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不可动摇
他们是在这一日的清晨抵达波尔普恩的。
波尔普恩海岸线上的灯塔驱散了清晨的薄雾,也照亮了仍旧昏暗的港口。一缕火光或许不足以驱散这世界全部的黑暗,可至少也已经笼罩了这片疏冷的港湾。
终于,杜尔米望见了波尔普恩高耸的悬崖。
他曾于梦中踏足波尔普恩的海岬,望见暴雨如注、浪涛汹涌。如今这却是静谧、安宁的清晨,好像连海洋都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盹儿,愿意轻柔地抚慰人们将醒的灵魂。
天空之上,寂寥的晨星正隐约闪烁着。那是太遥远的光辉,反而无法如同此刻灯塔的火光一般指引他们的方向。
海面上仅有白橡木号与珍妮号飘荡着,与礁石作伴。
要是“玛丽”也在,这幅场景可能就更热闹一些;但“玛丽”早已经沉没了。但杜尔米却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说不定正是因为他们的船队只剩下两艘船,【海镜】才愿意让他们安安生生地抵达波尔普恩的港口呢?
……噢。这太渎神了。他指责自己。好不容易到波尔普恩了,可别想东想西的。
是啊,好不容易到波尔普恩了。
许多船员与乘客都已经聚集到了甲板上,静默无言地凝望着波尔普恩。
一旦想到他们这一路行来的记忆,这一年不到的时间里都遭遇了多少麻烦、经历了怎样波折的旅程、船上的生活如何苦闷无聊且艰辛,他们就不由得有一种苦尽甘来的喜悦与激动。
杜尔米突然觉得贺拉斯·兰西亚说的是对的。
凡俗世界才是巨大的麻烦,这里坚实、稳固、不可动摇,于是任何一丁点儿的收获都需要顽强的付出与坚持;而神秘侧恍惚、轻盈、飘忽烂漫,或许一个简单的念头就能带来一场疯狂的风暴。
……都是麻烦。他试图说服自己。麻烦有什么高下之分?
他只是太高兴了,所以思绪也飘飘荡荡,像是一缕羽毛那样飞舞着。他会腹诽一些凡俗的麻烦,也会嫌弃一下神秘的麻烦。这是为了压制他唇角再醒目不过的笑容。
最后杜尔米还是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并且说:“我们快到了!我们要到了!”
“波尔普恩!”船上的其他人跟着欢呼起来,“哟呼——!波尔普恩,我们来了!”
天光大亮之时,所有人都来到了甲板上。大副开始提醒乘客们一些下船的事情,还有抵达波尔普恩之后的注意事项,翻译在旁跟着补充;水手长则驱赶着水手们,要他们赶紧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做好最后的准备。
“……先生。”杜尔米落在后面,悄悄询问他们的水手长,“这是您第几次来波尔普恩?”
迈尔斯·弗朗索瓦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但杜尔米绝不害怕他这副表情,他只是笑眯眯地说:“哎呀,我看您表情都不动一下,是不是来过好几次了?”
迈尔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觉得杜尔米·奈特这家伙的好奇心已经没得救了。他简单地回答:“十几趟吧,数不清了。”
“十几趟!”杜尔米惊呼一声。
“我估计你也猜到我以前是做什么的。”走私,当然;不过主要是在黑船上当翻译,“波尔普恩是雾兰大陆的贸易中心,想做跨海的生意自然得来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愣了一下,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含含糊糊的念头。
但想法尚未成型的时候,迈尔斯已经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脑袋:“还不去干活!杜尔米,我看我非得踢你一脚不成……”
“这就去了!”杜尔米讪讪说。
好吧,尊贵的崇高的神秘的【白日梦】先生,今天差点因为忘了干活而被他敬爱的水手长踢一脚屁股。
可喜可贺,没踢成。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路过的时候,表情十分复杂。但他很能端得住,这可能是贵族们装腔作势的本能了。
他只是意识到,虽然【白日梦】先生的那些领民们有好几位都是白橡木号的乘客,但他们可能还没意识到【白日梦】先生其实与他们朝夕相处,甚至会给他们端茶送水……一想到这幅场面,木偶大师就恨不得自己昏死算了。
他还不能徇私——该死!“徇私”!哪门子的徇私?
他的确产生过这个想法,但有一回厨师叫杜尔米去给二层的某位乘客送饭,而木偶船长在旁边打算开口阻止的时候,杜尔米·奈特却用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笑吟吟地瞧了他一眼,然后语气轻快地对厨师说:“好啦,我这就去。”
然后这位鼎鼎有名的巨面者就活蹦乱跳地上了楼,最后甚至哼着歌回来了,也不知道是在高兴什么!
于是木偶大师就明白了,他们这位【白日梦】先生简直满肚子的坏心眼。
真期待其余人知晓这个小小的水手学徒的真实面目的那一天。木偶大师十分恶意地想着。不知道能吓晕过去几个。
然后木偶船长就晃晃悠悠回了自己的船长室,跟大副一起准备之后进港的流程与文件。
他简直被那些复杂的文件淹没了。他需要一行一行手写,一个词儿也不能写错,每一项货物与每一位乘客都不能漏掉。时不时,大副还会提醒他说这儿错了那儿得改。
这还不算,因为这些只是交给波尔普恩港口的文件。等会儿他还得去书记官那边一趟,再翻阅与审核那边的文件,那是需要上交给森罗协会的东西。
这个时候木偶才突然想起来,之前他找过那位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船长,询问抵达波尔普恩的时候对方要不要来处理流程,而真正的船长只是露出一个温和从容的笑,鼓励似的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拥有我的记忆,所以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是了!该死的汇报单和入港文书和航行记录!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早就知道这事儿有多麻烦。木偶大师简直越写越生气。
迟早有一天,他会冲进那群大腹便便的官员的办公室里,把这叠纸拍到他们的秃脑袋上!
然后他想到,等白橡木号回程的时候,他还得再填一次利文斯通的文件……他简直眼前一黑了。现在把真正的船长叫回来当船长还来得及吗?
“……船长,我看完了。”不明就里的大副先生只是拿着一叠单子仔细核对着,最后大松了一口气,“还好,比我想象中更少。您应该更早就开始填写这些文件的。”
是啊是啊,他还以为真正的朱利安·邓莫尔会回来当这个该死的船长,结果他——一个木偶——还得继续当船长?这倒霉催的白橡木号……麻烦缠身……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很撑得住地露出一个笑容,平静地说:“现在也不算晚,正好我们也快到了。”
上午的时候,他们就可以准备靠港了。波尔普恩这座城市也像是逐渐从睡梦之中苏醒了过来。
白橡木号的人们于是望见了那番奇景。建立在高耸悬崖之上的城市的建筑,一扇窗接着一扇窗亮起了灯,直至彻底驱散高空的云雾,像是一座更高大、更明亮的灯塔,鲜活地展现着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甚至能望见一些倚着窗户的波尔普恩居民,就站在窗口望着大海,以及这一艘艘路过的船只。居民们还会朝着船招招手,像是在跟他们打招呼。
杜尔米干完了活,又兴致勃勃地来甲板上看波尔普恩。他瞧见波尔普恩的居民朝他们这边招手,他也就兴奋地冲着他们挥挥手。
一位年长的水手在旁边笑了起来,他说:“那都是波尔普恩有钱人的把戏……哈。”
“什么把戏?”杜尔米好奇地问。
“这个时间,你以为有谁能没事干在家看海看船?都是那些有钱人。他们喜欢高高在上地望着我们这些路过的船。”
“他们还有个赌局。”另外一名水手说,“常设的赌局,内容是每天,或者一天之中的某一个时间段,人们能从波尔普恩的悬崖上望见多少艘船。”
“所以啊,杜尔米,你刚刚向他们挥手的那些人,如果不是有钱人,又或者第一次来波尔普恩的旅客,那说不定就是赌场的人。”
杜尔米简直惊呆了,他说:“还有这种赌局?”
“这世上能赌的东西可多了。况且波尔普恩多的是那些刚拿到钱的水手,或者没赚到钱想要重新来过的商人。”年长的水手提醒杜尔米,“你们几个年轻人马上也能领到钱了,可别去赌场全输光了!”
“我绝对离赌场远远的。”杜尔米说。
但他转念又想,神性种子会不会流落到赌场里面?
……要这么说的话,公平地讲,黄金出现在波尔普恩的任何地方都不会令人惊讶,哪怕是下水道。
离波尔普恩愈近,杜尔米就情不自禁地开始感叹,幸亏他是在白天第一眼望见了波尔普恩。要是在外域,他很难不对这座城市抱有一种敬而远之的心态。
白日的波尔普恩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之下,显出了一种难得的温和之感。
此时杜尔米才发现,那些建立在最靠近海岸的悬崖之上的房子,都是用巨大的坚硬的石块修筑而成的,至少房屋的外部是如此的。而那堆堆叠叠形成了高低不一的建筑群,像是一方石林。
“石头?”他疑惑地说,“这不冷吗?”
“普通的建筑材料没法抵御海风的侵蚀。”海沃德·诺伊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甲板,他随口解释,“而且很多建筑都是多克希尔神殿留下来的石屋。为了安抚当地人的情绪,波尔普恩家族就保留了那些房屋,后来这成了一个传统。”
杜尔米好奇地问:“石屋?但多克希尔不是空之神殿吗?石头应该是【大地】的象征吧,怎么空之神殿反而用了起来?”
“……空之神殿多克希尔。”海沃德重复了一下,在他眼里此刻的杜尔米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学徒,所以他好似是在思考应该给出怎样的回答才算安全。
最后他说:“关于多克希尔的‘空’,有的人认为那是天空,而如今波尔普恩的悬崖峭壁也昭示了这一点,这不可否认。曾经的多克希尔人的确以高为贵、以高为美。
“但同时也有一种说法,认为多克希尔的‘空’意味着空间;换言之,往上为天、向下为地。空之神殿便包含着这天上地下的所有空间。”
“宇宙?”杜尔米好奇地琢磨着。
“宇宙同时包括了空间与时间。”海沃德说,“……不过多克希尔毕竟是雾兰的神殿,和谢兰不一样。所以谁知道呢。”
杜尔米突然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可是他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直至他们穿过狭窄的海峡,抵达波尔普恩的港口——在踏足波尔普恩的土地的那一瞬间,杜尔米突然一下子想明白了。
雾兰与谢兰应当处于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宇宙”之中吧。
譬如太阳,既然照耀谢兰,那也同样照耀雾兰;雾兰可没有什么“永夜”的传闻,起码杜尔米没听说过。可是谢兰的太阳成了【太阳】,那么在雾兰呢?太阳在雾兰却不是【太阳】了?
如今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雾兰的神殿与谢兰的众神并不一样,好似谢兰与雾兰经历了永世雾墙的区分之后,俨然形成了文明的本质区别——但杜尔米无法理解这种情况。
这是同一个世界,受相同的星光照拂,谢兰人与雾兰人既可以修行质料体系、也可以践行神殿神系。神话是互通的、力量是互容的、地域是相连的。
那么,怎么可能一边有神,一边没有神呢?
又或者同样一位神,在这边一片大陆是神,在那边一片大陆却不是神了?
以前杜尔米没有特别关注这个问题,因为他之前了解到的谢兰神明与雾兰神殿,其概念与力量并不相近,好似各自有各自占据的板块;以拼图为例的话,它们就是拥有各自的零片,而不会混在一起。
但随着他越发了解雾兰的力量,他就越发感到其中的矛盾之处。
杜尔米曾经好奇隐之神殿是否与【隐秘】有关,如今他又产生了同样的好奇:倘若空之神殿多克希尔的力量意味着“空间”,那是否会与【大地】有关呢?
雾兰的力量,真的与谢兰毫无干系吗?
第202章 根深蒂固
“……首席。”
一个男人站在一位年长的女士面前,表情复杂、但语气恭敬地称呼她。
这位女士已经很老了,已是满头白发。在这样的年纪,她不应奔波至此,但她还是来了。她目光和蔼,柔和地问:“他到了,是吗?”
男人沉默不语。
“不必隐瞒我,西摩森。”她的声音逐渐沙哑,清亮的眼睛里也逐渐闪烁泪光,“你隐瞒了我很多事情,包括你姐姐的死……你以为谢兰路途遥远,我就不可能听闻了吗?”
“首席!”西摩森·弗尼瓦尔大吃一惊,简直手足无措,隔了片刻,他又无可奈何地说,“……妈妈。”
米德丽德·弗尼瓦尔女士并不是他的母亲,起码血缘上并非如此。但她抚养了他,年幼的时候他一直称呼她为妈妈,并且将她抚养的其他孩子看作自己的兄弟姐妹。
年长之后,他逐渐明白自己的身世,又因为天赋出众而加入了弗尼瓦尔神殿的修习之中,他就改了自己的称呼,喊她为“首席”,因为米德丽德是弗尼瓦尔神殿的歌唱首席——曾经是;如今她已经退休了。
西摩森是这一代弗尼瓦尔中最为出众的天才,因此来到了波尔普恩。不管能不能得到神性种子,他起码要确认神性种子的去向,这是许多雾兰神殿的立场。
事实是,在谢兰的压迫与统治之下,雾兰神殿的态度日益软弱。西摩森对此颇为不甘。不过他清楚自己的任务与定位。
但他没有想到米德丽德会从遥远的北部高山赶来——她是从哪儿知道的?
“……他到了。”米德丽德又说。在晨光的照耀之下,她鬓边的白发已是闪闪发光,“我的小杜尔米,他到了,是吗?”
西摩森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回答:“是的。”
杜尔米·奈特。他的姐姐的孩子,她的女儿的孩子。他到波尔普恩了。
泪水一下子从米德丽德的眼睛里涌了出来。一开始她还试图拭泪,随后她就放弃了,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泪如雨下。她久别了二十年的女儿,如今却埋骨谢兰,只剩下她唯一的孩子远渡重洋、奔赴雾兰。
……阿德琳·弗尼瓦尔。
米德丽德一生之中惟有这一个亲生孩子。她丈夫早逝,往后她的一生都献给了弗尼瓦尔神殿。年长之后,她逐渐力不从心,因此承担了照顾、抚育那些孩童的任务。
可她必须承认,即便神殿将那些孩子一起交给了她,但她仍旧对自己的骨肉最为上心。那或许在潜移默化之中培养了阿德琳深深的傲气,因此,阿德琳也是这些孩子里最叛逆的那一个。
阿德琳天性敏锐、意志坚定。米德丽德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想着要去谢兰的,在这位母亲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的女儿就已经将这个目标刻进了骨子里。
强烈的好奇心、深藏的探究欲、执意求真求索的决心,最终让阿德琳离开了弗尼瓦尔家族的掌控。
雾兰神殿对于自己的“孩子们”都有着超乎寻常的掌控欲,这是神殿培养起来的孩子、同时也是神殿根系生长出来的果实。阿德琳的叛逆给她招致了弗尼瓦尔神殿的追杀,她一路远逃,至波尔普恩、至西岛。
等她到了西岛,西摩森·弗尼瓦尔的出众天赋正巧被发现了。在那之前,阿德琳的天赋还算不错,也上了培养名单,只是不在头号人选之中。神殿终于意识到阿德琳之坚决,于是暂缓了对于阿德琳的追踪,转而培养西摩森。
于是,阿德琳买下了一条船,雇佣了一位船长、一批船员,最终成功抵达了谢兰。
这是米德丽德知晓的故事。
等到阿德琳扬帆远航,木已成舟,弗尼瓦尔神殿也就懒得理会这个叛逆的女孩了。往后阿德琳慢慢与雾兰的亲人们恢复了通信,米德丽德也就时不时能收到来自女儿的讯息。
她知道她在谢兰求学、知道她与一个同样从事学术研究的男人坠入爱河(米德丽德对此忧心忡忡),她知道她结了婚、生了孩子,在克里斯琴定居……遥远的消息,但不算坏。
没人提及当年阿德琳执意离开雾兰、前往谢兰的事情——他们都知道她在找什么,但没有人再提及那些往事。
然后,她死了。
米德丽德是从突然减少、直至没有的信件中发觉出不对劲的。
大概五年之前,信件数量突然减少了。往常一月基本能有一封,但那一年里总共才只有四五封。在此之前,阿德琳的确在信件中提到了他们一家搬到奈廷格尔的事情,但好似突然之间,情况就变得危急了。
等到了四年之前,信件就突然一下子没有了。一封也没有了。
米德丽德心下不安,甚至亲自去了一趟波尔普恩——阿德琳的信件都是从波尔普恩的邮局再转寄到弗尼瓦尔的,或许是在这个过程中出了差错。她这么想。
然后米德丽德就得到一个消息:之前确实有一封来自奈廷格尔、寄信人署名奈特的信,但那已经寄到弗尼瓦尔了。
……但阿德琳给她寄信的时候,从来都是署名阿德琳的!
回程的路上,米德丽德想,会是谁将那封信拦了下来、不让她看?不,可为什么拦截信件的人会知道信中的内容呢?
“……是你拦下了那封信,西摩森。”米德丽德说,“那封信不是特地写给我的,那是写给弗尼瓦尔家族的讣告,告诉我们——弗尼瓦尔的女儿死了。”
所以西摩森会拆开这封信。
当时西摩森作为弗尼瓦尔神殿出众的新一代,已经接手了部分庶务。他拆开了信、得知了这个消息,又担心米德丽德知道之后伤心过度,才会拦下这个消息。当米德丽德前往波尔普恩的时候,他甚至有些提心吊胆。
只是在米德丽德返回弗尼瓦尔之后,她却也没提这个事情。往后,他便以为她慢慢忘了。
但她怎么可能忘记?她只是还在等,等一些别的消息。
作为弗尼瓦尔神殿曾经的歌唱首席,米德丽德尽管拥有出众的歌喉,但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并没有先知的天赋。但与此同时,她又是距离先知最近的一批人之一。
这亲疏远近的关系让她在神殿内部享有尊崇的地位,也拥有一些能够为她的办事的人手。因此她派了一批人去往奈廷格尔,确认了噩耗。
光是调查与回转的时间就花了一年多,她简直不忍回忆那段时间的忐忑与焦躁。收到回信的那几天,她茶饭不思、噩梦连连,差一点哭瞎了眼睛。
可她又想到,她亲爱的小杜尔米,他还活着、他甚至还没成年!
这孩子该如何活下去啊?米德丽德几乎伤透了心。他的爸爸妈妈那么爱他,却在一个寒冷的冬日葬身大海,整个家庭都毁于一旦。他该多么悲痛欲绝啊。
于是米德丽德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
她要望着杜尔米长大。或许杜尔米·奈特不会来雾兰,也或许他会想要看看母亲的故乡。无论如何,她要等到那一天——她要活到那一天,她要望着杜尔米走向自己的道路、抵达自己的人生。
那是他的父母未能完成的夙愿,因此她要望着他。
谢兰与雾兰的距离太过遥远,即便米德丽德想要做什么,那也鞭长莫及;身体所限,她自己前往谢兰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因此这几年米德丽德就只是让自己好好活着,偶尔听闻来自谢兰的关于杜尔米的消息。
然后她就得知,这孩子要来雾兰!
米德丽德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她想这孩子还是知道雾兰有他的亲人的,她又想这样漫长遥远的距离——海上多危险呀!这孩子怎么就下定决心要来雾兰了呢?她情愿他好好待在谢兰、好好活在谢兰!
过去这一年的时间里,米德丽德都心惊肉跳。她担心他的安危,时常彻夜难眠;她又想,有些东西是阿德琳走时没来得及带走的,她可以交给他,而她自己也有一些东西可以留给这孩子的……
等白橡木号停靠在西岛的那段时间,消息就更多了。米德丽德差不多能确定杜尔米什么时候抵达波尔普恩,于是她也计划着自己来一趟波尔普恩。
她没让自己的人将这事儿告诉杜尔米。
一方面,如今雾兰形势波诡云谲,去往波尔普恩的路途又遥远颠簸;而她自己又在这几年的伤心与恍惚之中度过,身体越发虚弱。她还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安然无恙地抵达波尔普恩。
另外一方面,她不知道杜尔米还记不记得她这个外祖母的存在。毕竟阿德琳去世的时候,杜尔米年纪还小,横遭大变,或许他忘了许多事……要是他不记得了,那她就只是远远望他一眼。亲眼看一看这个孩子,那也就足够了。
最后她还是到了,虽然路程十分艰辛。他也到了,甚至是在同一天。
“……我的小杜尔米。”米德丽德喃喃说,这些日子她时常这样喃喃自语,“别难过,你还有外婆。”
西摩森·弗尼瓦尔静默地立在那儿。
他想到自己漫不经心拆开信件的那一天……他几乎忘了自己心中想的是什么,他只是望见信纸飘飘荡荡地下落,然后像是一片尘埃那样落到地上——就像是他姐姐的死亡。
他恨透了谢兰,恨透了那个所谓的奈特家族。
他觉得那不可能是一场意外,而只有可能是一次谋杀。他暗中联系过奈特家族的某位话事人,得到的回答是一声冰冷的“节哀顺变”……可笑至极。
是了,那个阿道弗斯·奈特也跟他的家族闹翻了,就像是阿德琳·弗尼瓦尔执意出逃神殿一样。可她在家族之中仍有亲朋,而他在家族之中的境况恐怕更是糟糕。这两个人……真的是……难以形容。
西摩森闭了闭眼睛,然后沉声说:“妈妈,让我先去见一见杜尔米吧。”
米德丽德望向他。
“……本就该是他来见您,而不是您来见他……算了,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意义。只是,他从来没接触过我们,未必会相信我们。所以,让我先去跟他见一面,告诉他过去发生了什么;而您也累了,这一两天先养一养身体……您觉得呢?”
米德丽德迟疑着、沉默着。
“最迟后天,我一定将他带到您的面前。”西摩森坚定地说,既是劝慰,也是决心。
米德丽德很清楚他的固执。事实上,要她说,西摩森的固执简直与阿德琳一模一样。这姐弟两个只是选择了两条道路,却有着同样的、根深蒂固的本性。
“……好吧,西摩森,就按你说的来。”她疲倦地叹了一口气,最终同意了。
第203章 血色墓碑
白橡木号在港口停留了意料之多的时间,一些港口的官员甚至亲自来船上走了一趟。乘客们站在二层甲板,略微意外地望着这一幕,而船员们也是摸不着头脑。
之后他们才知道了为什么——货物审查。
“但以前没这回事。”大副疑惑地说,“难道最近波尔普恩情况不妙?”
是啊,绝对不妙。木偶船长在心中不屑地想着。多少人疯了一样地追求那枚神性种子?
他选择性地遗忘了自己也曾经是其中之一。
那些疯狂之人为了自己的野心,带来了无数能引发血光之灾的东西,逼得波尔普恩的港口与驿站都不得不进行货物审查,以防这群疯子们摧毁了整座城市。
远道而来的白橡木号自然也是其中之一。他们中午之前就抵达了港口,却到了下午太阳将要西斜的时候才终于能够确认通行。
“我想到了当初在利文斯通的事情。”杜尔米跟肯说。
伯纳德不知道这事儿,有点茫然地瞧着他。肯点了点头。
杜尔米就说:“当时我和肯是坐火车去利文斯通的,火车站的工作人员说我的身份证明有点问题,也是被审查了挺长一段时间。现在到了波尔普恩也是一样。”
“这说明你是个倒霉蛋,杜尔米。”伯纳德憋着笑,“瞧吧,是麻烦追着你跑,而不是咱们的白橡木号。”
杜尔米:“……”
才不是——!他愤愤地瞪圆了眼睛。
“该干活了,伙计们。”肯老老实实地提醒他们,“水手长已经在瞪我们了。”
……唉。杜尔米垂头丧气地想着。到最后也没能在白日好好瞧瞧这座城市。
因为他们这群水手学徒还得帮乘客们搬东西,将他们送到旅馆。明天学徒们还得再来一趟,把珍妮号上的货物也搬下来。本来这些活儿一天就能做完,但偏偏在港口空耗了许多时间。
好消息是白橡木号没有更多的损伤,可以停泊在港口的空闲水域;坏消息是,可能神才知道他们多久之后才会重又启航。
一些迫不及待的水手从船长那儿领了钱,就直接消失无踪了。他们可能去享受新生活了,也可能去赌场了;也可能是觉得这趟倒霉催的航程终于结束了,他们得找个地方去去霉气。
还有一些水手选择留了下来。他们之中有的是很久之前就跟着朱利安·邓莫尔四处闯荡的人,有的则是这一趟航程之中发觉白橡木号算是个靠谱的船队,打算继续留在这儿的。他们准备看看船长的想法。
不过朱利安·木偶·邓莫尔暂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他其实得看【白日梦】先生的想法,对吧?现在白橡木号并不是属于他的了;从来也不是,应该说。
至于船上的其他人员,譬如厨师、翻译、木匠、潜水员等等,他们自有去向。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是与白橡木号绑定的;不过肉眼可见的是,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次出海,那么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
翻译女士暂且还留在这里,她会暂时跟学徒们一起行动,毕竟这里已经是波尔普恩,而初来乍到的年轻人们对这地方一点儿也不熟悉。
不久之后,学徒们送乘客前往旅馆,水手们留在船上完成最后的工作,船长等人去港口登记——他们踏足了各自的波尔普恩。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杜尔米心中有一种难言的焦躁,以及一种自暴自弃的不满。
他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挺有些抱怨的意思,但其余人也没跟他打听。因为学徒们得搬运乘客们的行李,沿着波尔普恩的道路一路从低到高,几乎要横穿半座城市,这可是吃力的活儿。
杜尔米也挺吃力,不过他还是有所余力,可以瞧一瞧波尔普恩。
他们是从城市西南方向的波尔普恩大港抵达这座城市的,然后就得从城市的东面一路横穿,最后才能抵达波尔普恩最繁华的西面沿岸地区。这一路可以说是完整地望见了波尔普恩的城市风光。
这里是人们心目之中的“异都”,有一种显而易见、扑面而来的陌生又凛冽的异域风情。语言是古怪的、建筑是迥异的,就连人们望过来的目光都带着一丝雾兰才有的疏离与迷蒙。
学徒们一边搬运行李,一边东张西望,差点将乘客们的行李都落到地上。
玛格丽特·科伊女士只好笑一笑,与乘客们交谈并且介绍着波尔普恩,希望他们能忽略这群小伙子们的失态。毕竟这里是波尔普恩——多少水手的梦中都萦绕着这片土地的模样啊。
杜尔米是东张西望幅度最多的那一个。
他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继续老老实实当这个学徒;他应该趁着外域抵达之前,一路飞奔至雾兰最高最陡的那一处悬崖,在黄昏落日的光辉之中遥望波尔普恩真实的影子。
他却站在这里,在太阳垂暮的那一刻,终究没能望见波尔普恩最为繁荣、最为惊艳的城西风光。
因为,外域已经到了。
他首先望见的是一抹影子。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至少第一眼没能瞧明白。他望见层层叠叠的影子,像是叠成了一处高楼……悬崖!这是波尔普恩的悬崖,却是一层一层、一层一层的影子累加而成的。
随后他望见那些石头做的建筑。原本就是冰冷而坚硬的,此刻在海风吹拂、海浪打磨之下,石头们变得稍微圆润一些。他如何形容这一幕?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就像是人的头骨!
圆滚滚的石头,像是人的头骨。那么那些影子是什么呢?他睁大了眼睛望过去,于是他明白了,那是人的尸骨。
那是人死而不散的魂灵、坠而不落的尸骨,被可怕又疯狂的力度挤压、碾碎,然后形成了这样一片影子、形成了这样一处高崖。
……墓碑。他茫然想。
仅有墓碑才会耸立在一片平坦的土地之上;仅有墓碑才一定使用坚固的石头制成。
波尔普恩,就建立在这样一座庞大的墓碑的上头。
杜尔米有一瞬间并不能确定自己究竟身在何方。他似乎仍旧站在波尔普恩的道路上,好奇地望着周围奇异的石头建筑;他似乎又漂浮在空气之中,遥遥凝望那无穷尸骨与无数魂灵构筑而成的血色墓碑。
最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嗅见了空气中腐烂的恶臭,是人的血、是人的肉。他们一滴一滴、一丝一缕地渗透进这片土地,似乎又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这座城市。
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古怪与阴森之感。
他想,波尔普恩死过很多人,这当然不让他意外;西岛也死过很多人。波尔普恩家族甚至在西岛进行过一次屠杀,很难说他们不会在波尔普恩——曾经的多克希尔——这么做。
死亡不会令他感到惊奇。令他感到惊奇的是,外域的波尔普恩竟然是一座死亡的城市,仿佛掩埋在土壤之中、深藏在叹息之下。这里太安静了,上一秒还是繁荣的人满为患的城市,下一秒就已经是冷清的与世隔绝的墓碑。
……杜尔米再一次怀疑自己已经疯了。
这么说来,是海洋之中的外域——外域之中的海洋——过于正常了。过去一年以来,白橡木号偶尔会靠岸,但大部分时候都在海上。海洋永远是那片海洋,即便到了外域,海洋也还是海洋。
但城市不一样。陆地之上的城市有着比海洋更疯狂、更迷离的过往。他不该如此随意地抵达波尔普恩,他该怀有敬畏、他该抱有热忱——他该战战兢兢地望向这座异都之城。
他往前踏了一步。
一瞬间他又想到多克希尔神殿。“空”。他想。
他此刻就仿佛漂浮在空中,又好像站在陆地上。他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有点轻飘飘的。他踏出一步,就好像飞出了遥远的距离一样。
他走近了那座墓碑、那处石崖。
这个时候他才冷不丁发现,这是骨白色的,是某种巨力将人类——或许也有一些动物——的骨头压成了一整块,细细密密地排列积压在一块,然后形成了一整块巨大的石头。
而在骨头的缝隙之中,杜尔米望见了一些残留的血肉。那像是骨头上本来就附带的一些东西,又像是后来的血与肉缓缓流淌、缓缓渗透进去的产物。他嗅见了一丝血腥味,古老的悠久的。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缕风声。呼吸?他想到。可他的确听见了——一阵缓慢的、却如雷鸣一般的——心跳声。
他突然怔住了。
他下意识伸出手,贴到了面前的这块石头上。出人意料的是,即便那再如何腐烂、恶心、软趴趴的烂泥一样的……他仍旧碰触到了一丝温度。
十分微弱,就像是那缕呼吸、那阵心跳一样微弱。
可那并不是他想象之中的冰冷与坚硬。骨头仍旧是坚硬的,但血肉是柔软又黏腻的。骨头在海风吹拂之下的确变得冰冷了,但血肉仍旧带有一丝属于生灵的温暖与活跃。
——祂是活的。
波尔普恩。不,多克希尔。
这座悬崖岩石之城、这座血肉白骨之碑,在百年杀戮之后、在残酷统治之后——在海风吹拂了千年万年之后,祂仍旧活着。
祂活得有点丑陋,已经扭曲粉碎成难以形容的模样;祂活得全像是一场噩梦,人们在梦中都难以想象这样一堆碎肉、一群碎骨,竟然可能还拥有一缕声息。
祂还没有死。那成群成群的死亡,让杜尔米以为祂已经跟着死去了。祂还没有,祂还留有最后一丝叹息,不知要送给谁、不知要送向何方。
“你是怎么做到的?”杜尔米忍不住问,“……不,不用回答我。如果你只能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了,那这个答案应该留给更有意义的问题。”
因为祂的确很虚弱,哪怕没死,离死也只差一步了。
怪不得他会产生那种感觉。杜尔米茫茫然闪过这样一种思绪。怪不得他感觉自己同时望见了一座城市与一座墓碑。
——因为他同时望见了波尔普恩与多克希尔。
第204章 一模一样
“他就是这样突然一下——嘿!哈!——然后就冲过来一拳头把那个家伙打倒了!全不费力!”
入夜,波尔普恩的酒馆已是人满为患。寻常人或许不知道波尔普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他们知道这一两年来有无数外来者涌了过来。他们对外来者们的目的没什么兴趣,可争端与是非随之而来,便带来了无数谈资。
普通人在凡俗的酒馆里谈论故事,不普通的人就在非凡的酒馆里议论纷纷。盖伊酒馆是这些酒馆里稍有名声的一个,无论是在凡俗的世界,还是在非凡的世界。
人们常常会将夜晚当作不祥的神秘的,这可能是因为梦境在此时蓄势待发,也可能是因为夜色掩盖了许多正在发生的事情。
一人推门走进了盖伊酒馆。他身材魁梧、目光凶狠,刚一进门就环顾四周,并且为自己带来的一瞬安静而自鸣得意。
“……就是他!”有人低声说,“他一拳头就砸死了一个人。”
波尔普恩来了许多人,值得一提的是,莽撞狠辣的家伙不在少数。人们传言说这可能是乌萨纳斯神殿的人,又有人说乌萨纳斯的战士们绝不可能这样逞凶斗狠。
他就走到了吧台那儿,瓮声瓮气地对女调酒师说:“来杯酒——烈酒。”
女调酒师不为所动地擦着杯子:“知道了。请坐。”
他坐下,竖耳听着旁边人的窃窃私语。他为自己的气势暗自鼓掌,然后问:“最近有什么新消息吗?”
女调酒师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后嗤笑一声:“先生,我得承认,无论有多少人想要打听那个东西的消息——您都是最莽撞、最直白的那一个。所以我的回答也很简单:新消息当然有,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他一下子涨红了脸,气势汹汹地用力拍了拍吧台的桌子,将旁边客人酒杯里的酒水都震了出来。
“原来你是猎人。”女调酒师说。
然后她无动于衷地抬眸瞥了他一眼,他面露惊色,然后倒头就睡了过去。
“塔西娅女士,您这一招对付这些找茬的人可真有用。”旁边的客人奉承她,“甚至不必见血。”
“……怎么回事?”又有人来了,见一个男人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并且睡着了——不免有些惊讶。
“一个猎人。”塔西娅回答。
“没头脑的家伙。”后来的人嘟囔了一句,然后换了个位置坐下。
塔西娅便问:“今天喝点什么,科尔?”
“来点你拿手的,塔西娅。”科尔·博德回答,“你刚从西岛回来,肯定又学了些新东西。”
塔西娅挑了挑眉,也不否认,只是一笑,说:“其实我就不该回来。现在可好,凡世的酒馆和梦里的酒馆都不平静,成天有人惹是生非。”
说着,她已经完成了一杯酒的调制。那的确是很新颖的配方,是她在西岛的酒馆里学来的。这是给路过的水手们喝的烈酒,要不是科尔·博德是酒馆常客,她也知道他的酒量,那她还未必敢给他喝这杯酒——如今闹事的人越来越多了。
“这可没办法。”科尔喝了一口,露出被辣到的表情,“……毕竟,正是这座酒馆迎接了那位……哈,虽然是梦中。”
塔西娅露出一个说什么来什么的表情:“好吧,我得离开一趟。帮我看会儿店,科尔。今天这杯酒我请。”
科尔朝她举了举酒杯,镇定地开了个玩笑:“只要我在,没人能把你的酒馆献给佞神。”
“那当然,你可是【星群】的信徒,你比其他人更早做成这桩事。”塔西娅回答,然后她坐下来,睡着了。
科尔大笑了两声,旁边的客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笑话真不错。我得记下来,回头去别的酒馆里说两句。”一位客人说,“……只怕真的引来佞神信徒,别的酒馆可未必有正派的法师。”
他们用法师来代称【星群】的信徒,虽然“群星之下的魔法师”指的是【星群】的选民,但其实一般人根本分不清信众与选民,他们只知道那是稀罕的大人物——“法师!”他们这样神经兮兮地说。
科尔也懒得解释这其中的区别,瞧了他一眼,就说:“你喝醉了。”
又有人来了。科尔望过去一眼,然后又收回目光。
周围也突然变得悄无声息,好像那些狂饮狂笑的酒客们突然都清醒了。
新来的客人身材干瘦、面无表情,他裹着沉重的黑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卷陈旧的羊皮纸。他走到吧台,望了一眼睡着的女调酒师,又望了一眼睡着的找茬的客人,随后声音沙哑地问:“今天不提供酒吗?”
“调酒师只是去梦中解决一些问题。”科尔回答,“或许你也可以去梦里喝一杯酒。”
“我不喜欢做梦。”那人回答,“我做一场梦,就得在纸上多写一个名字。”
死人的名字。科尔想。而这人也很出名,毕竟【死昼】的信徒实在罕见。
不过盖伊酒馆这几日天天都会迎接他的到来。一开始人们觉得他就要动手杀人了,却不想他还挺遵守规则,每日只是来喝一杯酒。有人壮着胆子问他来干什么,他就回答:“我来等一个人。”
今日他还是在等。他面无表情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波尔普恩似乎要下雨。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先头找茬的男人醒了。他灰溜溜地准备离开,却在开门的时候撞上一个人。他仍旧想要凶巴巴地骂一句,却猛地瞥见后来者十指之上的宝石戒指——他有一瞬间的贪婪,然后才想起那些风言风语之中关于某人的描述。
“……那个倒霉鬼!”他啐了一声,并且拍拍自己的衣服,可不准备沾染这份霉运。他赶忙走远了,并且决定以后再也不来这家该死的酒馆了。
贺拉斯·兰西亚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是一言不发。
他遥遥望见科尔·博德与沉眠的女调酒师,便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去吧台。他准备随便挑个位置坐下,接着就去往梦中的酒馆,等【白日梦】先生过来……然后他瞧见一个有点熟悉的面孔。
他不敢置信地闭了闭眼睛,然后又睁开,最后不敢置信地说:“是啊,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不来!”
“你好,贺拉斯。”那名【死昼】的信徒朝着他僵硬地笑了笑,“我特地赶来嘲笑你,哈、哈、哈。”
贺拉斯:“……”
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此人名为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光从这个姓氏就可以看出来,他绝对出身不凡。他曾经是克里斯琴的一名贵族,昔日与贺拉斯一同拜于【星群】道路的某位大人物门下,做过一段时间的同窗。
但贺拉斯天赋异禀,加洛德则表现平平。
加洛德此人心胸狭小,一度十分嫉恨贺拉斯的学识与天分。越是如此,他就越是表现不佳。
某一日,他们的导师又说加洛德“努力十倍都赶不上贺拉斯”,于是加洛德一气之下与这位导师、与贺拉斯各自大吵一架,然后离开克里斯琴,独自闯荡去了。
此事令这位导师念念不忘,常常悔恨自己当初的做法。临死之前他仍在挂念出走的加洛德,希望贺拉斯能找到这位昔日的同窗。
后来贺拉斯成了眷者,当了【塔】的导师。他的确找到了,但他想不到加洛德去了雾兰,还不知道为什么成了【死昼】的信徒——还变成了一副阴阳怪气却面部神经坏死的模样。
既然找到了,既然这人还活着,那贺拉斯也懒得管这么多。事实上,要不是【白日梦】先生,他们两个师兄弟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是啊,要不是【白日梦】先生!
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他这位师兄竟然还是昔日心胸狭隘、毫无气量的模样,为了这种事情特地赶到波尔普恩嘲笑他……贺拉斯无论如何都难以理解。
他冷冰冰地看了加洛德一眼,然后选了个离这家伙最远的地方坐下。他去了梦中的波尔普恩。
梦中的酒馆更加热闹非凡,毕竟这里是梦境,打起来也死不了人。
此时酒馆的客人们就陷入了群架的狂欢之中。贺拉斯一来到这里,迎面就是一张板凳,直接把他从梦里拍了出来。
他重又睁开眼睛的时候简直匪夷所思,觉得自己今日完全是诸事不顺。他恨不得干脆就离开算了,但一想到【白日梦】先生……他感到自己的心脏沉入了更深的冰冷湖水之中。
逐光女士说【白日梦】先生就在白橡木号。贺拉斯提心吊胆一个多月,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就等着【白日梦】先生找他——他也想找【白日梦】先生,他这不是找不到吗?!——结果【白日梦】先生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祂故意不来找他?祂已经忘了当初的事情?他到了波尔普恩之后还能碰见这位巨面者吗?可就算祂已经忘了又如何,他不还是得去波尔普恩?
越是如此想,贺拉斯就越是恼火、越是愤怒——越是恐惧。
他疑心那位巨面者将他当作一个笑话,时不时瞥他一眼,瞧他这幅愤懑难言的模样就感到可笑、感到好笑。
但事实是,真正无法走出这个困境——真正在嘲笑他这个人的,是他自己。
担任一位巨面者的向导没什么“羞辱”可言,多少人情愿去舔大人物的脚指头呢?他只是……他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轮到他低下自己高高在上的头颅了。
他坐在那儿,面无表情,想着自己或许应该离开……
……酒馆的门又被推开了。
“晚上好!”那是个轻快、年轻、友好的声音,“这里就是盖伊酒馆,对吗?我可是寻了好一阵,哎呀,要从那些复杂的乱七八糟的骨头和肉……呃、道路之中,找到一个正确的方向,那可太困难了!”
贺拉斯·兰西亚僵住了。科尔·博德遥遥地投来了惊异而郑重的目光。
他们望见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他相貌英俊、表情自在,他的眸光之中闪烁着一种饶有兴致的光彩,像是他正在打量他们,并且一个一个评估他们的分量。
很快他就失去了兴趣,视线逡巡,然后他兴高采烈地说:“我望见了三位脑子先生——三位!那么请问,我那位可靠的向导,贺拉斯·兰西亚先生,你在这儿吗?我再也不想在波尔普恩迷路了!”
【白日梦】先生。
这个称呼卡在贺拉斯的喉咙里,僵冷到无法说出来。
是的,这是一位巨面者。而且这是一位性格顽劣、满是恶趣味的巨面者。祂曾经出现在梦中的波尔普恩,随意地出现又随意地消失。
人人说祂要来了——可祂怎么会出现在凡俗的世界之中?!
祂已经拥有能够上浮到凡世的锚点了……所以祂才让贺拉斯·兰西亚担任祂的向导、并且让他亲自过来……祂早就知道,祂会抵达凡世、而不是其他的层域……祂踏足波尔普恩,是真真正正的踏足!
“……怎么不说话?”祂轻轻歪了歪头。
酒馆的其余人已经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是祂做的吗?——气氛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贺拉斯·兰西亚。”祂念着这个名字,“别藏了,你答应过的!”
……明明他就在祂的面前,祂却说祂认不出——说祂分不清这三块一模一样的脑子。哈,脑子。疯狂的巨面者,可悲的微面者……他们存在于截然不同的层域之中,谁也分不清谁……
贺拉斯·兰西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说:“我在这里,【白日梦】先生。”
那双燃烧着幽绿色火光的眼睛遽然盯住了他。
第205章 无言以对
三位脑子先生——整整三位!——整整齐齐地排在了杜尔米的面前。
他根本分不清他们。这怎么分得清?靠他们脑子上的褶皱与纹路吗?不过这么一说,他总觉得贺拉斯·兰西亚的脑子的沟壑更多一些,而其余两个少一些。但这种识别方式有点费眼睛……
……杜尔米意识到自己在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于是赶忙用力扯了扯自己的思绪。
这三位【星群】的信徒,有两个是他的熟人:贺拉斯·兰西亚与科尔·博德。还有一位是他头一回见到,对方自我介绍为加洛德·曼斯菲尔德。不知道为什么,这位曼斯菲尔德先生平淡的语气中好似蕴藏着一丝怪异。
不过嘛,【星群】道路的信徒都是如此的,杜尔米觉得自己应该大方地体谅这群奇奇怪怪的脑子先生们。
……而且这名字……加洛德·曼斯菲尔德?
他觉得他可以叫“德德”,当然啦,没有“克克”那么可爱。
杜尔米的脑子里转悠着一些戏谑的念头,随后就笑眯眯地说:“所以,你们是特地在等我吗?的确,我刚刚才到,令你们久等了。”
随白橡木号一起。贺拉斯心想。可祂不说自己与白橡木号有什么关系。
……在过去这短暂的航程之中,贺拉斯的确察觉到了,白橡木号的几名乘客之中似乎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氛围。那应该说是一种隐秘的感觉,好像他们几个人共同保守着一个秘密。
贺拉斯转瞬推断出,恐怕这位【白日梦】先生与白橡木号的不少人都有所关联。哈,这艘船……不可思议。
“这没什么。”贺拉斯最终回答,“【白日梦】先生,既然您抵达了……”
“我想听听最新的消息。”杜尔米说,“关于神性种子。”
那个词在他们之中激起了一种奇怪的反应。三位脑子先生沉默着,但杜尔米反而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沉默。他疑惑地问:“难道我想得到神性种子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吗?”
不,当然不奇怪。他们只是没想到【白日梦】先生会如此坦诚。不过,祂坦诚又如何,不坦诚又如何,到最后他们也影响不了祂的决定。
加洛德反而抢在了贺拉斯前头:“那么,先生,我的确知晓一些新的消息。”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对他来说,反正面前是三位脑子先生,谁说都无所谓。
但贺拉斯却突然惊疑不定地打断了加洛德的话:“等等……容我确认,【白日梦】先生,您刚刚说,我们三个都是‘脑子’?”
无论这位巨面者的层域究竟如何,祂望见三个脑子,说明他们三个拥有相似的本质——说明他们三个走上了相同的道路。
可是,加洛德·曼斯菲尔德?这家伙不是声称自己是【死昼】的信徒吗?
“是的。”杜尔米回答,不计较贺拉斯的打断。
“是的。”加洛德回答,“难道我不能待在【星群】的道路之上吗?贺拉斯,别忘了,我曾经还是你的师兄!”
杜尔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左右看看这两个脑子——呃、还是分不清——突然觉得这世上有意思的事情可多得很。瞧瞧这语气,他打赌这两个人当初闹过什么矛盾,而且现在也还没和好。
而且,虽然加洛德看起来问心无愧,但杜尔米现在也不是以前那个无知的小杜尔米了,他觉得加洛德说不定才是那个理亏的人,毕竟加洛德抢先一步说出自己仍处【星群】的道路之上,避免了贺拉斯更多的追问。
贺拉斯的确无话可说。
他不知道加洛德说的是真是假,但加洛德这样的行为可以说是十分渎神的,因为正神教会都拥有所谓的信众名册——难道一个人还能信仰两个神吗?要是让教会发现他这种行为……
但是,换句话说,伪装成【死昼】的信徒又有何不可呢?反正人们甚至不知道隶属于【死昼】的教会组织究竟是什么,更别说什么登记不登记的了。用凡俗的手段来限制神秘侧的规则吗?除了【帝皇】的政务署,恐怕其他组织还做不到这一点。
说到底,加洛德为什么要假称自己是【死昼】的信徒?
加洛德不想多说什么,他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恭敬:“那么,【白日梦】先生。如今我是一位炼金术师,并且加入了波尔普恩当地的炼金术协会,这是一个私人组织,我们自称为‘黄金黎明’。
“在神性种子出现之后,黄金黎明协会始终在追查黄金的下落。对于我们来说,这是正当而有效的手段,并且协会内部非常想要获得那粒——成为神性种子的黄金。
“我们调查了矿场出产的金矿以及矿渣、银行与市场上使用的黄金,还有一些流通在神秘侧的黄金……遗憾的是,我们没能找到任何可疑的黄金,或者说,那些黄金都是‘正常使用’的黄金。”
杜尔米暗自点了点头。
伊文思·奈特也与他汇报过这部分的内容。在森罗协会的调查之中,至少明面上可公开的黄金之中并没有可疑的部分。换言之,倘若神性种子真的是一粒黄金的话,那么它很有可能早已经落入了有心人的手中。
当然这也是必然的。神性种子的传言已经在波尔普恩流行了至少有一年,那些有权有势或者拥有力量的人物们,能调查的肯定已经调查过了。
虽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但杜尔米还是饶有兴致地问:“这样的信息并不新奇,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于是加洛德说:“在调查之中,我们遇到了一位……占卜师。她说我们的调查已经走入歧途,并且告诉我们,所有人都是如此、都做了无用功;只有等待某一个人的到来,神性种子才会真正现世。”
“占卜师?”杜尔米疑惑地问。
“……歧途?”贺拉斯喃喃自语。
“等待一个人?”科尔很快反应过来,“所以你才会……”
“是的,我真心地认为此人正是您,【白日梦】先生。只有您抵达了波尔普恩,神性种子才有可能出现。”加洛德的语气的确非常真诚,甚至可以说是狂热,“因此我才会一直守候在盖伊酒馆,这里正是您上一次出现的地点。”
贺拉斯与科尔都沉默不语,但他们并没有质疑加洛德的话。
“……等等。”杜尔米的语气有点发飘,“请原谅我的无知……但是,占卜师?你们都相信占卜师的话吗?”
三块脑子沉默不语地看着他。
……三位脑子先生。三位!就没一个愿意为他解惑吗?果然,只有他最熟悉的那位脑子先生是个真真正正的好人,而其余的脑子都不过是冷冰冰的人类大脑罢了……
“您肯定知道雾兰的先知。”最后还是科尔用最谨慎的语气开了口,“先知们聆听世界的呓语,因而能知晓一些常人无从知晓的信息,那可能指向了我们正在追查的事情的线索。
“每一所神殿都拥有各自选择先知的方法与渠道,他们十分看重所谓‘先知的天赋’。而先知候选人的数量,通常并不只有单个。”
“所以,占卜师……”
“占卜师就是那些没能成为先知的、曾经的先知候选人。但那不影响他们的天赋,他们仍旧——偶尔——能够聆听到世界的呓语。那些声名在外的占卜师会将这种事情作为他们谋生的手段。
“正是因为这样,他们不可能随意说出任何预言或者呓语,任何说出口的话必然经过了万般的思量与谋算。事实上,他们的名声也关系到他们出身的神殿,他们不敢拿这种事情来招惹是非……”
杜尔米整理了一下思路,明白了科尔的意思——占卜师没必要、也不敢说谎。
换一个角度来说,“等待一个人抵达波尔普恩、神性种子才会真正现世”,这个消息本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占卜师并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至于得知预言的各方的反应……那就让他们自己去找自己认定的“那个人”好了,跟占卜师也没什么关系。
……杜尔米突然感叹一声。他觉得自己好像也能当一个装神弄鬼的“占卜师”了,毕竟他也能聆听世界的呓语,并且肯定比那些先知聆听得更多。
等等,所以有多少人,就如同这个黄金黎明协会一样,将【白日梦】先生看作是“那个人”了?
杜尔米问出了这个问题。
加洛德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我不能确定,但我得说,绝不少。因为找到那名占卜师的人就不少,而在一众将要抵达波尔普恩的人之中——您是最大张旗鼓的那一个。”
杜尔米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目光缓缓地挪向了贺拉斯·兰西亚。而这位脑子先生沉默不语,可能已经呆住了。
加洛德又说:“因此,我恐怕也得提醒您……我不能确定、但是或许……或许会有人找您的麻烦。”
是的,【白日梦】先生是一位巨面者。但铤而走险的人从来不管什么微面者巨面者。他们只知道,或许【白日梦】先生身上拥有关于神性种子的线索。
……什么线索!杜尔米在心里抱怨了一句。他还想找神性种子,怎么就轮到别人来问他线索了?
“原来是这样。”科尔感叹了一声,“我就说最近酒馆里的人怎么越来越多了,闹事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塔西娅女士都已经疲于奔命了。恐怕就是因为这个消息已经暗中宣扬了开来,人人都在等待【白日梦】先生的抵达,起码要确认这件事情。”
“没错。”加洛德说,“许多人在黄金这件事情上调查了太久,已经感到了绝望。如果有新的线索——哪怕是虚假的希望——他们也会疯狂地扑上去。”
杜尔米有些无言以对。
好消息是,【白日梦】先生恐怕神出鬼没;坏消息是,白橡木号总归与祂纠缠不清。
……他突然明白了。白日里白橡木号经历的那一番所谓“货物审查”,有多少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的影响呢?或许其他人带来波尔普恩的危险物品的确不少,而白橡木号带来的危险物品可不就是这场【白日梦】嘛!
港口的人在白橡木号上转了又转,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只得遗憾地离去了——说不定他们就是在找【白日梦】先生呢!
人们只是将这场【白日梦】称作“先生”,好像祂是个人类一样。
但对于那些并不了解【白日梦】先生的人来说,【白日梦】可能也是某种东西——一块石头、一根野草、一缕烟雾,都有可能。他们当然不会放过白橡木号抵达波尔普恩的那一时刻。
回过头来说,如果这位占卜师说的是真的,那么在某一个时间点之前,关于神性种子的所有调查都是不作数的,因为神性种子尽管出现了,却还是藏在某个地方,不为任何人所知晓。
仅有在某个人抵达之后,神性种子才会真正与凡俗世界相关联、才有可能真正成为人们的囊中之物……
杜尔米很清楚——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人”绝不可能是他自己。他比所有人都更早地排除了这一点,因此可以说是走在一切调查之人的最前方了。
那么,会是谁呢?
————————
黄金黎明协会(Hermetic Order of the Golden Dawn)是现实中存在过的一个神秘学研究会,建立于1888年,对西方神秘主义的发展有很大影响
文中只是借用其名称,与现实情况无关
第206章 一团迷雾
最后,贺拉斯·兰西亚还是承担起向导的职责——虽然他不明白【白日梦】先生为什么要坚持这一点——带着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离开了酒馆,在波尔普恩的街道之中行走着。
在他们离开之后,沉睡的酒客们才重又醒了过来,并且好像记不清之前发生了什么,仍旧自顾自喝酒与谈话。
但科尔·博德与加洛德·曼斯菲尔德的确记得那位【白日梦】先生的出现。
此刻,科尔就望见加洛德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激动的震颤。
加洛德还是没什么表情,就好像脸上的神经已经坏死了。他冲着科尔点了点头,用带着一点兴奋的语气说:“那么,我就走了。既然他没有让我们保密,那么其余人恐怕也很快会知晓此事。”
【白日梦】先生没有就自己的行踪保密,这事儿让科尔有点没法理解。不过这可能是因为科尔干过不少雇佣的脏活,所以习惯了隐藏自己。而【白日梦】先生可谓是光明正大。
并且,加洛德没有说出但他们都心知肚明的一点是,【白日梦】先生虽然没有承认自己就是预言之中的“那个人”,但他也没有否认呀!
科尔望着加洛德离去的身影,心中隐隐有着更多的忧虑。他看了看窗外,然后忧心忡忡地说:“波尔普恩就要下雨了。”
“……恐怕快要下雨了。”
深夜的街道上,贺拉斯挤出了这样一句话。
“是吗?”【白日梦】先生问,“波尔普恩常常下雨吗?”
他们在这样寂静、这样幽深、这样疯狂的城市之中夜游,甚至能嗅见空气中冬日仍旧残留的寒气。但波尔普恩不下雪、只落雨。
“当然。这里靠海,往往冬暖夏凉,而且雨水丰沛。”贺拉斯总算找到一个能让他高谈阔论的话题,能够终结刚刚那种死一样的沉默。
于是他顺着这个话题讲下去,简直滔滔不绝,一个人就能不假思索地完成一篇足以在期刊上发表的气候文章——毕竟他享有常人无法想象的丰富学识。
【白日梦】先生不是很有兴趣,主要是贺拉斯用的专业名词太多了,他没怎么听懂;不过他还是很有耐心地听着。
等贺拉斯讲完了,【白日梦】先生的目光之中反而涌现出一丝兴味,他说:“我听闻……【海镜】与雨水有关?”
这话简直不知道让贺拉斯怎么回答。他——【星群】道路的眷者——要在这座沿海的城市之中,一边聆听着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一边对【海镜】的力量加以评断吗?
【星群】与【海镜】的关系可不怎么样!而且是非常不怎么样!
贺拉斯沉默了片刻,最后说:“有一些人认为海洋夺取了雨水的力量。并且他们认为,恰恰是这个过程,将‘群’的力量推给了星星。”
好哇!贺拉斯·兰西亚,我就知道你是胆子最大的脑子先生!
杜尔米一下子来了精神,他好奇地问:“为什么是推给了星星?”
“【隐秘】的沉睡使祂的力量弥散在这个世界,就像是如今许多人都在觊觎的神性种子一样。只不过对于当时的巨面者而言,这是更强大、更充沛的神性……这就是祂们需要的神性永恒。”
神性永恒。杜尔米记下了这个词。这恐怕就是当初脑子先生避而不谈的巨面者道路的第三阶段。
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巨面者的道路就如同一棵树的生长。
“您不觉得江河湖泊也同样符合‘群’的概念吗?”贺拉斯反问,到了他的专业领域,他的语气就完全不一样了,“甚至比星星更符合。
“因为星星只是一颗一颗地存在于天空之中,并且那离凡世实在是太遥远了;而这世间的江河湖泊可是相互联通的。”
杜尔米赞同地点了点头,他说:“但最终胜利的却是海洋?”
“胜利。”贺拉斯嗤笑了一声,“我不认为那是一种胜利……镜子的力量绝不可能比得了隐秘。只是更早之前祂们还不可能知道,【隐秘】会陷入沉睡,否则雨水就不会发展成为海洋了,祂恐怕情愿停留在陆地之上。”
……这位【星群】的眷者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杜尔米的脑子里忍不住出现了这个念头。
贺拉斯却俨然一副“我讲我的,你爱听不听”的语气,他自顾自说:“在巨面者的道路上,祂们不再是争抢力量,而是争抢道路。众知层域就在那儿,只看祂们谁能领先。
“要我说,有的巨面者实在是懒散,明明道路就摆在祂们眼前,祂们也不愿意伸一伸腿。是了,巨面者当然是巨面者,祂们都已经站在微面者一生都未必能踏足的终点——而那只是祂们的起点。”
杜尔米:“……”
他觉得贺拉斯好像是在暗讽【白日梦】先生……是吗?
“而有的道路,生来就必将迎来无数巨面者的争抢。比如水。您知道那恒初的四神吧?您肯定知道。而在炼金术之中,也有着关于世间四大初始元素的定义:火、土、气、水。
“火是【最初之火】,土是【大地】;这两个十分明显。那么,气和水呢?有人觉得【隐秘】是气,那么【世界】难道是水吗?又或者这两个颠倒一下?我觉得这不可能,这显然一点儿也不符合。
“所以我以为,这两条道路,起码在恒初的时候,是始终空置的,就如同如今的空白月一样。是的,我赞成空白月是空置的正神席位,而不是死去的正神留下来的坟墓。
“四种元素,为什么偏偏要在世界之初就彻底占满呢?的确可以给后来者留两个,这才是正理。一开始就满满当当的世界并不有趣。我认为一切层域都是后来才逐渐填满的,当然,也越来越混乱。
“所以,水。后来这一滴水成了如今的【海镜】,顺理成章。所以,为什么不是江河湖泊继承了‘群’的力量呢?我以为这同样顺理成章,毕竟江河湖泊就是纵贯了整个世界,甚至连通了大海——而星星?星星太遥远了!
“但人们反而就是以为星星才能象征神秘学、才能代表神秘学。哈,他们的确觉得神秘学是隐秘的、危险的,离他们遥远又不可亵渎的,就好像是高高在上的星星。随他们!他们爱这样想就这样想吧。
“所以【星群】与【海镜】才看彼此不顺眼。我想祂们肯定争抢过【隐秘】残留下来的力量,绝对如此。最后星星赢了,海洋输了,接着后者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镜子的力量……恐怕就是这样的过程。
“那一滴水放弃了自己在大陆之上的优势,转而取得了自己在海洋之中的无尽权威。这也没什么,这很好理解,毕竟那个时候祂也比不了大陆之上的神明们。只是祂没想到,祂这一退就再也无法前进了,只能当冰冷无情的海了。
“那么多年,祂都无法影响陆地之上的人类了。要不是后来永世雾墙消散了……哈,但是永世雾墙怎么可能永远存在呢?谢兰和雾兰怎么可能永远找不到彼此呢?这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海洋在沉寂了那么多年之后,终于还是一鸣惊人,成为了如今这个时代的主题。哪怕换一个治世,事情也还是一样,不可能有什么神取代海洋在如今的地位……果真如此!
“祂放弃了什么,所以终又得到什么;祂得到了什么,所以也必将失去什么。”
贺拉斯·兰西亚的喃喃自语终结于此。他说:“这才是海洋的故事。”
杜尔米默默听着。反正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插话的地方,不如就让这位脑子先生自由发挥吧。他看他发挥得挺好。
……果然!所有【星群】的信徒都掌握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也不知道那位正神到底是如何想的,竟然将这些知识通通告诉了他们!
而这群信徒平日里说不定憋得要死,又不能随随便便将这些话讲出口,哪怕是跟同样道路的信徒也不好随意交流,毕竟他们仍旧身处凡世……现在好了呀,贺拉斯·兰西亚遇到了【白日梦】先生!
现在杜尔米算是知道为什么他遇到的脑子先生们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因为他们也找不到别的人能听他们这样肆无忌惮地发言了!
贺拉斯很爽快地说了一通。
然后他对上【白日梦】先生那双满是审视、兴致盎然的幽绿色双眸,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接着他干巴巴地说:“不过有些地方也是我的推断……您不必完全当真……哈哈。”
“哈哈。”杜尔米跟着笑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我看你说的很有道理呀,脑子先生。唉,我认识的每一个脑子先生说的话都很有道理,都很能给我带来一些启发。”
比如,这个时候,他就觉得空之神殿多克希尔很符合“气”这个元素的道路,不是吗?
当然了,他也无法证实这一点。刚刚贺拉斯·兰西亚夸夸其谈了那么多,也没见他提及“气”相关的道路,看来这玩意儿恐怕十分隐蔽,无人知晓。
……不过杜尔米每次这么想的时候,他都觉得【无人知晓】女士一定知晓。但是每次他碰上【无人知晓】女士的时候,他又总是想不起来询问她。
因为这世上的谜团实在是太多了。
倘若回望,那么这世界的一切景象恐怕都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他只是驱散了其中的一些,但说不定是望见了更多的谜团。
……等等,刚刚贺拉斯说了什么来着?
杜尔米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细节。他问:“【最初之火】?”
他居然在这里得知那恒初的四神的最后一个圣名!这可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是啊,当然。初火——【最初之火】。”贺拉斯·兰西亚说,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咏诵了一句话,“……只是火光未能照亮全部,远处黑暗之中,仍旧蠢动着无限的【隐秘】。”
杜尔米微怔。
随后,记忆的锚点自动翻页,将最初的神话重又排列组合,呈现出另外一番模样——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这是【最初之火】。
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切,人类终于知道这就是他们的【世界】。
人类立于这个世界之中,生存、繁衍,因他们立足于脚下的【大地】。
只是火光未能照亮全部,远处黑暗之中,仍旧蠢动着无限的【隐秘】。
——这才是,最初的神话。
————————
没想到昨天晋江崩了大半天_(:з」∠)_
所以今天加更一章!预祝各位中秋快乐
第207章 抽丝剥茧
加洛德·曼斯菲尔德连夜赶回了协会的驻地。
黄金黎明协会,这是驻扎于波尔普恩的无数炼金术协会的其中之一。波尔普恩因其矿藏数量丰富,尤其是拥有一个规模可观的金矿,所以吸引了为数众多的炼金术师前来。
他们常常使用的炼金原料便是矿场的矿渣。那是矿场的废弃物,但他们意图从中寻找一个奇迹。
这一夜,协会的成员们还在探讨炼金的技艺,一如往常;全然没想到外出蹲守的加洛德会拥有怎样的收获。
“他来了。”他说,“祂来了。”
每个人都明白加洛德在说什么,于是情不自禁地屏息,最后有一人说:“去【乡】!别在这里说!”
于是他们都去了【乡】。但是有一人没去,他等其余人都睡着了,才飞快地跑出了建筑。
他先是去了一家酒馆,偷偷跟一个人嘀咕了两句,然后又跑去了森罗协会,见了一个昏昏欲睡的工作人员。后者听闻消息之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只是说:“我会跟上头汇报的。”
“你得快点!”他焦急地说,“万一被别人抢先了……”
“你们全以为是那个所谓的【白日梦】先生,我却不这么觉得……好吧,别用这种眼神瞧我,我这就去汇报,行了吧。”
这人懒洋洋地站起来,朝二楼走了。他敲响了一扇门,然后恭敬地说:“欧内斯特大人。”
欧内斯特今年六十岁整,他是森罗协会位处神秘侧的眷者。他已是显出老态。当然了,他的年纪在凡世的确算是个老人,但在神秘侧,这个年纪其实不算年迈,因为力量会延长他们的寿命。
他之所以会这样,某种意义上是因为他需要承担森罗协会的许多庶务,比如奔波在森罗海之上,修缮维护那些森罗之舟。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这是他所信奉的神明给予他力量的前提。
这样的深夜,欧内斯特还没有离开森罗协会,是因为他听闻了今日就是白橡木号抵达波尔普恩的时间。正是他派了人去进行所谓的“货物审查”,这的确是正常的手续,只是白橡木号耗费的时间更多。
因为【白日梦】先生。
关于【白日梦】先生与白橡木号的关联,最早是从太阳教廷那边流传出来的消息,后来则是因为白橡木号的确招惹了不少怪事,神秘侧的一些人都暗暗在意。
至于欧内斯特,他之所以关注白橡木号,一开始并不是(起码不只是)因为【白日梦】先生,而是因为他自己也在白橡木号上落了粒闲棋——阿切尔·英尼斯,木偶大师,朱利安·邓莫尔。
是他将那位老船长的尸体送到了那个木偶大师的面前。
他的考量其实非常简单。
他自己是森罗协会的眷者,但隶属神秘侧,是很难公开露面、以世俗权势去争夺神性种子的身份。那么,他就需要一些摆在明面上的棋子,或是吸引注意力、或是增加一些机会。
恰巧朱利安·邓莫尔死了,恰巧他知道阿切尔·英尼斯的存在,恰巧他自己还能顺理成章地盯住那一艘船——那就落一枚棋子,并不算什么大事。
这其实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三年、四年。他等得心焦。
但神性种子的传闻也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在奥尔德斯治世,在这三百年谢兰与雾兰的交流之中,始终有人认为,必将会有新的神性种子出现——因为世间也诞生了新的层域。
人们从未知晓雾兰的存在,人们也未能想象谢兰与雾兰的碰撞。这些超乎想象的事情,带来了非凡莫测的未来,自然也带来了更多不可思议的可能性。
世界需要一位新神,世界便展现出一条新的道路。
所以,那些高位之人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至于欧内斯特?他大概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等了。
他不能说他在很早之前就关注到了奈特一家。他的确知道那个阿德琳·弗尼瓦尔远赴谢兰的事情,但那只是档案中的随意一瞥,是森罗协会的日常文件。
后来他又想起来这事儿,是在森罗协会内部闲谈的时候,有人说起“奈特家的那个叛逆种结婚了,和一个雾兰人”这件事情,他随口一问是谁,便听到了阿德琳这个名字——也可能当时没人提及,而是在后来的某个场合他又得知了更多的消息。
总之就是这样七拐八绕的联系,人总能知晓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后来又过了挺长时间,奈特家送一个年轻男孩来加入森罗协会的内部培训;神秘侧的培训,应该说。当时欧内斯特撞见了他们,就随口寒暄了两句。
结果不知怎么地,他们又提到了那个阿道弗斯·奈特。或许是因为奈特家族这千百年来就出了这么一个叛逆的后代,所以每回人们都得笑话他们。
当时奈特家的人还说起那个阿道弗斯也有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名字古古怪怪的——叫什么来着,什么米?杜尔米?
直到这里,欧内斯特都没对这一家三口上过什么心。显而易见的是,他与他们之间的距离十分遥远,说不定一辈子都不能见上一面。
其实神秘侧有不少人都是这样的情况。奈特家族与【海镜】存在某种关联,所以一些人就会关注到阿道弗斯·奈特;弗尼瓦尔家族负责森之神殿的庶务,所以一些人就会关注到阿德琳·弗尼瓦尔。
即便他们早就远离了自己家族所在的层域,但这种血脉关联是不可能回避的。
因此,其实很早之前,杜尔米·奈特的存在被一些大人物知晓了。只是他们没必要去为难这一家三口,也从来不需要。
后来,在某一日,情况突然变了。
欧内斯特得知奈特夫妇身亡,一个名叫本杰明·诺普的男人去了奈廷格尔照顾杜尔米,并且还带上了一个叫艾米的小姑娘——哈,认真的?上头人这是废物利用吗?还是想做一场实验?
欧内斯特其实不知道这夫妻两个惹了什么麻烦,才招致这场杀身之祸。他心中隐隐有猜测,但或许他得成为使徒,或者巨面者之后,他才能更明晰地望见事情的真相。
总之,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开始关注那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孩子,因为他发觉无数的神秘与厄运似乎汇聚在这个孩子的身边,不仅是奈特夫妇的死亡,还有那个本杰明·诺普与艾米·诺普。
这是一种值得关注的情况。而且他确定,有不少人像他一样这么做了。
不过,说是关注,其实他也做不了什么。
毕竟他永远在森罗海上奔波,而那孩子始终留在奈廷格尔,至少在凡俗的领域,他无法介入这孩子的生活;至于神秘侧?更不必说笑了,那孩子根本就没搭理过神秘侧!
说真的,如果抛开一切私心,单纯就一个年长者对一个孩子的善意而言,那他觉得杜尔米不妨一辈子都待在奈廷格尔好了,同时最好也一辈子别踏足神秘侧。这样的话,这孩子说不定还能安然无恙地活下来。
但欧内斯特同时也知道这其实也是不可能的,那可是杀父杀母之仇。
……是森罗协会动的手吗?偶尔,他也会思考这个问题。他还考虑过另外一种可能性:是奈特家族动的手吗?
这夫妻两个都是学者,他们说不定研究出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足以震动神秘侧的那种,然后就有人动手了……如果他们只是在凡俗世界进行研究,那必不可能招惹杀身之祸……但那恐怕也对不起他们所从事的学术行业……
就欧内斯特所知,这世上多的是死得不明不白的学者。而这夫妻两个甚至已经活了挺长时间了。看得出来他们身后的家族多少还有点仁慈或者是懒得管他们……
只是,奥尔德斯治世将要结束了。
若是他们摊上一个和平的、更漫长的治世,那他们说不定能安安心心活上一辈子。做做学术研究,多半也惹不来神秘侧的关注。但这个治世将要结束了,积蓄了三百年的矛盾与混乱将要爆发。
因此在某些人眼中,一切不可控的因素都需要得到控制。
或许这对夫妻还没研究出真正的机密,或许他们已经知晓了一些秘密、却不清楚自己的发现有多可怖……无论如何,他们以死亡迎来结束。
但他们还有个孩子。杜尔米,杜尔米·奈特。
……【白日梦】先生。
一些线索,或者说某些朦朦胧胧的信息,并不是以昭然若揭的情况出现在人们面前的。许多人也很难将一切都串联起来。欧内斯特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为他始终暗自观察、始终踩在某些重要的节点上。
白橡木号是阿德琳·弗尼瓦尔赠送给朱利安·邓莫尔的。这位船长本来已经死了,可不知道怎么的——他又活了。
当阿德琳的孩子想要出海远航的时候,一位木偶大师竟然真的自己送上门来,兢兢业业地当起了这个船长,然后平平安安地将这个孩子送到了波尔普恩。
听起来是不是很古怪?
神秘的命运像是汇聚在杜尔米的身旁,使世界都随着他的意志而运转。而他自己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要不是欧内斯特自己插了一手,那他可能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是啊,没什么问题,一切都顺理成章。可为什么会是白橡木号呢?利文斯通的港口里有那么多船,为什么偏偏是朱利安·邓莫尔?
欧内斯特耐心地调查了一些事情。有些东西,如果不是他自己在神秘侧耕耘了四五十年,有着广阔的人脉与上传下达的地位,那他可能也永远不能发觉其中的奥秘。因为那是散布在许多不同层域之中的信息。
他陆陆续续收集到各种信息。好在白橡木号跨越森罗海需要漫长的时间,足够他抽丝剥茧。
阿德琳·弗尼瓦尔与朱利安·邓莫尔的交易的确时隔多年,但孤独的岛屿之上的人们,愿意用一生去铭记任何有趣的故事——西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仍旧记得那场怪异的选拔,“家臣”;正巧,森罗协会在这样的岛屿上拥有绝对的权威。
杜尔米·奈特抵达利文斯通后不久,【白日梦】先生就出现在了政务署的档案之中——在利文斯通政务署转移档案的时候,欧内斯特的一位私交帮忙瞧了瞧其中的一份文档,并且记下了这个时间。
逐光女士在交给太阳教廷的汇报之中,提及【白日梦】先生踏足了帝皇之路——太阳教廷的一位教长在收到这封回信时深感不可思议,随口跟身旁的侍从讲了一嘴,不久后传入了欧内斯特的耳朵里。
白橡木号在森罗海上遭遇风暴,却是某种帝皇之路的力量保护了整艘船,并且船长对此似乎心知肚明——船上有位乘客,是个商人;商人很好收买,对吧?他只需要钱、钱,还有更多的钱。
一艘黑船袭击了白橡木号,两位神秘人士现身并且阻止了黑船的入侵,并将在场某人称呼为“您”——白橡木号的记录官将此事原原本本地记录在出航档案之上,此时,这份档案就放在欧内斯廷的桌前;同时,【乡】的一些风言风语可以证明,这一男一女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
至于【白日梦】先生不巧踏足【群星会幕】,以及他在梦中的波尔普恩的故事,在神秘侧已经甚嚣尘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他简直太大张旗鼓、太光明正大了,是不是?他简直像个不经世事的年轻人,因为无知、因为莽撞,所以不知道、也不屑于掩盖自己的踪迹,以及关于他的真实身份的蛛丝马迹。
那个谜团就藏在岁月之中,与白橡木号的来历、与朱利安·邓莫尔的故事、与奈特一家三口的遭遇密切相关。
神秘学概念之中,世间的一切都有迹可循、盘根错节。表象的征兆,便可指向本质的真相。
人们只是不敢相信一个十九岁的孩子会是一位巨面者,是不是?
但欧内斯特敢相信。相信又不是什么坏事。而且,即便杜尔米·奈特不是【白日梦】先生,他与祂也一定相关。
只要他就是预言之中的“那个人”,只要他的抵达真的能让神性种子愿意现身,那么,他是不是巨面者,他是不是一场【白日梦】、这份力量是否又真的让神秘汇聚一堂——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至于【白日梦】先生想要得到神性种子……那是另外一码事。欧内斯特同样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他向来认为,争夺与战斗就应该摆明立场、大刀阔斧、正面对抗;他就十分厌恶【记录者】那群人的虚伪面具与变幻莫测,那使得一切都不再确定了。从西岛事件的一些传言来看,他说不定与这位【白日梦】先生很有共同语言。
该出手的时候就不留余地,该行动的时候就雷厉风行。他不需要姗姗来迟地摘取他人的胜利果实,他要自己亲手缔造胜利。
因此,欧内斯特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他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白日梦】先生到了,对吧?”他望向窗外波尔普恩纷纭的夜色,“老实讲,我等他很久了。如今,就让我们期待他真的能为我们带来那粒神性种子吧。”
种子已是深藏了三百年,该是萌发的时刻了。
第208章 寒风呼啸
“什么,有人来找我?”
杜尔米疑惑地望着旅馆的老板娘,有点摸不着头脑。
谁会来找他?说实话,白日的杜尔米·奈特还是个普普通通、毫不起眼、无人在意的水手学徒吧?他在波尔普恩难道还有什么自己也不认识的熟人吗?
……等等,好像还真的有。弗尼瓦尔家族的人?
他接过老板娘递给自己的信笺。好在旅途漫长,他们这群学徒还跟着白橡木号的翻译女士(以及他们的水手长先生)学了一些雾兰语,再加上昔日阿德琳对他的教导,如今杜尔米也算是粗通雾兰语。
信上只有一行字:“今日中午,伯特餐馆静候。”
落款为西摩森·弗尼瓦尔。
……啊!小舅舅!
杜尔米跟老板娘打听了一下这个伯特餐馆,询问了一下路线。老板娘说这是外来者常去的地方,有一些波尔普恩的“经典菜”。杜尔米从老板娘的语气中听出一点奇异的成分,于是小心翼翼地问:“好吃吗?”
“小伙子,那起码能吃。”
杜尔米干笑两声。
他原本打算上午跟肯与伯纳德一起逛逛波尔普恩的城区,下午再回白橡木号干活,但既然中午有约,他就跟两个朋友打了招呼,自己提前出门去了。
这是孤星之月的末尾,空气中仍旧氤氲着冰冷的水汽。杜尔米终于得以在白日走上波尔普恩的街道。
他们住的旅馆是水手们常来的地方,靠近港口,自然离高高在上的城西老爷们有些距离。杜尔米就沿着波尔普恩的主路重又向西行走,仔细瞧一瞧昨日傍晚没能望见的城市风光。
波尔普恩并不是一座可以称之为“精致”或“柔美”的城市。这座城市伫立在悬崖之巅,建筑大多为冰冷的石块,因此肃穆而粗犷,像是一阵粗粝的海风。
这并不是说这座城市有多丑陋。他的确见过祂丑陋的模样,不是吗?
但白日的波尔普恩有一种隐晦含蓄之美,是因为这座城市随着时代的浪涛共同起伏,所以积蓄了厚重绵长的故事。那些故事与人们的梦境共同熠熠生辉,却很难在平常的生活之中体现出来。
人们赞美那些出海船员们的勇气与胆量,赞叹那些探险家的英武与野心。他们未曾想过征服一座城市、一片土地,需要付出怎样血与泪的代价。
你想当谢兰人,还是雾兰人?
杜尔米的脚步停在波尔普恩历史纪念馆门前的时候,他的大脑之中还萦绕着这个问题。毕竟他是混血——他是兰介人,哪边都瞧不起,哪边都懒得理会。
在抵达雾兰之后,或者说,随着他的脚步越来越靠近雾兰,这些困扰才逐渐追上了他。在谢兰的时候,他很少会察觉到日常生活之中雾兰的痕迹。
他望见装修得精致华美、闪闪发光的波尔普恩历史纪念馆,想到的却是夜晚那丑陋怪异的多克希尔的墓碑。
他想,他很难不为当时的多克希尔人感到难过。可与此同时,他也非常清楚地知道,当谢兰与雾兰相逢的那一刻,冲突与矛盾就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征服、战争、死亡,在每一个时代都不曾罕见。
尽管如此,他对自己说,他还是可以为死亡而哀悼一瞬。
于是杜尔米在纪念馆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望见里面灯光闪耀之下的东西——一些雕像,还有武器,还有船,还有一些别的东西。这里是波尔普恩征服多克希尔的纪念碑。
他突然很难真心实意地赞叹当时谢兰人出海远航的行动了,特别是他如今要去见一位雾兰亲人的时刻。
在家的时候,他很少感受到这种隔阂,可能是因为他爸爸妈妈都很宽容与温柔,他们从来都静静地将事实摆在他的面前,然后轻柔地摸摸他的脑袋。
当然,探索与发现永远是好的,即便通往的道路是未知的。人总不能因为死而不去活。
杜尔米的靴子在纪念馆门口的沙土上蹭了蹭,然后离开了。
悬崖之上的高楼有观光台,有的免费,有的收费。杜尔米还没来得及去银行取钱,所以他选了个免费的上去瞧瞧。楼梯上有很多垃圾,哪怕是冬天,也这样潮湿的环境下也难免发臭。
有人在看门,于是杜尔米问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垃圾。那人就醉醺醺地告诉他:大部分是游客扔的,然后流浪汉过来翻翻捡捡,看起来就更糟糕了。
“往上会好一点。”守门人说,“有的流浪汉会睡在上面,他们会维护自己的窝。”
杜尔米点点头,又疑惑地问:“睡在上面?”
“当然。他们没地方去,只能在这种地方跟……”守门人含糊地说了一个词,杜尔米没听懂,“……睡在一块。哈,也不错了,老爷们才能睡悬崖边上。这儿高得很!”
但这里肯定很冷。越往上爬,杜尔米就越这么觉得。毕竟这里是悬崖峭壁,还空空荡荡、一无所有。他看到了一些破破烂烂的毛絮、旧夹克与旧布料,大概就是那些睡在这儿的流浪汉留下的。
他们不担心有人拿走这些东西,因为那只是垃圾;他们却担心海风带进雨水,于是就将他们的铺盖放在更远的地方。这样一来,倒也不会影响游客们远望海洋的心情。
狂烈冰冷的海风吹得杜尔米一个哆嗦,但他往前跨了一步,还是不免为眼前展现出的景象而惊叹。
海洋像是从世界的尽头一路平铺而来。远方海水翻腾,天光流泻出明亮的光彩;近处海水拍岸,航船们成群结队而来。更近的地方,就得伸出脑袋,直直地下望,才能望见刀劈一般光滑的峭壁,以及左右邻居开辟的窗户。
这是一幅开阔、广袤,同时又静谧、朦胧的图景。而且,虽然是阴天,却并没有下雨,这让杜尔米很高兴。
他将这幅景象牢牢地记在记忆锚点之中。他想他或许永远不会忘记梦中的波尔普恩、外域的多克希尔,同时,他也永远不会忘记这明净的天空、平铺的海洋,还有旁边的窗户。
离开观光台,杜尔米就得去餐馆了。
伯特餐馆位于城西的某个街区,可称之为“悬崖餐厅”,因为那就建在悬崖边上。波尔普恩的城市建筑颇为奇异,悬崖边上有不少起码七八层的高楼,一些商店、餐厅等等,都在楼上而非楼下。
他们说不定还会攀比楼层高低。杜尔米忍不住想。就连流浪汉也希望自己能睡在高处。
但这种安排差点让杜尔米迷了路。他又是找人问路,又是对着指示牌琢磨了老半天,最后才终于抵达了伯特餐馆。
顺带一提,这在七楼。杜尔米觉得自己这一上午光顾着爬楼梯了。
他只是在早上吃了顿简单的早点,然后就走了许久,如今已经感觉自己饥肠辘辘了。然而等他抵达餐馆的时候,他才觉得大事不妙——餐厅里空空荡荡,完全没有食物的香气,更无食客的闲谈。他的饭呢?!
走进一看,他才发现服务员也在,厨师也在,但店内只有一个人坐着。换句话说,他那位小舅舅将这家餐厅包场了,所以当然显得冷冷清清。
……所以,弗尼瓦尔家族果真这么有钱吗?还是说,西摩森·弗尼瓦尔需要一个安静的谈话场所?那为什么要选在餐馆?
杜尔米没想那么多,他直接走了过去。坐在那里的男人也抬起头,平静无波地望了过来。
西摩森·弗尼瓦尔眼下三十岁出头,相貌气质皆为不凡。他有一双相当明亮的绿色眼睛,像是翠绿的嫩叶,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与森之神殿的关系。但是他的表情十分平淡,几乎可以说是冷漠。
他盯着杜尔米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声音清晰但毫无情绪,用谢兰语说:“坐吧,杜尔米。”
一瞬间杜尔米就知道,他这位小舅舅多半是个大人物,而且对他没什么感情——那西摩森为什么要来见这个陌生的外甥?杜尔米想到自己怀里揣着的那封妈妈写给西摩森的信,不免有些踌躇。
他知道阿德琳·弗尼瓦尔与家族的关系不怎么样,要是西摩森也站在家族那一边,那他是不是不应该将这封信拿出来?
他稍微愣神一秒,就抛开那些念头,坐到了西摩森的对面,然后笑着说:“小舅舅。”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就是无尽的海面与高耸的悬崖。杜尔米往外瞥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他不恐高,但他觉得波尔普恩老是这样做的话,他迟早会恐高。
寒风呼啸,于是杜尔米伸手关了窗户。考虑到通风问题,他又小心地留了一条缝隙。
“……杜尔米。”西摩森再一次说,他说,“杜尔米·奈特。”
杜尔米洗耳恭听。
西摩森似是迟疑了一下,最后他问:“为什么你没有跟你妈妈姓?”
杜尔米简直茫然了一瞬,他迟疑地说:“这个……我也不知道?”他想了想,“不过好像是因为奈特家族是什么贵族?所以就用了这个姓氏,上学的时候方便点,大概吧。毕竟我小时候是住在克里斯琴的。”
很实际的理由。
他没有说的一个问题是,弗尼瓦尔毕竟是来自雾兰的姓氏,在谢兰的大环境下,雾兰的要素不可避免地会受到一些影响——几乎可以说是歧视,但人们不会放在明面上。
但他觉得西摩森应该能明白这一点。讲道理,他舅舅虽然瞧着很年轻,但也比他大了十来岁了吧。成年人应该懂这些。
不过,杜尔米也没想到一上来就是一些质问和挑剔。他还想着跟舅舅说,“瞧,我们都有一双绿眼睛”,然后再聊聊妈妈的往事什么的……唉,这位小舅舅可真严肃啊。
“即便奈特家族可能杀了你的父母,你也要继续使用这个姓氏吗?”
杜尔米怔住了。随后,他收敛了自己唇角始终的笑意。
他说:“小舅舅——那么,西摩森。我想我可以这么称呼你,考虑到你从始至终表现出的质疑。我的姓氏是奈特,不代表我跟你口中那个奈特家族有什么关系。
“的确,我的名字是杜尔米·奈特,那是因为我的父亲是阿道弗斯·奈特。我也可以叫杜尔米·弗尼瓦尔,因为我的母亲是阿德琳·弗尼瓦尔。他们才是我的家人,而奈特或者弗尼瓦尔不是。
“至于你所说的杀父杀母之仇,你也说了,‘可能’,说明你也没有实际的证据。说真的,我很希望你能把证据拍到桌上,然后我就可以回谢兰找他们复仇了。
“我只是从生下来就叫杜尔米·奈特这个名字。你想叫我别的也行,毕竟你是我妈妈的兄弟,你叫我杜尔米或是小杜尔米,或者冷冰冰地叫我‘喂’,那都无所谓——好吗?”
杜尔米多多少少有点生气了,但说到最后,他又不那么生气了。他只是叹了一口气,有点沮丧地低声说:“对,我没有爸爸妈妈了,不然应该是他们来骂你才对。”
这回,轮到西摩森怔住了。
但杜尔米没说更多,他保持了片刻的沉默。海风顺着窗户的那条缝隙吹了进来,带来一阵轻微的寒意。
于是杜尔米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种诚挚的语气:“只不过,别的先不管……说真的,我快饿死了。让我先吃点东西好吗?别告诉我你没点菜,那我真的会掉头就走的。”
西摩森·弗尼瓦尔与杜尔米·奈特没有实质意义上的血缘关系,但此刻,两双肖似的绿色眼睛却盯着彼此,默然凝视了一阵。
最后,西摩森率先挪开了视线,他招手唤来了服务员,语气平静地说:“上菜吧。”
几乎就是下一秒,琳琅满目的菜肴就已经将桌子彻底摆满了,有些放不下的还得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应该庆幸西摩森包了场吗?这些桌子现在都属于他们。
而且,杜尔米算是明白西摩森究竟多有钱了,因为最后一道菜肴端上来的时候还伴随着一句话:“全部的招牌菜,齐了。”
杜尔米不禁愣了一秒钟,然后愉快地说:“你真好,小舅舅。”
然后他就用新鲜热乎的招牌菜把自己淹没了。
……现在又喊小舅舅了?西摩森盯着杜尔米埋头吃饭的模样,心里冒出了这个念头。然后他侧头望向了窗外的海洋,在心中几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姐姐,你确实该跟他一起来,而不是让他一个人来。
第209章 来自何方
西摩森几乎没怎么吃,所以这大一桌子菜都交给了杜尔米解决。
吃完了,杜尔米才明白旅馆的老板娘为什么会用那种不褒不贬的语气提及这家餐馆。这里的厨师用了太多的香料,明显在迎合谢兰客人的口味,而不一定符合波尔普恩当地人的习惯。
因为那些香料都是卖去谢兰人的厨房,雾兰人当然不习惯吃。
其实杜尔米也不怎么吃,他确实觉得这家店的香料味道太重了。但他太饿了,所以饥不择食(各种意义上)。
他觉得这好像是他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吃得最痛快的一顿饭,一方面是在海上吃不到什么好东西,另外一方面是外域抢走了他的晚饭。再者说,当着西摩森的面,他更得努力吃——西摩森的话还让他有点生气呢,所以他一定得多吃点。
最后他打了一个饱嗝,有点撑得慌。
西摩森评价说:“这饭量对得起你的年纪。”
杜尔米有点羞惭地摸了摸肚子。
“不吃了?”西摩森问。
“吃饱了。”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你不吃吗?”
西摩森摇了摇头,他说:“杜尔米,这本来就是请你吃的午饭。”他停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虽然我之前就知道你,你妈妈跟我说起过你。”
杜尔米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是他太撑了,所以他又打了个饱嗝。
西摩森嘴角抽动了一下,那可能是被逗笑了,也可能是个无语的表情。不等杜尔米看清,西摩森就转头唤来了服务员,让他们把桌上的盘子都撤走。
杜尔米很难从这位小舅舅身上体会到什么“温情”。当然他之前也没指望——他跟雾兰的亲人一起抱头痛哭——那种动人的场面,想想还怪尴尬的,毕竟他们从未与彼此相处过。
但杜尔米又实在觉得西摩森这个小舅舅更像是什么神秘侧的大人物,身上根本没多少凡俗世界的人情味……等等,他不会真的是吧?!
杜尔米的眼神逐渐变得奇怪起来。
西摩森转头回来望见杜尔米这个表情,也没什么反应。他只是重新说:“那么,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西摩森·弗尼瓦尔,如今弗尼瓦尔神殿的候选。”
杜尔米噎了一下,然后诚恳地问:“什么是候选?”
“先知继承人。”西摩森冷淡地说。
……他就知道这个小舅舅是个大人物!
“呃……”杜尔米迟疑了一阵,随后好奇地问,“所以你为什么要来见我?”
“如果阿德琳没有离开雾兰,那么她可能才是下一任的先知。只是她离开了。”西摩森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离开,最后又死在谢兰。听起来真是滑稽。”
杜尔米很想张嘴反驳,但他突然明白西摩森的意思了。于是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是啊,为什么她会死呢。”
他们都不说话,气氛一时间十分沉郁。
最后杜尔米还是问:“为什么你觉得是奈特家族动的手?”
“你对神秘侧有多少了解?”
这问题简直让杜尔米想要挠挠头,因为他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十分了解,又在某些方面十分无知。
不过他那种为难的表情大概是让西摩森误会了。
西摩森就只当他一无所知,便说:“奈特家族在神秘侧拥有不凡的地位。简单来说,在某些领域,这个家族几乎可以类比为雾兰的神殿……你可能也无法理解这个,那就类比为利文斯通的城主吧。”
杜尔米有点吓了一跳,因为他可不知道奈特家族如此有权有势。但他还是忍不住纠正说:“利文斯通没有城主,是‘市长’。”
西摩森用那种无动于衷且冷冰冰的表情看了杜尔米一眼。杜尔米往嘴上划了一下,示意自己乖乖闭嘴。
西摩森继续说:“你父母都是凡俗世界的学者,但他们在学术界的成就恐怕还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吧?那就只有神秘侧——那个你不了解的世界的另外一面,有可能对他们虎视眈眈。
“而你父亲跟你母亲一样,如果他没有离开奈特家族,那么他应当成为这个家族于神秘侧的继承人,就像是你母亲将会成为下一任先知一样。他们的确与神秘侧有着不可分割的关联。
“但他们在谢兰,而不是在雾兰——这样,你明白我为什么怀疑奈特家族了吗?”
杜尔米的确懂了。
现实情况是,即便弗尼瓦尔神殿想要动手,他们也鞭长莫及。况且奈特夫妇是死在海里,奈特家族恰恰与森罗协会有关。
想到这里,杜尔米其实也有点起疑心了。但他暂时找不到证据。
而且,他那位堂兄伊文思·奈特,已经在森罗协会身居高位,却同样不曾知晓究竟是谁杀死了奈特夫妇。而伊文思俨然就是奈特家族于神秘侧的话事人。
杜尔米觉得伊文思没必要对自己说谎;西摩森同理。如果他要怀疑伊文思的说法,那他就同样要怀疑西摩森的说法,因为他们都首先排除了自己的嫌疑。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的堂兄与他的小舅舅,是不是都抱有着类似的疑惑?他们都不认为是自己背后的人动的手,却又无法找到真正可疑的人选。
因此,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那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家族说不定都是无辜的;如果他们说的都是假的……呃,那不是又回到原点了吗?
老实讲,在翻阅了父母的手稿之后,杜尔米觉得——客观来说——神秘侧的谁都有可能动杀心。
所以他情愿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他情愿父母的家族不会残忍到屠戮血裔。
……话说回来,原来他父母都是这样出身不凡吗?甚至是如此不凡吗?杜尔米突然觉得自己过去对家中的情况毫无了解……说真的,不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财富或者不动产正等着他来继承吧?
他觉得这可能是一场白日梦。但考虑到他自己就是【白日梦】,那这白日梦说不定还能梦想成真呢。改天就轮到其他人来惊叹他是多么有权有势了,而不是他整天在这儿面露惊讶——哈!
杜尔米沉思了一会儿,最后说:“可是,小舅舅,为什么我能活下来?”
一切关于他父母的死亡的分析与推断,最后都会终结于一个解不开的谜团——如果是神秘侧的人动的手,那到底为什么不顺便杀了杜尔米?
难道他们还会心慈手软吗?
本质上,杜尔米并不相信所谓“无知就能活下来”的论调。的确,那个时候的他是很无知;但无知并不一定等于无害。神秘侧应当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长久以来,杜尔米一直疑心自己同样死了,是外域复活了自己;毕竟外域总是在复活他。
但是就在这一刻,或许是因为西摩森的出现排除了一种可能性,杜尔米的脑子里又莫名其妙蹦出来一个念头:如果是外域呢?
如果是外域杀死了他的父母呢?
如果是他父母遭遇了外域,并且在那样一种晦暗、疯狂的地域里迎接了冰冷的死亡,却未能迎来一场复活呢?
帷幕会收拢杜尔米的灵魂。但如果外域与帷幕是两样毫不相关的东西呢?杜尔米的确无法确定这两者的关联,不是吗?所以,或许是帷幕未能收拢他父母的灵魂,对吗?
毕竟父母的死亡与外域的抵达是在同一天。他只是……从未将这两者联系在一起。
……他真不想相信这一点。他试图寻找一个可能杀死父母的第三方,最后得出的结论却是:最有嫌疑的是外域?说真的,外域有“主动杀人”这样的思维活动吗?
西摩森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杜尔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回答上一个问题。
于是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他稍微推开了一点窗户,让冷风吹拂自己过热的头脑。
他说:“我想,确实有很多值得怀疑的对象,你怀疑奈特家族也没什么问题。我更想找到那个凶手,或者那些凶手。只不过,时间实在是过去得太久,许多线索都消失了……这是我的错,我该在四年之前就开始调查。”
“四年之前,你才十五岁。”西摩森客观地说,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露出一个笑容,或许他就是这样严肃冷淡的性格,但不能说他全然没有温和的那一面,“这种事情本来也轮不到你来做。”
杜尔米勉强自己笑了笑,他喃喃说:“其实我当时还找了一些人来调查,我找了一名侦探,我还找了太阳教廷的一位骑士……我知道那些神秘的存在,所以我以为太阳骑士能找到什么线索……侦探也一样。可最后他们都无功而返。”
“太阳骑士?”西摩森问。
“……对。”杜尔米说,“怎么了?”
“为什么你会想要找太阳骑士?”
“那只是……我只是相信太阳骑士的确正直与仁慈?”杜尔米说,“而且,我能接触到的正神教会的成员也只有这么多了。我总不能让钟楼那位上了年纪的敲钟人来帮忙吧。所以我只能选择太阳教廷,我听说他们会管一些神神秘秘的事务……?”
说着,他自己也察觉了不对劲。他应该找政务署才对,太阳教廷其实根本不管这些事。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杜尔米连政务署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父母的确将神秘侧彻底排除在他的生活之外,不能说这做法有什么错,如果他们不出事的话,杜尔米的确一辈子都能安安稳稳地生活在凡俗的光辉之中。只不过,他们离开了。
于是他意识到西摩森的意思是什么:“你是说那名太阳骑士有问题?”
“我不能完全确定。”西摩森用那种十分锐利的目光盯了杜尔米一眼,“我只是认为,倘若你父母的死亡真的与神秘侧有关的话,那这名太阳骑士不可能真的什么都查不出来。那可是太阳教廷。”
况且,以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的身份——他们在神秘侧的身份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存在!——太阳教廷既然知道了这事儿,难道就不会顺手查一查?这跟太阳教廷蛮横霸道、大包大揽的处事风格完全不符。
杜尔米明白了,却还是烦恼地揉乱了头发:“可惜我现在在雾兰!要是在谢兰,我现在就能去找那名太阳骑士。”
同样可惜的是,他的地图上却没有奈廷格尔。要是有的话,【白日梦】先生可以连夜赶回去——那可是真的“连夜”!
西摩森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意识到短时间内不可能在这一点上有什么突破,于是就开始了下一个话题:“下午你有空吗?”
“下午?下午我准备回船上干活,不过应该能请假吧。”杜尔米好奇地问,“有什么事?”
“妈妈想见你。”
杜尔米茫然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西摩森的妈妈是……
“外祖母?”杜尔米惊讶地说,“她想见我?”
西摩森敏锐地反问:“你不记得她了吗?”
“妈妈跟我说过外祖母,我当然记得。”杜尔米还是很惊讶,“但我以为……她来波尔普恩了?她不是应该在弗尼瓦尔吗?她怎么知道我要来的?我……我就这样去见她吗?”
杜尔米简直有点局促了。
在来到雾兰之前,他还想着自己要怎么去找雾兰的亲人,结果到了波尔普恩之后的第二天,他的亲人们就“纷至沓来”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没准备好!
清晨睁眼的时候,他还满脑子都是神性种子呢,这时候假装自己是无知无害的小杜尔米还来得及吗?
……果然神殿在雾兰就意味着权势。谢兰人的确在大体上统治了雾兰,通过三百年的贸易往来与征服战争。但神殿对于雾兰的影响始终根深蒂固,不可能彻底消弭。
杜尔米之前没意识到这一点,如今他才察觉到,自己其实也算是神殿的一员,只不过是延伸朝外的根系。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就可以体现这一点。
只不过,考虑到奈特家族的存在,杜尔米在谢兰其实也有着强大的后盾。只是他跟这个后盾还不熟……也不对,他已经将这个后盾的其中之一变成自己的领民了,尽管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
他就说:“当然!只要给港口那边传一封口信请个假……我现在就可以去见外婆,完全没问题。”
西摩森打量着杜尔米,难说那目光中有无挑剔与审视。同时,杜尔米也不知道这目光究竟来自他的小舅舅,还是来自弗尼瓦尔神殿的候选。这其中的区别可大了去了。
他突然觉得心里发毛。
他是说,既然西摩森·弗尼瓦尔已经是先知的继承人了,那他是否能聆听世界的呓语?那他是不是能发觉杜尔米·奈特与【白日梦】先生的关系?
杜尔米对这件事情本身没什么感觉,但他一想到西摩森可能表露出的审视态度,就感觉头皮发麻。那可能近似于——“爸爸妈妈,我还没写完学校的作业……对,但我能吃个冰激凌吗……?求你们啦!”
好吧,无论如何,肉眼可见的是,杜尔米在神秘侧的人脉可真是越来越广了。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一点呢。
最后,西摩森点了点头,语气淡淡:“好吧,我现在带你过去。你的外祖母、阿德琳的母亲——米德丽德·弗尼瓦尔,她是弗尼瓦尔神殿昔日的歌唱首席。如果你想让她高兴一点,那不妨给她唱一支歌吧。”
杜尔米一下子愣住了。
他终于知道,他的歌唱天赋来自何方了。
第210章 本末倒置
他们请餐馆帮忙跑一趟港口,给杜尔米请假。
西摩森对杜尔米的“职业选择”不置可否,他只是问了一句:“你父母知道你会到船上当个水手吗?”
“他们乐意我做任何事,只要别做什么坏事。”杜尔米回答,“再说了,那是朱利安·邓莫尔船长。你应该知道这位船长吧?”
西摩森点了点头,客观地说:“他在波尔普恩也小有名声。”
为其幸运?杜尔米暗自猜测。总不可能是为其倒霉吧?也不对,倒霉的是木偶船长,真正的船长恐怕称不上倒霉——瞧,在真正的船长现身之后,从西岛到波尔普恩的这段旅程不就一帆风顺了吗?
……所以说,木偶船长多半是有点霉运在身上的。白橡木号绝对是无辜的。
于是,在西摩森的带领下,杜尔米就要见到他的外祖母了。
一路上,西摩森就不厌其烦地应付杜尔米各种各样的问题。老实讲,难得有这样——无论是在凡世还是在神秘侧都身居高位的——一位大人物愿意回应杜尔米的好奇心。
于是,杜尔米了解到不少关于弗尼瓦尔的事情。
弗尼瓦尔神殿位于雾兰的北部高山地带,神殿位于终年积雪的高山之巅,而家族驻地则位于山下的森林附近。
弗尼瓦尔治下并无太多居民,因为那里气候寒冷;但弗尼瓦尔毕竟是掌握着奇异力量的统治者,并且这份力量的确与森林息息相关,所以不能说家族成员的生活有多困苦。
“如果你想要的话,你也可以回弗尼瓦尔生活。”西摩森说,但语气平平,只是指出了这种可能性,称不上有多热切或是关心,“至少比你海上漂泊的日子好过一些。”
“暂时没这个打算。”杜尔米嘀咕了一句。
不过他想到了克克,克克似乎也与弗尼瓦尔存在某种关系,或许回头可以问问克克的想法。
西摩森点了点头,不再提这事儿。
杜尔米转而好奇地问起先知一事。
他们穿梭在波尔普恩的街道上。白日,波尔普恩显得更有活力一些,至少不如夜晚那般怪异。在杜尔米的眼中,他总觉得波尔普恩有一种特别的割裂感。谢兰人与雾兰人在外表上没什么区别,但总有一种气质上的区别。
……比如说,西摩森·弗尼瓦尔就是个典型的雾兰人。他身上有一种内敛、空荡、隐晦,仿若深藏于云雾之中的气质,一种神神秘秘的怪异的气场。雾兰总是给人这样的感觉。
杜尔米说:“你之前说,我妈妈也拥有先知的天赋,可是我从来没见她表现出这种天赋啊?”
“先知是一种天赋,也是一种能力。也就是说,如果不好好使用的话,那这种能力是会慢慢消退的。甚至于,起初被检测出天赋的年轻孩童,后来也需要漫长的修习与锻炼,才能在长成之后真正成为一名先知。”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从这个角度来说,阿德琳难道接受过先知的修习吗?按照西摩森的说法,拥有天赋的孩童在小时候就会接触到这条道路。
更有甚者,她说不定已经聆听过一些呓语?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反而促使她坚决地走向了学术的道路,研究起世界之初的神话……这听起来怪别扭的,在神秘侧有所收获,却需要在凡世寻找真相?
不过这可能也跟雾兰的力量体系有关。起码从西摩森的语气来说,杜尔米听不出他对先知的力量有什么尊敬或是尊崇,甚至于信仰的意思。他那口吻就像是做了一次算术一样;顺带一提,杜尔米是非常尊重数学的,因为他学不出个名堂来。
因此,无论阿德琳是否能成为先知,她恐怕真的接触过力量的培养。只是后来她坚决地放弃了这条道路。
……所以她后来才会在西岛给西摩森留下一封信?只不过,西摩森最终还是没有收到那封信,他最终甚至成了先知的继承人。
不管怎么说,从这个角度而言,杜尔米突然能理解妈妈跟家族的紧张关系了。
如果用世俗贵族的情况来类比的话,那他亲爱的妈妈就好像是放弃了继承权……不,不止,她放弃了王位,来追寻自己的道路,那可不得让家族成员气急败坏吗?
……而他亲爱的爸爸好像也说过,他年轻的时候拒绝继承贵族的爵位……他的爸爸妈妈可真是天生一对!
话说回来,奈特家族的爵位是真的爵位吧?世俗意义上的那种?不会是类似于弗尼瓦尔神殿先知这样的位置吧?难不成他爸爸也有什么匪夷所思的神秘学天赋吗?!杜尔米简直不敢置信了。
所以他爸爸出身奈特家族,与【海镜】有关,却研究着法涅斯王朝的故事,甚至被【帝皇】注意到了;而他妈妈出身弗尼瓦尔神殿,与雾兰先知有关,却研究着世界最初的神话,发觉了那恒初的四神……呃……
杜尔米突然觉得自己其实小命堪忧。真的挺堪忧的,不是吗?
西摩森可能没想到杜尔米已经一口气脑补了这么多——他更想不到的是,杜尔米已经知道了这么多。
他只是思考了一下如何描述先知的力量,他说:“成为先知有三个节点,第一是拥有天赋,第二是聆听呓语,第三是获取精粹。达到最后一步,便可称为先知。”
杜尔米竖起耳朵听着,但听到这里的时候,他还是不免有些意外。
这听起来也太像神性种子的道路了吧?同样的三个阶段,同样的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况且,凝聚精粹便可成为先知?那【白日梦】先生早就是先知了?
杜尔米多少觉得这有点草率。而且,西摩森是不是也有点太坦率了?这种道路划分也能告诉他吗?
不过换个角度来说,这同样是一条没有天赋便戛然而止的道路。倘若雾兰也有神,那雾兰的神说不定更加苛刻与疯狂——因为雾兰仅有这一条道路。
西摩森大概以为杜尔米的表情意思是听不明白,他同样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于是他说:“当你能聆听的时候,你就能明白。”
如果杜尔米没有听闻那些深夜的呓语,那他可能永远无法理解这种说法。但他的确深有体会。唯一的问题是,外域的呓语,与雾兰先知们聆听的呓语,有什么区别呢?
于是他问:“你会听见什么?”
西摩森沉默了很长时间。在杜尔米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又或者他可能没听清的时候,西摩森突然又说:“比如说,在来到波尔普恩之后,我听见这座城市活了过来。多克希尔从来没有死。”
杜尔米吃了一惊。
倘若是这样的话,那其实和外域有点像,对吗?只是外域彻底改变了杜尔米的夜晚,与他的视野。而先知只是聆听。
换言之,难不成外域在某种意义上指向了杜尔米的“先知天赋”?
不,这个猜测会不会本末倒置了?外域甚至能让杜尔米捕捉那些呓语凝聚的精粹,也就是说先知的力量已经包含在内——外域才是更广大的,而先知只是其中之一。
恰如世界才是更广大的,而不同道路的力量都只是其中之一。
“我听见多克希尔的哭嚎,日日夜夜萦绕在这座城市的上空与地下。如果多克希尔的血裔仍旧在世,那他们一定会承受前所未有的折磨,为其祖先的血泪。”
“……那波尔普恩呢?”
“波尔普恩只是来了三百年。”西摩森说,“祂活着,但活得很短。我没听见波尔普恩对我说话。”
“多克希尔的哭嚎难道不会折磨波尔普恩吗?”
西摩森的唇角泛起一丝冷笑,他问:“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杜尔米疑惑地歪歪头,回答:“我看到了……波尔普恩?”
“多克希尔的哭声之于波尔普恩,却是胜利的鸣奏曲。”西摩森说,“那不会是折磨,而是享受。”
明明春日将近,但冬日寒风依旧,吹得杜尔米打了个哆嗦。
他真诚地说:“舅舅,咱们能聊点适合白天的话题吗?难道我能够帮助多克希尔向波尔普恩复仇吗?我还能做到这个?”
这是自嘲的话,可是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西摩森却似乎默认了杜尔米说的话,接下来的道路,他不再提及波尔普恩与多克希尔的事情,更不再说先知的力量,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些雾兰的风土人情,那些话题恐怕才更适合第一次抵达雾兰的外来者。
但杜尔米回首凝望波尔普恩仍旧繁荣热闹的城池,想到这座城市之中甚嚣尘上的关于神性种子的传闻,心中却突然出现了一丝奇异的不安。他强自压下了这些思绪。
不久之后,他们来到更靠近北面的一栋建筑。
这里并不靠近悬崖,而是在城市的中部,有一种闹中取静的闲适。这是一座独栋建筑,外观看起来像是民居,有两层楼高。尽管藏身于复杂难辨的街道之中,但用料却并非波尔普恩常见的石头,而是特殊的木头。
显然,这造价不菲;从外头那些仍旧盛开的鲜花也可以看出来这一点。
西摩森打开了门,但却停下了脚步。他说:“进去吧。”
“……我一个人去吗?”杜尔米有点紧张地问,“外婆能认出我吗?”
西摩森抬了抬眼皮,望向杜尔米的面孔。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还有与阿德琳·弗尼瓦尔相似的五官……他几乎快忘了姐姐长什么样,但杜尔米出现的时候,他又想了起来。
他很想质问、很想冷笑,最后他说:“一眼就能认出来。”
于是杜尔米推开了门。
门内光线幽幽,像是连空气都安稳地停歇在地板上。任何可见的装饰物或是家具,基本都是木制的,这符合森之神殿的风格,也营造了一种更柔软、更典雅的气氛。
杜尔米走了进去。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换鞋,为此有些迟疑。他听见木地板轻微的嘎吱声,还有挂钟的指针摇摆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柔软的拖鞋底。
然后是一个苍老、柔和的声音:“西摩森,我以为你会……”
她停住了,用她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望着他。那样的眼睛里逐渐盈满了泪水,她不可思议地望着他,然后轻轻说:“哦……我的小杜尔米……”
“……外婆。”杜尔米说。然后他冲过去抱住了她。
这拥抱十分轻柔,毕竟他一眼就能瞧出她已经上了年纪、早已年迈。他还是抱住了她,自己幻想中与亲人相拥而泣的场面还是发生了,他不知道那是悲是喜,他只是觉得心情十分复杂,可眼眶却不自觉热了起来。
……他才没法跟西摩森一起抱头痛哭。他愤愤地想。他却应该在外婆怀里,像个还没成年的孩子那样,把当年那场葬礼没哭完的份额一起哭走。
然后他闷闷不乐地说:“外婆,别拿抹布擦我的脸,我都闻到油的味道了。”
显然,米德丽德刚从厨房出来。确实,这是人们刚刚吃完午饭的时间。所以米德丽德下意识用擦灶台的抹布给杜尔米擦眼泪了。
即便泪眼朦胧,米德丽德也还是笑了出来。她说:“是外婆的错……外婆上了年纪,注意不了这些细节了。”
杜尔米摇了摇头,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想,他甚至愿意再擦两下,为此刻终于实现的团聚。【魔.蝎.小.说 WWW.MOXIEXS.TOP】