉溺于过去的光辉,这种从头再来的勇气,真的很让人佩服。】
【虽然有点惋惜他的嗓子,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至少他还活着,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挺好的。】
评论区里清一色的正面言论,所有人都在为盛灼的回归而高兴,为他的勇气而点赞。
那些曾经的负面舆论,那些曾经的谩骂与质疑,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几天后,盛家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祝宴会,庆祝盛灼的回归,也正式宣布盛灼接手盛家企业。
这场宴会规模空前,邀请了全东城的权贵名流、商界大佬,还有盛家的亲朋好友,场面比以往任何一场盛家举办的宴会都要壮大。
盛家大宅的雕花铁门缓缓打开。
前来赴宴的宾客,络绎不绝。
男人们穿着高级定制的西装,身姿挺拔,举止优雅。
女人们身着各色华丽的礼服,妆容精致,珠宝闪闪发光,尽显高贵典雅。
礼仪小姐穿着统一的素色旗袍,面带微笑,恭敬地迎接每一位客人,引导着他们步入宴会大厅。
酒侍举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各式各样的美酒,供宾客们取用。
宴会大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此时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位宾客,三三两两地在一起低声交谈。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美酒和鲜花的混合气味。
乐队在大厅的角落演奏着舒缓的古典乐,悠扬的旋律在大厅里回荡。
盛灼站在大厅的中央,身边围着几位商界大佬,正在低声交谈。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高级定制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高大挺拔。
西装没有佩戴过多的饰品,只在胸口处别了一枚胸针,华贵却不张扬。
他的气质不似从前那般盛气凌人,取而代之的是历经沧桑后的沉淀与内敛。
举止从容,谈吐得体,一举一动之间,都透着一股独当一面的成熟与稳重。
宴会厅的角落里,庄苏寻静静地站着,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目光远远地落在盛灼身上,眼神复杂。
印象里的盛灼唯我独尊,傲慢自我,把音乐看得比任何东西都重要,所以对宋鹤清的爱不屑一顾,肆意伤害。
他内心是看不起盛灼的。觉得盛灼根本不配得到宋鹤清那样纯粹而深沉的爱。所以他想把宋鹤清抢过来。
可是现在的盛灼和从前不一样了,千帆过尽,洗尽铅华,真真正正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盛灼不仅变了,还重新挽回了宋鹤清的爱。
他原以为宋鹤清彻底和盛灼决裂后他就有机会了,可他使尽浑身解数,宋鹤清也没有理他分毫。根本不给旁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而盛灼,只是经历了一场磨难,只是失去了完美的嗓音,就彻底蜕变,重新赢回了一切,赢回了宋鹤清的爱。
真是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轻一挥。
他该怎么释怀?
就在这时,盛朗笑着走到了庄苏寻的身旁,跟他的父亲庄旦碰杯寒暄。
两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谈笑风生,气氛十分融洽。
盛朗笑得春风得意,整个人看起来好像年轻了好几岁。明明一年前还因为盛灼的“死”而颓靡不振了好久,一夜间头发都白了大半。整日愁眉不展,形容枯槁。
现在儿子不仅没死,还愿意接手家业,不再执着于音乐,这对他来说简直双喜临门。
盛朗和庄旦寒暄一阵后侧头看向庄苏寻,亲切地说:“小寻啊,好久没看到你了。最近过得怎么样?盛灼就在那儿,你们俩是发小,也很久没见了,好好叙叙旧吧。”说着,他举起酒杯指了指斜前方盛灼的方向。
他还不知道盛灼和庄苏寻已经闹掰了,更不知道两人之间有着怎样的恩怨。
在他眼里盛灼和庄苏寻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庄苏寻脸上露出礼貌而疏离的笑容,微微颔首:“好的,盛先生。”
他没有丝毫想要和盛灼叙旧的念头,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庄苏寻微微欠身,没有朝着盛灼的方向走去,而是径直走出了宴会厅。
他和盛灼之间的隔阂应该很难消除了。
到了11点,盛朗整理了一下西装,走上了宴会厅中央的舞台。
他拿起话筒,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看着着台下的宾客,热情而激动地说:“大家晚上好!非常感谢大家来参加这场宴会,庆祝我的大儿子盛灼回归。”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盛朗继续说道:“一年前,我以为我失去了我的儿子,那段日子我痛不欲生,一度陷入绝望。好在老天眷顾,我的儿子还活着。今天,他重新站在了我们面前,我心里真的无比欣慰,也无比感激。”
说到这里,盛朗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哽咽。
“今天,我正式宣布我的大儿子盛灼,上任盛鼎集团CEO一职,希望大家今后能多多关照我的儿子。”
话音落下,台下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再之后,盛灼上台,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台下的宾客,郑重感谢大家的支持。
他的声音沉哑如枯树,大家心里都泛起一丝惋惜。
毕竟那样一副被天使吻过的嗓子就这样毁了,确实令人扼腕。
盛灼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后我会用心打理集团,不辜负父亲的信任。另外,我还有一件事要向大家宣布。”
“我的爱人,是宋鹤清,今后我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家族联姻,我会和他一直在一起。”
这句话看似突然,却并没有让台下的宾客们感到意外。
其实上流圈里早就听说了盛灼和宋鹤清的事情,也知道宋鹤清如今的地位早已今非昔比,盛家上下都得恭恭敬敬地伺候着。
所以当盛灼公开宣布这件事的时候,台下的宾客们纷纷露出了了然的笑容,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今天宋鹤清本人没有来,因为他不喜欢这种浮华奢靡的宴会。比起在这里应付各种宾客,他更愿意待在家里,或者待在医院里,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现在的宋鹤清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谨小慎微,为了盛灼而卑微讨好的宋鹤清了。
他是鹤清中医院的院长,是全国闻名的名医,是无数病人心中的希望。
下午宴会结束后,宾客们陆续离开。盛家大宅渐渐安静了下来。
晚上六点左右,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停在了主宅门口。
宋鹤清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早已等候在大门口的佣人恭敬地站在两侧,齐声喊道:“欢迎宋先生回家!”声音整齐而洪亮。
这阵仗一般是盛家接待贵客的待遇,以前宋鹤清来盛家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
宋鹤清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一双舒适的白板鞋,没有佩戴任何饰品,整个人看起来自然而放松,神情平静,举止从容,不似从前那样谨小慎微。
今晚是家宴,是盛灼回来后第一次团聚。
为了这场家宴,邱澜精心准备了很久,不敢有丝毫怠慢,生怕哪里做得不好。
餐桌上的菜几乎都是宋鹤清喜欢吃的,其中还有几道是盛灼亲自下厨炒的。
当盛朗和邱澜以及佣人们看到盛灼在厨房炒菜的样子时,都惊得目瞪口呆。
在他们眼里,盛灼一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贵少爷,从小锦衣玉食,从来没有做过家务,更别说做饭了。
现在他竟然能熟练地洗手做羹汤,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只为了照顾宋鹤清的口味,这让他们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此时宋鹤清一走进餐厅,盛朗和邱澜就立刻扬起笑容,热情地招呼他:“鹤清你来了,快坐下。”
一旁的佣人赶紧上前恭敬地给宋鹤清拉开椅子,又小心翼翼地给他斟茶。
盛朗笑着对宋鹤清嘘寒问暖:“鹤清,今天工作辛苦了,一整天都在医院里忙碌,肯定累坏了,快喝点茶解解乏。”
他的语气亲切而温和,再没了从前的严肃与挑剔,生怕宋鹤清心里不舒服。
宋鹤清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姿态淡定:“谢谢干爹。”
邱澜也赶紧笑着说:“鹤清每天要给全国各地来的病人看病,肯定压力也很大,还是不要太劳累了,适当给自己放个假,好好休息休息,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宋鹤清放下茶杯:“只要病人能及时得到救治,我再辛苦再劳累也值得。”
盛朗连忙接话:“对对对,还是鹤清境界高,心地善良,不愧是我们东城的名医。前不久还有几个朋友想跟我预约你的门诊,让我帮忙走个后门,当然我都给推了,叫他们自己抢号去。我们鹤清可不是那种收红包、走后门办事的医生。”
他现在说话做事都得看宋鹤清的脸色,因为儿子很在乎宋鹤清,只要宋鹤清高兴,儿子就高兴,儿子高兴,才会用心打理家业,才会和他恢复父子关系。
他已经不敢奢求太多,也不想再去计较从前宋鹤清和儿子之间的恩怨。谁欠谁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儿子喜欢男人就喜欢男人,儿子不想联姻就不想联姻,这些都是小事。
家和万事兴才是大事。
邱澜说:“鹤清啊,我知道你喜欢养花。我已经安排佣人在西处地皮上开辟了一块地,专门给你栽花用,你想栽什么花告诉我,我去买回来。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就请个花匠专门给你打理花园。保证把你的花园打理得漂漂亮亮的,好不好?”
“好的,麻烦你了。”宋鹤清始终情绪平静,举止从容。没有因为盛朗和邱澜的讨好而感到受宠若惊。
一旁的佣人见他茶喝了一口,就立刻上前给他添满了茶,不敢有丝毫怠慢。
邱澜旁边坐着的儿子对着宋鹤清恭恭敬敬喊了声:“宋叔叔好。”
宋鹤清侧头,看向小男孩,微微颔首,温和道:“你好。”
盛灼将炖好的汤端上餐桌,他身上还系着一条黑色的围裙,拉开椅子坐在宋鹤清旁边,拿起宋鹤清的碗给他盛了一碗汤,说:“炖的党参黄芪乌鸡汤,缓解疲劳的,你尝尝,看看好不好喝。”
宋鹤清接过碗,感觉有点烫,便把碗放在桌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
其他人都看着宋鹤清,看着他吹凉后喝了一口,神情舒展,说:“味道不错。你还知道党参和黄芪是抗疲劳的,看来跟我学了大半年的中医是学进脑子里了。”
盛灼被夸了,心里很荡漾,但面上没有很明显,说:“当然,我清楚记得黄芪主打补气,党参主打补中益气、健脾,两种加在一起可以抗疲劳、恢复体力。很适合你这种每天高强度工作的人。”
宋鹤清又舀了一勺汤喝。
盛朗看着两人,他可从未享受过儿子给自己做过一顿饭,此时有些羡慕宋鹤清。甚至还有一丝小小的嫉妒。
邱澜看着两人甜蜜的模样,心里也很欣慰。侧头看了一眼盛朗羡慕的眼神,立刻会意,拿起他的碗给他也盛了一碗汤。温柔道:“你也喝点吧,补补身体,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
“妈妈我也要。”小儿子轻轻说。
“小孩子不能喝这么补的汤。你喝点蔬菜汤就行。”邱澜拒绝道。
小儿子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吧妈妈。”
盛灼虽然内心依然没有接受邱澜和她的儿子,但是对方只要识大体,不该争的不要争,不该抢的不抢,安安稳稳地待在盛家,不惹事,不打扰他和宋鹤清,那他就会和他们母子和平相处。
今天这顿家宴吃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和谐愉快。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低声交谈,没有争吵,没有暗流涌动,没有从前的隔阂与疏离,只有温馨与惬意。
所有人的心境都变了。
学会了珍惜,学会了包容,学会了放下过去的恩怨。【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