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待客 续
日头西斜,天空染上了淡淡的橘红色,但这并未带来多少暖意,肆虐的冷风吹过,寒意反而更盛。
屋内炉火跳动,饭菜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卤牛肉、烧鸡、辣炒兔肉、冬笋焖肉,还有一道菌菇鸡汤。
牛肉卤的恰到好处,切片装盘后,清晰可见细腻又富有层次的肉质纹理,一勺卤汁浇上,油亮醇香。
烧鸡是在店里买的,许记烧鸡也是镇上的老字号了,他家的烧鸡口味自然是没得说。烤得恰到好处的鸡皮上,冒着小油泡,轻轻一撕,里头鲜嫩的肉质都冒着油花。
还有一盘辣炒兔肉,算是顾清远的拿手菜,红亮的辣椒与鲜嫩的兔肉交织在一起,麻辣鲜香,吃一口就能让人热血沸腾,拿来下酒最合适了。
冬笋焖肉是顾清远特地为江云做的,不带一丁点辣味,还滋养人。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放入锅里小火煎制,油脂与筋纹交织出独特的香气,过好油的肉片加水炖熟,最后再加入切好的冬笋,小火焖煮。冬笋的鲜嫩爽脆与肉的醇厚相互交融,清爽不油腻。
菌子是秋天摘的,晒干以后就留了起来,炖汤时泡发几朵,炖出来的汤又鲜又美。
孙正寻常吃住都在赌场,平时虽也肉菜,到底不如自己家里做的味道好。刚刚端菜的时候,闻见香味他就馋了,这会儿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夹了一筷子兔肉,鲜嫩多汁还带着麻辣味,胃里都暖和起来了,他就着喝了一大口酒,忍不住舒服的叹谓出声。
顾清远与孙正碰了杯,喝了口酒,便忙着给江云夹菜。转眼间,江云面前的碟子里,就堆的满满的,除了辣炒兔肉没夹,其余的每样都有。
江云在底下拉了拉他的袖子,顾清远转头,手里的动作却一点没停,转瞬,江云面前又多了一碗鸡汤。
“够了,够了。”江云小声的开口,顾清远拿了汤勺放进碗里,在桌子底下捏了捏他的手,笑的宠溺。
孙正瞧着两个人的互动,只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心里感叹还是成家好,手里的筷子却没停过。以前他都没发现顾清远还有做饭的手艺,没多吃上两顿,真是亏了。
因着有孙正在场,江云的话不多,默默的吃着菜,听着两人说话。孙正性子好,又能说,喝了酒难免回忆小时候。听着幼时不一样的顾清远,他眼睛里都是笑意,随后想到顾家的遭遇,笑意又转化为心疼。
他忍不住想,要是当时顾家没有出事,顾清远有爹娘的庇护,是不是可以少吃好多苦,也不会养成这么冷淡的性子。
孙正滔滔不绝,说的正起劲儿呢,没注意到这边的变化,顾清远一直留意着江云这边,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异样,略微偏头,就见那双眸子里氤氲着一片水汽。
顾清远心思细腻,很快就从那双湿润的眼睛中,猜出了端倪,他的小夫郎心疼他呢。
他缓缓伸出手,温柔地牵起那只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感受着那指尖微弱颤动,细细的摸索着。
孙正刚好说到顾清远小时候被蜜蜂蛰的事儿,想起他被蛰的嘴肿了老高,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样子,笑的前仰后合。
江云也被他的话逗笑,顾清远只是淡淡的瞥了孙正一眼,无奈的没说话。
饭桌上说说笑笑的,氛围正好。江云不喝酒,早早的便吃完饭,知道他们要说话,便提前回了屋,把地方留给两人。
顾清远酒量不错,孙正混迹赌场酒量也不差。两人一杯一杯的喝着,多数时候是孙正在说,顾清远听着,很快半坛酒就见了底。
许是喝的有些多了,孙正脸上的笑淡了不少,那副大咧咧的模样有些装不下去。见他还要去拿另一坛酒,顾清远忙伸手拦下,“差不多行了,剩下的明天再喝。”
“你让我喝吧,喝醉了我心里好受点。”孙正面上虽带了醉态,可心里却是一片清明,他心里难受。他爹和阿婆为了他操劳了一辈子,若是泉下有知,见他混成这样,还不知道有多难过。
孙正只觉的嘴里都是苦涩味,翻腾着吐又吐不出来,最后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从头苦到脚。
顾清远给他递了水,将酒坛子放到了一边,拍了拍他微微抖动的肩膀,一直到他发泄完了,才扶着人回屋。
原本这点儿酒,孙正不至于醉成这样,许是在心里憋闷的太久,借着酒劲发泄出来,人才撑不住,醉了过去。
月色不明,天上只有几颗星子稀稀拉拉的挂着,投下一片昏暗。
照料完孙正,顾清远将桌上的碗盘简单的收拾了,一出屋冷风刀子似的刮着,倒是吹散了几分酒意。刷好碗,锅里的水恰巧烧好,他端着正要往屋里去,一低头,瞧见地上的银白,才知又下雪了。
江云正倚在床上,手里的鞋马上就做好了,只剩鞋口的一圈兔毛还没加。皮毛都收在柜子里,他正想着下去拿,就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估摸着是顾清远,先一步打开了门。
“又下雪了吗?”他抬手扫落男人肩头的雪花,雪花还不小,屋里暖和,落到地上瞬间就化为了水印。
顾清远点头,把水桶放在地上,忙伸手把趴在窗边往外看的人拉了回来,“窗户边上涼。”
外头黑漆漆的,江云只能隐约瞧见地上白了一片,其余的瞧不真切。这半个多月都下了好几场雪了,最大的一次足足下了一天一夜,地上的积雪有□□寸深,差点就没过门槛了,往年也没见有这么多雪。
他总觉着这天似乎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具体哪不对,想到家里的装粮食的大缸都是满的,心里这才踏实些。
“孙大哥睡了吗,我瞧着这雪还不小,明天路上准不好走,要不你再留他住一日,省的路上不安全。”江云伸手摸了摸水温正好,投了布巾给顾清远擦脸,想起孙正便问了一句。
“他睡下了,明天我问问他。”顾清远擦了把脸,将洗净的布巾搭在架上,洗漱完换了衣裳,上床将江云揽进怀里,轻声开口:“睡吧。”
熄灯后屋里黑蒙蒙的,呼啸的风声掩盖了野兽的叫声。
一开始江云听了,总觉着心里毛毛的,日子久了便习惯了,他往顾清远怀里缩了缩,将被子裹的紧紧的,很快就睡着了。
顾清远想着白天孙正说的话,思绪飞转,他原本只是想着断了孙寡妇的助力,没料到闹的这么大。如今江家那三个人伤的伤、病的病,倒是不用担心他们再过来找麻烦,想来能消停一阵子。
魏茂偷情,还弄出个儿子来,那吴家二姑娘不是个省事的,膝下又只有一个姑娘,断不会容忍一个外室子登堂入室,日后继承家业。魏家恐怕是有的闹了,想来魏茂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再敢与孙寡妇有什么牵扯。
他只想和江云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奈何总有人不让他们好过,三番五次生事,那也怪不得他的使些手段了。
顾清远不知道的是魏家比他想的还要乱,魏茂的妻子哪里容得下一个野种在眼前晃荡,接回来的第一天就指使下人把那孩子打了一顿。
那孩子平时都有专人照料,早就被宠坏了,哪肯乖乖受着,挨了打心里不忿,趁着下人不注意偷跑出来,将魏清荷推入了水塘。原本水塘早都结冰了,人便是掉进去也没事,最多就是摔一下,偏魏清荷落水的那小块,不知被谁砸了个冰窟窿。
下人听见呼救声,赶过来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人救上来。冬日的池水何其冰寒,魏清荷被救上来时便没了意识。
魏家只这一个女儿,平时宝贝的跟什么似的,出了这样的事儿,魏茂的妻子杀人的心都有了。这次都不用下人动手,自己就拿了棍子,将在那孩子打了个半死。
家里的房产、下人都是成婚时,吴家给的,自然不会听魏茂的使唤,魏茂迫不得己自己出门,找了大夫给儿子瞧病。
闹的这么大,吴家二老想不知道都难,二老自然是护着自己的姑娘,把魏茂从头到脚骂了一通,直言等那孩子醒了,就把他送到庄子上去。
魏茂表面应着,心里却恨死吴家人了,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被人打的奄奄一息不说,还要被送到庄子上。庄子里都是吴家人,那么小的孩子过去了还不得被欺负死。
吴父经商多年,自然看得出魏茂的阳奉阴违,原本还打算过两年,给魏茂开间铺子,这下心里的打算立时消了。
吴母心疼女儿和外孙女,对着魏茂也没什么好脸色,一家人就这么生了嫌隙。
第62章 山里 救人
清晨,雾气缭绕,整片山林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中。目之所及,到处都是一片白茫,不见其他颜色,天地间的界限似乎都被模糊了。
窗外还飘着零星的雪花,虽比昨夜小了不少,但出去一趟,身上依旧沾满了落雪,若不及时清理,细雪便会濡湿衣裳。
顾清远原本是想留孙正多住两日的,奈何赌坊那边本就缺人手,越到年节也越是忙得脱不开身,孙正只同管事的告了两日假,不好再耽搁下去。
孙正鲜少走山路,下了雪后山里更难走,加上有雾,很难辨别方向,一旦在山里迷路,凶险不说,弄不好还会丢了性命。顾清远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吃完早饭,见雾气还没有要散的意思,便收拾了准备送他下山。
江云给准备了好些年货,他知道孙正在赌坊里,不方便开火,给带的都是些熏制的熟食,不用开火也能吃,下酒或是就饭吃都行。还有些在山里摘得栗子,都是煮熟的,煮前还开了口,吃的时候轻轻一包,壳就下来了。
江云心细,每样都用油纸包的好好的,末了一一装进大布袋里,便是走山路也不怕会掉出来。
这又吃又拿的,倒是把孙正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原想着说两句感谢的话,他正酝酿呢,布袋被顾清远接了过去,随后他就被扯走了。
这两人的性子,还真是一点都不一样!
江云唇边挂着笑,默默地感叹了两句,一直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雪色中,才关上院门。
院里的雪早上顾清远已经扫过了,还没来得及运到外头去,这会儿还堆在墙根。零星的雪花飘落,地上很快又积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很是湿滑。
小鸡都关在柴房里,用篱笆圈出一小块地方,底下垫了稻壳,收拾起来也不麻烦。门一开,小鸡便叽叽喳喳的挤作一团。
江云先给它们添了食,又换了垫料,二灰非要挤进来,江云怕它吓着小鸡,不让它靠近。二灰平时同江云撒娇惯了,挨了说也不怕,摇着尾巴就要来蹭人。它刚从雪堆里撒欢儿回来,身上沾了雪,一蹭人就是一个泥印子,江云连忙伸手在它头上揉了两把,这才把它安抚住。
大黑乖的多,见外头下雪,也不出来,就趴在堂屋门口。江云拿了南瓜和栗子,进门时在大黑头上揉了一下,将堂屋的门也关上了。
这天阴冷阴冷的,出去这一趟,从里到外都是寒气。他在壁炉前烤了会儿火,等身子暖和些,才拿小刀将南瓜切成小块,连同栗子一起放在架上烤。
烤熟的南瓜香甜绵软,微焦的地方还会出一层糖胶,别提多好吃了。栗子虽然是熟的,但烤过更好吃。架子是顾清远特意做的,离着火苗有一段距离,便是没来的及翻面,轻易也不会糊。
屋里全是香甜味,江云拿了针线篮子和做了一大半的鞋,靠在壁炉前的软塌上,捋着鞋口上了一圈兔毛。兔毛都是平常攒下的碎料,扔了可惜,他便赞了起来,留着上个鞋口、袖口,挡风暖和不说,还好看。
一双鞋都做好了,他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腰,才发觉窗外的细雪,不知何时变大了。顾清远走了差不多有一个半时辰了,估摸着也该回来了。
他站在窗边向外张望,院里已经浮上了一层积雪,白茫茫的遮盖了地面原有的土色。
这是又下大了,昨儿下了一夜都没停,早上好不容易小了些,现下又飘飘扬扬的落了下来,瞧着比昨日的雪势还大。
江云总觉着心里不踏实,这院里的雪都扫过一遍了,又积了这么些,可想而知林子里的雪得有多厚。顾清远送孙正下山,按理说早该回来了,便是路上不好走,也不会耽误这么久。
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只觉得寒意嗖嗖的往身体里钻,他不觉打了个喷嚏。
把做好的鞋子收起来,江云也没心思再做活儿,将烤好的南瓜和栗子,放在壁炉上头温着,拿了红纸出来想剪窗花。
还有两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他们这一般都是大年二十九贴窗花和春联,大年三十汉子们要去祭祖,没有一上午都回不来。
他心里装着事,剪了两个窗花都不太好,又朝外头望了望,见还是没有动静,敛了敛心绪,将心思都放在手里的剪子上。
他的剪纸还是娘亲在世时教的,红纸太贵,他娘便用粗麻纸教他,那时他调皮,学着学着就走了神,剪出的图样自然也变了。他娘是个很温柔的妇人,见他心思不在这上头,也不强求,只笑着揉揉他的头。
后来他娘过世了,再也没人教他剪纸,他会的这些样式,都还是以前他娘教的那些。心思定下来后,眼前的竹篮里,很快就被红彤彤的剪纸填满了。
这都到晌午了,顾清远还没回来,江云也没心思吃饭,又怕顾清远一会儿回来了,没有饭吃,便热了两个馒头,又切了菜,等着人回来,一炒就行。
想着出去这一趟,身上定是了不少寒气,他又点了泥炉,煮了一壶姜枣茶,等人回来喝上一碗,也能驱驱寒气。
雪花飘的更密了,从灶房里出来,短短的一段路,江云便沾了一身雪。
天也灰扑扑的,瞧着这雪一时半会儿不会停。堂屋的门关上后,屋里一片昏暗,江云烤了烤火,才觉着身上暖和些。
冷风吹的堂屋的门砰砰作响,听的人心里难受,他又上了门闩,拿板凳顶住,才重新回到里屋。
等人的时间过得最慢,眼看着未时都要过去了,江云再也坐不住了,便是把人一路送回镇上,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
他拿了斗笠戴在上,正想着出去看看呢,院门便被推开了,顾清俞快步进来,眉毛眼睛上都凝结着细细的雪花。
“等着急了吧,路上出了点岔子,忙完了我就紧着回来了。”这雪不见停不说,还越下越大,林子里头的积雪都快没到膝盖了。他知道江云着急,完事就急忙往回赶,因着路不好走,这才耽误到现在。
见人平安无事的回来,江云一颗心才算是放下,忙打了水给他洗脸,又拿了干净衣裳,正欲去灶房里炒菜就被拦了下来。
顾清远捧着手里的姜枣茶,喝了一口,身子都暖和了,“不急,早上吃的饱,这会儿不太饿,晚上咱们早点吃饭就成,咱们涮锅子吃。”
江云听他这么说,才在旁边坐下,还不忘把壁炉上温着的南瓜和栗子,递到顾清远面前,才问道:“路上怎么了?你有没有伤着?孙大哥他回镇上了?”
顾清远包了个栗子,却没自己吃,抬手放进了江云口中,“我没伤着,孙正也没事,这会儿早到镇上了,别担心。”
江云听他这么说,还是有些担心,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才会耽误大半天的时间。他嘴里嚼着栗子,不好发问,顾清远揉了揉他的脑袋,将路上发生的事细细的讲了。
他原本是打算把孙正送到山脚,见着村子以后,顺着大路一直走就能到镇上。山路本就不好走,再加上处处是积雪,走一步脚就会陷进雪地里,还得费劲的拔脚拔出来。
山风夹着着雪粒子,刮在脸上生疼,连眼睛都睁不开。好在两人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虽然走的慢些,但还不算太吃力。
只不过说不了话,一张嘴连风带雪的就灌一肚子,这可苦了孙正。不让他说话,跟要他命似的。
孙正比比画画的,顾清远也不理他,就在前面带路,确保人能跟上就行。等孙正吵吵着要歇会,顾清远才停下,给他递了水。
马上就到前山了,用不了两刻钟,便能看见山下的村子,就算歇歇也无妨。只不过四周都是雪,便是想歇歇脚都没有地方坐。孙正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把装水的皮袋子递给顾清远,就示意往前走。
两人正往前走呢,走出没多远,就听见前面有微弱的呼救声。
顾清远寻着声音找过去,在一处矮崖下,发现了一个年轻汉子,那汉子在崖下急切地喊着救命,只不过声音并不大,显然是伤的不轻。
林子里纵横交错,因着地势的关系,形成了许多落差不算太大的矮崖,矮崖下雨水丰沛,草木十分风茂,许多草木便是在冬日也只会枯黄,并未完全凋零。一下大雪,积雪覆盖了草木,不熟悉路的人很容易踩空。
矮崖虽不深,但边上草秆枯枝不少,要想把人救上来也不容易,好在孙正也在,两人合力才把那年轻汉子救了上来。
年轻汉子伤了腿,伤口还挺深,正在往外冒血珠。顾清远扯下衣裳的一角,帮着简单的处理了一下伤口。同孙正商量了一下,两人合力把人背下了山。
这天寒地冻的,他们要是不管,不出两个时辰这人必死无疑,不说流血而亡,就是冷也得活活冻死。
江云听他这么说,心里也不好受,但凡家里还过得去,也不会冒着雪出来。他原先只知道山里有野兽,十分凶险,不知还有矮崖,想到顾清远整日在山里跑,放下的心又忍不住提了起来。
瞧着紧张的不行的人,顾清远牵起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哄着人转了换题,他指了指刚刚换下来的衣裳,声音轻缓:“就是救人的时候,衣裳扯坏了些,还沾了些血。”
好在出门时,顾清远知道路上不好走,免得污了衣裳,特意穿了身旧衣裳,没穿江云给他做的新衣裳,要不然该心疼了。
江云覆上那只大手,柔声道:“你没事就行,衣裳我给你补好。”
第63章 大年三十
大雪一连下了两日,终是赶在过年前停了。
今儿酒是大年三十,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日光从厚厚的云层里透出来,倾撒在雪地上,闪着耀眼的光。
家里的春联、窗花昨天就贴好了,这是成婚后的第一个年,就连床上的被褥,江云都换了大红的,整个家从里到外都洋溢着喜庆的年味。
大年三十要去祭祖,纸钱、供品早就准备好了,江云本是送顾清远出门的,被他三两句话说的,就跟着出了门,走到一半越想越觉得不妥。
祭祖都是家里的男丁才能去的,从没听说过谁家祭祖时,让小哥儿进坟地的,又正好赶上过年,江云怕太冒失,冲撞了公婆,有些后悔跟着出来。
察觉到身侧人脚步慢了,顾清远还以为他累了,将身后的竹筐转移到了胸前背着,弯腰伏下身子,“累了我背你,前面不远就到了。”
“我不累,我能走。”哪有祭祖还让夫君背着的,这也太不敬了,江云连忙摇头,握住他的手将人拉了起来。
“我是怕这个日子过去是不是不好”江云有些犹豫,还是将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
顾清远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动作轻柔宠溺,“没什么不好,爹娘要是活着,也一定很喜欢你。”
闻言,江云认真的点了点头,一双眸子亮晶晶的,里头似藏着无尽的希冀。
顾清远的父母并未葬进顾家祖坟,当年他爹出事后,顾家其他人生怕受到牵连,不仅瓜分了家里的田地房产,还不许他们将人葬入祖坟。
他娘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小小的顾清远,到山脚下无人的破屋里居住,为了打官司,家里的银子早就花的差不多了,便是有剩的也都被其余亲戚抢去了。他们连口薄棺都买不起,只能在山里找块地方将人埋了,连块碑都没有。
后来他娘也过世了,那时顾清远还小,学着娘的样子,在他爹的墓旁,挖坑将他娘也葬了,那时他还不会写字,只能在墓前跌放了一堆石头,充作记号。
现在的墓,还是他被老猎户救了以后,老猎户出钱买了棺材重修的,周围没有什么杂草,显然是一直有人打理。
江云将准备好的祭品一一摆好,顾清点了香烛,两人并排跪在墓前。
旁边,橙红色的红光在雪地上跳跃,映照出男人的平静侧脸。江云学着他的样子,拿起一张张黄纸,轻轻投入火堆中。纸张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随着山风飘散。
“爹、娘,我成亲了,夫郎是很好的人,我们彼此心悦,以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好,你们放心吧。”顾清远的声音很轻,像是平静无波的古井,只是握着江云的手,却比以往都用力些。
江云回握住那只大手,看着眼前的墓碑,认真道:“爹、娘,我是江云,以后我会陪着清远,也会一起来看您二老的。”
一阵山风吹过,吹散了火堆冒出的烟灰,两人规规矩矩的磕了头。
顾清远拉着江云起身,弯腰帮他拍了拍库腿上沾的雪,再起身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看不出丝毫的波动。
“咱们回家吧!”江云牵起顾清远的手,朝他露出一个最明媚灿烂的笑,水气氤氲的眸子里,却是满满的心疼。
淡淡的日光下,顾清远将那只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中,笑的如以往一般温和,“好,回家,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远远的就见一座山间小院,门前贴着大红的春联,宛如两团燃烧的火焰,在满目雪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家里备了许多年货,出门前江云便都摆好了,坚果炒货、糖果点心、蜜饯炸糕,种类齐全的很,分别装在小碟中,每个小碟上,都放着一张用红纸剪出的福字,很是喜庆。
他们一来一回,也不过一个多时辰,这会儿离着晌午还有一段时间,过年的团圆饭,一般都是申时左右开始,准备的时间还很充裕。
顾清远牵着江云在桌前坐下,将包好的坚果放在他掌心里,“时候还早,先歇歇。”
二灰闻着味就过来了,蹭了蹭江云的腿,要吃的意思不能再明显了,好歹是过年,顾清远也没拦着,江云给两只犬,每只都喂了一块炸糕。
炸糕是自己做的,材料是鸡蛋、面粉、油和糖,因着都是金贵东西,村里人也就只有过年时才会做上一次,图个好寓意。
大黑和二灰也是家里的一份子,大过年的两只犬也得沾沾喜气。
这顿饭依旧是顾清远掌勺,江云打下手,虽说家里只有他们两人,还是准备了满满一桌的菜。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会多做些菜,寓意着“年年有余”。
灶房里烟气缭绕,满是饭菜的香味。
锅里滋啦滋啦的冒着油花,顾清远将切了花刀的鱼滑入锅里,一时间香气四溢。江云坐在灶前烧火,火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两人足足忙乎了一下午,直至申时一刻,才将饭菜都做好摆上桌。一共是八道菜,红烧鱼、红烧肘子、酱排骨、萝卜炖牛肉、羊肉煲、辣子炒鸡、余下还有一道凉拌双丝、一道熟食拼盘。
江云温了些酒,大过年的,总得喝点酒,他看着眼前这一桌丰盛的饭菜,心里异常满足。
爆竹声响起,院子里烟尘滚滚。江云双手合十,默默祈愿,愿平安和乐,健康无忧。
等爆竹燃尽了,顾清远才进屋,江云倒了水给他洗手。忙乎了大半日,脸上都是油污,顾清远洗了把脸,抬头就瞧见了桌上的酒壶,唇边的笑意瞬间放大。
两人在桌前坐定,江云见人笑的格外灿烂,总觉着哪里不对,顺着他的视线落在酒壶上,再见他眼里闪过的挪揄,哪里还能不明白。那次醉酒的的事瞬间浮在眼前,江云的脸立时就红了。
大过年的,顾清远哪里舍得真惹人生气,忙给江云夹了一筷子牛肉,转了话题,不再逗他。
顾清远不是嗜酒的人,且家里喝酒的又只有他一人,便只喝了一杯应应景。还有一大桌子菜呢,即使他们两个敞开了肚子吃,也吃不了这么多 ,酒喝多了也是占肚子。
虽说大年三十剩些菜没事,可家里只有他们两人,剩的多了也是他们两吃,总不能大正月的一直吃剩菜。
他们这边一切安好,高高兴兴的过着年,苏禾村好些人家,可就没这么太平了。
江家就不用说了,出了那样的丑事,便是孙寡妇还想再村里呆,大伙也不干,生怕她带累了村里的名声,一定要把人赶出去。
孙寡妇伤的不轻,哪里是众人的对手,强硬的被赶出了村子,她只好又回了自己家,还想联系魏茂,她给魏茂生了个儿子,那可是魏家唯一的男丁,她不信魏茂会眼睁睁的看着那个泼妇,伤害她儿子。
外室子又这么样,就算说出去不好听,不还是魏家唯一的男丁,等她儿子继承了家业,她的好日子就来了,到时候就让她儿子,把那个泼妇赶出去。
孙寡妇抱着这样的想法,身子稍微好些就往镇上去,可连魏家的门都没进,就被打了一顿,赶了出来。回来的上,不知又被谁推了一把,伤了脚,一直到大年三十都下不来床。
钱丽枝怨恨江天在村里人找麻烦时,没能护住她娘,没少找江天吵架。江天更是一肚子的委屈,他两只胳膊都被打断了,想去看大夫银子还被抢了,最后还是抓了家里两只下蛋的母鸡,邻村的一个会看跌打损伤的,才肯帮他接骨。
原本他是听媳妇的话,那是家里日子还过得去,有吃有喝也用不着他操心。可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差,灶房起火把所有粮食烧了不说,几次三番的被钱丽枝撺掇着去寻江云的麻烦,都没落着好,弄了一身伤不说,还丢了这么大的人,出门都被别人指指点点。
他心里憋屈的很,想要找顾清远和江云的麻烦又不敢,只有把这怨气撒在别处。
钱丽枝心里也不痛快,原先她只用在家看看孩子就行,自从江云出嫁后,家里的活儿都落到她一个人身上,一天下来累的要死不说,家里男人还是个不争气的,指望他做点活儿,就不耐烦。
原先家里有个免费的劳力,闲了还能做些绣活儿贴补家用,他们夫妻自然是恩恩爱爱。现下,免费劳力没了,日子一久,两口子互相埋怨,也不似一开始那般亲近。
除了江家的鸡飞狗跳,村里其他人的日子也不好过,接连的大雪,有好几家的屋子,都被积雪给压垮了。大过年的不仅得找其他住处,还得花钱修缮屋子,任谁也高兴不起来。
好些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便是屋子完好的人家,心里也不踏实,生怕这反常的天气,带来什么灾祸。
村里这样的氛围,连带着年味都冲淡了不少,不似往年热闹。
第64章 正月里
不知不觉间,大半个正月都过去了,彻骨的寒意依旧没有消散,甚至连减缓的趋势都没有。
往年这个时候,河面上的冰都该开化了,今年的河面却依旧冻得邦邦硬。就连河岸两侧,本应随着春风复苏的草木,如今也是一片枯黄。
粮油铺子不知是不是得了什么消息,粮食的价格节节攀升,从年前到现在都涨了四次价了,就连柴火、炭火都跟着涨了价,闹的人心惶惶。以往的元宵节,镇上都有灯会,今年因着天气异常,灯会也取消了,连带着街上都冷清了不少,完全不见往年的热闹。
顾清远进屋,就见江云正站在窗边,皱着一张小脸,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想什么了?”他放下手里的装柴的竹筐,抬手捏了捏江云的脸。
江云转头,挽上男人的胳膊,偏头靠在他肩上,声音蔫蔫的,“这天冷的厉害,都快二月了,还一点暖和的意思都没有。”
“不怕,家里米面都有,柴火也不缺。”顾清远轻轻伸手,揉揉他的头,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软软的搭在肩上,让人心都跟着软了几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暖和起来?”江云也知道家里什么都不缺,可这天冷的异常,心里总是不踏实的,他轻叹了一声,也没有什么办法。
“倒春寒往年也有,最迟再冷上个把月,进了三月定会暖和起来的。”顾清远环上他的腰,下巴放下他发顶上蹭了蹭,柔声哄着:“晚上咱们做肉饼吃,再做上一锅疙瘩汤。”
天冷就得吃点热乎的,身上才暖和。
冬天的黑本就早,尤其在天气不好的日子里,才不过申时三刻,天边便已染上了一层铅灰色。凛冽的寒风在林间穿梭,带着几分肃杀之气,几只寒鸦掠过,留下几声暗哑的叫声,让人心里发毛。
江云点了灯,暖黄色的灯光晕染开来,给屋里添了几分暖意。
灶房里响起阵阵砰砰声,是顾清远在剁肉馅。家里的肉也不多了,仅剩下不大的一块,好在做馅是够了,改天还得去镇上买些肉。
住在山上,兔肉、鸡肉都是不缺的,都不用往远处去,屋后林子里就有好些,一天猎上一只就足够吃的。可要想吃猪肉就只有出去买,山里只有野猪,那玩意儿异常凶猛不说,肉也不好吃。因此顾清远鲜少去猎野猪,除非是遇上了,实在没有办法。
他对吃的不讲究,能填饱肚子就行,鸡肉、兔肉都是不挑的。江云身子弱,跟他住在这山上本来就够委屈了,在其他地方不愿让人再受委屈。
只是如今天冷还好,一次多买些肉也放的住,过些日子等天暖和起来,肉买回来最多也就能放一日。
又不能日日忘镇上跑,这么想着,他想要搬家的念头便更强了些,只是手里的银子不够充裕,还得想办法多赚些钱,手里有了银子,心里才踏实。
肉饼不费什么事,调好陷后,裹在面皮里,都不用擀面杖擀,放在大锅里摁平烙熟就行,比吃别的还要省事些。
江云切了萝卜,想着只做个汤,便没等大锅。顾清远见他拿了泥炉,直接抽了灶膛里燃着的木柴,帮着点燃了泥炉。
锅里滋滋的冒着油花,葱姜爆香后,便可下入切好的青萝卜丝,待萝卜丝略微变软后,加入足量的水,等水开后,再滑入调好的面疙瘩,打入蛋花,淋入香油,热乎乎的疙瘩汤就好了,别提多香。
两人分工合作,晚饭做的也快,顾清远喂过大黑和二灰后,才回屋。因着今日的晚饭简单,江云便将饭放在了里屋的小桌上,里屋有壁炉,要比堂屋暖和不少。
守着暖哄哄的壁炉,手里拿着香喷喷的肉饼,还有热乎乎的汤喝,这样的日子江云格外的满足。
天空中墨色见沉,遮蔽了天光,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天黑了,顾清远就没让江云再出去,夜里的山风寒凉,弄不好就会受寒染病。自己快速收拾了碗筷,去灶房里烧水。
江云擦了擦桌子,没其他活儿做,便坐在软塌上绣帕子,这些日子也绣了不少帕子,加起来有个七十多条,本想着回头拿到镇上去卖,一直没找着机会。
他知道顾清远能挣钱,可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做点事儿,便是卖不了多少钱,能买几斤肉吃也是好的。
顾清远进屋时,见人又在绣帕子,心里虽舍不得他做太多活儿,嘴上却没说。兑好了水,帮他除去袜子,握着细白的脚腕将他双脚置于水中。
这些事顾清远做惯了,一开始江云十分不好意思,除了害羞之外,也觉着不合适,谁家是汉子给夫郎洗脚的,这要是传出去,会被别人笑话的。
日子久了,两人越发亲近,心里都装着彼此,原先好些觉着忐忑不妥的事,慢慢的就变成了小夫妻间的亲昵。
反正他们在山里呢,没人瞧见,他不往外说,便不会叫人知道了笑话。
其实,他特别感谢上天,让他遇见顾清远,有了这么好的姻缘。
身为小哥儿,他最是知道嫁人的难处。村里不比镇上,大多数姑娘小哥儿到了年纪,都是靠媒人给说亲,只要对方家里还过得去,拿的出彩礼,相看后这门亲事就算是定下了,只等着吉日过门。
说是相看不过是隔的远远的,看上一眼,连句话都说不上,要是有眼神不好的,连对方的五官都看不清楚。
嫁过去便是一辈子,无论好坏,这其中的酸楚只能自己尝。出嫁前,家里都会嘱咐,进了夫家门,要孝顺公婆、伺候夫君、教养孩子,唯独没教嫁人后,受了委屈该怎么办。
他们村在周围还算是日子过的不错的,杂面粗粮也能填饱肚子,不至于饿死人。便是这样,在家里受欺负的媳妇夫郎也不少,因为干活不麻利、因为没生儿子、因为贪嘴,各种各样的理由,都能成为受挫磨的原因。
也不是没人回娘家哭诉,娘家帮衬的,来婆家闹上一场,短时间管用,日子长了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总不能天天来闹。还有好些娘家不管的,便是想诉苦,都找不着地方,再苦再难也只能挨着。
乡下地方,别说是和离,就算是休妻都少见。只听说过谁家媳妇夫郎被逼死的,没听过谁家休妻的,成婚时都是给了彩礼的,谁家也舍不得这笔银子白白打了水漂。
江云便是知道这些,才更明白遇见顾清远有多难得,男人待他的好,对他的疼惜,比真金白银都要珍贵。他接受这份好,努力回馈的同时,也学着放开自己。
直至木桶里的水变得温凉,江云才抽回思绪,垂眸瞧着被擦干的脚,心里甜滋滋的。他唇边的笑意还没来及消下去,转瞬身子就腾空,被人横抱而起,稳稳的落在了床上。
顾清远倒水回来,见人还坐在榻上,一双被热水熏的微微泛红的脚,还露在外面,怕他着凉,便伸手将人抱到了床上。
被子被汤婆子熏的暖烘烘的,身子一进去就感觉到暖意。江云把汤婆子往脚下挪了挪,随手拿了个软枕靠着。
现下时候还早,还不到睡觉的时候,顾清远也没熄灯,想着两人说会儿话,便褪了外衣,半躺在江云身边。
虽并无困意,可一躺在床上,还是忍不住打哈欠,江云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顾清远怀里,半眯着眼睛,手指不经意的绕着他的衣带。
顾清远眸色暗了暗,捉住那只作乱的手,声音较平时哑了两分,“明天我去趟镇上,家里的肉不多了,咱一起去,上次拿的药吃的差不多了,这次顺便再找徐大夫帮你看看。”
听到前半句话,江云是欢喜的,他正想着去镇上,能把那些做好的帕子拿去卖了。听到去医馆,那点子欢喜立时就散了,他实在是不喜欢医馆,进去一趟没有一两银子都出不来,猪肉才十五文一斤,一两银子拿来买肉,便是日日都吃,都够吃两三个月了。
“最近都挺好的,我也没再发热,不用再看大夫了。”江云侧身,将下巴支在男人胸膛上,一双眸子湿漉漉的,瞧着有几分可怜。
顾清远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眉眼间全是爱意,开口的话,却让人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
瞧着皱成包子的一张脸,顾清远忙伸手,将人往上抱了抱,亲了亲他皱在一起的眉眼,放缓了声音哄着,“这次再找徐大夫瞧一次,大夫说没事,下次咱就不去了。”
话都这么说了,江云虽有些心疼银子,还是点点头。
第65章 谎言?
天色灰蒙蒙的,再加上林中弥漫的雾气,分外压抑。今天虽未起大风,可空气中依然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湿冷。
江云穿了身豆白色的棉衣,领口和袖口嵌着雪白的兔毛,好似是雪地里一朵盛开的白莲,清新脱俗,显出一种别样的雅致。
因着天冷,顾清远怕把他冻坏了,出来时特意拿了床旧棉被,将人裹的严严实实的,江云戴了帽子围巾,这下便只露出两只眼睛。
车上载着人,顾清远就没走小路,这会儿刚巳时一刻,天气阴沉,村里也不见什么人。
江云原本还有些担心江天又过来找麻烦,一颗心一直提着,一直到出了村子,都没见那两人,才松了口气。
出了村子,路要好走的多,有的地方虽还有雪,可都被过往的车马行人踩实了,一点儿不影响过路。
路上行人不多,一直到靠近镇上,人才渐渐多了些,里头老人孩子都有,好些人身上还穿着夹衣,其中有个小孩子脚上的鞋都是破的,露在外面的脚趾冻得通红,让人瞧了心里不好受。
“这一看就是受了灾的,可怜哦!”行人里有也往镇上去的,见着这场面,不由得叹上一句。
顾清远从腊月二十六下了一趟山,以后就再没下来,这还是家里吃的不够了,才下山采买。他是知道村里有几户人家的房子,被大雪压毁了,却不知道别的村子,也有这么多人遭了灾。
江云压根不知道有人遭了灾,他从府城回来后就没出过家门,这还是要去医馆,才跟着出来,见着这么些老老小小的,心里酸酸的。
人一多,便什么人都有,不少人都往这边瞥。察觉到落到身上的视线,江云有些不自在,往前挪了挪,更靠近顾清远。
大部分人倒是没什么恶意,他身上的衣裳,都是好料子,一看就不便宜。村里的妇人夫郎一般都是穿深色的粗布衣裳,方便做活儿,没见过谁家小哥儿嫁人后,穿这么浅的衣裳的,难免多看上一眼。
顾清远回头,沉稳的面上浮一抹而安抚的浅笑,脚下的步子加快了些,不多会儿就挤出了人群。
有高大的汉子,在前头护着,便是有人打量,也只是匆匆看是一眼,不敢太过分。妇人夫郎见了,多是羡慕,都是嫁人,偏人家嫁了人,被夫君视若珍宝,连路都不让多走一步。他们嫁了人,整天做不完的活儿就不说了,连肚子都填不饱,连带着孩子都跟着遭罪。
江云不知旁人的想法,到了人少些的地方,他便想下来,让顾清远歇歇。
“我不累,前面不远就到。”这些人也都是往镇上去的,想来官府是出面救济这些受灾的人,人多杂乱,顾清远哪里放心让他下来,当即便摇头拒绝了。
“一会咱去马市看看,要是价钱合适,就买匹骡子,以后进出就方便了。”这话到不是哄江云,他是真的有这个想法。
短时间内买房子搬家不现实,以后天越来越热了,好些吃食儿都搁不住,便是米面攒多了,也容易生虫,少不得往镇上多跑几趟。他一个糙汉子没事,顶多耗些力气,江云是个小哥儿,又体弱,来回三四个时辰的路,实在是太幸苦了。
他早就动过这个念头,原是想着买匹马的,只是马的价钱太贵了,一匹最便宜的马也得三十两银子,买回去后还得喂细料,积攒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况且他们这个小地方,来回驾着马进出,也太打眼了些。
骡子的价钱都不到马的一半,还算是负担的起,况且骡子吃草料就行,只要趁着入秋前备好干草就成。
江云听闻要买骡子,也是赞成的,有了骡子,路上顾清远能轻松些不说,来回一趟也能节约不少时间呢。
苏禾村只有两户人家有骡子,有牛的人家倒是有几户,如今他们也要买骡子了,心里欢喜,眉眼都染上笑意。
“这回不心疼银子了?”顾清远见他高兴,想他平时财迷的小样子,开口逗他。
虽然江云带着帽子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顾清远光瞧他那双透亮的眸子,便知围巾下那张小脸,因羞恼变得红润润的。
江云也不是真生气,只不过是被拆穿了,有些不好意思,自认为凶巴巴的瞪了男人一眼。落在顾清远眼里,就像是小奶猫冲着人哈气伸爪子一般。
两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只是还没进镇子,就瞧见前面一条长长的队伍,看穿着都是家里遭了灾的,正在排队领吃的。
排队的人着实是不少,看样子有不少村子都遭了灾,路过那些官差时,顾清才看清,木桶里盛的是粥,只不过这粥实在是稀了点儿,一共几粒米都数的一清二楚。
江云不敢往官差那看,可也看见了那些领到粥的人,碗里的米汤稀薄似水,只有零星的几粒米。
旁边还有临时搭建的五六个草棚,可以供房屋受损的人居住,领了粥的人,也可以过去草棚里休息。只是草棚很简易,只有顶,其余四面连个遮挡都没有,说一句四面露风也不为过。
大部分人都没进草棚,而是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好歹能背背风。
过路的人,瞧了心里都有不忍,天这么冷,那草棚没遮没挡,白天还好说,夜里要真是在那里头过夜,怕不是得冻死。可他们都是寻常百姓,自己的日子也不容易,哪里管的了这么多可怜人,也只能感叹两句,便匆匆路过。
镇子里头倒是一片和乐,街道两旁的商铺都照常营业,除了卖米粮、炭火的铺子涨价外,其余的并无异常。
见着这样的事,任谁也不能无动于衷,江云蔫蔫的,也没再说话。顾清远知道他是为那些受灾的人难受,可灾民怎忙安置救济,都是由官府说了算,不是他们能插的上手的。
合年堂就在镇子边上,往前走不了多远就是,这会儿还早,估摸着医馆里人不多,便先去了医馆。
医馆里人不多,只有徐大夫和一个小药童,里头有人看诊,小药童引他们在外堂稍坐,便又挑帘进了里头,等着拿方子抓药。
等里边的人看诊出来,顾清远才领着江云,进了里头的诊室。江云虽来过医馆几趟,可对着大夫,多少还是有些紧张。
顾清远站在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给徐大夫递了个眼色。徐大夫会意,微微点了下头,便开始看诊。
江云将手放在脉诊上,瞧着大夫越皱越紧的眉头,心也随之悬了起来,忙偏头去看身侧的。顾清远牵起他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紧紧的握了握,同时还状似无意的轻咳了一声。
徐行远接收到信号,脸上的表情立时松缓了不少,心里却忍不住默默感叹,这大夫真难当啊,不仅得看的了病,还得演的了戏,这轻重尺度都得自己斟酌,简直不是人干的活儿!
谁让他当时一心软,隐瞒了病人的病情呢,还被人家找上门来,他除了接下这个差事,还能怎么办呢。
见大夫收回脉枕,江云忍不住开口询问:“先生,我是有什么问提题吗?”
徐行远罕见的有些不自在,他理了理衣摆,才按着提前想好的词,答道:“无需忧虑,,只是上次落水有些伤了肺腑,这才容易感染风寒,我给你开上些药,调理一下就好。只是这药服用后,不宜有孕,若是想要孩子,便等上一年。”
“我看你们也年轻,只要是调养好身子,便是晚上一年半载的再要孩子,也是无碍的。”徐行远还是第一次,当着病人的面扯谎,将提前想好的话,一字不落的都说出来,整个人都松快不少。
一旁的药童,见自家师傅睁着眼睛说瞎话,一双眼睛瞪的大大的,被悄悄的踢了一下,才收回吃惊的表情。
便是被小徒弟质疑,徐行远面上也是一片坦然,他这是善意的谎言。
他虽不是医术有多精湛的名医,可行医这些年,也是兢兢业业,不曾赚过昧良心的钱,否则那日他也不会瞒下这个小哥儿的真实情况。
那日,医馆都要关门了,一个汉子背着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过来,他看诊时见那个小哥儿脚上还穿着红鞋,想来是成婚不久。看诊下来觉着不像是意外落水,他见眼前的汉子说话办,不像是刻薄夫郎的人,便猜想是家里人不好相处,这才把新夫郎逼的跳了河。
这小哥身子本就弱,这一落水恐怕日后不好有孕。医者仁心,他要是说了实话,这小哥儿以后的日子怕是更难,说不准命都保不住,这才动了恻隐之心,将这一条瞒了下来。
不宜有孕,也不是绝对不能生,只要好生调养着,经年日久的,也是能有孩子的。若是他把话说出来,便是活生生的断送了这个小哥儿。
只是没算到,他们又找了别的大夫看诊,还把实情说了出来。
徐行远看着高大的汉子找上门时,还以为是来找麻烦的。没成想是让他帮着说个谎,怕夫郎知道了伤心,这年头这样有情义的男人不多了,他这才一口应下。
江云听到一年不能要孩子,脑袋都是懵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再三确认都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再抬头看向顾清远时,眼睛里已经含了泪珠。
顾清远忙伸手帮他擦去眼泪,也顾不得屋里还有别人,柔声哄了好久,等从医馆里出来时,江云眼睛还是肿了一圈。
第66章 孩子
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行人小贩穿梭不绝。
自打从医馆出来,江云就没再开口,缩在板车上,身影伶仃,像只被雨水淋湿的幼兽,衬的原本就瘦弱的身躯,更显单薄。
顾清远心疼坏了,他也是实在没法子,才想了这样的办法。
从府城回来,他便找了徐大夫,得到同老大夫一样的答复,心里顿时就揪作一团。他一个人过惯了,对孩子没有多大的执念,便是江云这一辈子都不能生,他的心意也是一样。
可江云想要个孩子,上次在布庄里,江云一眼就相中了一块细软轻薄的料子。老板娘说这料子适合给奶娃娃做衣裳,江云听后,笑颜里全是憧憬,那神情,任谁看了都明白,这是刚成婚的新夫郎,盼着有个自己的孩子呢。
越是这样,顾清远就越不敢让他知道实情。拖着也不是事,如今他们成婚还不到半年,没有孩子还能说的过去,等日子久了,定然是瞒不住的。
与其让江云胡乱猜测,到最后发现实情,还不如现在找个理由糊弄过去,以后再慢慢的劝,夫妻之间也不是非得有孩子,两个人的日子也很好。
江云不知道顾清远的想法,他既失落又愧疚,说不出的难受,好似不见春日的寒冬,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冷的。手指紧紧扣着板车的边缘
自从他们圆房后,他便想过要是哪天有了孩子,该起个什么名字,该准备什么,孩子的衣裳他都要亲手做,虎头鞋、虎头帽都不能少,便是小衣裳上都得绣上花样才行。
如今听大夫说,一年都不能有孩子,满心的期待的心瞬间就散了。
江云状态不好,顾清远也没带他去集市。外面太冷,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在街边找了家茶楼,找伙计要了一间包间。
江云浑浑噩噩,直到进了茶楼里,都没缓过神。
伙计送上茶水、点心,外加客人要的热水,见两人神色不对,有眼色的没多说话,带上门就出去了。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陷入了短暂的静谧。
桌上的薰炉里,一缕缕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鼻尖萦绕着淡淡松香。
窗边,摆着一张雅致的美人榻,顾清远牵着江云,引他在榻上坐好,才将投洗好的帕子绞干,小心的给他敷眼睛。
江云微微闭眼睛,眼泪便不受控制的顺着帕子流出来。
顾清远手忙脚乱的给他擦眼泪,这会子后悔死了,后悔自己不该出这个馊主意,不如实话实说,也不会把人惹的这么伤心。
他心里都动了这个念头,话都到嘴边,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只是说一年不要孩子,人就伤心成这样,若是实话实说,那江云怎么受的了。
看着怎么擦也擦不净的眼泪,顾清远只觉得心里,像是被成千上万根锋利的细针刺入,疼的喘不过气来。一颗心瞬间就乱了,想好的话也不知该怎么说,他下意识地伸手,将人揽入怀中里,抚过江云的背脊的手,止不住轻颤。
压抑了好久的情绪再也忍不住了,江云呜咽出声,大颗大颗的泪滴落下,濡湿了顾清远的衣裳,泪水似乎带着温度,灼的他嗓子都哑了几分。
顾清远哑着声音哄了好久,怀里人才缓缓抬头,那双原本明亮的眸子已红肿的厉害,鼻尖也带了一抹微红,不时的小声抽泣。
“都是我不好,我拖累了你”江云觉得对不起顾清远,顾清远娶他就花了十八两银子,婚后他三灾两病的,更是没少花钱,如今还要吃药不说,一年的时间还不能怀孕。顾清远都二十一了,村里这般大的汉子,家里孩子都好几个了。
顾清远没容他把话说完,便抬手轻轻覆住了他的唇瓣,无声地阻断了他未尽的话 “夫妻一体,喜乐同担。”
江云还沉浸在情绪里,还没反应过来,顾清远脸色微沉,捧起他的脸,不叫他错开视线,正色开口:“你嫁我那日我说过,你愿意嫁我,我必不辜负你,这话,但凡我活一天都作数。”
男人一贯温和,两人相处快半年了,江云没见过他这么严肃,怔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妥。
瞧着眼睛里蓄满了泪,直直盯着自己的人,顾清远的心瞬间软了下来,可出口的话,却让江云盈满眼眶的泪珠瞬间落了下来,“若是有一日我伤了病了,怕拖累你,便一个人远走了”
后面的话顾清远没说出来,江云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他不是故意要吓唬人,只是江云心思细,这样的话说出来,必然是放在心里想过好久的。可夫妻本就是一体,哪有谁拖累谁的,他怕人这个念头存在心里,久了伤了身子。可见人哭的这么惨,哪里还舍得,“不哭的,我胡说的,我就是伤了病了也不走,就守着你。”
听他这话,江云连哭都止住了,哽咽出声:“你不许胡说,你快呸呸。”
顾清远拗不过他,连着呸了三声,只说自己是胡说的,这才把人哄好。
盆里的水早就不热了,好歹还有一丝温度,不是冰凉,他绞了帕子重新给人擦脸,“这回可不许再哭了。”
江云接过帕子敷在眼睛上,心里还是有些难受,刚刚在医馆里,他听了大夫的话,心就乱了,如今细想下来,还有些疑问。
大夫之说服药后一年之内不宜有孕,并未明说是对谁有影响,若是对大人有影响,他是不怕的。只是这个念头,只是刚划过,就被压了下去,顾清远的话他明白,刚刚是他钻了牛角尖,这会儿站在对方的角度上想,也知道是自己偏激了,便没再提。
顾清远见他平缓下来,才慢慢劝着,“我们还年轻,要孩子的事不急。便是没有徐大夫的话,我也打算晚几年再要孩子,只是还没来得及和你商量。”
“我们住在山里,多有不便,别的不说,倘若你真的有孕,生产时去山下找稳婆、大夫,一来一回最快也得三个时辰,家中连个看顾的人都没有,你叫我如何能安心。”
“便是孩子平安降生了,小孩子难免有个着凉发热,还得往镇上的医馆跑,夏日还好,冬天冷风呼呼的,这么长时间的山路,孩子怎么受的了。”
“生养孩子也不只是给口饭吃就行,即便不求他学业有成,为官作宰,可也得让孩子读书识字,不至于做个睁眼瞎。村里没有书孰,只邻村一个老秀才办了间书塾,只不过那里农忙和寒冬都会停课,只有闲时才会开课,一年都算下来上不来了几个月的学。”
“要想系统书的读书学习,最起码得去镇上,咱住在山里,每日往镇上跑也不实际。”
低头在江云额上亲了一下,顾清远才讲心里的盘算全说了出来,“等天暖和了,我再勤勉些,多进山几次,等手里的银子攒够了,咱们搬到府城去住。到时盘间不大不小的铺子,温饱之余再赚些小钱,那时咱们再要孩子,我不想委屈了你和孩子。”
这些话,也不全是拿来哄江云的,顾清远是真的放在心里想过好多回,有孩子没孩子先放到一边,他也不能让夫郎一辈子都跟他住在山里。
就算是山里吃喝不愁,可到底是没有人烟,林子里的凶险,便是他也不能掌控,江云一个人没法下山,他又不能时时在家,江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便是性子安静,时间久了也容易闷出病来。
顾清远的声音平和有力,缓缓道出他心里的顾虑。江云没想过这么多,村里妇人夫郎生孩子很能将就,有的人家为了省钱,连稳婆都不找,直接找家里生产过的婶子阿嬤,帮着接生,等生了只需管顿饭就行。
养孩子也是简单,孩子能吃饱穿暖就很好了,能读书的太少了,一个村里也不见有几户人家,送孩子去读书的,大多都是帮着家里干活儿,等年纪到了就成家生子。
江云想着自家生活还算富足,有了孩子也断不会在吃穿上委屈孩子,况且他们两都是识字的,他可以教孩子认字,等孩子长大些,还能好送去邻村的书塾里读书。
他没想过以后还能去府城,甚至在府城定居,孩子也能在府城读书。
这样细密周全的计划,将他还有孩子的未来都铺设的很好,也不知道在内心盘算了多长时间。
江云知道顾清远很好很好,可一点也不妨碍他心里的触动。见人眼圈里又盈了水气,顾清远忙伸手,将人抱到了腿上,亲了亲他发红的眼角,“要是再哭可真见不得人,旁人见了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
想到还在外面,江云忙揉了揉眼睛,睁着眼睛,将泪水憋了回去,“我没哭。”
“好,没哭。”怕他掉下去,顾清远揽着他的手用力,将人往怀里带了些,一下下的拍着背,给他顺气。
第67章 骡车
两人从茶楼出来,已经将近午时,虽然话都说开了,但江云依旧没什么胃口。顾清远也没勉强,从一旁的摊位上买了三个馅饼,将其中一个放在江云手里,余下的两个自己吃了。
现下正值饭点,除了酒楼、食肆里食客满座,街上也有不少人从小贩手里买了吃的,边走边吃,他两也不突兀。
馅饼是素馅的,可味道却不错,外皮金黄酥脆,又不过分油腻,馅也调得极好,除了菘菜、萝卜和粉丝,里边还加了豆腐,口感丰富鲜香,很是好吃,要不然也不能在镇上经营这么多年。
顾清远放慢了步子,一直注视着江云,一直等他吃完,才加快脚步往集市去。
这会儿,集市上正热闹呢。
卖包子的摊位上,白白胖胖的包子热气腾腾,旁边馄饨摊的老板,正忙碌地煮着馄饨,再往前,面摊的师傅手法娴熟地拉着面条,面条如同银丝在空中飞舞。前头还有卖卤味的摊子,一排排色泽诱人的卤味整齐地摆放着,瞧着就诱人。
江云兴致缺缺,顾清远也没多逛,直接寻了卖肉的摊位,老板见他要肉的多,脸上挂着的笑就没收过。
又买了些其的吃食儿,顾清远便拉着江云往外走,江云瞧着这是出镇子往家走的方向,问了一句,“不是说去车马行看看嘛?”
顾清远没料到他还记着,忙道:“去,现在咱就过去。”
车马行在北边,一进去先是租赁车马的商户,再往里走才是卖马、骡子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草料和新鲜马粪混合的气味。
这挑选骡子也是有讲究的,首先观察其体态,要壮健而匀称的,再听其嘶鸣声,要洪亮有力的,最后看其眼神,需灵动有神。
江云不懂这些,眼见着顾清远选中了一匹赤褐色的骡子,与骡马贩子一番议价,最终以八两银子成交。这匹骡子健壮结实,虽不如马那般高大,但日常拉车代步足够了。
这边除了车马,马鞍、马蹬、套引子等一物品也都有卖的,顾清远又买了套引子,将车套好,赶着车悠悠往家走。
江云还是第一次做骡车,还是自家的骡子,他伸手摸了摸跑着的骡子,粗糙的毛发微微扎人,可心里还是欢喜的,连带着一年不能要孩子的愁闷,都散了几分。
顾清远见他脸上有了神采,心下稍松,顺着他的心思哄道:“回头我买些布,做个架子,用布包上,你再坐车也能挡些风。”
山里不缺木头,做个车架子费不了多少事,就是车顶得打弯,顾清远到底不是专业的木匠,做些方方正正的家具还成,涉及到稍微有些难度的,他也没做过。家里还有用剩的木头,回去还得裁些木条试一下。
“家里还有粗布,应该够用,不用再去买。”江云瞧着竹筐里的东西,想着做个车棚也好,这样甭管买了什么东西,别人瞧不见,能省去不少麻烦。
虽说江天两口子吃了教训,应该不敢再来找麻烦,可两人到底还在村里住,进出都有可能碰上,有个车棚也挺好的。况且粗布家里都有,当初包床时买多了,但只包了床厢,还剩了许多,都不用额外再花钱去买。海清色的布料,沉稳有耐脏,拿来做车棚也合适。
骡车比牛车跑的还要快,原本差不多两个时辰的路程,直接缩短了一半,两人回到村里时还不到申时。
顾清远赶着车放缓了速度,村口有几个孩子玩的正高兴,见了骡车纷纷避开,一双双明亮的眸子,却不时偷偷瞄向拉车的骡子。村里只有两户人家有骡子,平时宝贝的很,别说去借了,就连摸摸都不行。
小孩子都是好奇的,瞧着高大的骡子,有心想上去摸摸,有些畏惧顾清远又不敢。其中有个胆大的孩子,鼓起勇气上前,“顾小叔,我们能摸摸吗?”
开口的这个孩子,江云认识,是王盛家的大儿子,王家都是老实人,王家嫂子还帮他说过话。
顾清远与村里人接触的少,认不出这是谁家的孩子,侧头看了江云一眼,便轻声应下,拉住缰绳。
几个孩子兴高采烈的上前,一开始说话的孩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骡子厚实的皮毛上摸了摸。其他孩子见状,也跃跃欲试,轻轻触碰,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
等几个孩子都玩够了,顾清远才赶着车悠悠离开,走了没多远,就再次被人拦了下来了。
“顾大哥,可算找找你,那天多亏你救我,要不我非得死在山里不成。”一个年轻汉子说这就要跪下,顾清远忙跳下车,将人扶了起来。
“那天你给我送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养伤,等腿好了想去家里谢谢你,这我又有些发怵。”年轻汉子说着,还不好意的饶了饶头,不怪他胆小,实在是那日吓得不轻。他伤了腿,一个人在山里,挪动一步都费劲,若是没人救他,等天黑下来,这条命都得交代在山里,哪敢再进山。
救命之恩,怎么报答都不为过,等能下地走路了,没事他就在村里转悠就是为了偶遇顾清远,还真叫他遇见了。当下抓着人的胳膊不放,生怕顾清远又想像上回一样,把他放在门口就走了。
“顾大哥,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今儿好不容易见着了,你可不能走又走了,怎么也得回家吃顿饭。”
顾清远有些不习惯与生人这般亲近,不动声色的抽回了胳膊,“那天我恰巧下山,顺手的事,不用这么客气。”
“那怎么行了,救命之恩,我怎么能不报答呢,我家里虽不宽裕,可一顿饭还是请的起的。”
“顾大哥,你不知道,我夫郎刚生了孩子,我那天想着上山抓只兔子,给他补补身子,没成想兔子没抓着,还伤了腿。你这不仅是救我一个人,你是救了我全家啊,说什么也得来家里吃顿饭。”年轻汉子拉着顾清远不放,周围的邻居也帮着说话,这可是家里的顶梁柱,要真是出了意外,一家子可怎么活啊。
江云在村里生活这些年,认识眼前的年轻汉子,是村西头庆忠叔的儿子杨兴。庆忠叔一家都是本分人,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因着庆忠叔老伴身子不好,这些年看病抓药没少花钱,家里日子过的紧巴巴,要不然也不会大雪天还上山。
杨兴虽管顾清远喊哥,可他年纪也不小了,过完年也二十了,只比顾清远小一岁,也是因着家里条件不好,耽搁了年岁,去年才成亲。
“杨大哥,今儿我们就不过去了,文哥儿还在坐月子,他身子也不好,月子里得好好养养,人多了也影响他休息。”江云挽上顾清远另一只胳膊,将人给救了出来。
那几个帮着说话的邻居也想起来了,大兴夫郎还没出月子呢。他们这有个习俗,月子里是不待客的,都说刚出生的孩子眼尖,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怕人多冲撞了孩子,这才有了这个规矩。
但凡谁家生了孩子,都会在大门上拴上红布,一来辟邪,二来也告诉周遭邻里,家里添丁,旁人有什么杂事也都会避开。
杨兴也反应过来了,可他话都说出去了,自然不能收回来,这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顾清远见他还要开口拉扯,先一步发声:“家里正是忙的时候,你先照看好夫郎孩子。”
“成,我听顾大哥的,正月二十五家里办满月酒,顾大哥可一定的过来。”
顾清远有一瞬间的迟疑,他在村里没什么好名声,这么些年更是没有和村里人走动过,孩子满月也算是件大喜事,喜事都有讲究,来的人也多,他的状况着实不太适合参加这种场合。
江云看出顾清远的迟疑,心疼的握了握他的手,明明是这么好的人,却背负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
庆忠叔到底上了年纪,看事情比儿子通透,见他们犹豫,一下子就猜到了原由。
他活了一辈子,老老实实的种地,不听别人的闲言碎语,他不管别人说顾清远什么,顾清远救了他儿子,那就是老杨家的恩人,见江云要拒绝,忙赶在前头出声:“对,都过来,你们是大兴的救命恩人,那就是我们全家的恩人,你们要是不答应,我老头子就亲自上山去请。”
见庆忠叔一脸诚挚,实在是推辞不掉,顾清远和江云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杨兴是个实在人,听救命恩人说要来孩子的满月酒,高兴的跟什么似的。虽然今日没能请恩人来家里吃饭,可也不能让恩人空着手走。
庆忠叔不待儿子开口,回家就拿了不少菜和腊肉,一定要给顾清远带上。
村里人过日子不容易,腊肉那可是金贵东西,这一看就是过年都没舍得吃,省下来的,顾清远自然不能收。推拒了半天,只收了菜,腊肉却是没带。
第68章 一夜春宵
月色在堆叠云层的遮掩下,忽明忽暗。
山风又起,在林中打着转,吹的草木与枯枝唰唰作响。
江云刚洗漱好了,出去外衣,顿感凉意,将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水汽氤氲,似是带了困意。
顾清远放下木桶,没忍住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江云打了个哈欠,牵住那只捏他脸的手,轻轻攀上胳膊,便往被子里带。
“困了先睡吧,我给壁炉添些柴。”顾清远没有抽回手,任他搂着,十分有耐心的轻哄着。
“我等你。”江云松开握着着手,揉了揉眼睛,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几分倦意。
“好。”顾清远应下,麻利的给壁炉里添够了柴,熄了灯放下床帐,将人揽进怀里,“睡吧。”
出去逛了一日,又狠狠的哭过一场,江云原本是困了的,窝在熟悉的怀里,都要睡着了,突然又想起什么,撑起脑袋问:“徐大夫说一年之内不能要孩子,那是不是一年里,也不能那个”
顾清远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被口水呛了一下,抬手将他搂回怀里,半晌,轻轻的吐出一个“能”字。
江云有些不解,婚前家里给他的找的阿嬷说,两人行房后就会有孕,要是实在不想要孩子,就得找大夫给开避子汤。便宜的避子汤药效是有的,但损伤身子,要是想要药效好,又伤上身子的汤药,就得用上好的药材,价钱也不便宜。
乡下人日子艰难,别说是避子汤了,就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小病,都舍不得去抓药,哪里舍得花那些钱配避子汤。老人都说多子多福,村里任谁家有了孩子都会生下来,从没听说过不要的,因此有的人家明明日子过得紧巴巴,还是生了好几个孩子,吃饭都成问题。
其实,他问这话心里也是害羞的,只是关系到孩子的事,还是想问清楚。况且这等子私密事,他又不能去问别人,只有问顾清远。
见男人含糊的带过,并未和他细说,他也没再追问,实在是羞人。想着顾清远素日稳重可靠,他说可以想来是可以的,江云这般宽慰自己,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顾清远一下下轻拍着怀里人的背脊,见人没再搭话,也没开口。
屋里静谧无声,偶尔响起柴火燃爆的“噼啪”声,透过厚实的床帐,隐约可见壁炉里淡淡的火光。
江云明明是有些累的,这一说话打岔,困意便消减了几分,闭着眼睛,思绪却很清明,一时竟有些睡不着。
他正窝在顾清远怀里,怕影响男人睡觉,便一动也不动的躺着酝酿睡意,可人越是想睡觉的时候越是睡不着。
江云只觉着静静的躺了好久,连胳膊都有些压麻了,还是没有睡着的意思。
身旁人的呼吸很轻,像是翩然飘落的雪花,微不可查。江云估摸着顾清远睡着了,便想着躺平了把胳膊抽出来,他动作幅度极小,眼看着就要把手抽出来了,指尖却不经意间碰到了什么,触感有些不对。
反应过来是什么后,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他像被火烫了一般,迅速收回了手。便是在黑夜里没人瞧见,他也知道自己面上定然是红透了。
身旁传来一声无奈的轻叹,顾清远长臂一伸,环住纤细的腰肢,将贴着里侧床板的人重新揽入怀里,还不忘给人掖好被角。
“不累吗?”男人的声音很轻,温暖的气息拂过江云的面颊,让他浑身一颤,根本说不出话来。
见人不说话,顾清远低头亲了亲他的脸颊,“既然不累,那就活动活动,顺带解答云儿的疑问。”
什么疑问?江云想说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了,可男人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身上投下一大片阴影,江云只觉着心脏砰砰乱跳,随着细细密密的汗珠浸透了全身,他便如同漂浮在河面的浮萍般,无着无落,到最后化为几声带着哭腔的喘息
翌日,清晨。
顾清远作息一贯规律,便是昨夜睡的晚了,晨起的时间也差不了多少。
他微微侧目,身旁的人睡的正香,白皙的脸颊轻枕在半截玉色的手臂上,呼出的温热气息,轻轻拂过,染红了一小片肌肤。
他的小夫郎生的白净,再怎么控制着力道,也会留下痕迹,垂眸瞧着颈间的点点红痕,顾清远有些心疼的抬手摸了摸。
睡熟的人似乎是察觉到有人触碰,哼了哼把头转向另一边,顾清远怕他把胳膊压麻了,忙伸手给他枕着。似乎是感受到熟悉的怀抱,怀里人很快又沉沉睡去。
顾清远动都不敢动,安心的给人当枕头,心里默默的盘算着怎么能攒更多的银子。
猎物里最值钱还得是狐狸,只不过有季节限制,得等到冬天才能猎狐狸,其他时节的狐狸皮毛不如冬季那般厚实了,便是猎了也买不上好价钱。
再有就是鹿,有钱人家喜欢吃鹿肉滋补,只不过鹿群谨慎胆小,一般都在远一点的林子里。原先家中只有他一个人,宿在林子里也是常事,如今多了江云,也多了许多牵绊,他也舍不得总把人独自留在家里过夜,便只有早些出发,尽量当天去当天回。
余下就是兔子、野鸡等,便是猎的多了,也卖不了多少银子,留着自家吃还行。
如今才还没出正月,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这一年他要是勤勉些,到年底估摸着能攒够买房子的银子。
怀里的人动了动,顾清远收回思绪,低头在人头上亲了亲,“醒了?”
江云含糊的应了一声,还有些未尽的睡意,又往男人怀里拱了拱,嘟囔着:“几时了?”
“巳时一刻,饿了吗?”顾清远环着他的腰,动作轻缓给他按摩着,眉眼里是掩藏不住的爱意。
男人的动作不轻不重,带着舒适的温度,后腰的酸胀缓解了不少,江云舒服的眯着眼,像只雁足的小猫。
“早上吃鸡蛋饼,再煮锅肉粥。”顾清远给他按揉的动作不停,垂眸在他额上亲了亲。
江云点头,侧身环住顾清远的腰,将头埋进他怀里,昨夜的记忆慢慢回笼,露在外面的肌肤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昨夜的问题可有答案了?”见人这样子,顾清远便知道他醒神了,捏了捏淡粉色的耳朵,笑着问。
江云一听这话又羞又恼,抬头凶巴巴的瞪着“始作俑者”,只不过湿漉漉的眸子,再加上还泛着红的眼尾,没有丝毫威慑力,见男人还在笑,低头在他肩上咬了一下。
顾清远搂着他的手紧了紧,生怕他挣到被子外头去,着了凉。今天起的晚,没来得及给壁炉里添柴,这会儿炉火都灭了,在暖和的被窝里不觉着,离了被子就该冷了。
“不气了,我的错,要是还生气,再给你咬一口。”顾清远眼中的情绪始终不曾隐藏,落在江云身上的目光,是无尽的宠溺包容。
他并非有意要逗弄人,而是不愿江云把房事和怀孕生子相关联,孩子的事就顺其自然,有没有日子都是一样过。他也不希望江云压力太大,每次两人亲近都想到怀孕生子,这才故意逗他,转移他的注意力。
江云不说话,把男人的里衣解开些,见肩上只有一个极浅的牙印,在那处揉了揉,才重新帮他把衣襟合上。
“不疼。”顾清远覆上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也不再逗他,“你先躺着,壁炉里的火灭了,等我重新生了火再起。”
应了一声,江云重新将自己埋进柔软的床褥里,身上还有些酸痛,趴了一会儿,渐渐的声了困意。被子里只剩他一个人,没了熟悉的热源,温度很快就降了下来,连带着刚刚攒起来的困意,都被冷意冲淡了。
他正要起身,被窝里被塞入了一个热乎乎的汤婆子,顾清远把他一会儿要穿的衣裳,一并放进了被子里暖着,才道:“柴火点着了,等烟散散再拿进来,先不着急起来,等一会儿暖和了再穿衣裳。”
“咱家的骡子呢?”家里没有马圈,昨天回来骡子就拴到后院了,这会儿江云想起来,忙问。
顾清远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有些吃味儿,夫君忙忙碌碌一早上,都不见问一句,倒是关心刚买的骡子。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好好的答了,“好着呢,刚给添了草料,给兔子攒的草料还有好些,够它吃上些日子的了。”
如今家里有了骡子能拉车,秋时买的小鸡仔长得也很好,等春天就能下蛋了,江云光想想就高兴,这些可都是自家的呢。
第69章 杨家满月酒
这几日天气稍缓,虽比不得往年,但也不似寒冬般那么难熬了。只是眼瞧着就是二月的天了,还没有入春的迹象,林子里的草木连半分绿意也没有。
答应了要去杨家的满月酒,江云早早的就准备好了上门的礼品,一块细软的棉布,颜色是大红的,给奶娃娃做身衣裳喜庆不说,穿着还能辟邪。余下还有一包红糖和一包大枣,是给文哥儿补身子的。
村里的礼都不大,像是满月酒,除了两头极近的亲戚,会给礼金,其余人都是送东西,鸡蛋、米面、花生大豆都有,总归都是能吃的。东西也不会太多,一般都是卡个吉利数,或六或八。
因着村里家家户户都养鸡,因此还是送鸡蛋的多些。鸡蛋虽是金贵物,可到底是自家就有的,不用额外花钱去买,六个鸡蛋还是拿的出来的。况且随了礼,一家子都能去吃席,也不算亏。
他们备的礼算是很多了,上回杨家给了不少菜,虽是自家种的,可拿到镇上去卖,多少也能换钱。便是顾清远救了杨兴,也不好白吃人家的菜,因此江云特地多备了些儿。
顾清远不管这些,家里都是夫郎管钱,人情往来的事自然也都是由江云管着。他连东西是什么都没看,便拿在手里,空着的一只手来牵江云。
今日只去杨家,东西也不多,顾清远便没套骡车,锁好院门后,牵着夫郎的手,慢慢的往前走。
“杨家门户不大,从庆忠叔那辈就是一脉单传,估摸着来的人不会太多。咱们这个时候过去,等到了估计也就快开席了,吃了饭咱就回家。”席上肯定少不得村里人,江云怕他们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也怕顾清远不自在。
顾清远知道江云的意思,牵着人的用力的握了握,安抚着应下。
这些年他听的闲言碎语不少,其中大多都包含恶意,若是都往心里去,恐怕早就被吐沫星子淹死了。况且,如今他也长大了,早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庇护的幼童了,他不主动去寻别人的麻烦,要是真有人挑衅,他也是不惧的。
江云盯着人瞧了半天,见他脸上不见一丝勉强,心里的担忧才放下些,朝顾清远露出一个浅笑。淡淡的日光散落,罩在浅笑嫣嫣的人身上,好看极了。
顾清远凝视着如此美好的画面,心下微动,俯身在他唇边亲了一下。江云下意识摸了摸被亲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存着温度,熏红了面颊。
虽说林子里没人,可到底也是在外头,又是大白天的,江云有些不好意思,可也没抽回两人交握的手,只是好一会儿都没再言语。
杨家就住在村子后头,下山走不了多远就是,现下时间还早,离着开席还有一会呢,也不着急。两人悠悠的走着,却不知山下的杨兴都要急死了。
杨兴生怕他们不来,早早的就在家门口等着了,客人都来的差不多了,都没见顾清远和江云过来,心里急的不行。他是实在不敢再上山了,干脆就在山下等着,一直望着下山的小路,脖子都要抻长了。
远远的,顾清远就看见了来回踱步的杨兴,忙招呼了一声。
杨兴见着两人,忙迎了上来,“顾大哥,你们可算来了。”
顾清远应下,见着杨兴还有些意外,杨家操办席面,一定是忙的抽不开身的,没料到杨兴竟等在这,看样子还等了不短的功夫。
杨兴见顾清远看他,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是生怕人不来,这才等在这。只是这话说出来又不好,显得他把顾清远想成言而无信的人,便没说。
他憨笑两声,引着两人往前走,忙转了话头:“我爹一早就盼着你们过来呢,席面都准备好了,一会儿咱就开席。”
随着杨兴往杨家走,还没进巷子就听见里传出的说笑声,江云挽上顾清远的胳膊,眼里涌上些许担忧。顾清远朝他笑笑,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杨家亲戚不多,但是因着杨家父子人缘好,村里不少人都过来了,席面置办的还不小,院里摆不开这么多桌,干脆摆在了巷子里。
众人见着杨兴,少不了一顿恭贺,杨兴简单的应了几句,便引着顾清远他们进屋。屋里除了娘家亲戚,便是家中长辈。杨兴是真心实意的把顾清远当恩人看,自然不能薄待了恩人。
顾清远这些年几乎和村里人没什么交集,原本好些人都不认识他,可前些日子江天两口子闹的那一场,村里不少人都看见了。顾清远狠狠的收拾了江天,那场面还历历在目呢,因此他一出现,大伙就认了出来。
今天是杨家的喜事,庆忠叔也提前嘱咐了,顾清远可是他们家的救命恩人。在人家的席面上,便是有人看不惯,也不会博主家的面子,说些难听的话。
堂屋里摆着桌案,几张裁好的红纸便是礼单,杨兴正把人往屋里请呢,顾清远顿住了脚步,将被用布包着的东西展开,方便账房记账。
虽说大家伙随的礼都不重,可也得记下来,好方便日后的人情往来,这些礼可都是要还的。
记账的是杨兴舅舅家的孩子,并不是苏禾村人,因此也不认识顾清远,见他上的礼厚,还以为是杨家本家的亲戚,正把目光投向杨洋,就见杨兴快速的把桌上的东西收了起来。
“顾大哥,你人来就行了,这些东西快收回去。你与我可有救命之恩,当日你要不救我,哪有我的今天。你肯过来,我这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东西是万万不能收的,要不我成什么人了。”
顾清远按住了他收东西的胳膊,语速不缓不急,说出的话却叫人没法拒绝,“孩子满月是喜事,东西不多,我们也沾沾喜气。”
“这”杨兴倒是为难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顾清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方便账房入账。
杨兴原本是想着邀请顾清远他们过来吃席,没成想他们送了这么重的礼。
红糖、大枣那都是用银子买的,铺子里的红糖,小小的一包瞧着没有多少,就要十文钱了,这么一大包少说也得百十来文了。大枣的价钱虽没这么贵,可也是花了银子的。还有一块红布,那可是细软的棉布,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价钱自然也不便宜。
杨兴有些不好意思,到底也没再人前来回推让,默默记下这份好,想着以后家里有什么稀罕东西,都给他们送一份。不单是偿还今日的厚礼,也是偿还救命的恩情。
心里打定主意,杨兴心里才踏实些,引着顾清远去里屋做坐。江云自有杨家女眷领着去看孩子,他放心不下顾清远,眼下人多,又不方便说话,正急着呢。顾清远似是有感应,回头向江云露出个安抚的笑。
杨家房子不大,只有三间正房,挑帘进去就是杨兴他们住的屋子。
文哥儿就是本村的,比江云还大上两岁,虽说关系不是多亲近,可到底是一个村的,也是熟识。文哥儿也听自家男人讲了那日在山上的事,除了后怕,便是对顾清远的感激,他刚生了孩子,如果家里男人出了事,可让他怎么活儿。这会儿见了江云,忙热络的招呼江云过来坐。
屋里都是文哥儿娘家人,见江云进来,忙让开位置。文哥儿的娘拉着江云的手,好一通感谢,说起那日的事差点落下泪来。
“我家文哥儿打小身子不好,怀这个孩子也没少遭罪,幸好姑爷一家都好人,有一家子疼惜着,这才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姑爷也是为了给文哥儿补身子才进的山,那日我听说了都要吓死了,幸亏有你家小顾路过,将人救了送回来,要不我们这两家都没法活了。”
江云见周婶儿越说越伤心,忙接过话头,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屋里其他人也跟着劝,好一会儿才把人给劝住。
文哥儿上头有五个哥哥,周婶儿也是年纪大了,才生了这么一个小哥儿,因着胎里不足,文哥儿生下来就瘦瘦小小的,家里不知费了都少心力,才将人养大了。
正因着家里宝贝的紧,说亲时挑了不少人家,周家都不放心,生怕自家小哥儿嫁过去受欺负,这才选中了同村的杨家。都是一个村的,知根知底不说,也放便来往照看。老扬家一家子都是好人,虽说条件不好,可只要是人品好,不搓磨人的就成。
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江云才将视线落在里侧的奶娃娃身上。满月的孩子,已经不似刚出生时那般皱巴巴,长开了不少,两只小手握成拳,睡的正香,让人瞧着就喜欢的紧。
文哥儿见他喜欢孩子,话题变围绕着孩子,屋里都是妇人夫郎,生养孩子的经验不少,说起话来也是滔滔不绝。江云默默听着,到开席前,已经被传授了不少怀孕生子的知识。
第70章 杨家满月酒 续
虽说只是满月酒,杨家也是用了心的,席面置办的相当不错,一桌有四个纯肉的菜不说,便是旁的菜里头,也多多少少都有肉。这在乡下就算是不错的席面了,有些抠搜的人家,就连娶亲,都舍不得上四道纯肉的菜。
文哥儿娘家就是本村的,亲戚间走动十分方便,都不用出村,所以娘家也来了不少人,见着这席面,面上也是有光呢。席面置办的好,说明他家文哥儿受夫家看中。
因着汉子们大多喝酒,座位便也分开了,江云被领着同周家人坐在了一桌,周婶儿生怕招待不周,不住的给他夹菜。
他道了谢,口中一直推辞,却不及旁人给他夹菜的速度,这一桌全是周家的亲戚,都把他当客陪呢,最后他的碗里都冒了尖,各式肉菜堆的小山一样高。见他碗里实在堆不下了,大家这才止住了给他夹菜的动作。
低头吃着菜,江云有些心不在焉,视线在院里转过一圈,都没见着顾清远。自从进了杨家门,两人就没说上一句话,这会儿都开席了,也没见着人,心里有些空。
顾清远性子冷,对着旁人并不多话,以前也并未与杨家人有过交集,虽然知道他能处理好,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是在找小顾吧,他在里屋呢,放心吧,有大兴陪着呢,丢不了。”说话的是文哥儿的五嫂,她见江云视线落在旁边的桌上,便知他是在找人呢。她住的离江家不远,素日打得交道也多,这会儿忍不住调侃起来。
心事被看穿,江云面上一热,连带着耳朵都红了,双唇嗫嚅着说不出反驳的话。但是知道顾清远在里屋,心里的担忧便放下了,里屋只有一桌,都是杨家的近亲,不用担心旁人说些不好听的话。
周婶儿见江云害羞,忙替他解围,都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知道他们小夫妻感情好,大家也替他们高兴。
村里人平时大多见不着荤腥,有的日子过的紧的人家,便是炒菜都舍不得放油,都是拿水煮熟了,再用筷子往油罐子里蘸一下,滴个一两滴油在菜里,那滋味比用油炒过的差远了。要想改善伙食,全仗着谁家有喜事呢,因此其他桌的人都埋头吃的正香,倒是没人注意他们这桌说了什么。
见没人往这边瞧,江云脸上的热度才慢慢散了。
汉子们喝酒,吃的要慢些,他们这边不喝酒的都吃好了。吃席的人们渐渐散去,留下帮忙的几人没走,收拾着桌椅碗筷。
办酒席的碗筷都是找邻居借的,等席面散了,得刷干净了,再装上东西,给人家还回去。帮忙的人也都是提前找好的,等完事一人给二十文钱。
江云想着顾清远他们那桌还没结束,便帮着搭把手,杨家人把他们当贵客,自然不肯让他干活,忙找了家中同辈的陪着他去屋里坐。
屋里,孩子还睡着呢,周家人也都回去了,只有文哥儿和杨母在。杨母身子不好,做不了什么重活儿,只能做些针线活儿。见江云进来,杨母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拿了装着瓜子花生的竹篮递过来。
江云道了谢,把竹篮放到中间,只抓了一小瓜子放在掌心里,慢慢的吃。
陪江云进来的是杨家本家一位堂兄的夫郎,也有了身孕,看肚子月份不小了。文哥儿又刚生产过,话题自然都围着孩子转。
自古怀孕产子都是一道鬼门关,双儿生产更不易,好些人因为胎位不正遭了好些罪不说,到最后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江云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寒意从心里冒出来,前些日子,他还得等一年再要孩子难过,这会儿听他们说了,便觉着等等也没事。
整床褥子都被血水浸湿了,这得流了多少血,光是听着,江云都怕了。可想到孩子是他和顾清远两个人的,又觉着也不是不能忍。
杨母见江云脸色发白,猜他是害怕,忙转了话头,问他平时在山里的生活。江云一一答了,见杨母多说几句话便气喘连连,忙给她顺了顺气。
文哥儿紧着给婆母递水,他婆婆身子不好,这些年药没少吃,病却一点儿不见好,一家子都跟着着急。这些日子他生孩子做月子,许是有些操劳了,病的又重了些。
别人家多少有些婆媳矛盾,他们家是一点都没有,因此文哥儿眼里全是担忧,并无半分作假。拿了枕头垫上,扶着婆母靠,才朝江云告歉。原,是说些闲话的,倒是忘了江云还未曾生养过,说这些话是有些不合适。
江云一开始是被吓住了,但想想都得经历这一遭,便也释怀了,哪里会往心里去。
杨母身子不适,靠在床上休息,他们几人说话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又说了会儿话,顾清远他们那桌也散了,江云便也没多呆,他们在这杨母也休息不好。
杨兴没少喝,这会儿已经站不稳了,走路也是七拐八拐的,嚷嚷着要送恩人回去。顾清远口中应付着,又帮着把人扶回去躺好,才同杨家人告辞。
两人离得近,江云能闻到男人身上的酒气,想来在席上也没少喝,便道:“回去我给你煮醒酒汤,喝了你睡一会儿,省的头疼。”
日头西移,不似正午那般暖和,冷风吹来,吹散了几分酒气。
“不用,没喝多少。” 顾清远摇头,牵起他的手,察觉到凉意,包在掌心里给他暖着,“手怎么这么冰?”
席面都是设在院里,虽说今儿天气还可以,但在外面呆的久了也是冷的,他伸手去探江云的额头,触手也是一片冰凉,这才安心。
“不冷,我没在外面呆多久,一直在屋里呢,没冻着。”周家人因着承了顾清远的情,生怕照顾不周到,虽是在院里吃的饭,也是在朝阳的位置,况且只吃饭那么会儿功夫,根本不冷的。
两人说着话,出了巷子,正欲往家走呢,前头一个中年汉子,狠狠的朝着这边呸了一口,口中还骂着,“晦气东西!”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见那人眼中的厌恶。江云认出了那人,挽着顾清远胳膊的手,紧了紧。
那人是顾老二,若论起来,还是顾清远的二伯呢,只是顾家一家子都是狼心狗肺的混蛋,当不起顾清远唤他们一声。
顾家一共三房,大房、二房都是靠种地为生,只有三房这一支早年认了村里的屠夫为师,因着有手艺在身上,日子过的比其他两房都要宽裕。
顾屠夫还在世的时候,带回来的东西,那两房没少跟着沾光。摊上事后,却跑的比兔子还快,生怕牵连了他们。不仅如此,顾屠夫去世后,吵吵着要把顾清远母子赶出去,嚷的最凶的也是他们,丝毫不顾惜血脉亲情。
顾清远自然也看见了顾老二,那人便是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
“没事。”拍了拍江云挽着他的手,顾清远轻轻抽回胳膊,搭上江云的肩,把人转了一个方向,神色如平时一样的温和,“别回头,在这等我,一会儿咱们就回家。”
转身的瞬间,顾清远脸上的平淡温和就不见,转而换成看死物一般的冷漠。
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高大汉子,顾老二有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又镇定起来,这个小畜生这些年如过街老鼠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他就不信还真敢把他怎么样,“你”
顾老二张嘴就要再骂,顾清远却没给他机会,直接伸手,扣住了顾老二的脖子,冷眼看着刚刚还得意骂人的人,这会儿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濒死的嘶气声。
顾老二拼命的扒着掐他脖子的手,却连半刻喘息也没换来,想呼救又发不出来声,这回他是真怕了。对上顾清远那双闪着寒光的眼睛,心里全是后悔,后悔不该招惹这个小畜生。
见到顾老二的那一刻,顾清远就起了杀心。他不是个嗜杀的人,便是在林中打猎,也会给猎物一个痛快。感受着手下的人气息越发微弱,心里莫名的躁动似乎缓解了不少,他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扭断手里人的脖子。
“夫君,晚上我想喝肉粥,你给我做好不好?”江云没有回头,他知道顾清远不愿意让他看见,便乖乖的站在原地。
可周遭太安静了,除了风声,他听不见一点声音,没有骂声,也没有打斗声,静的他心慌。
江云的声音很轻,尾音还有些发颤,像是飘过来的一般,落在顾清远的耳里,却是救赎的良药。
“好。”他轻轻应下,在顾老二断气前,松开了钳制着顾老二脖子的手。看着瘫软在地上,干咳不止的人,只觉得恶心,为了这种人脏了手,犯不上。
“咱们回家。”顾清远随手拿衣摆擦了擦手,对上江云湿漉漉的眸子,心里的躁动瞬间归于平静。
他是得让顾家人付出代价,把拿走的还回来,但前提是不能脏了他的手,那些畜生不配!【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