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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平淡却美好


    山林在日头下静谧而深沉,阳光透过裸露的树枝,斑驳地洒在铺满枯叶的地面上,泛起点点金色的光斑。


    顾清远回家时,还不到正午,院门微敞,不等踏入院子,饭菜的香味就从灶房里飘出了出来,混着升腾而起的袅袅轻烟,宁静又安逸。


    “回来啦!”江云手里还拿着锅铲,听见声音,从门口探出头来,双颊带粉,因着厨房的热气而泛起了微微潮红。


    顾清远应了一声,把肉从车上卸了下来,忙接过了他手中的锅铲,“我来,你歇着。”


    昨夜虽然他有所克制,可江云身子弱,马上还要出远门,路上颠簸,肯定不如在家里休息的好,眼下趁着有时间就该多歇歇。


    江云原本粉嘟嘟的脸双,因着这一句话,瞬间又滚烫起来。晶莹的眸子微垂,透露出一种初经人事的娇羞,似初绽的花朵在朝阳下轻轻颤动,让人忍不住去呵护。


    锅里炒的是禾菜,禾菜好熟,叶子一软就能吃了,顾清远放了盐,利落的将菜盛出来。回身见人依旧站在门口,还红着一张脸,转瞬便反应过来了,他的小夫郎这是害羞了。


    他轻咳了两声,掩住唇边的笑意,“给你买了个手炉,还在车上了,留着路上给你暖手用,去看看喜欢吗?”


    江云回头往车上瞧,果然瞧见一筐碳,在日头下闪着乌光。


    炭火金贵,那都是有钱人家使得,这一筐不知得多少银子。当下,也顾不得害羞了,“家里有厚棉衣,我多穿些,一点儿都不冷的,不用买这些的。”


    原先他知道猎户赚的都是幸苦钱,却不知道是怎么个幸苦法。这次顾清远出去打猎,他才知晓其中艰辛,寒冬腊月的在林子里一呆就是五六天,没吃没喝的,受冻不说,还得时刻醒着神儿,防着伤人的野兽,真真是拿命换钱。


    就冲这份幸苦,旁人便是知道这个行当赚钱,恐怕也受不了这份罪。


    正是如此,他才舍不得多花银子,总想着手里的银子攒多了,可以做些别的营生,就用不着这么幸苦了。


    原先他只能婉转的劝上一句,眼下两人已有了夫妻之实,他也大胆了几分,迟疑了一瞬,还是问出了口:“还能不能拿去退了?”


    顾清远垂眸看着人脸上的神情,从惊诧转为心疼,接着又从心疼转为犹豫,犹豫会儿,似给自己鼓劲儿,最后才问出这么一句。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在人皱巴巴的小脸上捏了一下,才无奈道:“既已售出,概不退换。”


    江云觉着有些可惜,还不待他开口,一双有力的大手,便精准地环住了他的腰身。转瞬,他便跌入一个宽阔而坚硬的怀抱,耳边尽是清晰有力的心跳声。


    “你你先松开,门院门没关”浓烈的日光打在身上,让江云更觉羞耻,昨夜那些缠绵的画面,也不合时宜的闯入脑中,赶都赶不走。嫣红的双颊,让他比春日的桃李还要艳上几分。


    他羞的的去推顾清远,可两人身形悬殊,他使足了力,男人却纹丝未动。双手触即男人紧实的肌肉,让他的心头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迅速将手缩回,脸上的红晕愈发浓重。


    “外面没人,我不做什么,别怕。”顾清远低声安抚了一句,没忍住在那抹嫣红处亲了一下,才慢慢开口:“你送我的钱袋,我一直好好带着,我送你的手炉,怎么就想拿去退了?”


    “银子我会努力赚,不用忧心。你是我夫郎,赚的钱理应给你花。”


    顾清远的声音很轻,传进江云耳里,却似有千斤重。他只顾着心疼银子,却忽视了这份心意,湿漉漉的眸子里染上了几分愧疚。


    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在男人唇上亲了一下,动作又轻又快,像小鸡啄米一般。


    顾清远知他害羞,松开揽着他的手,看着人一溜烟的跑走,抬手摸摸了刚刚被亲过的地方,唇角牵起笑意。


    直到吃饭,江云的视线都始终落在饭菜上,生怕对上顾清远,忍不住又红了脸。


    昨夜圆房后,他本就不好意思,顾清远还总是逗他,哪怕他心里是欢喜的,可也总觉着羞涩。也不知道别的新婚夫妻都是怎么相处的,这种事也不好同旁人讲,总归是自己慢慢摸索的。


    饶是顾清远心思细腻,也猜不透这些少年心事。


    两人虽然没怎么说话,可一个夹菜,一个静静吃饭,倒也是和谐美好。


    饭后,依旧是顾清远收拾,江云没抢过他,进屋去收拾东西了。他拿了六条绣好的帕子,又拿了三个荷包,里面装了些七里香,香味清新不浓烈,带在身上,或是挂在床头都行,有提神醒脑,缓解疲劳的功效。


    这些七里香都是顾清远在山里摘的,原本是想着插在瓶里装饰屋子的。他见枯萎了可惜,便将要开败的花铺开晒了。顾清远因着经常宰杀猎物,身上难免沾些血腥味,寻常的皂角能洗干净,却去不了味道。他便想着用晒干的花泡水,再来漂洗衣裳,洗完的衣裳果然带着淡淡的花香。


    只可惜摘的不多,等再想摘时天已冷下来了,花也都枯了。做荷包时临时起意,往里放了些,效果倒是不错,比起寻常的荷包更讨巧些。


    小鸡仔吃饱了依旧叽叽喳喳的叫着,一点儿都不知道,马上就要换地方了。怕把这些小家伙冻着,江云特意在竹篮里铺了厚厚的一层干草,上面也该上了小薄被,确保一点儿风都吹不着,才拎着竹篮出屋。


    他原是想去后院抓只兔子的,开门才发现顾清远已经准备好了,除了两只兔子,还有酒、肉和点心,满满当当的装了两个竹筐。


    “怎么准备了这么多?这也太多了”刚刚他就看见板车上的东西了,原以为是买了放在家里的,也没多想。眼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一直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还贴心的备下了上门的礼物。


    “相救之恩,不多。”顾清远接过他手里的篮子,见人眼圈泛红,轻轻的在他头上揉了一把,“这会儿要哭了,旁人瞧见了,定会觉得是我欺负了你。”


    江云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抬眸凝望着顾清远,湖水般清澈的眸子里,星光点点,蕴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爱恋与依赖。


    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杈,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形成斑驳陆离的光影。


    因着前些日子下过雪,这几日天气不错,地面上的雪化了些,和落叶混在一块,黏腻非常,走上几步便觉鞋底很重。


    江云山路走得少,没走出多久,额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前面顾清远挑着扁担开路,丝毫都没受影响,他在心里暗道自己没用,擦了擦汗,又小跑着追上去。


    “过来,坐。”察觉到身后人愈发迟缓的步子,顾清远放些扁担,朝他招了招手,挑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扶着人坐下。


    “没事儿,我不累,还能”江云的话还没说完,就见顾清远蹲下身子,抬起他一条腿,搭在自己腿上,用随手捡来的树枝,刮去了他鞋底混着树叶的污泥。


    “试试,这回是不是轻便些。”


    江云走了两步,果然轻松了好些,目光落在顾清远的鞋上,见也占了不少污泥,起身道:“你鞋上也沾了不少,你坐下,我帮你弄。”


    顾清远抬手在江云头上揉了一把,才温声道:“不用,我习惯了。累了就告诉我,我背你。”


    江云点点头,唇边笑意清浅,一双梨涡嵌在双颊上,格外好看。


    第32章 苏家


    午后的日头暖烈,日光如金色的细沙,静静的洒下来,暖暖的光晕,形成一小片温暖的角落。


    巷子口,人们吃完午饭,闲来无事,衬着天儿好,纷纷拿了板凳聚在一块晒暖、做活儿。有人作伴热闹不说,连手里的活儿都做的快些。


    苏家住在村子最东头,这会儿过去得穿过大半个村子,幸好出来时,顾清远布将竹筐都盖上了,旁人看不清里面装的的什么,省去了好些麻烦。


    “呦,云哥儿啊,这嫁了人就是不一样了,瞧瞧这身衣裳,得值不少银子吧,挑的这都是什么啊?”赵阿嬤正坐在巷口编竹筐,见江云过来忙开口搭腔,眼睛却一直瞄着顾清远挑着的两个竹筐。


    赵阿嬤家中日子不好过,前两年老伴不在了,家中就只剩了儿子媳妇,还有一个小孙子。


    他那个儿子是个不成器的,别家的地里庄稼风茂,他们家地里的草比庄稼还要高出一大截,全靠老天爷赏饭。


    媳妇当不得家,唯唯诺诺的,寻常除了操持家里,便是编些竹筐、竹篮,攒多了再由赵阿嬤拿到集市上去卖,卖得银子连一个铜板都见不着。


    平时谁家有喜事,赵阿嬤早早的就带着小孙子过去,恨不能从早吃到晚,无论谁挎着个篮子路过都要问上一嘴,抹不开面子的,多少得留下点儿什么。


    江云知道赵阿嬤的性子,以前还觉赵阿嬤是日子艰难,才这般的,经历了同秦家那档子事,才知道有些人根本就是坏到了根里。只要有热闹瞧,根本不管别人是是生是死,到最后还得不咸不淡的说上一嘴。


    那日堂上赵阿嬤说的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云哥儿这性子真是该收收了,我们那会儿嫁了人,都是规规矩矩的,公婆在前,连句话都不敢不多说哦,哪敢这样牙尖嘴利!”


    和着他就活该任秦家人摆布,就算受尽屈辱,也不该说一个不字呗,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江云性子温婉,见了人也都是和和气气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说话更是连稍微大声都没有。这会儿,顾清远见他神色冷了下来,忙上前一步,将人护在身后。


    顾清远生的高大,又冷着一张脸,往那一站,将江云挡的严严实实的。赵阿嬤对顾清远到底有些忌惮,本想看看那竹筐里装的是神,趁机捞点好处,这会儿也不甘不愿的歇了心思,又坐了回去。


    旁边还有其他人,赵阿嬤自觉失了面子,冷冷地哼了一声,收拾了东西,喊上在远处玩的小孙子,就往家走。


    其他人也知道赵阿嬤的为人,也没人替他说话。一直等到赵阿嬤走远了,王盛媳妇才上前拉过江云的手。


    “云哥儿,你还不知道了吧,你哥嫂家前段日子失火了,整间灶房都烧光了,粮食是一点儿都没剩。”


    “你嫂子跟你哥闹了一场回娘家去了,你那个哥哥也是个怕媳妇的,颠颠地跟过去哄,把他丈母娘也给接过来了,这会子家里全是那孙寡妇做主呢!”


    江云性子好,绣活儿做的也好,王盛媳妇有孕时,还托江云给描过花样子,她记着这份情,别的忙帮不上,便想着提醒几句,“那孙寡妇是出了名的跋扈,周围几个村子都知道,你可得留神些。”


    “谢谢王家嫂嫂,我会小心的。”江云自觉着与王家嫂子算不得熟,这会儿得她好心提醒,心里感激,客客气气的道了谢,心下不觉也谨慎了几分。


    钱丽枝那个亲娘,他自是知道的,年轻就守寡,独自带着一个姑娘,安安稳稳的过了这么些年,自然有些手段。


    旁人可能不知道,他在江家生活了这么多年,知道些细里的。他曾听钱丽枝和江天说过,她娘和县衙里的一个衙役相好,每每打着去镇上卖东西的名号,实则都是去和那个衙役相会。


    顾清远见人秀眉微蹙,开口问了一句,江云迟疑了一瞬,含糊的应了过去。


    衙役虽说不是什么当官的,可也是为官府办差的,不是寻常百姓能轻易招惹的。眼下在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也怕给顾清远招来麻烦,就没有提这一茬。


    两人往苏家走,江云的心里装着事儿,只顾着低头走路,也没说话。


    苏母正领着小孙子,买了豆腐回来,刚才拐弯时,她瞧着前头的人身形步态眼熟,像是江云,只是碍于身便跟着的高大汉子,一时没敢认。


    连忙拉着小孙子快走了几步,离近了才看清前头的人真是江云,这才迎了上去,“云哥儿,真是你啊,我在后头瞧着就是你,跟婶子去家里坐会儿吧,晴哥儿也一直惦记着你呢。”


    苏母也算是看着江云长大的,眼瞅着人遭了这么大的变故,心里也难受,那日在河边也没帮上忙,心里一直觉着愧疚,眼下见人好好的,心里才好受点儿。


    江云知道苏母的难处,苏父早就不在了,苏母独自拉扯着两个孩子,日子过的也不容易。幸而苏城争气,有手艺在身上,这才一点点儿的把日子过起来。如今家里都靠着苏城挣钱养家,苏晴又还没订亲,日后的亲事、嫁妆,还得倚仗着哥嫂,苏母自然顾虑多些。


    “婶儿,就是要往您那去呢,过两天要出趟远门,家里养了几只小鸡,没人照看,想放在您家里养几日。”江云握了握苏母的手,态度亲昵,与平时无异。


    “哎,哎,哎,好,放在婶儿这你放心,保管给你养的好好的。正巧我买了豆腐,今儿就在家吃饭,婶儿给你做好吃的。”苏母连连应着,揽着江云就要往家走,想到什么又连忙补了一句,“小顾也跟着家来,云哥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们成婚仓促,今儿就当是回门了,以后常过来。”


    顾清远这些年一直独来独往,几乎不同村里人打交道,乍然间被人这么热情的对待,还有些不习惯。礼貌的道了谢,才跟着江云往苏家走。


    “晴哥,快出来,看看谁来了。”还没进家,苏母就高兴的朝院里喊了几嗓子,“秀儿,家里来客人了,快泡茶。”


    一只黄色的狗,从角落里飞奔出来,似是认识江云,尾巴摇得飞快,撒娇般地蹭了蹭江云的腿。


    苏晴小跑着从屋里出来,见着江云先是一愣,随后就红了眼睛,哽咽着好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我没事,现在不是好好的,可别掉眼泪,玉儿还在呢,小心玉儿笑话你!”江云对着苏晴,眼眶也有些发酸,到底是在别人家,强忍着才没让泪珠落下来。


    苏玉儿被阿奶牵着,不到三岁的奶娃娃话还说不利索,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扬起小脸,发出咯咯的笑声。粉雕玉琢的奶娃娃,笑的眉眼弯弯,逗得在场的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江云回身看向顾清远,顾清远会意,当即从竹筐里拿出那两包糖,递了过去。他从纸袋中拈出两颗糖,放到小家伙手里,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两颗彩色的糖,好奇地左看右看。最后还是看向娘亲,见娘亲点头,才小心翼翼的舔了一下,葡萄般晶莹的大眼睛瞬间亮了,奶声奶气的,“娘,甜甜。”


    “嫂子,给孩子买了两包糖,你收着。上回多亏了苏大哥,还连累苏大哥受了伤,一直想着当面道谢的,我身子不好,连着病了两场,嫂子可别见怪。”江云说着,将手里的两包糖,放在了何秀手里。


    何秀成婚好几年,才得了这么个小哥儿,宝贝的紧儿。原本她对江云是有些埋怨的,毕竟自家男人为了救他才受的伤,河水那样湍急,这要是有个万一,哪里还能有命在。


    她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可谁家的人谁心疼,自家男人身上划了那么深一道口子,足足养了半个多月才愈合,她看着怎么能不难受。


    可伸手不打笑脸人,糖是个稀罕物,两包糖不便宜的,她见玉哥儿这么高兴,心里那点埋怨也消了。


    那日她虽然没去,可也听说了,秦家不是个东西,这么羞辱人,分明是欺负江云背后没有依靠。可自家男人也是因着救人才受的伤,两家连过来问一声都没有,她便有些钻了牛角尖,如今听江云说,才知道他接连病了两场,心里又多了几分愧疚。


    “让你破费了,你大城哥皮糙肉厚,那点伤早就好了,别记在心里。”何秀是过来人,见顾清远的目光一直在江云身上,便知他们两感情好着呢,笑着道:“那天没赶上吃你俩的喜酒,今日我下厨,也算是给你们贺喜了,嫂子先祝你俩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江云脸皮薄,被何秀这么一说,脸上立刻飞起两朵红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下意识的把目光投向顾清远。


    接收到夫郎求救的信号,顾清远心中一软,面上却是一片坦然。他将两个竹筐从扁担上卸下来,依着江云的称呼喊了人,才拱手道谢,“那就承嫂子吉言了。”


    第33章 苏家 续


    何秀没同顾清远打过交道,她是外村嫁进来的,还是那日下水救人后,她才听村里人说过几句闲话。


    如今见眼前的汉子虽然生的高大,看上去有些唬人,可说话却是斯文有礼,样貌也生的俊朗,全然不是他们口中那般模样。还是个猎户,有这份手艺在身上,比起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懒汉,不知强出多少倍。


    看样子这话呀,也不能全听别人说,还得亲眼见过才知道真假。何秀想通了这一茬儿,也大方的应下来,又说了几句道喜的话,给玉哥儿擦了擦嘴,抱着孩子就要往灶房去,期间还不忘悄悄的给苏城使了个眼色。


    他们过来的仓促,也没提前打招呼,这个时候园子里连颗新鲜菜都没有,自家吃都是将就着填饱了肚子就好,若是待客最起码的得有道肉菜。


    他们村只有过年才会有人家宰猪,隔壁村倒是有户人家养猪,只是也不是日日宰杀,得碰巧或是提前打招呼,让人家给留出来。平时要是实在想买肉,就只有去镇上了,或是看谁家要办席面,备的肉多,找人家借一吊,等着回头买了再还上。


    顾清远见两人窃窃私语,便知是商量着去哪寻个肉菜,忙对着苏母开口:“婶子留我们吃饭,我们也不客气了,您带云儿亲近,往后还少不了麻烦您,这些就当我们孝敬您的,您别推辞。”


    因着怕压坏了,那两包糖连同点心,都放在竹筐的最上层,刚刚顾清远拿的时候,只掀开了盖布的一角,也瞧见里头的东西。


    这会儿,他将两块盖布都掀开了,苏母瞧见里面的东西,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你这你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云哥儿,你刚成亲,日子也不好过,婶子不能收你们这么重的礼,快把东西收回去,要不婶子可生气了。”苏母对着顾清远苏母还有些拘谨,连忙把目标转移到江云身上。


    苏晴原本再和江云说话儿,他刚问了江云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还没来的及讲江家的事,就被他娘打断了。瞥见竹筐里的东西,愣了一瞬,忙接过他娘的话头,“就是,怎么成了亲,还生疏了,你这样我也要恼了。”


    苏晴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引得何秀和苏城也往这边瞧,见满满两筐的东西,也是吃了一惊。原以为竹筐里装的是些山里的干货,给孩子带的那两包糖,就够破费了,哪成想还备下这么些。


    苏城在镇上做过工,见那两坛子酒,便知道价钱。更何况还有糕点,那点心铺子哪是他们乡下去的起的,里头一块儿鸡蛋大小的糕点,就要十来文钱。有那钱,都够买三四个鸡蛋了,一家子还能解解馋。


    何秀不知道酒的价钱,可她见过别人摆酒待客用的就是这种酒,想来是不便宜的。糕点自不必说,就是那块肉瞧着都得有三斤多,两外还有两只兔子呢。这礼当真贵重呢,就算是过年时她回娘家,都拿不了这么些东西。


    “云哥儿,我嫁过来的时候你才十岁,托大了说,嫂子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如今嫁了好夫婿,我们都替你高兴,来家里吃饭,哪用得着带这么些东西。”


    “你刚成亲,以后有了孩子,这花销的地方多了。听嫂子的,你给玉儿的糖,嫂子承你的情,就收下了,其余的一会儿走的时候都带回去啊。”何秀只是心疼自家男人,想通了也就过去了,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自然也不会想着占别人的便宜。


    “那天苏大哥因为下河救我,伤了腿,我这z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再说了你们平时也没少帮我,这就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儿,嫂子你再推辞,我以后都不好意上门了。”苏家都是老实心善的人,江云早就想过带的东西太多了,他们不可能收,也没说什么场面话,每一句都是真心实意的。


    他态度诚恳,倒是让何秀有些为难,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嫂子,别推辞了。兔子是山里打的,不值什么,点心算是我们孝敬婶子的。早就听说大城哥酒量不错,晚上我正好和大城哥一块喝点儿。”顾清远的声音很轻,开口的话却让人很舒服。


    “成,一会儿咱们好好喝一顿,喝个尽兴。你不知道,我平时想喝口酒都找不着人,今你过来了正好,咱们不醉不归,也畅快一把!”苏城是个实在的,只知道弟弟和江云交好,如今他们两口子过来自该好好招待。况且他见顾清远也不似村里人说的那般,话虽然不多,可却句句在理。


    何秀见自家男人笑的憨憨的,气的拧了他的耳朵一下,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对着顾清远道:“成,那咱们也不弄那些虚的,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只一句,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说话,你大城哥别的没有,有把子力气,搬搬扛扛活儿都不在话下。”


    “是,你嫂子说的对,家里有事儿,尽管张嘴,我不止搬搬扛扛的在行,其他活儿也都是拿手的。”苏城脾气好,当着众人的面,被媳妇儿拧了耳朵也不恼,揉了揉被拧的地方,依旧憨笑。


    又说笑一场,氛围倒是就热络了不少。


    何秀是个爽快人,既是收下了东西,也不扭捏。原来还想着去谁家换一吊肉,这会儿有了现成的肉,立刻就忙乎了起来。眼下虽说才过未时,可要做七个人的饭呢,做肉费的功夫多,更得提前准备起来。


    晴哥儿拉着江云想要说些体己话,江云有些放心不下顾清远,一步三回头。苏母瞧的分明,虽没说话,脸上却挂着明晃晃的笑意,倒是闹的他有些不好意思。


    倒不是他黏人,实在是顾清远性子冷,话也不多,都是为着他才会过来,又与苏家人不熟,他怕顾清远会不自在。


    “去吧,我帮大城哥收拾兔子。”顾清远温和的看向江云,见苏城拎着兔子,要往后院去,猜他是要去宰杀了,便主动开口。


    “对对对,”苏城立刻附和道,“来帮我宰兔子,待会儿好好尝尝你嫂子的手艺,你嫂子虽然凶了点,做饭时没得说的。”他热情地拍了拍顾清远的肩膀,拉着他往外走去。


    苏晴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调侃 :“放心吧,你心爱的夫君跟我哥哥在一块,包管一根头发丝都少不了。”说完也不等江云恼他,就逃着跑开了。


    江云红着一张脸,头都不敢抬,也顾不上顾清远了,羞的追着苏晴就进了屋。


    一直等到江云进了屋,顾清远才缓缓抬步,跟着苏城往后头去。他性子虽然冷了些,可也不是不通人情的,况且苏家都是老实人,相处起来也不难。


    他见苏城拿柴刀,对着兔子来回比划了几下,想要从头颈处砍,迟疑了一瞬,还是开口阻止,“大城哥,我来吧。”


    倒不是他要出风头,实在是那把柴刀太钝了,杀鸡还行,兔子的皮毛可比鸡要厚不少,一刀下去,溅一身血不说,兔子也跟着遭罪。


    他虽是猎户,但打猎也只是为了谋生,并不是为了虐杀取乐,便是猎物也该给个痛快。


    苏城没宰杀过兔子,平时最多就是过年的时候杀只鸡,杀鸡都是照着鸡脖子砍,他以为杀兔子也是这样。他原想着顾清远是客人,不好让客人动手,这才自己上的,眼下顾清远主动开口了,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将柴刀递了过去。


    顾清远接了,却只放在了一旁。来的时候他就将兔腿都绑住了,这会儿,一只手拽住兔腿,一只手拽住兔耳,稍稍用力,兔子就软了下来。他也看出苏城大概没怎么料理过牲畜,也没再推让,从身上抽出随身带的匕首,利落的放血剥皮。


    他动作干净流畅,从头到尾地上连个血点子都没有。


    苏城在一旁看的发愣,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鼓掌,“顾兄弟,你这也太厉害了,我都没看清你都收拾完了。我得跟你学着点儿,省下回杀鸡的时候,弄的一地鸡毛鸡血,又挨说。”


    苏家门户不大,他这一辈没有与他同龄的,平时忙着干活儿,也鲜少向别的汉子一样,闲了就聚在一哭喝酒。那日在河边,河水又凉又急,饶是他水性不错,都落了伤。他见顾清远身手利落,就有些钦佩,今天见他这番本事,更是敬佩。


    顾清远也不藏私,见他感兴趣,便给他讲了寻常的牲畜的处理方法,苏城听的那是一脸认真,从后院出去时,两人俨然像是相识多年的挚友。


    江云原本怕顾清远局促,和苏晴说了会儿话,便出来帮忙,视线却一直瞄着通往后院的过道,见到顾清远,眼睛都亮了几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再加上苏玉儿这个奶娃娃,时不时的童言童语,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因着是待客,苏家做的菜多,肉菜都是顾清远带来的,一只兔子做了两种吃法,一道辣炒兔肉,几乎光盘了。还有一道红焖兔肉还剩了好些,炖的肉也剩了小半盆。


    何秀原本是想着给他们带回去的,江云自是说什么都不肯要,到最后还是顾清远出面,说明天一早就走,带回去也是浪费,这才作罢。


    苏家知道他们住在山上,因此晚饭的时候比以往早了不少,他们走的时候,天边还有亮光。


    第34章 前夜


    月色浸染山脉,远处的峰峦都被一层淡淡的银纱覆盖,若隐若现,衬的天上的群星,都有些模糊。


    江云静静的坐在床边泡脚,木桶里水气升腾,轻烟缓缓,将他脸上的神情遮掩了几分。原本明日就要动身去府城了,他心里十分期待,可下午苏晴跟他讲的事儿,如同一颗突如其来的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总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寒风肆意拍打着窗扇,时而轻缓时而猛烈,发出阵阵声响。顾清远将明日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才将堂屋的门插上了门闩,回了屋。


    山里的冬夜要冷上的许多,即使屋里点着壁炉,水凉得也快。江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连水温的变化都未曾察觉。


    顾清远见他出神儿,伸手摸了一把,水果然不热了,他随手拿了搭在一旁的布巾,仔仔细细的帮他把脚擦干。


    “我自己来。”江云想事想的的太入神了,直到脚腕被人握住,才反应过来,忙要接过布巾,却被顾清远轻轻挡了一下,“别动。”


    男人神态认真,似在做多精巧的活计,直至将两只脚都擦干净,帮人塞进暖好的被窝里,才问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顾清远又在木桶中加了些热水,江云见他脱了鞋袜,丝毫不嫌弃的也将双脚浸入了水中,双颊有些泛红。


    江云生的本就好,此时刚刚洗漱完,头发并未如往常般包起来,一头墨黑如缎的青丝,随意的披散在肩头,衬得肌肤更加白皙。尤其是双颊那抹羞色,犹如初绽的桃花,带着一抹自然的粉红,似是被晨露轻轻吻过印记,又似晚霞的余晖悄悄染就,让人惊艳不已。


    顾清远看的有些入神,想到昨日江云在他身下泫然欲泣的模样,更觉着浑身燥热,周身的气血似乎都涌向了某处。明日还要赶路,昨天夜里两人又刚刚同过房,江云身子弱,他自然也不能再拉着人,做那档子事。


    木桶里热气蒸腾,熏的人更加难耐,他到底没忍住,倾身在江云唇边亲了一下。


    江云正想着要怎么说呢,毫无防备就被亲了一下,都没来得及反应,一双眼睛睁的大大的。好一会儿,那抹桃红才慢慢爬过了耳尖,染红了修长白皙的脖颈,一直延伸至衣襟处,愈发的诱人。


    顾清远只觉得有些弄巧成拙,心里似有一团火在烧。


    他虽然跟着老猎户学过几个字,比睁眼瞎强上许多,可也仅限于看些房产田契、银票上头的字,真要让他向那些读书人,写个诗词的,说上两句文邹邹的话,却是不能。


    此时,看着江云,也只能想到说书先生口中的话,清丽佳人,大抵也就是这样吧。


    “不闹你了,明天还要赶路,今天咱们早睡。”他强压下心里的悸动,牵过江云的手,包裹在宽大的掌心里,才觉着满足。


    江云被他闹的脸红,咳嗦了几声,到底没有抽回手,“今日王家嫂嫂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下午苏晴拽我进屋,也是说了这件事儿,他们如今都揭不开锅了,我怕他们又把主意打到我们身上。”


    明就要出远门了,这些话原本江云是先不打算说的,免得破坏了路上的心情,可左思右想又觉着不妥。他们住在山上,离着村子还有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消息不灵便,万一那孙寡妇真要使坏,可就晚了。


    毕竟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这个事儿他一个人处理不了,想来想去还是得同顾清远说一声,好歹有个防备,心里也能警醒些。


    “别怕,有我呢。”顾清远捏了捏他微凉的指尖,“等从府城回来,我就不进山了,日日在家陪你。”


    “每年山里都得下几场大雪,大雪一来,山里根本就进不人,他们便是有那个胆子,也上不来。”这话倒不是诓骗江云,这片林子极大,群山相接,根本就看不到头,好些林子就连他都没去过。


    山里地形复杂,到了冬日,林子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再一下雪,四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根本便辨不清方向。别说是江天他们几个,便是有些身手的,轻易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进山,一个不小心,是要送命。


    有了这道天然的屏障,倒是用不着担心江天他们过来找麻烦。


    “不是,是那个孙寡妇”江云一听就知道顾清远想岔了,依着江天欺软怕硬又惜命的性子,自然是不敢上山来找麻烦,他怕的是孙寡妇会找相好的,给他们使绊子。只是这话,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顾清远说。


    “孙寡妇她她和县衙的一个衙役,关系很亲密,这些年那个衙役没少帮衬她们母女。”江云知道顾清远不愿意同衙门扯上关系,因此才有些犹豫,他见男人脸上情绪起伏不大,才继续道:“我怕她会找那个衙役帮忙,在背后做什么手脚。”


    他们只是平头百姓,对上官府的人,心里怎么也会没底。别看只是个衙役,可他要是借着官府的名头,做点什么,可太容易了。


    顾清远倒是不知道到这一层,虽然江云的话说的委婉,他还是听清了里头的意思,孙寡妇有个吃公家饭的相好,也难快这些年守寡带大了姑娘,日子过的还不错,原来是有着一层关系在。


    他见江云皱着一张小脸,眼中的担忧更是快溢出来了,安抚了好一会儿,才将人哄住。


    月色如墨,屋里罩着一层朦胧的暗影,唯一的亮光,便是从窗板缝隙里透进来,十分微弱。


    顾清远给江云掖了掖被角,眼里却是一片清明,并无半分睡意。


    江云刚刚说的话,给他提了个醒,如今他不是一个人了,好些事都得思虑清楚。教训江江家的法子,是他太冲动了,不够妥帖,这才牵扯出这些个事来。


    只是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跟官府有关,看样子他与官府的缘分还不浅,避都避不开。


    现在想的再多也无用,明日还是托人打听一下。虽然他只知道大概年纪,并不知道姓名,但县衙里的衙役都是有定数的,一直都是固定的人,想来打听起来也不会太难。


    明日还要赶车,得养好精神,顾清远侧身在江云唇边亲了一下,才闭上眼睛入睡。


    江云这一夜睡的并不安稳,许是心里装着事儿,又或许是要出远门,有些兴奋,夜里醒了一回不说,天还不亮就睡不着了。


    前两日他刚换了厚床帐,此时遮的密不透风,连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他想要掀开一角,瞧瞧外面的天色,奈何顾清远睡在外头,他不好动作。


    忍了好一会儿,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他想着顾清远睡的熟,他动作轻些,应该不会把人吵醒。


    这才轻手轻脚的坐起来,探着身子去够床帐,毕竟中间隔着一个人,他便是够着了,也只能掀开一条小缝,并不能瞧见窗子。不过依着屋里的光亮,约莫估计着也就是卯时左右。


    时候还早,东西也都收拾好了,便是起来也没什么事做,况且顾清远睡在外侧,他要是起床,一定会把人吵醒。这么想着,他又松开了手里的那半截床帐,准备再躺会儿。


    光线又暗下来,江云往后撤的时候,脚不小心碰到顾清远的腿,吓得他忙去瞧,见人睡的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


    顾清远早就醒了,一直躺着没动。他觉本就浅,身边人这一折腾,凉气直往被窝里灌,便是他再困倦也睡不着了。


    原想着时候还早,他不出声,江云还能再睡会儿,多歇歇省的路上疲累。哪成想,江云是彻底不打算睡了,他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察觉到一道视线直直地落到他身上。


    左右没了睡意,江云干脆盯着顾清远瞧,平时他哪好意思一直盯着人看,这会子睡着了就没了这么多顾忌。男人五官生的俊朗,一双眼睛如湖水般深邃悠远,睡着了倒是少了几分凌厉。


    他正看的入神,没忍住伸出手来隔空描绘。谁知,转瞬耳边便传来一声轻叹,阖着的眸子也缓缓睁开,因着刚睡醒,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第35章 出发去府城


    冬日的山林,天要别处亮的晚些。当外面的天际已逐渐泛起鱼肚白,山中的夜色却依旧浓重。


    山间的雾气也重,若是太早出门,在林子里走上一圈,衣裳都得被雾气打湿,贴在身上湿漉漉的,不舒服不说,也容易受凉。


    因此,顾清远同车马行的老板,订的取车时间是巳时三刻。这会儿时间尚早,还不用着急,他在灶房里做饭,江云又将家里里里外外的检查了一遍。


    这次出去,最少三四天的时间,可不都得检查清楚。确认窗子都关严了,他又将怕潮的米面挪到了堂屋里放着,其他的吃食儿,放在大缸里,上头用重物压着,便是有老鼠来也不怕。


    因着要出门,顾清远也没做太复杂的,烙了两张饼,又炒了个鸡蛋,配着腌好的咸菜,一并卷在饼里,方便又解饱。


    烙的饼大,再加上里头卷了菜和鸡蛋,江云得用两只手才拿的过来。他刚起来,还不算太饿,只吃了一小半,腹中已经饱了,见顾清远三口两口就吃完了,怕自己吃的太慢了,耽误时间,忙咬了一大口。许是吃的有些急,被呛了一下,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吃饱了?”顾清远忙给他递了水,给人拍背顺气。


    因着咳嗦,江云脸色有些红,觉着胸腔里平复下来,才点了点头。顾清远在他头上揉了揉了一把,自然的接过他手里的饼,快速吃完。


    江云脸上的红晕没退,反而加深了几分,一直到出门都不曾和顾清远对视。


    树梢上挂着的冰晶,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像是无数颗细碎的宝石,闪着冬日独有的清冽光芒。


    举目望去,远处的山林依旧被雾气笼罩,瞧不真切。因着,租好了车,这次去镇上,便没有拉板车。江云跟在顾清远后头,身上只背了一个装着零嘴干粮的小包袱,其余的东西都在顾清远身上。


    二黑和二灰似是嫌他们走的慢,追逐着早就跑到起头去了,顾清远也没管,只喊了一声,让它们别跑远了。


    原本是打算把大黑和二灰留在家里的,两只犬都通人性,不会霍霍家里的东西,只要留够了吃的喝的,独自在家里呆上几天也没事。只不过这次出去的时间不定,可能会在府城里多留几日,到底不如把他们托付给别人养几日,更稳妥。


    山里潮气重,再加上这几日天好,有的地方积雪薄,稍微化开一点儿,地上就泥泞难行。有的地方,还有深深浅浅的爪印,不知是什么动物留下的。


    顾清远走惯了山路,因着身后跟着江云,故意放慢了步子,等两人远远的能望见村子,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江云脸蛋被风吹的通红,额上却冒了细细的汗珠,两人原地休息了一会儿,喝了点儿水,才继续往前走。


    大黑和二灰因着从小就养在身边,教授着本领,比寻常的犬要聪明不少。它们往常都是跟着顾清远在山里跑,从没去过村子里,见着前面的地方陌生,也不往前走了,警惕的立在那。


    二灰性子要活波些,听见身后动静,飞快的跑了回来,还不忘在江云的腿边蹭蹭。顾清远给两只犬喂了点水,拿出绳子做了两个简易的绳圈,套在了两只犬的脖子上,没再放任它们自己跑。


    村里也有不少人家养狗,为了看家护院,多半都是散养的。别看狗不会说话,可同村的狗都是相识得的,很少会打架。外来的狗就不一定了,弄不好就会咬起来,大黑和二灰是见过血的,一般的狗都不是对手。


    为着少惹麻烦,顾清远缩短了绳子的长度,确保它们只能在身前两步之内活动。


    这会儿还早,村里人不多,巷子里多是五六岁的幼童,追逐跑跳,玩的热闹。乡下孩子懂事的早,九岁上头的孩子,就能帮着家里做不少活儿了,基本上也就没有什么玩的时间了。


    遇见相熟的人,江云一一打了招呼,以前还算是有些交情的,也能聊上几句。


    村里人就是爱看个热闹,爱说些闲话,可要是说真的盼着别人去死,也是没那个胆量的此除了极个别的,同赵阿嬤那般的,旁人也坏不到哪去。


    出了村子,路要好走的多,虽然同样是土路,可被来往的人踩的多了,早就踩实了,人走上去,连点灰尘都带不起来。


    今儿天气不错,又恰逢双日,镇上有集市,路上人还不少,大多是拿了自家东西,过去卖的。这入了冬,眼看着就是年,过年可是大事,乡下人一年就等着这一天呢,少不得多往镇上跑几趟,多攒下点儿银子,也好过个好年。


    人一多,赶车的生意也好,不大的牛车坐的满满当当,车把式还冲着人群吆喝,想多招揽些生意。他们村离着镇上远,寻常时候还不容易碰上牛车呢,也就只有赶集的日子,牛车才会往远处跑跑。


    顾清远见江云脚下步子越发迟缓,朝着车把式招了招手。


    有生意做,车把式自然高兴,忙挥着手里的树枝,将车停下,见他们拿的东西不少,便以为他们也是去镇上赶集的,张口道:“一个人四文,但你带的东西多,得多收两文啊,一共是十文。”


    他成天在路上,见的人多了,竟有问了价钱,嫌贵又不坐的,因此他习惯了先将价钱讲清楚,省的磨嘴皮子,耽误功夫。


    顾清远痛快的付了车钱,车把式见了钱,忙笑着朝车上的人拱手,“受累,都挤一挤,一会儿咱就到了,受累往里靠靠。”


    坐车的多是妇人夫郎,走不了远路,出门在外也不会轻易和人起争执,依着车把式的话,又往中间靠了靠,好不容挤出一小块位置。


    刚才被人挡着,车把式没注意后头还有两条狗,见是和他们一起的,神色立时就变了,可又舍不得进了口袋的钱,态度就不如一开始和善了,“人坐着行,可你这两条狗,可不能上车啊,只能在后面跟着,要是咬了人,伤了人可得你们自己负责。”


    顾清远应下,松了松绳子,让大黑和二灰在后头远远地跟着。怕路上颠簸,江云掉下去,他扶着人在里头坐好,才在车边上坐下。


    路上人多,再加上车上坐的满,其实牛车也比人走着快不了多少,只不过是省去了走路的幸苦。


    江云还是第一次坐牛车,他想和顾清远说说话,见周围人多,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顾清远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见他偏头往这边看,将东西都归在一只手上,腾出一只手,握住那只白皙的手。


    他们本就坐在最边上,身上又有包袱挡着,根本没人能瞧见。


    冷风带着寒意吹过,江云握了握那只宽大的手掌,一点都不觉着冷。


    本来是要做到镇上的,顾清远自觉牵着大黑和二灰太过打眼,便在离着镇上还有一段距离就下了车,“咱们先去张恒那,把大黑和二灰放下,再去车马行。”


    江云对镇上的路不熟,自然是都听顾清远的。


    这位叫张恒的,他都听见过几次了,顾清远不是爱交际的性子,寻常又住在山里,他还有些好奇,两人怎么相识的。


    张恒在镇上开了家皮料铺子,这个时节正是生意好的时候,大户人家都爱买些皮料子做衣裳。便是家里殷实些的百姓,也会买上几张兔皮,回去或是嵌在领口、袖口上,又或是在鞋口处缝上一圈,不仅能充面子,也保暖不是。


    他们过去时,远远的就看见一个微胖的男人,在店里张罗。一个年纪不大的伙计,也正领着客人挑选皮料,可见生意红火。


    “阿远,你可过来了,我等你一早上了,连个人影都没见,还以为你直接走了,我跟你说,最近店里生意可好了,要不是走不开,我都想跟你跑一趟府城。”张恒送客人出来,见着顾清远立时兴奋的小跑过来,在他肩上锤了一下,转头才看见他身后的江云,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这是弟妹吧,你看我有些忘形了,第一次见,失礼了。”


    江云知道他们关系好,自然是不介意的,依着顾清远的称呼喊了人,又说了两句客套话。


    张恒朝铺子里招呼了一声,就要领着他们往家去,忙被顾清远拦下,“和人约的时间差不多了,等回来再去看嫂子和大侄儿,大黑和二灰就交给你了,先帮我养几天。”


    “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包准一两肉都掉不了,等你回来还得胖二斤呢!”张恒接过绳子,分别揉了把狗头,两只犬对他十分亲近,一看就是认识的。


    他们都走出一段距离了,还听见张恒在后头喊:“等你回来,咱们一块喝酒啊,不醉不归!”


    顾清远轻轻叹了口气,终是摆了摆手,全当应下了。


    这下子江云更好奇了,两个性子天差地别的人,究竟是怎么成为好友的。


    第36章 住店


    天色渐昏,路上的车马行人却依旧络绎不绝,好些都是想趁着天黑前,找个地方歇脚的,顾清远他们也不例外。


    午后就起了风,这会儿风势渐大,吹的马车的侧窗啪啪作响。


    江云从没出过远门,一开始还兴奋的四处瞧,坐车坐的时间久了,那股新鲜劲过去了,疲累感渐渐就上来了,只觉得四肢都是僵硬酸痛的。


    顾清远还在外头赶车,吹着冷风也是十分幸苦,路上无聊,要是再没个说话的人就更无趣了。江云将手炉塞进男人怀里,将车帘掀开一条小缝,强撑着陪他说话,总算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找着了落脚的地方。


    客栈不大,只有十来间客房,布置的却干净舒适。


    离着过年还有一个来月,来往的行商不少,都想趁着过年前,能多赚点儿,好回家过个好年。因此,客栈生意也还不错,他们来的巧,正好还剩下最后一间客房。


    伙计热情地迎了上来,熟络的使人将马车赶到了后院。除了房钱,顾清远格外给了伙计二十个铜板,伙计脸上的笑立马殷勤了几分,连连保证一定帮着把马喂好,还倒豆子般的,将周围好吃的、好玩的都讲了一遍。


    顾清远道了谢,扶着江云,跟着伙计上了二楼,因着只剩一间房了,也没得挑选,房间靠近楼梯,倒是还算干净,只是难免有些吵闹。好在他们只休息一晚,明儿一早就动身去府城,将就一夜也比露宿荒野强。


    “累了吧,一会儿热水来了,先泡泡脚,我要了些饭菜,咱就在屋里吃了,早点休息。”顾清远将狐皮收好,见江云脸上倦色明显,倒是有些后悔,不该带着人出来这一趟,明天还有半日的路程,府城靠近北边,比家里还要冷些,也不知江云能不能适应。


    伙计速度很快,江云还来不及开口,房门就被敲响了,顾清远只开了半扇门,便是有人路过,也瞧不见里头的人。


    他道了谢,接过热水,嘱咐伙计一会儿饭菜好了,直接端上来就行。


    大半桶热水还冒着热气,顾清远参了些凉水,摸着水温合适了,两人简单的洗了洗脸。屋里只点了一个火盆,还不如家里暖和,怕受寒也不敢大肆洗漱。


    还剩的大半桶热水,顾清远全倒进了泡脚用的木桶里,热水泡泡脚能解乏,他也就没再往里加凉水。


    晚饭还得会儿,客栈与食肆不同,有的客人并不在客栈里用饭,每位客人住店的时间也不一样。因此,后厨并不会时时备着饭菜,都是有客人要了现做,虽说菜、肉都是现成的,可得现切现炒,等的时间自然要长点儿。


    摸着水温差不多了,微微发烫,又不至于烫的人受不了,他才帮江云除了鞋袜。以前这些亲密的动作,江云还有些不好意思,眼下他实在是累的狠了,人都有些发懵,乖乖的任顾清远摆弄。


    直至脚接触到热水才回神,拉了拉顾清远的衣袖,小声道:“咱们一起泡,你也累了一天了。”


    夫郎开口,顾清远自然是没有不应的,他也除了鞋袜,将脚放入了桶中。木桶不大,容纳两人有些勉强,他依旧把脚放在下面,让江云的脚放在他脚背上。


    热气升腾,像是一层轻盈的雾气,氤氲在屋里。缓缓的热气带着暖意,染红了江云皓白的小腿,淡淡的嫣红,在热气中若隐若现,让人心思有些飘忽。


    顾清远轻咳了两声,低头压下不合时宜的躁动。江云还以为他路上受了凉,忙递了杯水过来,两人视线相交,他拿着杯子的手颤了颤,茶水溢出来,晕湿了一小块桌布。


    他不是不知人事的小哥儿了,自然知道顾清远眼中的情绪是什么意思,想到那晚的事儿,双颊也爬上两抹红晕。


    江云羞的低头不语,顾清远本就不是多话的性子,这会儿让夫郎撞破自己的心思,想解释一时又不知怎么说。


    屋里一时静谧无声。


    好在伙计很快端着饭菜送了上来,打破了这有些尴尬的氛围。顾清远草草的擦了擦脚,便去开门。


    伙计也是个机灵的,门开了就侧过身子,一眼也不往屋里瞧。刚才下车的时候,他就见这位客人身旁还跟着一位,只不过带着围帽,瞧不出长相,不过看身量和穿着该是位小哥儿。这年头出门带着相好的大有人在,见得多了,他也不意外。


    便是他们这间客栈,同后街的春水楼还有些牵连,只要是独自一人的客人,伙计们都会悄悄的问上一嘴,客人若是有需要,他们可以帮着联系,也能从中得些好处……


    不过,看眼前这位宝贝程度,连个面儿都不叫外人瞧去,想来是正得宠呢。他们做这一行的,最重要的就是有眼色,客人高兴了,才能多给些赏钱不是。


    顾清远自然不知道伙计的这些心思,简单的把桌子收拾了一下,将碗筷摆好,还不待他开口,江云已经麻利的擦脚,收拾妥当了,好似生怕他动手一般。


    他心里觉着好笑,唇角勾了勾,也没再开口。他若是这个时候解释,想来以江云脸皮薄的程度,怕是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饭食很简单,与食肆酒楼的自然比不了,厨艺甚至连顾清远都比不上。可他们赶了这么远的路,又吹了一日的冷风,能吃上一口热饭,已经是不错了,哪里会嫌弃。


    中午只在车里吃了家里带的肉饼,虽说不硬,可到底是冷的,又赶了这么远的的路,这会儿早都饿了。连江云都比平时吃的多,三个菜分量都不少,两人吃的干干净净。


    本就累了一天,肚子饿着还好,一旦吃饱了,人就更犯困。江云不知打了第几个哈欠,强撑着不肯睡去。顾清远去后院看马了,虽说有伙计照料着,可自己也得过去看一眼,来回的路上还都得指着它了,自然得上心些。


    江云只觉的眼皮如铅重,实在是撑不住了,索性闭着眼睛打盹儿,头一点一点的,险些没撞在旁边的床柱上。顾清远回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幅摇摇欲坠的困倦模样,眼中不觉闪过疼惜。


    他忙除去外衣,搓了搓手,等手不凉了,才上前将人揽住,想要扶着他躺下。


    “你回来啦。”江云本就醒着神儿,轻微的动静就醒了,见是顾清远回来了,自觉的往里面挪了挪。


    顾清远应了一声,扶着他躺好,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才熄了灯,上床准备睡觉。


    月色清亮,银辉流溢,铺洒在木质的地板上,形成了斑驳的光影。火盆里,柴火烧的噼啪作响,偶尔还可以听见有人上下楼梯的声音。


    在家时,两人都是盖一床被子,因着客栈的被子不如家里的大,堪堪只够一个人盖的,翻身要是不扯着被子,都得露天。但凡睡觉不老实的,睡上一夜都得染上风寒。


    因此,顾清远也没跟他挤,两人各盖了一床被子。他想着江云累了,熄了灯,也没再开口,明天还得多半天的路程,休息不好可不成。


    他阖着眼睛休息,出门在外不敢睡的太沉,身边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猜想许是换了床,江云一时有些不适应。又等了一会儿,见身边人哈欠不断,明显是困的厉害,却强撑着呢,他这才开口。


    “怎么还不睡,换床不适应?”


    江云本就困的不行了,强撑着才没让自己睡过去,这会儿听见声音,反应了好久,才明白他问的什么。本能的摇了摇头,又想起屋里没点灯,摇头也看不见,忙补了一句,“不认床的。”


    “就是那个你不是想我可以的”江云本来是等着顾清远先动作的,见人把灯都熄了,又等了好久,男人都没有进一步的打算。许是困懵了,心里想的话,就这么说了出来,说完才觉得不妥。


    哪有好人家的小哥儿,说话如此不矜持的,可转念一想,他都嫁人做了夫郎了,想来和自己的夫君说了,应该也不算是轻浮。


    他虽然害羞,可也没错开视线,借着屋里漆黑,倒是比平时胆大了许多。


    顾清远视力极佳,夜色中也能将江云脸上的神情看的一清二楚,他只觉得呼吸一滞,心里的某根弦似乎崩断了。


    他到底存了几分理智,在自己大腿处掐了一把,强压下欲望,将人搂紧怀里,声音暗哑:“睡觉。”


    第37章 府城,流民?


    天空乌沉沉的,昨夜大风刮了多半宿,直到天亮风势才小了些。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好,客栈的墙壁都是木质的,根本就不隔音,加上住的房间靠近楼梯,但凡有人进出,木质的楼梯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好不容意等到夜深些,没什么人进出了,隔壁又想起男子的诨话和女子的娇喘声,顾清远忙给江云捂着耳朵,两人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出门在外,顾清远不敢睡的太实,都不到往常起床的时间就醒了,偏头见身侧人睡的正香,便没有动。


    这里离着府城不算远了,还有多半天的路程,就算是晚些动身,今晚肯定也能赶到,时间上还算是充裕。


    其实早上也并不清净,住店的好多都是过往的商人,早早的就起来赶路了,再加上伙计上来送水和收拾房间,楼梯几乎就没闲过。


    江云虽然还有些困倦,可外面实在是太吵,睡也睡不踏实。他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才慢慢的睁开眼睛,因着没睡好,眼下有一小片淡淡的青色。


    “醒了。”顾清远抬手给他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柔声开口:“一会儿收拾收拾咱们就走,下午到了府城再好好休息。”


    江云乖巧的应声,声音里透着初醒的朦胧,不似往日的清亮,反而带着一种软糯的质感,像是春风中轻舞的柳絮,柔软非常。


    顾清远没忍住,把人压在身下亲了又亲,心满意足后,才放江云起身。


    只住了一晚,又并未换洗衣裳,东西好收拾,两人收拾好要出门时,江云脸上还带着羞红,幸亏带着帽子,没人能瞧见。


    顾清远刚把手搭在门上,就听见隔壁的房门也打开了,随后就是男人的调笑声,期间还夹杂着女子的娇笑,说的话更是不堪入耳。一直等隔壁两人走远后,他才拉着江云下楼。


    江云耳力虽不如顾清远好,可房间不隔音,又只隔着一道木门,门外的声音清晰的落进耳里。他又想到昨夜那些不堪入耳的动静,脸又红了几分。


    时间还早,入住的人不多,大堂里很清静。伙计见他们下来,便使人去后头套车,这会儿客人少,伙计也乐得攀谈几句,视线扫过江云,却有分寸的没过多停留。


    顾清远不是个话多的性子,有问有答也极其简单,江云更是自始至终都没开口,伙计也识趣的没再搭话。


    出了客栈,街边就有卖包子的,许是因着这里靠近府城,包子也比别处的贵些儿,顾清远买了六个包子,见旁边有卖烧饼的,又买了三个。


    他掀开帘子,将一包包子递给江云,道:“拿着边吃边暖手。”


    油纸里是六个白胖胖的包子,包子是纯肉的,里头的肉汁都滲出来了,将原本洁白的外皮,染上了淡淡的酱色,油香油香的。


    “你也吃。”江云自然不能吃独食,捧着包子递了过去,大有他不吃,自己也不吃的架势。顾清远拗不过他,拿了两个包子,就着烧饼吃了。


    倒不是他舍不得银子,只是一个包子就要五文钱,比镇上贵了一半。他饭量大,包子就一层皮,夹着肉馅,他便是吃十个八个,都不一定吃得饱,还不如烧饼更解饱些。再者,周围人都是买两三个,他要是买的太多了,恐怕惹人注意,出门在外还是谨慎些。


    江云只吃了两个,还剩了两个包子,顾清远也没动。怎么也得下午才能赶到府城了,中午多半是得在车里解决午饭,包子总比冷硬的饼子好。他一个糙汉子吃什么都成,能填饱肚子就行,有好吃的自然是紧着夫郎。


    出了城镇,两边都是光秃秃的树,偶然可以遇见来往的马车,差不多的景色,昨天已经看了一天了,这会儿早就没了新鲜感。江云一直掀着车帘,同顾清远说话,直到靠近府城,路上车马多了起来,才缩回车上不再露面。


    上回在镇上,惹出那么大的麻烦,这回江云格外小心,出门就带了帽子,生怕再惹出什么事端。


    府城不似小城镇,规格制度要严厉很多,城门有穿着甲胄的官兵站岗查验。江云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只透过侧窗看了一眼,就吓得不敢再看。


    “别怕。”顾清远隔着车帘安抚了一句,赶着车跟上了前面查验的队伍。他以前来过府城,城门虽有官兵站岗,却并未查验过往的行人车马,这么大的动静,想来是城里出了什么大事。


    他跟着队伍慢慢往前走,这一队均是马车,行人都在另一队,因着马车里外都得查验,所以比行人那一队要慢些。


    顾清远自钱袋里掏出银子,还没等查验的官兵走到近前,就不动声色的递了过去,“官爷,我夫郎身子不好,胆子也小,我们是进城看大夫的,还望官爷通融通融。”


    那官兵掂了掂手里的银子,态度和缓了不少,只掀开车帘的一角,匆匆往里看了一眼,见果然只有一个小哥儿,就痛快的放行了。拿了人家的银子也不能白拿,低声嘱咐了一句:“最近城里混入了不少流民,加点儿小心。”


    顾清远道了谢,赶着车进了城,直到离着城门远了些,才回身去看江云,见人神色如常,才放心些,“没吓着吧。”


    “没有,我没怕,既然城里有流民,不太平,那咱们卖完皮子就回去吧。”江云虽没被吓着,可听说有流民,心里还是不踏实。


    顾清远虽然有些身手,可带着他终归是不便,真要是遇上流民,他一点忙都帮不上不说,说不准还得拖后腿。不能游玩虽有些遗憾,可相比之下还是安全最重要。府城就在这,也不会跑,要是想玩,日后总是有机会过来的。


    “没事儿,咱先找地方落脚。”顾清远捏了捏江云的手,安抚着,“回头我去打听打听。”


    将人安抚住,顾清远才拉着车继续往前走,他只来过府城一次,依稀记着靠近之润巷有几家客栈,还算是清净,便想着先过去看看,若是不合意,再找其他的住处。


    年下,府城往来的客商众多,即是要谈生意,便少不了喝酒饮宴,兴头上来了,招几个人作陪也是常事。府城民风开放,青楼楚馆众多,便是住在客栈里,只要一句话,便有妓子上门,他带着江云,自然不太想遇见这些污糟事。


    之润巷就在儒学馆后头,前面还有好几家书肆,这头的客栈住的多是赶考的学子,也就只有科考那段时间生意火爆。此时,并不是考试的时间,来这边住店的人应该不多,清清静静的,正好合适。


    依着记忆寻过来,果然见街上并排着五六家客栈,顾清远挑了其中最大的一间,进去问了。


    客栈里生意冷清,只住了几个来儒学馆求学的穷举子,还是两人挤一间最末等的房间,别说赏钱了,掌柜的连薪金都恨不能减半呢。这会子,伙计见有客人进来,自然十分的殷勤,都不用顾清远多问,赶着介绍了一遍。


    顾清远要了间二楼靠近中间的房间,二楼并没有客人入住,因此十分清净,不用担心吵闹,靠近中间,上下楼也不会走太远。


    他随着伙计上去看了房间,比昨夜住的那间要宽敞不少,因着是给读书人住的,布置的十分清雅,墙上挂着几幅淡墨山水画,桌案上还摆着文房四宝,满满地书卷气。


    推开后窗,便可见一大片竹林,只不过时下正值冬日,少了几分青翠。若是盛夏时分过来,竹叶在微风中摇曳,与夏日的蝉鸣交织在一起,必定是凉爽雅致至极。


    伙计见他对房间还算是满意,便询问要住几日,顾清远打算卖完皮子,带着江云在府城转转,怎么也得个四日左右。原本想着直接订四天的,想到刚刚在城门处官兵说的话,又有些迟疑,总觉着那话不十分可信。


    他们这一路过来都十分太平,若是真有流民作乱,路上不可能这么清净。便是进城之后,街上也是井然有序,不见一丝乱象,好些铺子里都是客似流织,怎么看都不像有流民作乱的样子。


    再者,府城与镇上不同,城外便设有城守营,那些官兵也不是吃白饭的,不会连几个流民都对付不了。


    伙计见他似有犹豫,生怕这单生意黄了,忙堆笑着又劝了几句,都快把店里夸出花了。


    顾清远只说定两日,又状似无意的表示原本是想多住几日的,只是进城时见城门排查的严,生怕有什么动乱,这才只能改变行程,少住两日。


    伙计听了这话,气的骂了一句,话出口意识到不妥,连忙咽了回去,只说都是没影的事儿,人们乱传的。


    听这话里的意思,顾清远就料定伙计是知道内情的,只不过不愿意说罢了。他使了银子,不算太多,约莫百十来个铜板,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伙计是个人精,见状自然明白这其中的意思。他们身在二楼,四下并无旁人,他四处瞧了瞧,确认无人,才接过银子,压低了声音,解释这其中的内情。


    第38章 府城 晚饭


    昨夜两人都没睡好,这会儿好不容易安定下来,顾清远也没急着出去,干脆揽着江云补眠。


    屋里点着薰笼,一点儿都不冷,两人一觉睡醒,外面已被一层深深的暮色笼罩。


    早上刚刚止住的寒风,又卷土重来,便是在屋里也能听见呼啸肆掠的风声。府城地处北边,要比家里更冷一些。


    外头天儿不好,又刚睡醒,顾清远便没带江云出去,自己穿戴整齐,准备去外面打包些饭菜。


    之润巷挨着儒学馆,平时进出的都是读书人,因此这头的治安也不错,他选的客栈又是最大的一间,能在府城经营这么多年,自然是有些手段的,留江云一个人在客栈,也不用过度忧心。


    最近的食肆酒楼,离着这边也有两条街,顾清远慢慢的走着,顺带细细的打量周遭的环境。府城比镇上要繁华的多,街道两旁,各式铺面已经开始掌灯,将店内照的灯火通明。


    出了之润巷,穿过宽宽的街道,瞬间便热闹起来。


    街边小贩的吆喝声、议价声、谈笑声不绝于耳。举目望去,各式小吃琳琅满目,让人看花了眼。热腾腾的包子,蒸汽升腾间带着肉香;香喷喷的烤肉,在炭火上被烤的滋滋冒油。那边,一锅羊汤正咕嘟作响,香气四溢,让人忍不住驻足。还有黄澄澄的蜜糕,软糯香甜,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一股甜香。


    还有许多吃食儿,顾清远见都不曾见过,也叫不出名字,看摊子前有不少人排队,想来味道是不错的。


    他粗略的逛了逛,想着还是先找了家酒楼,打算先打包几个菜,回来时再买些小吃儿。今儿一天就早上吃了两个包子,中午在车上吃的干粮,晚上怎么也得好好吃顿热饭。


    酒楼里很热闹,在熙攘的喧闹中,伙计有条不紊的穿梭在其间上菜,看着忙的脚不沾地,实则一点都不乱。


    门口的伙计,听说他要打包,直接引着他进了大堂旁边的房间,房间里还坐着几个人,显然也都是等着打包的。


    其中有两人身上的衣裳都一样,看穿着该是大户人家的小厮。另一人做读书人打扮,许是哪个书院的学生。还有一个青年男子,身材微胖,穿着也不打眼,倒是瞧不出是做什么营生的。


    店里的招牌菜是秘汁烤鸭,伙计也是极力推荐,顾清远便点了一道,余下又点了一道羊肉焖锅、一道素炒鲜蔬。


    伙计拿了菜单去后厨传菜,屋里又安静下来。那青年男子,见他点完菜,自来熟的便开口搭话:“这家的烤鸭一绝,鸭皮酥脆,鸭肉鲜嫩,拿来下酒最好了。只可惜不能堂食,味道多少差了些儿。”


    顾清远只应了一声,并没有继续交谈的念头,若是对方识趣,自然不会再开口。偏他今日遇见个不识趣的,见他态度冷淡也不恼,反而拉着椅子往前凑了凑,“我说兄弟,你也是刚进城的吧,这些日子城里乱着呢。我昨日进城的时候,还有不少官兵在城门口排查呢,我听说有流民作乱。”


    他还来不及应声,其中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便发出一声嗤笑,脸上也满是不屑。


    青年男子立时不干了,拍着桌子站起身,就要上前理论。顾清远原不想管的,可想着这人到底是因着好心提醒才惹出事来,还是劝了一句。


    府城不比镇上,各司衙门就好几个,更不论那些富商大户。那两个小厮身上的料子不便宜,普通人家绝舍不得给家中下人置办这么好的衣裳。


    他们不过是平头百姓,犯不着因为口舌之争,平白得罪人。


    伙计适时的拎着食盒进来,那两个小厮往这边瞟了一眼,连眼睛都没抬,只冷哼一声,就拎着食盒出了房间。


    “什么人啊,不过就是个下人,有什么可神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少爷呢!”青年男子朝着门口嚷嚷了两句,将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这才愤愤不平道:“要不是眼下我落了难,哪会被人这样欺负!”


    “还得谢谢你啊,你要不拉我一把,我这又该惹祸了。”他豪气的拍了顾清远的肩膀,道:“我叫齐锦麟,字翔渊,不知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顾清远重新打量眼前人,这名字一看就是费了心的,又有字,该是出身大户人家才对,只是看穿着却不像富贵人家。一人至此,身旁并无随从,性子瞧着率真,行为举止也不像是高门大户教养出来的。


    他自认身上并无值得旁人图谋的,又实在看不清眼前人,便只报了姓氏。


    “原来是顾兄弟啊,这府城的人好没人情味,我与他们说话都是爱搭不理的,这两日可闷死我了。今日结识了顾兄弟,也算是缘分,我知道城郊有处马场,顾兄弟要是有时间,我们正好约着去跑跑马。”


    顾清远对齐锦麟的自来熟,已经有了了解,此时见他自说自话,也不意外,当即以不会骑马为由驳了邀约。


    齐锦麟有些沮丧,这些日子,遇见的人要不就是无趣的紧,要不就是想骗他口袋里的银子。好不容易遇见个还算投缘的,说话不是一套一套的,他正要在想些别的好玩的,伙计便推门进来。


    顾清远只点了三个菜,又没有太复杂的菜式,很快便齐了。他略微点头,全做道别,便拎着食盒往外走,听见后头的喊声,脚下的步子却并没有停。


    他来府城是有正事,身边还带着夫郎,摸不清路数的人,自然不会轻易结交。


    回去的路上,他又给江云带了份小吃,听说是府城的特色,名叫金酥糕,寓意着金玉满堂,步步高升。好些个赴考的学子都会买上一份,就为了讨个好兆头。他们虽不科考,可既然已经来了,自然也得沾沾这份喜气。


    江云正收拾着东西,少说也得在府城呆上两日,衣裳还都团在包袱里,怎么也得先放到柜子里,要不压的全是褶子。


    带的衣裳不多,收拾起来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出门在外,他也没带针线,这一闲下来,也没有什么活儿能打发时间。


    街上不太平,他心里惦记着顾清远,眼下宽敞的屋里只有他一个人,显得更加的空荡冷清。


    他掀起窗子一角,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冷意,仿佛连空气都被冻结。江云只觉得睁不开眼,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又将窗子关小了些,只留一条缝这才重新向外张望,盼着能在茫茫人海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清远回来时,就见人趴在窗边,透过窗缝,努力的往外瞧,连他进门都没听见,不由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江云回头,双唇微张,怔了一瞬,才将窗子合上,“我一直瞧着外头,怎么都没见你回来。”


    “我从后面回来的,那边有条小吃街,买了点儿吃的,从后巷绕了一圈。”顾清远将食盒放在桌上,上前两步握住江云的手,果然冰的厉害,“别往窗边去,小心着凉。”


    两只手都被握着,江云面上有些发烫,声音也软了几分,“城里有流民,天又晚了,我想看看你怎么还没回来。”


    “别怕,城里太平着呢。”顾清远给他暖着手,等手不这么冰了,才揽着人坐到桌前,一一将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来。


    烤鸭在食盒里闷了一会儿,表面都沾上了些水汽,外皮不如在店里时酥脆,但肉质很鲜嫩,鸭子应该是腌过再烤的,便是里面的鸭肉也很入味,再加上秘制的蘸料,味道还不错。


    羊肉焖锅里放了萝卜,还有几味滋补的药材,天寒地冻的,来上这么一锅最合适了。羊肉鲜嫩多汁,炖的火候正好,萝卜吸足了肉汁的精华,软糯可口,又带着一丝丝清甜,与羊肉的鲜美完美融合。虽说里面加了药材,吃的时候,却没有一点苦味。


    听说城郊,有好些暖棚,即便是冬日里也能吃到新鲜的蔬菜,专供给大户人家和各大酒楼。


    冬日里绿叶菜稀罕,这道素炒鲜蔬,口感清爽,正好中和了前两道菜的油腻。


    白日里都在赶路,吃食儿上都是将就一口,眼下有热饭吃,两人都吃了不少,饭后食盒里几乎没剩什么。


    第39章 府城之乱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雕刻精美的窗棂,如水墨般淌进来,勾勒出一大片光影交错的图案。


    窗外的风声丝毫不见小,反而越发的猛烈,不时发出阵阵呜咽的咆哮声。


    顾清远刚刚叫伙计添过炭,眼下薰笼里的炭火正烧得旺,噼啪的燃爆声,不时在屋里响起。薰笼里该是添了香料,烧红的炭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并没有寻常炭火那股刺鼻的味道。


    下午两人补了眠,一觉睡到天擦黑,这会儿自然不困,便靠在床上说话。


    这两日赶路,都没怎么梳洗,两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如今洗漱完,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躺在暖烘烘的被子里,只觉得舒适又温暖。


    江云散着头发,一头乌黑的青丝,如夜空中的一抹流云,自然的垂落在肩头。他斜倚在床榻之上,温婉又恬静,身下暖融融的触感,让他的双眸不自觉地半眯起来,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儿,在暖阳下尽情享受着午后的宁静。


    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温柔。


    顾清远揉捏着江云指节的手顿了顿,半晌还是没忍住,低头在人唇角亲了一下。


    江云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被亲的地方,唇边似乎还残留着温热触感。紧接着,一抹红霞如同被点燃的燎原之火,从他的双颊迅速蔓延开来,直至耳根,带着一丝丝甜蜜与不可言喻的悸动。


    他躺在床的里侧,床就这么大,想避都不能。他低垂着眼帘,睫毛轻轻颤动,喉咙像是被堵住了,羞的好一会儿都没能发出声音。


    顾清远见人羞的,恨不能将头贴在里侧的床板上,忙伸手揽了一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紧着转了话头,“明天带你出去逛逛,听说这边的铺子里有许多时兴的衣裳、首饰,有喜欢的便买上几件,也不枉出来一趟。”


    “先不急,正事还没办呢。咱们先把皮料卖了,若是街上真不太平,办完正事咱们就早点回家。府城就在这,总归不会跑,等以后太平,再过来游玩也更踏实。”江云还惦记着在城门处官兵说的话,他没出过远门,见了穿戴整齐的官兵,心里多少有些发怵。况且那么多官兵把守,又说有流民作乱,想来定是不太平。


    他们这趟过来是办正事的,能到处逛逛自然是好的,可也得先紧着正事办,要不真要乱起来了,怕是回去都费劲。


    流民作乱,他幼年时就见过。说是流民,其实就是些遭了灾,从别处逃过来的难民。可别小瞧了这些难民,能一路逃过来的,多是身体强健的青壮汉子,这当中但凡有几个心术不正的,便能挑起不小的事端。


    那时他只有五六岁,见好些衣衫褴褛、枯黄干瘦的人,跪在村口,口中哀泣恳求,只求一口饱饭,便是卖儿卖女都肯。


    他至今还记着那个场景,三四岁的小哥儿,脸上全是泪,饿的连哭都哭不出来,像个木偶似的被亲爹拉扯着,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惊惧,只要换两个杂面馒头。


    难民的人数太多,苏禾村才七十多户人家,自然收容不了这么些个人,村长便召集村里的青壮汉子,将这些流民赶走了。


    那时,江云还觉着他们可怜,后来才知道有些时候,好心是要不得的。


    太和镇还算是富庶,老百姓的日子也比别处好过些,虽说不能顿顿大鱼大肉,可杂面馒头,也能吃个七八分饱,最起码不至于饿死。


    日子还算过得去,百姓们自然安分守己,这些年镇上都没出过什么大事,人们也没有太重的防备心,好些百姓见难民可怜,就给了些吃的,总不能看着人在眼前饿死。


    就是开了这个头,难民们见可以轻易地获得食物,街上便多了好些乞丐。其中朴实纯良的自然有,可也有那个心肠坏透了的,追着人家讨要吃食儿,甚至变本加厉的讨要钱财,不给就纠缠不休。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股乞讨之风愈演愈烈。一些人开始不满足于仅仅是乞讨,他们开始偷窃、抢夺,慢慢的形成了一支乌合之众。


    镇上着实乱了一段时间,就连周围的村子都没能幸免。


    听老人们说,那些日子妇人夫郎连门都不敢出,生怕被抢掠,更怕遇上那个坏心的,将人掳去糟蹋。


    邻村便出了这样的事儿,一家子一块出门上山捡干货,不了正巧遇见那伙歹人,那伙人见那家夫郎长得还算清秀,强把人抓走,在林子里就要把人糟蹋了。那家男人自然不干,上去撕扯了半天,只可惜两方人数悬殊,不仅没能救了夫郎,反而遭到了一顿毒打。


    事后,那小哥儿想不开,当晚就上吊了。


    那家人告到了官府,事情闹大了,官府这才出面,将这伙歹人赶出了太和镇。


    这事闹的不小,村里好些老人都知道,有时年景不好,便会把这事拿出来,说给后辈听。昔时,江云只是感叹人心不足,明明是好心救助,却滋养出这么些个恩将仇报的恶人。


    眼下,他们也遇见了流民,说一点儿不怕是假的。


    江云又往顾清远怀里靠了靠,手下意识的攥住他的一角,才觉着心安些。


    “别怕。”顾清远缓缓抚过江云的背,动作轻柔又细腻,“是有些难民,不过都被安置在别处了,城里没事儿。”


    江云胆子小,身子也弱,心里有事儿就容易睡不着觉,原本这些事他是没打算讲的,左右他们呆不了几天。眼下见人忧心成这样,便将从伙计那套来的话,还有他自己打探来的,一一都讲了。


    是有些流民,都是从祁州府逃难过来的。


    祁州府还在更北边,因着严寒,一年只能种一茬庄稼,全家老小都指着地里那点粮食了。就这样,打得粮食也根本不够一家人吃的。


    老百姓的日子本就艰难,今年夏天雨水过多,好些地方的庄稼都浸了水,生了虫病。


    好不容易撑到秋收,庄稼还没来得及往家里收,就又是一场暴雨,连绵几日不停,引至山洪暴发,好些地方都遭了灾。这下辛辛苦苦种下的庄稼,全在洪水中化为乌有,真是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祁州府本就贫寒,多半个州府几乎都有不同程度的受灾,当地官员便是有心,也救济不了这么多难民。因此,好些个难民只有背离家乡,四处逃难,只为了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两个州府隔的不算远远,自然有些身子还算康健的年轻人,为了有条活路,强撑着逃了过来。


    可两个州府,本就分为不同的官员管辖,非管辖范围的百姓也不好随意安置,况且还是些难民,处置好了不见得有功,若是处置不当,让旁人逮到了错处,说不准就被要参上一本。


    樟州府富庶,此任知府在任八年了,在任期间,无功也无过。其实在此等富庶之地,做出功绩很难,不出错就算是不错了。


    只可惜,这位知府大人已经四十有六了,眼瞅着就是要奔五十的人了。虽说已是四品大员,可这世上谁会嫌自己官大,尤其是到了这个岁数,若是在不往上爬,恐怕日后就更没机会了。


    再者,通判的位子空出来了,年前就要调任一位新的通判过来,虽说只是个六品官员,可到底是有着监察之权,也不可小觑。更何况这位通判还是从翰林院出来的,那可是真正的天子近臣。


    官职的调任也是有名堂的,翰林院是文职,又整日在皇上跟前,升迁自然比别处快些。外行人瞧着翰林院里好,可只有内行人知道,翰林院里再好,也是没有实权的。皇上要重用谁,自是少不了一番历练。


    这位即将到任的通判,虽是平调,可樟州府富庶,干上两年,做出点功绩,自然是要高升的。


    这位知府大人便是看得清里头的门道,才派人将逃难至此的难民,全数驱赶了,免的城里城外都是难民,他这个知府大人面上不好看。等新上任的通判过来瞧见了,对樟州府的观感也不好,到时还得浪费口舌解释。


    可将难民赶出去,也得有个由头,就算不是治下的百姓,强硬的驱赶出去,传出去也不好听,说不得还得落个不近人情的名声。


    这才有了流民作乱的名头。


    逃难至此的难民,结队抢掠,还伤了无辜百姓,便是连街面上的商户都不安稳。有了这个因由,官府自然要出面,到时候就是传出去,大家也只会夸知府大人治下有方。


    至于是真是假,寻常百姓不会在乎,知道内情的人也不会随意去说。


    江云不懂这其中的门道,听着顾清远细细地给他讲了,自然是没有不信的。又回想起一路都没遇见一个难民,心下才踏实了。


    都是普通百姓,日子都不宽裕,见旁人遭了灾,江云心里是同情的,可难民里也有好有坏,想到那等子恶人,便是又恨又怕。


    顾清远见他脸上还有忧色,又宽慰了几句,扯了些别的闲话,两人才相拥而眠。


    第40章 我很喜欢 喜欢你


    狂风呼啸了一整夜,直至拂晓时分才停下。


    天空呈现出一种格外明媚的蓝色,像是被昨夜的风洗涤过一般,清澈又透亮。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洒在石板铺就的街道上,闪烁着淡淡的柔光。


    答应了江云今日要出来逛逛,两人早早的就起了,草草的用了早饭,便出了门。


    时候还早,街面上却一点儿都不冷清,许多店铺都开门了,伙计正站在门前招揽客人。一眼望去,宽敞的长街上,商铺林立,旗幌招牌交错,繁盛异常。


    顾清远昨日就打听好了,哪些地方受姑娘、小哥儿偏爱,现下便直接领着人直奔东市。东市离着客栈不远,也用不着套车,正好一边逛逛,一边过去。


    东市说是市集,里头却并不售卖菜、肉等,寻常集市常见的东西。卖的都是些女子小哥儿惯用的,胭脂水粉、香料香粉、衣衫首饰、风雅文玩之物,应有尽有。


    这东市的构造,也与寻常的集市不同,寻常集市大抵都是露天的,天公稍有不作美,商贩们便得手忙脚乱地收拾摊位,顾客们也只能在雨中匆匆躲避。


    东市是封闭的,高挑的屋顶下,是一排排用木隔栅围成的固定铺面,既保留了足够的私密性,又不失通透感。中间也有按月缴纳市金的小摊子,摊位虽不大,也都用颜色清雅的毡布,做了围帘,远远瞧过去,像是点缀在集市上的亮丽花朵。


    因着品类繁多,价格适宜,很是受姑娘小哥儿们喜欢。府城里的女子小哥儿,闲来无事便会来此逛上一圈,全当消遣。


    因着来这的都是姑娘小哥儿,三三两两的相携闲逛,几乎没有男子。顾清远生的高大,在这一片花花绿绿的娇色中,便显得格外突兀,打量着他们两人的目光就没断过。


    江云被看的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顾清远身后躲了躲。顾清远拍了拍他的手,轻声道:“没事儿,咱们逛咱们的,好些东西镇上都没有,看看有喜欢的就买。”


    顾清远神色坦然,让江云也跟着放松了些。


    好些东西江云都没见过,他不知道价钱,也不敢随便乱问,逛到一处卖手帕的摊位,才停了下来。拿了一方绣着单朵海棠花的帕子,询了价。


    摊主是个年轻妇人,还未开口,脸上就挂上了浅笑,“这边的价钱一样,都是十五一条,喜欢哪条自己选,要两条的话可以便宜些,只要二十七文。”


    这府城的东西果然不便宜,一条帕子便要卖十五文,同样的帕子放在镇上,最多也就是四文钱一条,到了这就翻了三倍还多。


    既已问了价,不买有些不好意思,可这帕子实在是价高,江云最终挑了条素面儿的发带,付了十文钱。


    顾清远见人一脸肉疼的模样,觉着好笑,抬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带着几分宠溺,“喜欢什么就买,难得出来一趟,不用这么节省。”


    顾清远并未用力,江云依旧觉着那一小块皮肤隐隐发烫。此处人来人往,他生怕别人瞧见,忙低下头,脸上泛起了一抹红晕。


    两人一个高大俊朗,一个明丽娇媚,站在一块,举止亲昵,想不惹眼都难。周围的商贩往这边看上一眼,也多是感叹小夫妻感情好。


    顾清远对穿衣打扮并不留心,对女子小哥儿用的东西,更是全然不了解。原先在村里还不觉着,如见到了府城,他见许多小哥儿鬓间也都带了发饰,两相一比,他就觉得江云头上太素了些。


    便在一家卖饰品的铺子前停住,可却有些犯了难,里头的发饰玲琅满目,让人看花了眼,不知该怎么挑选。架上或是银质的精巧小梳,或是镶嵌着彩石的细发夹,更有一些用丝带编织的精巧发饰。


    店主是位中年夫郎,头发尽数挽在脑后,别着一根乌木簪,典雅又利落。见了两人,浅笑着迎了上来,“两位随便看,有喜欢的可以试戴,那边有镜子。”


    店里流光溢彩,这些饰品都很精致,定然不便宜,江云本想离开,有外人在又不好开口,驳了顾清远的面子。


    正犯难呢,一只温热的大手将他的手牵起,偏头看去,只见顾清远正着望向,温柔的目光中还有几分鼓励,“看看有喜欢的吗?”


    店主是个心思灵巧的,看样子就知道这位年轻的小夫郎,格外受夫家看中,要不然也不会亲自陪着来这等脂粉之地闲逛。


    这东市卖的尽是些什么钗环脂粉、衣衫布料,男子一般不屑于来这种地方的,觉着丢了脸面。


    “我瞧着这位夫郎姿容清丽,也不用太过繁琐的饰品,正巧店里有批簪子不错,不如随我过来看看。”店主挽着江云往里走,里头还有其他人,顾清远不便进去,朝着江云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


    原以为外面布置的就够华丽了,谁知里面更是别有洞天。两侧的墙上全是各色首饰,中间铺了厚毯子,上头置了矮几,矮几上设有妆匣,有相中的,当下就能改换发式。


    店主也瞧出他的局促,帮着挑选了一根簪子和一枚小别致的小银梳。


    簪子由青玉雕成,上面刻有云纹,纹路细腻飘逸,尾端轻垂着一串玉珠穿成的流苏,清雅又不失灵动。


    银梳虽小,造型却很精致,上面嵌着几粒小珍珠,点缀的恰得其分,底下还缀着一串米珠编成的珠链,珠链长短不一,娇俏可爱。


    江云心里有些惴惴,不知这两样要多少银子。他瞧着店主手法熟练地将一部分长发轻轻挽起,形成一个优雅的发髻,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最后将小银梳别在了侧边,微微晃动间,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瞧瞧,这也太好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哪来的仙子呢。”店主显然很满意自己的作品,前前后后的看了好几遍,不住的夸赞,倒是把江云弄的有些不好意思。


    屋里还有别人,听了这话,纷纷朝这边投来目光,还有一个人见他头上的簪子好看,也要了一只,听说没有现货,得等工坊做好了送过来,还有些遗憾。


    怕顾清远等的久了,江云收拾好就出来了,谁料出来却没见到人,他瞬间便慌了,开口的声音都有些颤,“清远”


    顾清远原是站在店里等的,可是这里进出的都是女子小哥儿,他一个大男人杵在店里,实在是格格不入,为着不影响人家的生意,便自觉出来了。左右这家店只有一个前门,江云出来,他也能瞧得着,不怕走散了。


    “在这。”他一直瞧着里头,江云一出来便看见了,因着太过惊艳,竟有些看愣了。江云本就生的好看,平日里即便没有刻意打扮,也是清丽脱俗。这一打扮更叫人移不开眼。听见人叫他,这才回神儿,忙答应着,大步迈进了铺子。


    “好看。”


    江云被他看的不好意思,得了这句夸赞,脸上更是发烫,还是强撑着问道:“刚刚你去哪了?”


    他的手下意识的攀上男人的胳膊,目光中流露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加上双颊的红晕,在外人眼中,便是一副恩爱夫妻的模样。


    “这里人来人往不便,我就在外面等你。”顾清远回握他的手,随后抚过他鬓边的流苏,碧色的玉珠划过掌心,如春日的江水,荡开层层涟漪,引人沉醉。


    店主轻笑出声,眉眼都染上了笑意,他年岁要大些,忍不住打趣了几句,“瞧瞧,这般恩爱,真是让人羡慕,今儿我这小店,也沾沾二位的喜气。”


    这一番话说的江云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他看了顾清远一眼,带着几分娇嗔。顾清远知他面皮薄,揽过话头,搭了两句话,这才付了银子从店里出来。


    两件首饰一共是五两六钱,比之府城其他的东西,价钱算是很良心。饶是如此,江云还是觉着有些肉疼。


    五两银子,足够一家五六口花销三四个月的了,却只换了头上戴的饰品,多少有些奢侈。


    再者村里人,平时要做活儿,洗衣洒扫、喂鸡喂鸭、做饭砍柴,地里忙时还得下田劳作,鲜有时间打扮。为了做活儿时不弄脏头发,多半是用布巾包着,别说是发饰了,便是木簪都用的少。


    这首饰金贵,平时戴着也扎眼,要是丢了或是碰坏了,可就不好了。江云想着回去,就妥帖的收在柜子里,等着年节时再带,也应景。


    顾清远似是能猜透他的心思,捏了捏掌心里牵着的那只手,轻声道:“这样打扮很好看,我很喜欢。”


    江云怔住了,顾清远内敛沉静,一贯是做的多,说得少,即便事事体贴周到,也几从来不会说出来。突然说出如此直接而坦率的话,江云一时之间竟没能回过神来。


    反应过来之后,一双眸子如同被点燃的星辰,闪烁着明亮而热烈的光。


    日光轻洒,打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绚丽美好。【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